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先去的,是与顾沉安相对两无言过的酒吧。
光怪陆离的水晶灯,黑白的相间的墙壁,方块格子的台布,深沉而高贵。
陌生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彼此倾诉着,歌手富有感染力的歌声,缓缓地在空气里,弥漫。
我独自一人懒懒地坐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手指娴熟而灵巧地把玩着手里的高脚杯,它在我的指尖飞速旋转,状若无物。
借着液体与玻璃壁的黏滞贴合,晶莹剔透的红酒便化作赤彤飞龙,迅疾流转掌心,恍如乘云。
顾沉安没有出现。
我缓缓地放下杯子,接通了千弈。
“小姐。”耳机里千弈的声音有些低沉。
“把半小时中心医院所有出口的监控视频发给我。”我用Abyss的声音道。
千弈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慢慢道:“小姐要………”
“缉毒。”我胡乱编了个借口,“赶紧。”
千弈这回没有任何停顿:“是。”
三分钟后,通讯器便接收到了内容。
我慢悠悠地抿着红酒,将监控过了一遍。
最后,我走出小酒吧,向西南方向拐去。
顾沉安,老娘非把你拧回去不可!
这条路有些熟悉,我脚步不停,脑中在飞快地思索着,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对方有些激动,喘了好半天的气才结巴道:“洛………洛小姐,病人………回………回来了。”
我一听立刻停下思考,掉头便向医院走:“知道了,我马上过来………对了,麻烦把他绑起来,重新打一下点滴。就这样谢谢。”
我“啪”地合上手机,一抬头,身边正好驶过一辆的车,于是二话不说直接拉开车门跳了进去。
车子一个急刹熄火,片刻后便又重新启动,稳稳地向中央医院驶去。
我从医院门口下车的时候,内心反而无比淡定,我依旧是步子优雅的伪淑女,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浅笑容迈入电梯,跨出电梯,然后走到顾沉安的病房门口。
我将嘴角往上又提了半寸,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顾沉安靠在病床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原本看着门口,与我一个对视之后,他轻轻地把头别开了。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随后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顾沉安的点滴已经重新挂上了,不过没有人把他绑起来。
我偏头哼了一声,这才发现床边还站了两个小护士,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顾沉安猛看不停。
我有些不爽地朝她们挥了挥手:“你们可以走了。”
两个小护士哀怨地看了我一眼,才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好在,她们走的时候有记得把门关上。
我微笑着目送二位小MM消失,然后微笑着回过头来看脸容雪白的顾沉安。
我漫声柔和道:“哥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刚才去干什么了么?”
顾沉安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对不起,我没什么好说的。”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对了,昨天晚上千弈也这么和我说过,一字不多,一字不少,连两个人的神情语气都一模一样,我勒个
千弈这么说的后果就是被我痛揍一顿,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顾沉安呢?他一手还打着点滴,身上那么多伤,烧估计也没有退,又是我名义上的哥哥,难不成我也把他捞过来按翻在床上狠抽?
我扬了扬眉,看着顾沉安道:“信不信我揍你?”
顾沉安没有再看我,他又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侧着头淡淡道:“随你。”
他的语气不温不火,没有挣扎,没有绝望,也不是赌气或者不屑,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着,就好像白纸一样简单。
我突然很恼火。
他是我洛弋的哥哥,他是那么优秀的顾沉安,他怎么可以活得那么被动,把所有的选择都交给别人?
我一伸手,地将顾沉安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拽到面前,掌心对掌心便砸了下去。
我握着他的手指一连狠拍了好几下,打得我和他的手心都通红一片,微微发肿,火辣辣的感觉从手上延伸上来,把我逼出一头冷汗。
我手掌再次挥下去的时候,被顾沉安抓住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深深地看着我,然后轻轻淡淡的说道:“洛弋,你也会痛。”
我笑了笑,挤出两个小酒窝:“我不在乎。”
顾沉安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松开我的手,重新把头偏了过去:“你爸爸………会在乎。”
我眨了眨眼睛,低低一笑:“你是不是吃醋了?”
顾沉安淡淡道:“没有。”
我暗哼一声,撇了撇嘴:“哥,以后你被揍的时候可不可以躲一躲,或者反抗,把他的家伙扔出去也行。”
顾沉安淡淡一笑:“洛弋,你还小。”
我从来没有见他笑过,十年,这是第一次。尽管极淡极淡,一闪即逝,却美得令人窒息,仿佛料峭寒冬里突然盛开的花朵,高旷夜空里久久不散的烟火。
以至于我恍惚中差一点忽略了他说的内容,当然,只是差一点。
我还小?
Abyss在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你顾沉安还在幼儿园学拼音呢,你居然敢说我小?!
