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房间,顾沉安颇为自觉地将门锁上,然后转过身来立在我跟前,不动不说话。
用这个身份来干某些事,我们都不太习
我看着那无比熟悉的身形面容,一时百感交集,轻叹一声,将顾沉安拉到柔软的大床上,顺手掀起了他背后的衣服。
整个背上仍是缠着层层的绷带,看不见伤势,但有地方渗着点点血迹。我轻轻碰了碰,慢慢道:“很疼吧?”
顾沉安阒然静默,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小姐放心,不会影响行动。”
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还故意这样说。我气结:“没问你行动!”
顾沉安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淡淡道:“不疼,习惯了。”
我一时哑然,内心未表达的话,都哽塞在了喉间。
这么多年,对于顾沉安来说,万人仰望时的漫天绚烂,于手捧掬时的空无一物,留下的,终究只是幻影。唯有一身的伤痛伴他日日夜夜,融入骨髓,化作生命的一部分,就好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平常。
习惯,真是一个苍凉的词语。
以致于,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丝毫在意,我行我素,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在自己手上。
我摇头撇了撇嘴,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从抽屉里寻出一截约六十公分长的皮线,然后重新回到顾沉安身边。
大概是不太喜欢趴着的姿势,他在我找工具的时候从软软的被子上起来,坐在了床边,脚搁在地上,双手撑着左右两边的床沿,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睛看我。
我把玩着手里的家伙不太友好地朝他笑了笑:“左手。”
顾沉安一脸平静,听话地伸出手来。
他的手真的很清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些透明的雪白皮肤下,隐隐约约有细细的血脉。手背中央有几个微小的针眼,周围像墨汁洗卷般晕开一片青紫。
我捉着他的指尖拉到跟前,拇指缓缓地磨娑着那些痕迹,淡淡地注视着他:“这吊针,你擅自拔过几次?”
顾沉安怔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微微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小姐问这个干什么………”
我皱眉:“回答。”
他抿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六次。”
真是好样的,住了三天半的院,总共也就打了七次吊针吧?
我一阵火大,直接把他的掌心翻了上来,扬起手里的工具就抽了上去。
“啪啪啪啪啪啪!” 正好六下,不多不少。
我捏在自己手里的顾沉安的指尖明显一紧,他的掌心中央横贯出六道惨白的印迹,又迅速变红变肿,泛起点点血珠,仿佛一碰就会裂开,皮线的威力不可小视。
我打得很快,此刻一松手,才是满天剧痛袭卷之时,顾沉安只是稍稍缓了口气,仍是面色平静,微微蜷起手指将手收回。“
我哼哼一笑,转了转手里的家伙慢悠悠道:“我再问你,擅自离开医院几回?”
这回顾沉安打死不说了,估计说也说不过来。他抬头看着我,犹豫了一下,重新将伤痕累累的手心伸到我面前,五指摊开。
就这么一会儿,那六道印迹越发严重,浮在雪白的皮肤上,鲜红欲绽。
我看了顾沉安一眼,想了想,将工具递给他:“既然你不说,那就自己动手吧。”
顾沉安眨了眨眼睛,慢慢地伸出右手把东西拿了过去,沉默片刻,低声道:“十下……可以么?”
嗯?
他离开医院的次数应该远不止十次吧?估计他也知道真这样打下来手就该废了。
这算是变相的求饶?
难得呀,我反而突然有点高兴。
于是挥挥手:“嗯。”
话音刚落,就看见顾沉安轻轻抿起嘴唇,右手蓦然扬起,皮线与空气摩擦,骤然发出了尖锐的声响。
不对,我心里一沉,他这架势…………
但他的动作实在快,等我皱眉意识到这点后,顾沉安已经将工具收回了手中。
搭在膝上的左手慢慢地攥起,鲜血顺着指缝缓缓地溢出,滑过苍白的手臂,落到地面。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令人心悸的风声,就那么一会儿,不过三五秒,他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十下……他是不是狠了一点………
我早该知道这家伙是不可能求饶的,他应该是嫌麻烦,想速战速决………
过了一会儿,顾沉安又抬头看我,眸中波澜不惊,他看到我直勾勾地盯着他,微微一愣:“小姐?”
那表情好像在说,很奇怪么?!
你妹………
我二话不说把他从床上拽起,翻过身子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
“小姐?!”顾沉安连忙转身面对着我,脑上有赧然之色。
“闭嘴!”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粗暴地把他的左手拉过来。
该死的,居然撕开了七八道深深的口子,还在源源不断地冒着鲜血,他和自己有仇是不是?!
顾沉安又抿唇,偏头不语。
其实很久以后他告诉我,那个时候他知道我是有些在乎他的,所以这么做也带了点故意的成份,好博取我的同情,并且他成功了= =
从此我明白了知人知面不知心,顾沉安这个家伙,很有黑暗系潜质。
现在,我一手抓着他鲜血淋漓的左手,一手拿过桌上的包包,打开,倒出消毒水、伤药和绷带。
好在我是特工,这些东西都是随身携带的,还算方便。
顾沉安乖乖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我摆布。无论是用刺激的消毒水清洗,还是拿强烈的药物敷上,直到包扎起来,他都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只有偶尔因巨大的刺痛微微加快呼吸,弄得我一阵没由来的心虚。
一切干完以后,我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以后有伤自己处理!还有,再不配合治疗我打断你的腿,以后任务也不用做了!”
