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惊涛浪纵四海,踏故乡土行路难
三月三,天渊之下张开了密不透风的结界,宵玥本以为他不会再用上它的,他推开炉顶将憬惜放入,炉火熊熊燃起。
亘古之遥,炎帝在位,恁时他膝下成人的有一子两女,长女出嫁,三湘四水里余下他的小女儿,这个没有名字的女孩儿极其聪慧,精妙复杂的奇门异术她是一点就通,深得诸神喜爱,更幸得火神纳其为徒穷毕生之精华教导,然她所学远不止于此,她阿爹的五谷之法,娲皇的土造之术她皆通一二。须摩提梵境的佛祖说她心神洁净能摒除杂念,所以天资傲人,对她的天资,她阿爹则是有颇多的顾虑,这越是洁净越易受人左右,为此在她很小时她阿爹就为他择选夫婿,作为她的夫婿战神问天是上上之选。
小帝女看着娲皇以土塑身以水为源,捏出一个个活生生的小人放到下界,好奇的问,“娲皇,你能告诉我娘亲肚子里的是个弟弟呢还是个妹妹呢?”
娲皇:“你喜欢哪个?”
小帝女想了想,“都喜欢。”
“那便不着急。”说着娲皇手把手的教她塑起了泥人。
小帝女没有娲皇那般神灵,泥偶连成形都十分困难,更别说塑出活物。为了塑偶桑树下被她刨出一个小坑,叫她好生苦恼,一日她睡在树窝里面听着他哥哥说近来北方异动,阿爹让问天前往巡查,这一下子点醒了她,她揣着泥人溜进了天渊,她顺利的解开了天渊的结界,在里面找着了一个合用的小炉子,把一对泥人放在炉中,站到几步外点火,点了半天却只有几个小苗,一着急发力,炉子‘砰’的炸了,烧红的碎片到处乱飞,她一怕捂着脸往地上蹲,哪晓得身子突地腾空了,她从指缝里看到了问天,“吓着了。”她吐着舌头,攀着问天的肩头对着一地的七零八落皱眉。其实她摆弄结界时问天便瞅见了她,问天在一地的狼藉中拨出了一对泥人,晃了晃告诉小帝女它们没坏,这可乐坏了小丫头,她伸手要拿,问天负手不让她拿,“你帝父准你拿神土捏泥人?”
小帝女慌张的捂住他的嘴,“嘘。”她的眼珠等的大大的在周围打转,压低声音,“没有和水它们不会活的。”
问天打量着泥偶,“这个样子过火,烧出来也是个丑娃娃。”
“丑就丑呗。”话说完她一想,她捏泥人的时候她大哥就特不待见,笃定她准失败,这要是捏了两个丑娃娃又得被他笑了,“那~那你能它们好看些不?”
问天苦着脸翻转两个泥人,点了点头,拿出个盒子,里头有各式各样刀子锤子,他挑了一把为泥人修整,小帝女扶在他臂上看的格外专心,经问天修整外加一日一夜的煅烧两个泥人变得精美绝伦,小帝女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欢喜,怎么看都那么点眼熟,问天递了支鹅毛笔给她,“要不要替她们绘上彩。”
小帝女直点头,正要下笔把凉在地上的泥人塞给问天,“我们来比赛,看谁的更漂亮。”问天着手润色,小帝女忽的一个问题可是让他的脸润的不是一般艳,“什么叫繁衍生息?我哥说如果我捏的出一男一女他们就会繁衍生息,为何?”问天垂着头,见他不搭理自己,她又补了一句,“我哥说你懂的,让我请你教我,那我要不要拜你为师,可是我已经是重黎的徒弟了,你又不收徒弟,你偷偷教我吧,我不告诉别人,行吗?”
堂堂战神这下是吓得丢盔弃甲,顶着熟透的大红面,硬着头皮道,“等你,等你将来嫁给我,我再教你。”
小帝女:“咦,现在不行吗?”
