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顾沉安光荣出院了。
那个年轻的男医生最后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还很感慨地感叹了一句:“恢复得真快。”
我伤处一直没有很好处理,依旧疼得非常厉害,不过听了这话以后我笑靥如花很是得意。
我刚想回一句:“那是,我洛弋的哥哥嘛。”就听到那医生又接着补充道:“不过,还是法律………”
我一瞬间觉得背上痛得更厉害了。
好在这几日有胭脂唇彩支撑着,倒也没有让什么人看出端倪,如今要回家去,我也该好好地处理一下了。
天气晴朗。我和顾沉安坐在爸爸的劳斯里面,平平稳稳地到了家中。
爸爸公司里还有会议,所以他很快便离开了。
我忍痛忍得很吃力,头晕目眩之下只想赶紧回到房间里把门一锁脱衣服。无奈顾沉安还坐在沙发上低头沉思,我不得不笑咪咪地和他招呼了一声,然后不疾不徐地,淡然地向房间走去。
“洛弋。”顾沉安在身后轻轻地叫住我。
“嗯?”我愣了一下,随后面带微笑,快速转身。
顾沉安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然后静静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伯父落在车里的。”
我“哦”了一声,伸手接过。
无意间触到他温热的指尖,我心头微微一跳,迅速而又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去。
顾沉安永远也不会有暖热的温度,只是我比他更凉。
失血过多,调养不当,即使表面红润,终是掩盖不了内里的虚弱。
他的目光很平淡,但我知道蕴藏着比利剑还锋利的隐芒。
我也大意了,和千弈犯了同样的错误。
幸而,他只是顾沉安。
他知道我有事隐瞒,却怀疑不出什么。
顾沉安再敏锐,再天才,也不过是个学生,接触的东西太少。 何况,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我不再多想这件事,收好爸爸的东西,然后回房整理药物。
我毫不担心顾沉安会突然进来,除了自己的房间,别的他不会有半点涉足。
去衣过程的极度疼痛提醒我想起了千弈,我缓了缓,侧卧在床上恨恨地咬牙,心里不住地盘算着怎么拿千弈来解气。
我可以黑了医院的系统, 把那一日库房门口的监控视频弄过来,解除屏蔽,然后拿去当罪证。鉴于他这种大意表现,我这个上司不做些什么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啧!我不禁满意地在床上打了个滚。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立刻传遍全身,我乐极生悲,冷汗淋漓。幸好此刻没有别人,我痛苦地弓起身子在床上歇了好一会儿,兴奋之情也被伤痛消磨殆尽。
最后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口。
马路上总有那么多的车,他们朝着自己的方向匆忙前进,风雨兼程。没有人关心别人的路途,更不知道别人的姓名,身份,生活,内心。 但是我可以知道,也必须有这种能力去知道。
我不仅仅是洛弋,所以一切都要自己去扛。
安慰捉襟见肘,唯有冷暖自知。
我微微仰起头,半眯起眼睛,盛夏的日光如海啸般席卷着整个城市,扑在身上又冷又热。
好在,我洛弋骨子里有着一种充满韧性的生机,在任何时候都那么的郁郁葱葱,豁达明朗,即使生命困顿严苛,步步惊心。
伤痛算什么,外面的天空如此辽阔,总有一天我能自在飞翔。
我本是打算等伤好一些了那去找千弈麻烦,哪知三更半夜,他竟主动和我联络了。
我认识千弈以来,从来只有我招呼他,或者是我应上级的命令招呼他,按照我对千弈的初步了解,他其实和我一样,比较喜欢独来独往,没事是决对不会联络我的。
我微微一想,心中立刻建立起三个假设:
第一,他回忆起那日深感大错,主动向我自首来了;
第二,他知道了我伤的事情,想表达一下内疚与感激之情;
第三,有任务,求指导。当然,这肯定是上司的要求。
不管是哪一种,对我来说都是有利无害。我在床上思考了三秒钟,果断地放弃了上药,穿好衣服,化身Abyss,静悄悄地从窗口溜了出去。
可惜身上有伤,使不出什么大力气,今天要是被我揍了,那还真是便宜了千弈这小子。
我在黑盱盱的路上七弯八拐,最后成功顺利地来到目的地。
这次换了一个房间,当然,为了安全起见,常常更换接头地点也是很有必要的。
我进入房间的时候,里面并没有人,一张豪华柔软的大床,茶几,桌椅整洁干净,灯光还是很昏暗,给人一种如陷迷雾的错觉。
无色无味的空气绷着平缓而舒畅的节奏,朦朦胧胧,若即若离。
我眯起眼睛,慢悠悠地转过身,千弈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漆黑幽深,像无边无际的深海,不知何时会席卷暗涌。
我看了他一会儿,玩味地勾起了唇角,懒懒道:“千弈,你太小看我了。”
十几年的特工001不是白当的,还未进入房间的时候我便察觉到了异样,做好了准备。
那是一种直觉,俗称第六感。
他在房间里做了手脚。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先前的空气中混有一种可以使人昏厥的无色无味的气体,当然,现在已经散尽了。
千弈没有说话。 看来精明的Abyss头一次预料失误,之前的三个猜测一个没对。
“说吧,你想干什么?”我看着门口标杆一样笔直的千弈,环抱着双手慢条斯理道。
千弈反手将门关上,然后慢慢地走到我面前,注视着我平静道:“三天前,黑三角集团的联络人从中心医院逃匿了。”
黑三角集团是猖獗于东南亚最大的毒品团伙,偏偏他们的人员行踪诡秘,来去不定,又分散在无数个国家和地区,是各国特工组织重点关注对象。
现在………联络人在中心医院逃匿了?