顾沉安低声应道:“是。”
把顾沉安弄回医院之后,我立刻变回洛弋回到家里。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解决。
我找到爸爸,开门见山:“你给我订婚了?”
他一愣:“小弋………你怎么知道?”
我冷冷地看着他:“难道我不应该知道吗?”
爸爸讪讪一笑:“小弋,苏乐于那孩子和你从小玩到大………”
“行了,”我扫了他一眼,“废话我不多说,立刻取消。”
爸爸急道:“小弋………”
“别逼我翻脸,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我打断他,语气平静,眼神却是无比犀利。
爸爸似乎没有见过这样的我,一时吓到,愣愣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另外,以后对顾沉安好一点。”我淡淡地说完,转身离开。
许是被我的态度震慑住,爸爸果然没有再提和苏乐于订婚之事。
想起苏乐于,我真是无语又无奈。对于他,其实说不上讨厌,但就是没有感觉。前天应该是揍得狠了,今天一整日他都没来上课,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手机,毕竟是我给动的手,万一出什么事情倒霉的可是我。
几乎是刚打通,对面就接了起来,还没等我开口,耳朵边上就传来一声咆哮:“洛弋!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
还会吼人,看来死不了。
我本能地把手机远离耳朵三寸,刚想反吼个两句,就听到那边的声音突然就软了下来,小声抱怨道:“我一个人在床上呆了一整天,又痛又无聊,你也不关心一下………”
我登时三条黑线,翻了个白眼道:“你爸妈呢?”
“出差,”苏乐于闷闷道,“小弋,我想你了。”
拜托,我们就一天没见面好不好!
我眦牙一笑:“我来看你?”
“真的?”苏乐于鸡冻了。
“假的。”我毫不犹豫地打击了他。
果然,苏乐于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要睡了,拜拜。”我懒洋洋丢下一句话,在苏乐于骤然拔高的“喂喂”声中掐断了通话。
手机潇洒一转落入口袋,我摇摇头轻笑一声,随手拎起海蓝色布包出了门。
算了,谁让我善良呢?
苏乐于家也是豪华的别墅,英伦风的建筑,乳白色的格调,环绕以简约的绿叶篱笆,在昏暗的夜色下晕着贵族般的光华。
大门居然没锁,我推进去,打开吊灯,幢幢如白昼,险些亮瞎我的眼。
我随手将大门关上锁好,上了檀木旋转楼梯直奔二层。
苏家我跟爸爸来过几回,凭着记忆,我成功地找到了苏乐于的房间,果断推开。
整个房间呈柔和的乳白色,看上去还挺整洁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而苏乐于,就趴在中央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下巴抵着胳膊,没有盖被子,穿着睡衣睡裤,头上戴着耳麦,两脚小幅度地晃悠扑腾。
他闻声扭过头来,看到是我,立刻傻了。
我倚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他:“你还挺悠闲。”
苏乐于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条件反射一般迅速摘下耳麦,支着胳膊上坐起来:“洛弋?!………”
“弋”字还没说完便是一声闷哼,胳膊一软,重新跌回床上。
难得,居然没有惊天动地地嚎起来。
苏乐于讪笑了一下,还想起身,我早一步迈过去,将他按死在床上:“得了别动。”
这才发现苏乐于满身虚汗,一张脸白得可以和顾沉安相媲美,他一只手始终紧紧地抓着被角,以致于那一块都是皱巴巴的。
看到我奇怪的目光,苏乐于连忙把手松开,顺便把皱的地方拍平,然后抬起头来笑嘻嘻地看着我:“还说不担心我………”
我白了他一眼,念在是伤者的份上懒得与他计较:“裤子脱了,我看看。”
苏乐于被震惊到了,盯着我嚅嚅道:“那个……我们连订婚都还没……”
我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娘看看看你的伤!”
苏乐于垮着脸捂着腰间哀叹:“那也不行啊,我的清白………”
真他娘的哆嗦!
苏乐于这个天生白痴,小时候一天到晚穿着开裆裤东巅西跑,老子什么没见过!
对于口头交涉无效的,我向来果断地采取强制措施。一手反擒了他的双手,一手轻轻松松地扒了他的裤子。
苏乐乎惊叫一声,一张俊脸刷地红透,他瞪着我咬牙切齿地挣扎:“洛弋!你……你闭上眼睛!你……走开!否则我……我报警了!”
我按着他,眉头开始皱起,打成这样,他也没有处理过伤口?竟然恶化成这个样子!