问天高声道,“当然不行。”
小帝女因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愣愣的,“喔~~那,那以后吧,不过我们说好了,我长大了嫁给你,你可一定要教我,不可以赖皮的。”说着她伸出小指头要和问天拉钩,她等了老半天,问天脸色渐渐正常,“问天,你要反悔吗?阿爹说了言而无信小人所为的。”问天刚平复的气血一下子又升高了,他撇过脸,勾住小帝女的手指,不再看她。
他们在天渊忙活的几日,两个泥偶却分不出哪个好看,她们本就是照着一个模子刻的,上了什么彩也改不了样子,于是乎小帝女采了夜空之色染在泥偶发上又以两颗琥珀石为眼,这才使她的泥偶胜过问天的,成了世间最好看的娃娃,她兴高采烈地的带着她们回家向她哥哥显摆,。临魁见着两个精致无比的泥偶赞叹不已而小帝女与他讲了自己同问天的约定,临魁当下大愕,千般叮咛万般嘱咐她万万不能讲此事告诉其他人,阿爹都不成,小帝女不明所以,不过既然她哥哥这般恳切的交代,她也就照办了。临魁的一句戏言谁承想他那不讳世事的妹子当了真,他心中顿时不安起来,时下神魔间战祸不断,她这样无杂的心性对人不加提防,终是要带来危险的,而临魁的这份担忧在百年后应验了。
当小帝女哼着歌谣见一团通红似火的东西在三湘四水外面随着她的曲蹦跳便与它一道玩耍,而小帝女不知与她一道玩耍的是昆仑名唤浑沌的凶兽,浑沌遇高尚洁净之人便会残暴无比,它一口咬去了小帝女的心肝,皆称无心不可活,而小帝女得到一名少年救助活了,但她性情大变,终日躲在桑树上不见人,她阿爹见她行径古怪便在暗中观察,竟见小帝女身躯化为白翼鹊鸟,不日又传出小帝女为浑沌兽的浊气侵蚀不久于世,炎帝心中十分悲恸,用尽了办法也没能将她从树上引下来,再无计策的炎帝只好让火神在桑树下面起了一堆火,胁迫她下来,不料她跳入火堆之中,到此是古书上赤帝次女为免浑浊之气污浊神域,牺牲小我浴火得道的过程,实际上她浴火得道是比书中记载的晚上了很多很多年,小帝女跳入火堆后火势沿着桑树扩大,慌乱之中,她见到哥哥试图救她却被烫伤,命悬一线的小帝女维持不住自己的人形逐渐蜕化成白鹊,在她蜕化时火焰倏地被白翼吸入,在她背上化出一双火翼,在其他神仙眼中小帝女浴火并非得道相反是她入魔的征兆,当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苏醒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有的是一个闯不出的结界,设下结界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阿爹。
“你们这帮自命不凡的老东西,将我妹妹关入魔界等于送她去死,你们怎么不干脆让我帝父在这杀了她。”临魁忍了这帮老神经好些年他的怒气爆发了。
“太子殿下,公……”神官的称呼没定好,临魁已怒。
在场敢出声的就剩下一位,“丫头的灵体被浊气吞噬,她已不再与万物言语了。”炎帝自黼座上蹒跚而下,神仙的无奈是如此彻底。
问天得知帝女受伤的消息彻夜征战,赶到三湘四水却听说小帝女浴火得道,“重黎,她呢?”
