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飘零水自流,韶华易逝白霜头
“神的好恶往往是纯粹的,所以才会同魔族对立,说到底,你是神,成了魔也生不出魔的心性,如同昔日的魔神,是那么个纯粹的人。”雪来定定的冲她笑,“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结局会是怎样,六域之主,我仍和你赌,我们改赌慕枫,看他是舍得你还是百花园主。”
一路跟随的狸琞探出身,“和狐狸斗心机,你好有胆。”
憬惜问,“你听过神仙起死回生吗?”狸琞摇了摇头,“因为不可能,赤炼寻得不是起死回生的法子,而是能承载念的引子,他没有将心挖出来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有活着的善心才能做引,不然与一堆腐肉无异,凡人的念存于三魂七魄之中,幽冥以忘川水洗净残念,从前赤炼不光取心还收集魂魄,让魂魄断念,但他毕竟不是酆都大帝,不得其法,损了魂魄的七情,造了一堆冤魂怨念。”
狸琞:“何以非要至善之心?”
憬惜:“赤炼找的念,参杂了一些东西,非得要一颗至善之心才能承担。”
狸琞轻叹:“就为了得到一个念。”
憬惜:“一念成神,一念成魔,怎么能说就一个念呢~离诺的燚焰不灭也正是因他的念,念着你,念着黎曦,念着他所爱的人。”
狸琞:“那即便你杀了赤炼,他的念也不会断。”
“我说过要杀他?”憬惜迟疑的问道,显然她也不记得自己是否说过。
狸琞:“取他的元神,不等同取他性命?”
“两码事。”憬惜等着狸琞追上她,“我要去碧渊翠谷,你去吗?”一听碧渊翠谷,狸琞头有些涨,但还是跟着她去了。
路上狸琞便在考虑是隔岸观火呢,还是其他,“慕枫处境可是相当困难呐。”
“我这不是来帮他脱困了吗。”憬惜解除碧渊翠谷外的结界,陶然的竹林小屋空置,溪边嬉戏的锦露赤着小脚登水,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无忧无虑的,憬惜见锦露正一脸高兴的想唤她,见憬惜食指贴着嘴唇示意他悄悄过来,锦露自是乐得见她,尤其是在三十三天的三月三之后,她俯到锦露耳边说了几句话,锦露是不明她的用意,但十分听她的话,挽起袖子露出他的小手臂,憬惜把住他的脉门,然后在他的天庭上画下一个印记,锦露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憬惜指间他的脉象渐渐变弱,眼皮越来越沉。
是未听见锦露的声音,榓馚探身一瞧,锦露面若死灰的倒在憬惜身上,憬惜身边还跟着个妖精,就对雪来说的话坚信不疑,“枉费慕枫在六域寻你,你竟于妖祸为伍,诚然愧对老翁的养育之恩。”
憬惜对她不搭不理,只顾着照料锦露,替他套好鞋袜,移到阴凉处遮蔽日头,一通忙完了才赏了榓馚仙子一眼,“难道雪来没有告诉你,我是魔,妖魔一道有什么愧不愧对的。”
狸琞从入谷便一个劲摇头晃脑犯迷糊,“办好了就快走。”
憬惜顺手为他把脉:“你的修为不至于坏成这样。”
“你想对她做什么?”狸琞拉住憬惜。
“这样慕枫就不必犯难了。”榓馚一避,憬惜只抓到一手的花瓣,百花园主反应倒是出她意料,她刚要追上去,狸琞抱着脑袋跪在地上模样甚是可怜,“早知道就不叫你了。”她本意是扶狸琞一把,哪晓得狸琞把她也拽到地上陪着他跪,“反正仙子姐姐跑不了,起来。”她架着狸琞爬上小北顶,“你如果等不了就自行离开。”说完又跳下了深谷,她沿着溪涧上漂的花瓣,她敢打包票这榓馚仙子一定没有逃过命,“榓馚仙子,碧渊翠谷是我长大的地方,虫蚁窝雀鸟巢我都一清二楚,你捉迷藏也选错了对象。”她蹲在一支小花前,捏着花枝,将它连根带起,唱着小曲搬了张凳子坐定,小心翼翼的由花中采得一缕芬芳后摆正花枝让它立于瓶中,稍作观赏,非这花儿不足赏心悦目,是她不想多做逗留,总觉得耽搁久了会遇上不大想遇上的人,然而越是不想发生的事,发生的越是快到吓人。
在山顶上见狸琞慕枫便卯足劲的赶,生怕晚了一时半刻,“你回来了。”
憬惜:“不是,正要走。”
慕枫急道:“我有话要说”
憬惜:“先进去看看,看完了再决定。”听完她的话,他箭步上前,瓷瓶中耷拉着的花儿失去了生机,解开了憬惜下的咒,百花园主伏在桌上一动不动,屋外一阵青石粒的踩踏声过后余下寂寥。
憬惜对雪来昼日三接的礼待,着实叫她惶恐,可憬惜怀中锦露又叫她不安,“你这是做什么?”
