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公道:“那奴才就先走一步了。皇上还等着奴才的回信儿呢。”
“公公慢走。”父亲走到沈公公的身边,有意无意地说,“小九喜极而泣,公公可要为她美言几句。”
沈公公自然精明得很:“奴才明白。”
父亲与沈公公一同出门后,我才慢慢抬起头来,怔怔地注视着手中金黄色的圣旨,一丝悲哀逐渐泛上心头。虽是做戏,虽为内应,可终究,我还是要嫁给旁人,三日后,要为郑熙穿上大红喜袍。
想当日,晨轩红袍加身,亦不是为我。
怎能不叫人惆怅。我真真是恨死了我们的兄妹身份。
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潇湘苑,抬眼间,竟看到千先生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出神地看着花坛中盛开的花朵。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小洛。”
“师父?”我讶道,“您……您怎么来了?”
尽管他戴着面具,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灼灼地落在我手中的圣旨上。我低头道:“皇上已经封我为妃,三日后入宫。”
“我知道。”他清淡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你最终还是同意入宫。”
我沉默不语。
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明白你的选择并不全因为师父的命令,也明白你心中困惑着将来该如何斡旋在师父与兄长的利益之间。”
听他这么说,我也只是略为惊讶,早就知道他消息灵通,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师父继续道:“所以,有一件事我想与你澄清。”
“澄清?”这倒是让我摸不着头脑了、
“嗯。”他点点头,“你的兄长们意图皇位,但为师并不想当皇帝,正相反,我希望你能尽全力助楚晨轩登顶。”
我呆呆地看着他。忽而想起上次见面时我问他为何非要我入宫,他回答说要“将落天阁发扬光大,得到我们应得的东西”。那么……
“三哥做皇上,能帮助落天阁?”
师父避而不答:“这,便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了。”
我又问:“师父认识三哥?”
“认识……也不算认识。”师父话锋一转,“小洛倒是学会探听师父的事情了。”
我一惊,垂眸低声道:“我没有……”
“我并不是怪你,你关心兄长,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他温言道,“总之,在你权力范围内的落天阁资源,你都可以动用,必要使楚晨轩成为下一个皇帝。”
我点点头,想起一件事,便问:“我大哥与三哥都参与其中,师父只要我三哥当皇帝,不能是大哥吗?”
话音方落,我似乎在师父面具后的眼睛中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警惕,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回答:“不能。”
我在心里蹙了蹙眉。这样的话……大哥和三哥到最后,会不会为了皇位……反目成仇?
不,不。他们兄弟情深,怎会落到那个地步。
我怪自己多心了,继而问了师父他还有没有其他吩咐,师父说若有事,他会叫风色再转告我,最后嘱咐我自己万事多加小心,便转身离去。
※※※
师父走后,我便到风攸阁去找晨轩,一是要告诉他皇上的旨意,二来,也想问问他和我师父到底有何渊源。
推门进去,不料晨轩正与几名穿官服的男子商议着事情,我顿时尴尬地站在原地,担心我如此随意地进出兄长的书房,会引来非议。
晨轩坦然自若地冲我笑了笑,对诸位大臣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晚辈的九妹,是大哥与我一起带大的。”不动声色地为我的贸然闯入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微微颔首:“见过各位大人。”
他们也还了礼。
“那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子开口,“此事,楚侍郎要尽快拿主意。”
晨轩拱手:“晚辈知道了。”
他将众人送走才折回书房来,关上门,疾步走到我面前,将我抱了个满怀。我正不明所以着,只听他抱怨说:“我真恨不得在人前抱你,好告诉天下人,你是我的。”
像个孩子似的。
我扑哧一笑,轻轻推开他,切入正题:“方才宫里的沈公公来宣旨了,皇上已封我为婉妃。”
他神色一紧,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次他的速度倒是快,想来是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了。”
我无奈地笑笑,“总之他已中计,是大大的好事。”
他叹了一口:“是啊。”
想起之前师父说的话,我又问他:“哥,去年我刚从落天阁回来的时候,你问过我,我师父是怎么样的人。那个时候,你已经认识我师父了吗?”