我愤懑无比地跳起来,去掐顾沉安雪白的脖子。
“顾沉安!”房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我暗暗切齿,回头一看,是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女生。
看样子,他的那些倾慕者过来看望他了。
我扬起一个友好动人的笑容:“大家好,我是顾沉安的………”
“顾沉安,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一个尖嗓子尖下巴的女生一把推开我,像阵风一样刮到顾沉安身边去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正想再说什么,一个水桶腰大饼脸的胖女生使劲地将我挤开,一屁股就坐在了顾沉安的床上。
病床“咯噔”一声,很厉害的摇晃了一下,我半是同情半是兴灾乐祸地瞥了顾沉安一眼,他的脸色苍白,估计是疼出来的。
不一会儿,顾沉安的床头便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和吃食,我小小的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我去那见鬼餐厅买饭了。
鉴于这一点,我的笑容也算维持了下去,并且,我十分顾全大局道:“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女生们叽叽喳喳自说自话,只有病床上的顾沉安轻轻点了下头。
我挤出门去,临走时又回头补了一句:“注意点滴。”
顾沉安轻轻点头。
我从电梯门口出来的时候,微型耳机响了。
十分钟后,我扇动着长长弯曲的睫毛,眨着海蓝色眼睛,散一头金色及腰大波浪,穿着黑色衣裤,踩着十二公分红色明艳高跟鞋,微微笑着走进一暗光线昏暗的房间。
“Abyss,你来了。”
一个人背对着我立着,他也是一身黑衣,戴着墨镜和Hat,浑身上下严严实实,甚至让人看不出性别和年龄。
我懒懒一笑:“见过首长。”
阴影中,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正对着我,大大的墨镜就像黑洞一样,吞噬了他的眼神和表情。
他手里把玩着我用来打过千弈的万股鞭,沉声道:“准则。”
我看着他黑漆漆的墨镜,淡然一笑:“服从。”
不等他开口,我浅笑着继续道:“我可以承担责任,但不会改变初衷。”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来人。”
从左右的暗处立刻出来两人,同样一身黑衣,他们笔直地立定,行礼。
上司将鞭子缓缓地放在桌面上,面无表情地吩咐道:“008剩下的二十二鞭,打完。”
我的目光随着上司的黑皮手套慢慢落在万股鞭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漾起了轻缓的涟漪。
十年,还是十五年,我有多久没有受过了?为何当初会下意识地帮千弈,一个才见过两面的手下?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最终轻轻一笑,合上双眼,反身撑在墙上。
千弈啊千弈,你可害惨我了。
下次见到你,我一定要好好揍一顿解解气。如果………我还有这个力气的话。
才二十二鞭,很快的吧………
就是千万不能让同学老师爸爸他们查觉出来,还有顾沉安。
“咻——啪!!!” 好像十几条狠辣鞭子同时落在背上,毒蛇一般嘶咬,烧灼,那种凌厉的剧痛好像直接从骨髓里钻出来,疯狂地在皮肉间生长翻腾。
我在一瞬间就闻到了血的味道。
千弈,原来我对你还是没有下狠手。
“咻——啪!!!” 我眼帘一紧,唇齿之间已满是鲜血,大多是从喉咙泛涌上来的。我不敢咬嘴唇,怕血淋淋的被别人看出异常,只能紧紧抿着。
“咻——啪!!!” 我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颤抖了一下,有一些温热的液体从背上流过,融进衣料,贴住皮肤。
已经那么多血了么?我有些恍惚,还有十九鞭,不会把老娘的血放光吧?
“咻——啪!!!” 我身子微微一晃,好在依旧比较稳当地站着。
血液翻涌得太厉害,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渗出来,估计是有内伤了。身后已经痛麻了,我有些轻颤地撑着墙壁,微微低下头去,隐隐瞥见高跟鞋后有几滴比它还艳的红色。
真狼狈,我不由地笑了笑。
“咻——啪!!”
“啪!!”
“啪!!”
……………
我眼前一片漆黑,仅凭残存的意识扶着墙壁,周围都是血的味道,我与它打了十几年的交道,自是万分熟悉。
多少了?八,还是十?反正,肯定已经超过千弈受下的了。
我努力地分散注意力,想过去,想未来,想第一个杀掉的人的长像,想第一天得到的奖章,想第一次见到顾沉安的景象,想第一回揍千弈的心情,想去世的妈妈,想多变的爸爸………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身后的风声,撞击声似乎停了下来。
我皱了皱眉,倚着墙的胳膊渐渐弯软下来,我手一松,肩头倒在墙上。
首长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剩下的一半,以后再打。”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冰冷,表情也一定是冷冷地不带一丝感情,我却心头微微一暖,闭着眼睛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静静地靠了一会儿,随后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睁开眼睛,淡淡道:“首长,能否给我一桶冷水。”
首长沉默了片刻,向两个手下轻轻一扬手。
二人点头,转身离开,步伐整齐。
一分钟后,他们从门口进来,将一只满满的水桶放在我身前。
清水清波,我在涟漪中看见自己苍白的脸颊,盈盈的双目,和唇边的鲜血。
我伸出手指轻触水面,一阵刺骨的冰凉。
首长黑色的墨镜正对着我,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一把拧起水桶,当头浇下。
仿佛淋了一场大雨,冰凉的水珠沿着我精致的眉梢,尖尖的下巴滴答成线,血融于水,在地上洒下一片红色。
刺激使脑袋立刻清明了起来,同时愈发扩大了伤痛,我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向首长微微颔首致谢,然后转过身,扶着墙慢慢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