憬惜边为锦露掩被边说,“我依约将善心给你,离殇的魂魄你应该也修补的差不多了,若还未补齐,不妨走一趟幽冥,我记得你有一张判官面,让鬼王帮帮你,三日为限,到时你要是没找到答案,可得等下一颗善心了。”说着掷出一瓣花瓣,雪来立即压住脸上的豁口,“这道疤给你长点记性,跟我赌,就得照我的规矩,肆意而为是要付出代价的。”
陶然被慕枫火急火燎的召回碧渊翠谷,一番诊断,榓馚的仙骨被削去了一截,他也无计可施,长吁短叹的对慕枫讲,“好好对她。”慕枫六神无主的点了下头,口中念念有词,“我会守着你,伴着你,你便是我的帝女桑。”无论这番话原先他要对谁讲,如今他都只能对着白发苍苍的百花园主讲了。
憬惜仍未靠近,狸琞已捂住鼻子,堵住憬惜带来的一身甜馥,“女子是爱脸多过要命,咒是除了,可将来百花园主以何面目治理百花园。”
憬惜:“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能治好她的。”
狸琞:“那可是慕枫。”
憬惜:“总得有人推他一把,我和他不能两个都错过,我不许天这样待我们。”
狸琞:“你这把推得好使劲,你真不该成为魔神,该回到他身边去,他心里,你太完整了。”
“在我心里,他早不完整了。”对着黎曦严防的寝室扯开话题,“想想活跳跳的黎曦,不好吗?还是,你真好龙阳,看上慕枫了?不然嫣然那么好的姑娘,你怎么瞧不上。”
狸琞被她问的极为难堪,“好端端扯她做什么。”
“当然是敬佩咯,千万年前程不明的修行,如此坚强的意志,怎能不令人折服。”他们的闲扯被突起的琴声中断,“是谁在抚琴?”
“魔君。”狸琞咬着舌头,“魔尊。”
憬惜:“好听。”
狸琞:“嗯,较从前是好听多了。”
憬惜:“为魔尊之前。”
狸琞还不知憬惜听过莫道抚琴,“你听过?”