新鲜渗出的血染过干涸的血,皮肤不是青紫就是裂开口子,臀腿之上没一处好地,没有发烧还真是个奇迹了。
看我没反应,挣又挣不开,苏乐于又开始叫唤了:“洛弋!我真报警了………”
我随手操起手机丢到他面前,然后放开他转身向洗手间走去。
我端着温水毛巾走出来的时候,苏乐于已经紧紧地裹住了被子,他拿着手机翻来覆去,一脸纠结的样子。
我把水盆搁在床头柜上,开始搓毛巾。苏乐于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大喊一声:“别过来!”扔下手机抱紧被子就往大床内侧躲闪。
我将毛巾拧干,对他的各种抗议绝对无视,伸手抓着他的胳膊拽过来,然后三下五除剥掉碍手碍脚的被子扔到一边。
“喂喂!洛弋你放开我!我要告你非礼………”
苏乐于拼命挣扎,慌乱地去够旁边的被子,奈何上身被我按得死死的,两手扑腾了半天毫无效果。
最后苏乐于终于耗尽了力气,累得实在动不了了。他扭着脑袋,孩子气地咬着下嘴唇瞪我,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斜了他一眼,险些笑出声来,一手仍是放在他腰间,但已经不用什么力气,一手拿了暖和的毛巾,慢慢地覆上臀上的伤口,擦拭着血迹。
苏乐于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两手交叉纠结在一起,诚实地表达自己的痛苦。虽然不挣扎了,但他仍然“用眼神杀死我”,红着一张脸,那表情好像在控诉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这个家伙………要是换了顾沉安,就算痛到昏过去也不会像他那样。
我淡定地接收了所有强烈但无杀伤力的X光线,安之若素地处理好他的伤口,最后放开他,把被子重新拉过来盖上。
苏乐于满头大汗,嘴唇都咬得发白,但还是没有忘记瞪我,也真是够执著的。
我自顾将东西收拾好,然后拎起包包向门口走去:“我走了,你看着办吧。”
手还没碰到把手,苏乐于的喊声就传过来了:“洛弋!你非礼了我就想一走了之,哪有这样的事情!”
中气不是很足,气势倒是不错。
我转过身,环抱着双手瞧他:“那你想怎样,要我负责?”
苏乐于脸上的红晕不知何时已经褪尽了,他支起脑袋,贱贱一笑:“Bingo!”
我深吸一口气打算摔门而出,苏乐于又道:“我只有一个人,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万一想不开了………”
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会儿他的语气眼神又是那么幽怨,变脸比变天还快,不去拍戏真是太可惜了。
并且,如果苏乐于也会想不开的话,那么心理医生也要集体得抑郁症了。
看我仍是一副悬而未决的样子,苏乐于又可怜兮兮地皱着鼻子道:“我一整天没吃饭,肚子都饿扁了………”
我又翻了个白眼:“活该。”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走了。”
然后我长发一甩,洒然转身出门。
一整天不吃饭,哼,要不是看在苏乐于身上有伤,我非打到他残废不可!
摇了摇头,我还是来到了苏乐于家豪华的大厨房里。
打开冰箱,各种各样的美食应有尽有,我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手艺,还是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取了一包蛋糕粉出来,倒在盒子里,然后拿了两个鸡蛋,磕碎,与蛋糕粉搅拌混匀,最后塞进了微波炉里。 本小姐杀人可以,但准备吃食可不是我的强项,也不是我感兴趣的,能给他亲手弄东西,那是苏乐于三生修来的福分!
好在蛋糕还是制造成功了,拿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味四溢,我庆幸自己选了个工序简单的,至少能吃就OK。
我端着蛋糕重新走到苏乐于房门口,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阿大的哥哥也查不到?他不是专门监管人口的吗?算了算了,让他好好养伤,你们平时留意一下……就这样,挂了。”
阿大?人口?苏乐于在搞什么东西?他和谁说话?我怎么不记得他认识这么个人?
我撇了撇嘴,伸手将门推开。
苏乐于放下手机,回头一瞧,像只偷腥了的坏狐狸一般笑起来:“好香。”
我恶狠狠地将蛋糕盒子丢在床头柜上,恶声恶气道:“呐,吃不死你!”
苏乐于半眯着流光溢彩的眼睛,嘴角弯弯,幽幽叹道:“真舍不得吃啊!”然后说完,一手支起半个身体,一手毫不客气地把蛋糕盒子拉到面前,风卷残云。
我:“……”
一分钟后。
苏乐于:“洛弋,来杯水,噎死我了。”
我磨牙:“………”
二分钟后。
苏乐于咂咂嘴:“好饱,可是我还想吃怎么办。”
我忍住把粘着蛋糕碎屑的空盒子倒扣在他脑袋上的冲动:“…………”
三分钟后。
苏乐于伸了个懒腰一脸享受地在枕头上蹭了蹭:“吃饱喝足再睡觉,洛弋,要不要一起?”
我转身向门口奔去:“去死!!!”
打开门的时候,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头问道:“阿大是谁?”
苏乐于一愣,随后露出个无懈可击的招牌笑容:“一个网友而已,放心,是男的。”
我抹了一把冷汗,赶紧摔门走人。
作者有话要说:小苏是单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