火神默而不语,临魁道,“死了。”
日后战神统领之下,天、魔二族一战,魔族战败长久的囚于魔界内不得复出,大战中叛逃的、入魔的神仙也被一并收押到魔界,同年,问天封了他的佩剑,一名曰孤虹的神兵。六域的祥和之年便是自赤帝次女道化的那一年起,六域的动荡之年起于魔神降世的那一年,从祥和至动荡整整度过七万年的光景。
七万年前神农退下了帝位带着一名叫陶然的少年一道行六域尝百草,著神农百草经,解百姓病痛之苦,在这七万年中他解救苍生之痛,却解不了自身之痛,他得了两个女儿又失了两个女儿,他认为正是因为他遗弃了一个女儿,所以天将他所有的女儿都收走了,而被他遗弃的女儿则在魔界的一个角落中度过孤独的岁月,她揭下心口的竹叶,抚着丑陋的疤痕,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事物,结界将她的天地封死,那样狭小的地方滋生的惟一东西是黑暗,黑暗孕育的情感只有冷漠,也许起先她还会期盼谁的救赎,而后她期麻木了,少女赋予世人的是在战栗的喘息间祈求生存,在恐慌的面容中化作焦土。
数年前封她的结界变得薄弱,她便自里面出来,不过这几年她始终在魔界徘徊目的是要寻找咬去她心肝的浑沌兽,据她所闻浑沌兽被问天制服锁入魔界内,她得去见见改变她一生的始作俑者,如今的浑沌兽已非它日的浑沌兽,看它臣服在自己脚下,“你果是欺善怕恶,不过,我不需要弱者。”她背上一对火翼扬起镰风从浑沌兽身上一次次划过,它嚎叫着挣扎着拉扯拴住它的铁索震动着地面,魔界每处皆可听见它的嘶吼,帝女轻轻扇着火翼鸟瞰这情景,她失去了感知神色麻木,但她确信浑沌兽是痛的,她一片片剐下浑沌兽的肉,疮口燃火,血汇成池,周围的看官藏身在草丛中瑟瑟发抖,如果在魔界沉寂的岁月里他们不识畏惧为何物的话,那么这双赤瞳已将畏惧灌输进他们每条经络。
弱者依附强者生存,帝女不屑于此,对于那些试图追随她的人她置若罔闻,她只与他们中的一人交谈过,小孩儿问她是什么人,她笑道,“是神亦是魔。”于是便有了魔神这一叫法,这个敢与她交谈的小孩是收押在魔界的天族与魔族所生,魔界中两族都排斥他,他就跟在魔神后头,帝女不赶他走也不停下等他,小孩儿就追着爬着,一直一直的跟在她身后,由于这个小孩有魔的天性所以偶尔会兽化,变得非常残暴,他恢复人形后又会为那些被他杀害的人落泪,一回他兽化帝女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丢在他跟前,小孩儿流着泪一头撞向峭壁,他估计他是死了,然第二日他醒了,听到了帝女与他讲的第二句话,“殇之,死之,即是九死一生,从今往后,汝名玖殇,唤我师父。”玖殇捂着头愣了许久,然后跟上了帝女,虽说玖殇唤帝女师父,然帝女从不教导他,主要是因为她不知该让玖殇称她什么好,她是炎帝无名的闺女,除开至亲的称呼外,她懂的就剩师父了,玖殇同她非亲非故,就剩师父能用了。
魔神造访天界得知战神大婚的消息,“师父。战神?”
帝女扬手布下一阵,“别打搅我。”兀自躺在床上,魂魄离开身躯,战神所居的二十五天,他们有婚约时她不来,他们再无瓜葛了她却要一访,世间事往往这般不合时宜。问天的房中布置妥当,兰锜上摆着问天的孤虹,下面一柄没见过的兵器字款‘拂晓’,帝女穿过床帏鸳鸯枕连理被,喜服挂在架上,她对着喜服发呆,房门忽然开了,她猜得到谁在那里,徐徐侧首,垂着赤瞳,余光瞄着问天,问天一脚跨过门栏,少女不见了,但他觉得方才少女垂眼的刹那他看到的是金眸,几日来问天睡的很不踏实,一到夜里他就到房中一探,而少女再没出现。
“你近来睡的不好嘛,我给你弄副方子。”陶然见问天眼底的黑印。问天笑着绕过他,重黎守在帝女桑旁,尽管此时帝女的魂魄不在其中,桑木的焦痕早就退了抽出了新枝,问天的手正要贴上枝干,陶然一把擒住,“要守夫道。”
问天撤掌,重黎叹道,“你这么得意做什么。”
“幸灾乐祸。”陶然安慰失魂落魄的问天,“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换我就伸出头去。”问天来去皆一言不发。“重黎,到时你真不去。”
