下午四点,顾沉安被送入医院ICU,医生当场下了病危通知书。
一个小时后,飞机将他送往上海。
三天后,我们回到本城,顾沉安转入了先前住过的同一所医院。
巧的是,参与诊治的医生里又有那个年轻男医生,这回他没有强调要走法律途径了,而是一睑肃然满头大汗地奔波着。
其实他也是个不错的医生。
顾沉安勉强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仍然处于昏迷之中,因此不能转入普通病房。他身上插了不少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容色苍白如碎雪,总是漆黑平静的眸子如今已然合上,纵然不省人事,他周身依旧笼罩着一种深沉又料峭的气韵。
医生说,顾沉安的身体底子早已虚的不成样子,又得不到很好的调养,明明是个少年人,体内生机却消耗殆尽,而前阵子,他又受了次伤,大大的亏损,更是令他的身体彻底衰败下来,估计这么多年走来,他也是兀自强撑着,毅力非同一般。好在那一针强心剂打得及时,否则就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以前,顾沉安总是那么一副从容平静的样子,优异的成绩,漠然的表情,淡然的神色,好像什么都难不倒,放不下,过不去。知道他是那个传奇人物千弈之后,我愈发被他强大坚毅的能力所欺骗。以致于忽略了,他内里的虚弱体质。
再厉害的特工也不是神,身上的伤日复一日重叠,他撑了十年,终于一击倒下。
我还有个爱我的爸爸,可是顾沉安呢?他又有什么?短短一周两次住院,他怎么悲催成这个样子?
我托着下巴坐在顾沉安的病床前,定定的凝视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朝外看了看,只见繁星漫天,很是璀璨美丽,这一眼,我才感觉双目酸乏疲累。想了想,我将脑袋枕在床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顾沉安,没有人罩你的话,让我来试试吧………
就当,还你个人情好了。
两天后的清晨,顾沉安终于从昏睡中醒来,宣告他完全脱离了生命危险。
枝头小鸟欢叫的时候,他去了一身的医疗枷锁,转入普通单人病房。
一整个上午,他都将沉静的目光落在窗外茂盛的香樟上,那些因风吹而不停流动的绿色,没有激起一丝的波动和半句话语。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房间里的电视,竟也过了一个上午。
终于有经过的餐车打破了这份尴尬,我要了一碗热粥,把门关上,然后重新回到床边。
“哥。”我叫了他一声。
顾沉安慢慢地将视线收回来,却是落在天花板上,一言不发。 我撇了撇嘴,也懒得去征求他的意见,倾身扶顾沉安坐起来,手摸到他衣服下的骨头,微微有些难过。
他没有抗拒,任我摆布。
考虑到他背上的伤,我没有让他直接靠在床上。
我左手端着热腾腾的营养粥,以一个奇妙的弧度揽在他肩头,让他肩膀靠在我身上,后背腾空。然后右手舀了半勺热粥送到他嘴边。
顾沉安没有动,他沉默了半天,突然淡淡地旧道:“今天几号了?”
终于说话了?!我小激动了一下,马上笑道:“七号。”
我忽然想起来,中旬就要执行任务了,算算时间,竟只剩下一周,顾沉安伤成这个样子,还怎么弄?
难怪他一直不说话,是在担心这个么?
我小小的庆幸了一下,好在Abyss就是我洛弋,他的伤我能有个底。否则以顾沉安的性格,是死活会硬抗下的。
不过眼前的主要任务是让顾沉安乖乖吃午饭,我拿着勺子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板起脸来威胁道:“赶紧吃粥,不然我揍你了。”
说完觉得有些不妥,先前那顿抽他挨得冤,我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好在顾沉安并未放在心上,他稍微沉默了几秒钟,大概是觉得现在正打着吊针的确不方便,就乖乖地偏了偏头,把粥吃了下去。
我甚感欣慰,连忙又舀了一勺递了上去。
就这样,在我的淫威之下,一碗营养粥成功解决。
我将空碗搁在一边,就要扶他侧身躺下,顾沉安却摇了摇头,一手撑着床沿直身坐起来。
他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白纸和水笔放在自己被子上,然后脑袋靠上枕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由奇怪地摸了摸鼻子,他要干什么?
过了片刻,顾沉安用空闲的那只手褪下笔盖,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在面前的白纸上刷刷刷地画了起来。
我瞅了他一眼,发现那张虚弱苍白的脸上正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不会被砸傻了吧?!我扪心自问了一下,同时凑近了些观看。
很快,顾沉安手中的白纸上曲折的线条纵横交错,好像一张不规则的大网。
他停下,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又继续动笔。
这里添个点,那边几个三角形,中央一个叉…看着看着,我就明白了。
这是本市交通网,顾沉安个白痴正在策划行动方案。
无语………
他倒是信任我,也够爱岗敬业的!