我忽然明白了过来。
三天前,我曾随口以“缉毒”的名义要千弈传来了中心医院的出口监控视频。
本是用来寻找顾沉安,结果好巧不巧紧接着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给气乐了:“你怀疑我?”
千弈静静地看着我,不置可否,但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我半眯着眼睛盯住他:“那么你呢?”
千弈眼中微微一深。
我浅浅一笑:“先不说上次的任务,三天前的晚上,你在干什么?”
他神色不变,平静道:“我在医院,协助调查。”
我轻笑一声:“是么?那洛弋呢,你似乎对她特别放心?”
千弈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却没有说什么。
我继续讥讽道:“洛弋,年龄十八,身份是清华中学高二学生;父亲洛年,洛氏集团董事长;哥哥顾沉安,同校高三学生;母亲早逝………这些,你都已经了解了?”
千弈看着我沉默半晌,沉声道:“你调查她?”
我偏着头好笑地看着他:“我为什么不能调查她?”
真是笑话,我还会不了解我自己么?
千弈看了我一会儿,最终别过头去,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一日千弈便无嫌疑,小姐………”
我懒得听他胡扯,脚下一勾,手里一带便将他压在了床上。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千弈紧接着一个侧身,手腕一转,竟挣脱开来。
我不防他会反抗,恰好身上又因伤力怯,脚下一软便摔落下去,后背重重砸地。
我眼前骤然一黑,随后便是一阵巨烈的低咳,唇边抑制不住地涌出血来。
千弈慢慢地坐起来,缓缓立起,他注视着我,眼里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芒。
我摔倒过的地方,有明显的血迹,凭他的智商,又怎么会到现在还猜不出我受伤的原因。
血肉炸裂般的痛楚抽光了我所有的力气,我一手抹去血迹,一手撑着地面,侧着头低低喘息,说不出一个字来。
良久,千弈眼底重新平静如水,幽深似海,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静静地倒了杯水,然后蹲下来,轻轻地递到我面前。
水是温的,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千弈的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眸子墨色无边。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地伸出染血的左手将杯子接了过来。
顿了一顿,接着我手一扬,满满的一杯清水便一滴不漏地泼在了千弈脸上。
我扯出个笑容,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千弈微微低着头,抿着薄薄的嘴唇一动不动,透明晶莹的水珠打湿了他长长的睫毛,沿着刀削的眉,高挺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下来,滴到暗色花纹的地毯上。
我忽然想起了那一夜,一桶冰水自上浇下,划过脸颊,与满身鲜血混合的感觉,寒得彻骨。
空气的密度似乎一下子变得很大,如果深海的游鱼,缓慢穿梭浮游在我们四周。
静默了半晌,千弈缓缓地开口:“ 对不起,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轻笑了一声打断他,暗暗一咬牙,手上一个用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背上立刻灼痛更胜,我脚下一软,身子大幅度晃了一下,摇摇欲坠。
千弈一把扶住我,他眉头微锁,看了我一眼沉声道:“小姐需要上药。”
我甩掉他的手,兀自后退两步在墙边扶稳,淡淡道:“滚。”
千弈沉默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转身寻了药出来,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将修长的手指移到腰间,缓慢地解下皮带放在一边,接着又静静地褪去了一身衣物,弯腰撑在桌沿上。
他淡淡道:“请小姐先去上药,然后,就是千弈欠小姐的。”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渐渐变得无比惊异,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他的身材堪称完美,但由上及下,肩,背,臀,腿上皆是深浅不一的伤痕,甚至手臂上都是稀疏的红印,有些淡了。其中臀腿处的伤最是重些,那是万股鞭的杰作,已经结痂,我是知道的。
问题是,别的伤是怎么回事?凌乱,时间不一,工具不一,决不会是组织里受的………
我死死地盯住他颀长的身体,脑海里慢慢地浮现出一个名字来。
顾沉安。
一切忽然如开闸之水般明朗起来,我想起他们相似的性格,一样的眼睛,频频的挨打,傍晚的离开,任务的失败,医生讲了一半的话,医院的失踪又出现,对洛弋的信任………
千弈,顾沉安。
他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我仰起头,靠着墙闭上眼睛。既然洛弋可以变成Abyss,那么顾沉安变成千弈又有何难。枉我十年,竟到现在才发觉此事。
我不知可喜还是可悲,突然加快的节奏,突然跳转的世界,突然运转的齿轮,突然措手不及的事情纷乱地翻涌着冲破地表,在瞬间抽空了我的思想。
舒展的身体缓缓贴着墙壁折叠起来,被光投在后面的影子长长的一块辨不出形状。
我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千弈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和平日里的顾沉安一模一样。
这世上,的确有太多阴差阳错的故事,许多错过,许多擦肩,让人啼笑皆非,年华来去,终是露出了未曾拓印的章节。
我想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讲,最后淡淡一笑,慢慢地站起来,伸手拿过桌上的伤药,然后转身进入洗手间。
光亮的镜面映出我陌生又熟悉的面容,精致的五官,慵懒的表情,优雅的动作,又是哪一样,才是真实的洛弋?