重黎:“恩。”
陶然苦着脸,“炎帝面上多过不去呀。”
重黎坚定道,“不去。”
祥瑞吉期至,大殿上神仙云集,却有一两个空座,一是陶然一旁青峦羽华神君的席位,另一是炎帝座下火神的席位。
陶然喝得微醺展着手中的骨扇,“火神年事已高,怕吵闹不来了。”
太上老君道,“羽华神君在路上耽搁了。”
他二人向炎帝解释后,殿下私语道,“想当初火神备九只金乌侍辇等着送赤帝女出嫁,又一把业火助她道化,是桩功德一下子理不清了。”
一神官道,“横竖是天意,强求不得。”
行礼前羽华赶到填上座,一对新人入殿,三跪九拜天地礼,“礼成。”余音荡,酒樽举,却有足踏天梯声自殿外传来,靠近殿门的神仙探出头紫藤裙的少女登上云阶,眼尖的立马发现来的女子眉眼间与天族绝美的姑娘神农炎帝的三女儿生的有几分相似,神农炎帝的四个闺女,长女和三女成年,次女幺女幼年便去世了,三女儿成年归成年,算来去世也有年头了,活着的长女在远游,不会出现在此,再者说来的少女年纪较她也太轻,少女登上最后的一级云阶,问天手中的红缎滑落,‘知无缺’的羽华懵了懵,“是…”少女与问天交接的视线被阻断,她抬头盯着墨绿的眼睛,墨绿的眼睛也正盯着她,她眨了下眼,这人身上与敷在她患处的竹叶子有着相同的气味,她一分神这人居然死死地抱住她,神仙们不懂这演的哪出戏,窃声不绝,陶然的扇柄正要戳到她的睡道,羽华喊着,“担心。”陶然撞塌桌案的巨响,全场肃静。
少女瞻仰黼座,是多年不见可她兄长的脸她是认得的,“神农在哪?”
“你胆敢直呼炎帝名讳。”一忠心护主的神官跳出,少女随便抬抬手他便贴着柱,上边上歇了。
炎帝整个像被人揪住一般,平复下来,“逝于小北顶。”
少女:“你以为我会信。”
炎帝站起,“你凭什么不信。”
少女笑着言语间却未有一点情绪,“凭我在这儿。”
炎帝:“我何尝骗过你。”
少女:“难保从这句开始。”
炎帝:“我不会。”
“他会。”少女转身离开,边走边说,“他救多少人我便杀掉多少人,直到他现身。”
话说完少女定在原地,一条拂尘将她牢牢捆住,“来得去不得,你若能静静听万物之声,自会明白。”
“不正因我听不见,你们才说我是魔吗?”少女说话大致上是一个音调,冷淡,一对火翼舒展。
幸亏羽华夺下老君的拂尘,少女熔得了拂尘却无损羽华的不坏之身,“她已修得无上神力。”在少女之前,是有几位神在维持的人形的情况下显露真身迎战,那几位被尊为创世之神,正常来说半人形半真身是修为格外超群或是修为十分不济的极端表现,修炼中为了掩藏弱点才收起的真身,不会有谁敢轻易显之,有点修为的也是过度惊吓才会显出真身,而在她之后能做到人形真身共战且能轻松获胜的亦是魔神的后代罢了。
火翼飘羽,所到之处火苗速窜,“你挡得了多少。”在她问羽华时,一柄剑没入她的胸膛,她偏着头握住问天的手,四目相对,“下回看准了。”少女推开问天,剑自她胸膛抽离,这不该有利器的场合,问天持着孤虹剑伤了原应与他行天地之礼的少女,是他战神的意识在一瞬间视她为敌召唤的孤虹,问天再犹豫战神的斗魂却丝毫不松懈。
问天刺的是要害,常人的要害,对无心的少女也就是多一处伤口,振翅飞起的少女来到天维之门,狴犴的咆哮示警天界有敌来犯,它这警示晚了,三招不过狴犴卧地不起,少女淡淡说,“这么喜欢看门,永世看牢门可好。”赤瞳火翼的少女斩神魔井,冲天维门,可笑的是魔族受困久了连出来造次的胆量也失去了,而这还不到乱的时候,魔神写下仅是序章,她谱的首章是她入幽冥地,幽冥主再三解释神的魂魄不归他管,他招不出神农炎帝的魂魄,少女僵直少时,锁紧眉关,她的印象中‘怒’是这样的表情,而她缺少的情感中搜索不到怒,表情很是诡异,于是乎她借幽冥火拷问幽冥鬼君,终是无聊收场,在幽冥主身上烙印立据,幽冥主就这么沦落成她的奴仆,少女笔直的往前走,途中穿过些许魂魄,每个被她碰到的魂魄如同刚从火海中捞出,她前进的路上连鬼影也没再晃过。玖殇在帝女桌上见到一根断指,拿帕子包好,帝女说:“扔了。”
玖殇:“既然无用干嘛斩呢?”