憬惜笑称猜的,却不禁脱口而出,“还是琼楼弹得好。”狸琞好几回听她提及琼楼这个名字,也曾问她琼楼是何方高人,而憬惜只是态度难辨的说是要常提一提的人。‘琼楼’在他们这儿是个要常提,但‘憬惜’在他们那儿则是禁忌的话题,夹在琼楼和宵玥中间的玉宇觉得这个状况颇为好笑,然,他更好奇的是憬惜问他要的那块琉璃派上用场了没有,憬惜同玉宇是不大对路,不过有时又蛮有默契,他才在那头叨叨,憬惜就自锦囊里取出琉璃石,对着镜子找到了合适的位子藏于胸口,起初晦暗的琉璃石,一触到炽元便流光溢彩挨着炽元窃取它的光芒,见状憬惜松了口气,想着一定能骗过炎阳。
三日之期眼看要到了,离殇的残魂附在锦露身上,雪来却怎么也潜不进锦露的意识,一步之遥,千里之距,她将离殇的魂魄驱进游梦幻境盗取赤帝女和玖殇的念,这些年又是保存又是修补,现下倒像是一场徒劳,同样是咒印,她下的憬惜就除得,为何憬惜下的,她解不得,难道因憬惜怀里揣的是魔神炽元,雪来正想骂一句天道不公,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像她这般习惯钻天道空子的人苛责天道,显然可笑,静下心后开始傻笑,归功于她发现了一件更可笑的事,她忙里忙外,结果呢?是证明无心的赤帝女,爱着玖殇,只是不爱自己,还是赤帝女不爱玖殇,更不会爱上自己,一时她搞不清这个赌局的输赢在哪里,胜负的定义,好比赤炼与雪来,两个都是她,又好像两个都不是她,她算计着所有人,包括自己。她的心揪着裂着,留下了一道同脸上一样愈合不了的伤痕,“陶然,陶然~~~~”她忍不住向陶然求救,陶然身在三湘四水□乏术,雪来神经恍惚喊着疼,唤着救命,服侍她的仙婢被她吓得不轻,漫山遍野的寻陶然,陶然是找着了,但这天许是日子不好,也可能陶然医术退步了,医无患的陶然,居然在一日之内他遇上两个医不好的,还都是因他家那死心眼的姑娘。雪来一遍遍的念着憬惜的名字,说憬惜给她下了咒,让她心如绞痛,折腾到大半夜服了陶然的安神药这才消停,天还没大亮,仙婢就来禀告说雪来不见了,而这天正是她与憬惜约好的日子。
没人晓得雪来与魔神的赌局自然也就没人晓得去魔界找雪来,更加不会料到魔神替她打开了游梦幻境,与以往一样,游梦幻境拒绝雪来进入,“每当我看到它打开,我就会试着靠近,可是每一次,它都拒绝了我,我一直觉得它在告诉我,那是他们的世界,并不属于我,现在想来,其实是我没能为它舍生,我做不到生死相依。”
憬惜:“你该不是在忏悔吧。”
雪来:“当然不是,只是有些恼。”
憬惜:“那就好。不然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下手了。”
雪来:“你不足以让我痛。”
憬惜:“这是自然。炎阳又如何?”
“他不会。”若问世上是否有人会一心一意对她好,那个人不会是别人,定是炎阳,若问世上她又是否仍相信某个人,那个人也只有炎阳。
“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知道结果呢?”游梦幻境越裂越大,离诺的燚焰蔓了出来,引来了天界的兵将,跟着将领的令旗一挥,九重天外刀枪剑戟铿锵奏乐,少女闻声起舞,足点尖锐纵飞身,袖卷长兵调枪头,玉指擒白刃,负手染红浆,青衣似赤裳。曲不罢,舞难歇,麒麟一哮,舞者侧盼,观者莫名,弓弯弦曲,火矢穿膛,四下愕然,但闻少女言,“而今可是你最恨我的时候?”
这一箭本应是入体三分,元神裂而不碎,散尽修为,而炎阳岂知他下的活子成了雪来的死棋,憬惜的体内已无魔神炽元,有的只是一块窃得炽元光辉的琉璃瓦,映光七日的琉璃石犹如魔神炽元一般骗过了炎阳的镜瞳,他的火矢贯穿憬惜空空如也的身体,钉在白光之中,血色浸透的白狐,她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却不知这个结局里会有炎阳,白狐嗷嗷,“我已不求答案,只求你骗骗我。”
炎阳:“正因为是真心待你,才不舍得骗你。”
少女体内的真气倾泻而出,身躯坠落,她终于可以去寻混元不覆的彼岸了,却有一人由天际而来,抓住她手臂,“不要放手,和我在一起,生也好死也罢,不要放开我手。”爱恨是极其奇怪的,你恨着一个人仍可能爱上她,但反过来,若你爱着一个人,便再也恨不起来了,这世上从来不缺这般不平之物。
“你是我的神,若我的神不在了,我还求什么。”不待她说完,手臂便脱离了土崩瓦解的躯体,月亮清冷的光与魔神焚烧的火相互相映,她直直的坠进了月光的尽头,水畔的少年一点点没入水中,潜入水下少年游到少女身旁,他附耳到少女嘴边,听完少女口念之词,少女问他,“我们两清了吗?”少年但笑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