我垂眼自嘲一笑,抬手利落地除去了衣物。
五分钟后,我推门出来,抬头一看,千弈仍然保持着那个动作,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他的皮肤呈浅浅的小麦色,但是顾沉安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雪白,所以他身上的伤痕其实还要深很多。
我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雪白清瘦的顾沉安满身伤痕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凄美的如此令人心碎。
“小姐………”千弈轻声提醒我,因为我太久没有动作了。
我该怎么样?生气,愤怒,然后把他打得死去活来?
凭什么。
因为他隐瞒身份?那我又算什么。
因为他害我受了重责?可当初分明是我自己选择的。
好吧,我当然不是一个好人,如果想折腾一个人,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
我在意的是,他是顾沉安,是我的哥哥。
爸爸打他,作为长辈,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呢?
世界在这样一个温柔的角度里被切割,月光像水银般倒灌进去,填满了所有的缝隙。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脊背,忽然就微笑起来,眼底逐渐变得平静而清明。
泥沙被再大的浪花卷起也终会沉淀,此刻这一切都化成了荒原上默不作声的岩石,在大雪反射出的皑皑日光下,安静地听着大风呼啸而过。
我差一点忘了,自己是他的上司。
作为,Abyss。
并且,我知道他的身份,但他却不知道我。
我突然之间觉得甚是有趣。 生活又多姿多彩了。
我表情严肃冷漠一本正经实则内心笑着将千弈拽过来丢到床上,正好让他压倒在厚厚的被子上。然后我一手擒了他的双手按在背后,另一只手掌重重地在他臀部落下。
如同那日上药一样,千弈身体骤然僵了一下。
“啪!啪!………”房间里回荡着清脆的声响,没有皮带那么凌厉,也没有鞭子那么残酷,但足以晕红一片,灼热滚滚。
只用手,我也不怕打坏他,所以我绷着一张铁面的脸,决不姑息。
“啪啪啪………”我在心里咬牙切齿,顾沉安,你真行啊,难怪那么能忍,我太小看你了!
“啪啪啪………”顾沉安,本小姐是洛弋你知不知道,你妹知不知道!
“啪啪啪………” 顾沉安,看我不打死你!
……………
我打了半天也在心里暗骂了半天,掌心痛得一抽一抽的,看看千弈,也是祖国江山一片红,貌似还有些肿,估计也是疼得不轻。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了一只手来按住他的双手,然后继续狠拍。
千弈手腕动了动,有挣扎的趋向(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我连忙紧了紧手指制住他,另一手又加了几分力往下砸,以示警告。
“很疼。”千弈突然低低地开口了,我愣了一下,手顿在半空中,颇觉不可思议,他居然会因巴掌求饶?
“小姐不如用皮带………”千弈停了一停,似乎是轻轻吸了口气,随后才继续道。
我无言地翻了个白眼,原来他不是怕疼,是嫌我手疼,果然是顾沉安的德行!
我没好气道:“不用你提醒!”
千弈又不说话了,也没有再动,只有微不可闻的轻沉呼吸犹在耳畔。
我高高地扬起手,忽然就打不下去了。
本来就没什么可恼的,打他纯粹发泄。我无法说出来,只能用这种损人利己的方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多少死在我手中的人苦苦哀求,声泪俱下,也没有能让我在动手时犹豫半秒,Abyss在这个世界里,出了名的冷血果绝。
但我不得不承认,在知道千弈就是顾沉安,在两次听到他说出类似的话后,我下不了手了。
缓缓地把手放下来,我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松开压制他的那只手,反手把他拉了起来。
千弈额头上有薄薄的汗水,他抬头轻轻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低头沉默。
虽然是夏天,但这个晚上,气温很低,空调的冷风落在千弈身上,吹起了他黑色的碎发。
我伸手抓过床上薄薄的空调被,随手一扬,利索地把千弈裹了起来。也许不是特别冷,但至少,他还什么都没有穿。
千弈沉默了一会儿,他修长的手指拢住领口处的被子,然后轻声淡淡道:“小姐和传言中不太一样。”
我笑了笑:“传言我是怎样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还是凶猛狠辣的妖怪?”
千弈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走了两步,慢悠悠地拎起小包包,淡淡道:“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是实。我虽然讨厌被人怀疑,但你的做法是正确的。”
顿了顿,我转身向门口走去,拉开房门之后,我又回头一笑:“所以你大可以把情况向上峰反映,我不会有半点阻拦。”
说完,我微微一侧身出了房间,随手将门带上,不再向里面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