帝女:“当笔使,难用。”
玖殇:“那我给送回去。”
“随你。”帝女的言语没有平仄,所以玖殇也不懂她是否在生气。
玖殇:“往哪送?”
“幽冥。”玖殇面露难色,帝女道,“给你了,日后你不准用得上。”他们说话的功夫,魔界里头起了些骚动。
玖殇竖直耳朵,“天界来人了。”
帝女不紧不慢的布下阵,往榻上一靠歇下,想起了玖殇,摸了本书抛给他,“坐那儿念。”玖殇乖乖的坐在一边翻书,书上写的都是奇门遁甲的术数,玖殇看的十分认真。茶还暖着,帝女布的阵就给人破了,玖殇听她起身的响动,正要竖起的耳朵被帝女压住,“接着看。”见到一袭黑袍的人,她实在忍不住嗤出声,“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这样更怪。”
“我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你用我教你的东西来困我。”黑袍下一双遮不住光的金目对上了帝女,“我是这样教你的?”
她兄长试过救她,他是不是也要试试杀她呢?试试倒无妨,她弯□抓起一把沙石,掂了掂,收紧拳头,沙石哗啦啦的从她手中溜走,“你瞧,我捧着它们,握着它们,就是这般。”说着她拍干净手,“倒是踩着都老实。”炎帝听着她扯淡,掴了她一耳光,帝女脸颊肿起,她哥哥懊悔的抬着手,她则定定的,“如此一来,我便不欠你的。”她与炎帝这桩事未了,又来人了,来的人她不想见,这是另一个救过她的,在婚宴上她已经放他一码,他太不识好歹,她正要走,炎帝却擒住了她,咒印排着队往她身上爬,才两句话而已他们兄妹就打上了,波及甚广,大伙儿全避的老远,看也不看,十来招见不出真章,他们以为要躲很久,地界晃着晃着又稳了,他们之中是炎帝先停的手,他瞧见他妹妹的衣裙渗血,帝女顺着她哥哥的视线鄙了眼,问天扎的伤口开了,怪不得她头昏,身子骨脆了些,这材质不是她能左右的,停手之间,她扇着火翼飞了,她扶着门框时玖殇着实吓了一跳,“拿身干净衣裳来。”玖殇隔着纱帐窥了一眼更衣的帝女,后背延至前胸一块异色的肌理,他可算寻着师父活剐浑沌兽的原由了,见师父引着火生生黏合裂口,玖殇颤的扯了下帐子,帝女不理会什么道德伦常,对玖殇也没说什么,兀自套好衣裳,背身休息。
师父调养的那些天赶上了他兽化的日子,师父说他有本事了就能顾好自己了,在他有兽化的迹象前匆忙的将自己关在阵中,但清醒时却被师父枕在头上,他摇着九条尾巴耷着耳朵悠哉的很,作为一只狐,他的耳朵鼻子都很灵,师父身上沾着陌生人的气味,非常多陌生人的气味,他的尾巴盖到师父心口上,他这师父在这些天是边调养边杀生,数量和种类都十分丰富,幽冥鬼域来了一场亡魂进军,初具规模的幽冥,各司划分不像后来那么清楚,魂魄挤到一处,幽冥大殿给塞的满满当当,幽冥鬼君搁着一屋的魂魄找上门,玖殇无意偷听,是鬼君一着急,声大些,“你根本不是解决事,是故意生事,你帝父活着又如何,你还想弑父不成。”
帝女静静道,“弑父?可以考虑看看。”
鬼君气的接不上话,“你…”
帝女静静问:“你不忙?”