无奈我还只能表现出一副懵懂好奇无知的清纯表情问道:“哥,你在干什么………”
顾沉安头也不抬,淡淡道:“你看电视吧。”
真是造孽啊………
我也太没存在感了吧…
我暗暗鄙视了他一千万遍,然后磨磨牙不爽地抓过遥控板坐下来。 看电视就看电视,谁怕谁呀!
我不停地换频道,不停地换频道,哼,烦死你!
遗憾的是,顾沉安专注起来不是个人,无论是噪杂劲爆的DJ舞曲、激动人心的赛事喝彩,还是阴声阵阵的恐怖大片,都没让他往电视机投上一眼。
我忍不住又朝那草图斜了一眼,还别说,他真是有点水平。一般人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却是明明白白。要点、制高点、潜伏处与我想的几乎没有出入,真不愧是我Abyss的手下。
约一个小时后,他终于放下水笔,收起图纸,然后慢悠悠地靠上枕头,继续闭目休息。
从头到脚,我都被华华丽丽地忽略了………
瞪着那样安静漂亮的脸,我恨恨地翻了个白眼,该死的顾沉安,他一定是故意的………
鉴于这种不爽的心情,晚餐过后,天色昏暗,我走出医院在附近小小的散了个步。
正要回医院时,手机响了。
前些天“落了”不少功课,爸爸要我回家一趟拿点作业。
医院离家还是有一定距离的,我于是更不爽了,无奈之下叫了辆Taxi往家里赶。
车开了没有两分钟,耳朵里的微型传讯器又响了。
我接收下来,结果是千弈,也就是顾沉安。
他倒挺会抓住机会,趁我不在立即接头。
该死的,又故技重施?!又要拔针头?!他不知道今天早上才刚刚醒过来吗?!寻常人连床都还不能下,他居然就想着往外跑,真当自己是神仙了!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他救回来!
这个白痴,千算万算也不会料到,本小姐洛弋就是他上司Abyss,能瞒得下什么东西?!
我眯起眼睛悠悠一笑,先给苏乐于打了个电话,然后朝司机扬了扬手:“停车。”
五分钟后,Abyss跨着小皮包优雅地迈入寂夜酒店。
“小姐,”千弈将下午画的图纸递到我面前,“千弈思考了几日,初拟了一份行动安排,请小姐过目。”
几日………你可真谦虚………
我看着他“健康”的麦色脸颊,差点就忍不住告诉他,孩子啊,难为你一片苦心,本小姐其实早在下午就已经过目了………
不过那只是内心独白,现实中,我还是一脸淡定地把东西拿了过来,打开,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一番。
然后,皱眉。
“你有没有画过图?歪歪扭扭像什么样子。”我斜了他一眼批评道。
只用一只手,又是在毫无着力点的软绵绵的床上,其实他画成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不过“Abyss”怎么知道?
叫你要跑出来,看我不损死你!
千弈抿了抿唇,无言以对。
“还有…”才损了一句,耳机又响了。
“首长?”
他也找我?今天好忙。
面前的千弈脸色突然一变,眼眸无比幽深。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上前两步沉声道:“小姐,千弈先离开了。”
我一把拉住他,慢悠悠道:“管好你自己。” 千弈漆黑的眼睛凝视了我几秒钟,淡淡地吐出三个字:“让我去。” 去个屁啊!
就你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还经得住什么折腾?!
再给你来个十一下万股鞭,那真是死得不能再死了,打一百支强心剂都没用。
我把神色一凛,冷冷道:“你要抗命?”
千弈静静地看着我,平静道:“是。”
不错!
我勾起嘴角缓缓地点了点头,刷地一脚踢在他膝弯,手一扬便将他丢到了床上。
本来你就已经够让我不爽了,还要汽油里面加把火。我洛弋守了你三天四夜,你TMD醒来就去找死,一次没死成两次,两次没成三次,靠玩老子呢!活该把我惹毛。
千弈缓了一缓,才慢慢地撑着床面坐起来,一双漆黑的眼睛有些固执地看着我。
我心中一动,很萌呀………
但这不是重点,我咳了一声,眯起眼睛看着他,淡淡道:“转过去,趴好。”
语气虽淡,却是不容置疑。千弈怔了一下,估计掂量着自己现在既打不过我,也拦不住我,沉默了半晌,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既然这样了,他肯定也不会再抗命,我满意地点点头,漫声道:“待着不许动,等我回来…有你受的。”
千弈别着头不说话。
我微微一笑,转身离去,顺便把门关紧了。
十一鞭啊十一鞭,我来了。
说实话这次出奇地淡定,感觉不是去挨揍而是去接受嘉奖的,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好吧管它要干什么呢,该来的总会来,早死早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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