鬼君:“忙,忙,战神已领命伏魔了,因你一人,魔族是要灭了。”
玖殇瞄到鬼君断了根指头,跟上了他,玖殇越走越觉得魔界哪里不对劲,他外出是躲着其他人的,魔界中魔族天族知道他叫魔神师父,对他是更敬而远之,今儿很不同,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他,他加快脚步,那些眼睛跟的更紧,他回头,追他的人个个目露凶光,像要将他生吞了一般,他腿一绊摔了,急急爬起,“师父?”师父来了那些人都该吓跑了,至少玖殇是这么想的,而那些人一反常态的扑上来,师父越过他,拾起地上一只木枝,这支木枝到帝女手中威力不逊于神兵,所谓善书者不择笔,称手就行,如黎曦,翎羽那样柔软的东西到他手里一样能削铁如泥,帝女更不在话下,她见鬼君折了回来,好奇问:“这儿你也管上了?”
鬼君忿而离去,玖殇把帕子塞给他,鬼君攥紧帕子,“别再跟着她了,她是强可她没心的。”
玖殇只管追上帝女,他很是奇怪,魔界何时多出这么块氤氲地,在帝女将烟雾聚到她身上,玖殇记起帝女便于此处生剐了浑沌兽,他师父聚入的也不是普通的烟雾,而是浑沌兽的浊气,她是没料到浑沌兽的畏与怨会盘踞不散,浊气沾上魔族给他们壮了胆,魔族再将浊气散进了六域,神仙凡人无一幸免,弄得天上天下大乱,毁天灭地是她随口一说,付诸行动亦是她随手一举,苍生于她蜉蝣蝼蚁,她聪明也笨,那些成狂的不撞上的她不过问,凡是撞上了也得自认倒霉,她懒得找其他方法就选最直接的解决,而比撞上她更倒霉莫过于遇上战神,天族要扼杀源头,问天率军伏魔,九重天上那些无能救她的人自然不会去成就另一个她。玖殇担心师父身子刚好受不起这么多浊气,“我为魔非浊气是我乐意,让他们入魔的也非浊气,是浊气激起的欲。”如帝女所述,她早将浊气掌控的极妥,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撤下赤瞳,玖殇相信她讲的,别人目睹她屠杀浑沌兽,玖殇看到的却是她眼底的金光,纵然短的似错觉,他仍是义无反顾的跟着她,对玖殇,她是光明。
玖殇推开窗子,“师父,琴声让他们都静了。”帝女没作声,良久琴声变了,玖殇迷了眼,抚琴的人在深深思念着谁,深深的唤着谁。帝女抬眼玖殇欲哭含泪的模样觉得好笑,玖殇望着帝女,“我能为你哭吗?”
帝女:“因我无情?”玖殇颔首,帝女答应了,她遗失的心绪玖殇代她呈现,她的喜怒哀乐贪嗔痴她得在别人身上找寻,她是得好好哭上一场。
想见的她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她统统不见,“师父还在找神农炎帝?所有人都说他终于小北顶,师父不信?”
帝女:“我凭什么信。”
玖殇:“至仁之帝岂有视祸乱若无睹呢?”
“仁慈吗?他是对你仁慈了还是对我仁慈了?”玖殇这师父就喜欢刁难人,“你去请外边的人进来。”玖殇顿了一下,将人领入。她拒见了那么些人却愿意见他,问天很是吃惊,闻悉她的死讯像场噩梦,没有一天他不期待见到长大的她,终于他见到了,他们面对面坐着,这场噩梦仍旧没醒,没料到能重逢自然没备好开场,“你不是在寻浊气的源头,我就是源头,你不除我吗?”
问天:“你是有意以浊气激化魔族。”
“若我是无意的,你又如何。”帝女半握着拳支着脸颊,“魔界和你都是他替我选的,你觉得选的好吗?”帝女徐然拉起问天垂下的发,“我需要对手,我选你,战神。”问天抓住她的手问她选自己的理由,帝女笑道,“你下得了手。无论什么情形下,战神不是都会誓死方休吗?”她嘴边弯起的弧度动人,她说出来的话伤人,“新夫人很美,好福气。”听到这儿问天与她紧握的手松开了。
战神问天,本该是新婚燕尔,翅膀还没舒展开便和离了,这明白事理的神仙临走对问天说:“不怕变心,怕无心,你的心,不在我身上,这样对你对我都是好的。”人家姑娘话都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讲什么,倒是炎帝执意不准散,炎帝是想借着这桩婚事彻底断了问天和他妹子的瓜葛,终是好心办砸了好事,几个好叠着也压不住真心,问天的念到底是系着这个不会变心只是无心的少女。
与问天一别,他们陷入很长的沉默,“你见到她了。”
问天伫在丹墀下,“是。”
炎帝:“你怨我骗了你。”
问天:“是。”
炎帝长臂高抬,露出藏在袖下的印记,“问天,这双手没能救她,也救不了她了,她不再与你有任何牵扯,她的事,我这当哥哥的自会了结。”
问天默了会儿,笑道:“总归她选了我,既然无缘匹配,能匹敌,也好。”
殿上的另一人转动手中的扇子,“你们断定她是有意为之。”
“有意无意又有何意。要保六域的祥和总得有人牺牲。”陶然起身,炎帝叫住他,“她不会见你。”
“我不是见她,我是要去解开小北顶的隐障。”神农布在小北顶的隐障包括临魁在内无人能解。
问天:“你想解开是隐障还是她的结。”
陶然:“纵使要牺牲她,起码也该她心甘情愿。”
在陶然忙着解开小北顶隐障的期间,帝女几开杀戮,问天几番阻拦,二人数次交手,她出手最重的一次问天摔到下界,她追了下去,问天晕厥,但只要她带着杀气靠近,问天的剑就不会停下,这便是战神不灭的斗魂,到她走开,他们的争斗才停了下来。多年下来他们皆是伤痕累累,帝女在回廊上看着日升日落,一只手从后面握住她,一只手环到她胸前,她向后靠,是在何时他已经长的比她都高了,“玖殇,什么日子了?”
“够久了,你该歇了。”玖殇记不足得何时起不再喊她师父了,她被放在软榻上,睡着时玖殇坐在一旁,醒来是玖殇仍在一旁,玖殇在她身旁也很久了,她想玖殇的实力已不在她之下了,但她未去验证,玖殇留下她不赶,玖殇离开她不找,彼此遵照自己的步调。
这么多年,成狂的神仙凡人始终没有灭绝,心的欲望是何其大,大的超过她的想象,天族的神仙不能惩治凡人,她顶着魔的名号替他们完成,走火入魔的真不是她而是那些个神仙偏执生了业障,可她杀了太多人,识得的不识得的,该杀的不该杀的,想杀的不想杀的,都在她的火翼下灰烬,魂魄荡然无存,渐渐她分不出那些人究竟是因浊气成狂还是本就那样,玖殇问她,“我们换个住处可好?”帝女没吭声,玖殇当她答应了,隔天带着她住进了幻境,玖殇问她喜欢安静还是热闹,她说她习惯安静,于是玖殇种上花草植上树木,凿了池塘劈了小山,他们安安静静的生活,她后来问玖殇为什么想换地方,玖殇笑而不语,其实在他们入幻境时,炎帝亲临魔界,等他到了人去楼空,玖殇知道天地间有一个人灭得了魔神,至仁的炎帝,幻境中他们多一日赚一日,夜里玖殇挨个点灯他指尖蓝冰色的火焰叫站在帝女廊台上玩心骤起,她手肘撑着身子,指尖一点,玖殇和她的火焰融到一处砰的冲上天,炸出了一朵绚烂的火花,玖殇扭头望向她,她正朝着天上笑,她笑的很真不似平日里那般光扯皮子,玖殇以前就发现她的心性仍是个任性的孩子,玖殇故意皱着眉走到廊台下边,帝女探出身高高挑着眉,有恃无恐的样子,玖殇问:“想吃什么?”
帝女不会觉得饿,她的三餐是依照玖殇的时辰而定,她尝不出味道便不挑食,没有特喜欢特不喜欢的东西,“你自己用吧。”
“又困了。”帝女伤不重就是怎么也不见好,“先睡吧,我一会儿就上来。”玖殇的一头灰白发赛过丝缎的细滑,她十分中意便拿来盖在身上。玖殇上去时屋里热气腾腾的,玖殇刚碰到她身子就缩手了,她发着高烧,一只眼珠恢复成金色,她推开玖殇,这种症状在她修行初始出现过,浊气窜入五脏六腑不受她掌控。玖殇试着护了她几日,高烧不退着实难住了他,玖殇潜进了神域找到了陶然,陶然才走进,帝女的火翼便蠢蠢欲动,尽管她认得陶然的气息,可她不愿他靠近自己,“还是我来。”玖殇照着陶然的嘱咐在她腕上系好绳。
“她身上的浊气怎么增长了这么许多。”她被浑沌兽咬伤时陶然就曾为她医治,那会儿的浊气仍是冰山一阕。玖殇将事情的始末告与他知,“她已非死不可。”
玖殇:“神仙信不过魔。”陶然将煎好的药交给玖殇,汤药入喉就被她咳出,玖殇这才想这姑娘自我修复的功力太强硬,汤药这类东西她大概是排斥的。
陶然:“灌下去。”
玖殇喝下药含在口中送进她嘴里,陶然的眉尾高高扬起,帝女揪着玖殇的衣服表情颇为难受,狠狠咬了他,这桩事帝女自是不知的,后来陶然下了重药来减少了服药的次数,陶然在院中吹笛,玖殇才晓得九重天思念帝女的人又多了一个。退了烧,帝女重新将浊气封在体内,她被掏空的心被浊气填满,她盯着在树杈上的陶然,陶然似感觉她的视线仰首之际,视线相会,玖殇在廊上恰好看到这一幕便默默的退了回去。帝女瞟了一眼他的方向,不解的想关上窗,陶然跃了进来,“你跟我去一趟小北顶。”
帝女:“不去。”
陶然:“我求你。”
帝女:“不稀罕。”
陶然:“去了,你能明白你爹的苦心。”
帝女:“不必。”
陶然:“你不想见他了。”帝女不曾将她的初衷忘了,她就是不要去,“去了你会明白,你信我。”
帝女笑问:“信你?凭什么我要信你。”
陶然:“你不在时是我跟着你爹,他走遍了六域就是想寻到能医治你浊气的灵芝仙草,他并未丢弃你。你去了,就懂了。”
“懂了又如何?”帝女仍笑着,“怎么不说了,想要这条命,让问天来试,你没这本事,我对你没兴趣。”
陶然趁她虚弱要绑人,门窗被强烈的气场震飞,玖殇这才进来,“别动气,先生该了解她的脾气,请。”
帝女蜷在玖殇的怀里,这会让她忆起在桑木上筑窝的日子,她几乎能听到阿爹在叫她,“小丫头,下来,阿爹烧了许多你爱吃的菜。”
小帝女:“我不是小丫头了,我快要是姐姐了。”
“哈哈,小丫头姐姐,快下来。”阿爹展臂唤着她,她正要跳,脚下却是一片火海,乍然惊起,玖殇蒙住她的眼睛,帝女抓着他心头,松开手将耳朵贴了上去,这才听见了玖殇的心跳,她眼可观,耳可听却摸不出感觉不到流淌的血液颤动的心房。
玖殇:“我陪你去。”
帝女:“不去。”
玖殇:“我从来不知我的爹娘是谁,他们哪个是神仙哪个是邪魔我也不知。”
帝女打断他,“未尝不是件好事。”
玖殇把她裹得更紧,“何尝是件好事。”
“怎么,替我哭嫌不够,还想替我认爹。”帝女卷的像个蚕宝宝,“问天的伤势痊愈了吧。”
玖殇:“你故意惹他。”
“不这般,岂能见识无敌的战神”帝女找了舒适的位子来听玖殇的心跳声。
玖殇:“你若愿意,我可以将这颗心给你。”
帝女这才了解要带坏孩子忒不容易,玖殇同她的经历那么相似,缺了心,他们全然不同。“我要你的心做什么,我身上的浊气怨念会玷污世上的心,我拿个无用之物,有必要吗?现在这样多好,不知痛不畏死。等些天,我再去寻问天玩玩。”帝女一把玩出了开天辟地最惨烈的神魔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