晨轩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师父与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我嘟嘴道,“所以我才来问你呀。”
“既然他不说,”晨轩卖起关子了,“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朝他身上蹭去,缠着他撒娇道:“好哥哥,告诉我嘛。”
他极力忍耐着,最后终是妥协:“好吧。”
我顿时眉开眼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这撒娇的本领,没跟你师父去使?”
我吐了吐舌头:“师父很威严的,人家不敢嘛。”
“是我把你宠得太厉害了。”他捏了捏我的鼻子,随后娓娓解释开来,“第一次遇见千先生的时候,我只有六七岁吧。在京城的一家酒楼里,他因为没有带银子和小二起了争执,他看上去只是个文弱书生,可那小二却面露凶光。”
我听得汗颜,师父的出场一点都没有英雄气概呢。
晨轩继续道:“那时我觉得自己要伸张正义,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恃强凌弱的事情发生,便上前替千先生说了几句话,没想到那小二干脆找了一群彪形大汉来打我们,最后是千先生打败了所有的人,拉着伤痕累累的我逃出了酒楼。”
说起这桩糗事,晨轩自己都笑了。
“不知怎地,那件事让千先生觉得我有些练武的潜力,也为了感谢我出手相助,便教了我几招功夫。”
我插嘴道:“《翰阳二十四式》?”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八十四盏 前夕(一)
章节字数:3331
我插嘴道:“《翰阳二十四式》?”
“嗯。”
“难怪你对《翰阳二十四式》那么熟悉。”
咕哝了一句,我突然灵光乍现,“师父连独门绝学都教给了你,难道你就是我那未曾谋面的二师兄?”
可刚说完,我就自己否定了自己。因为师姐上次来看我时,说起二师兄在落天阁看家,而那时晨轩天天在我身边,明显不可能是他。
“还是……”我继续猜,“三师兄?”
可若晨轩是三师兄,师姐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呢?
果然,晨轩摇摇头:“都不是。我并未拜在落天阁门下。”
“原来是这样,”我懵懵懂懂地点了头,“那你和师父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大约三年前吧。我主动找到千先生,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
我奇怪道:“你怎知他一定会帮你,而不告发?”
“傻丫头,”他笑得很是宠溺,“你身在落天阁五年,却不知道落天阁的初创者就是前朝的皇族——淡氏吗?”
我惊道:“什么?”
顿时想起晨轩曾与我说过的,大庆的开朝皇帝并没有将前朝余党赶尽杀绝,淡氏及其党羽的后人秘密集结,组成一个江湖帮派,一边避人耳目,一边聚敛财富,以期有一天能光复前朝。
可我从未想到,这个江湖帮派,竟会是……落天阁?
“这、这么说……”我变得结结巴巴,“我师父是淡氏后人?”
“也许是,也许不是。”晨轩回答得模棱两可,“不过据我所知,落天阁中,淡氏及其余党的势力已经非常小。”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万分震惊。这件事,也不晓得从小长在落天阁的大师兄和师姐知不知道?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呢?
“别费脑筋想这些事了,免得自己伤神。”晨轩爱昵地摸摸我的脸颊,“今日下午宫中应该会派一位姑姑到府上,一为验身,二为教习礼仪。你现在还是回潇湘苑养精蓄锐为好。”
我应下,又问:“验身?”
“对。”晨轩解释,“检验你是否还是完璧之身,身上有无畸形,有无难看的疤痕等等。”
我猛地拉住他,眼神慌张:“可我早就不是……”早就不是完璧之身了啊……
他睨了我一眼,特别地镇定:“那姑姑是我安插的人,怎么会出问题?”
“……”我抿着嘴笑了。我怎么忘了,我的三哥是顶会用人的人。
“对了,”晨轩转身从桌上的书堆底下抽出几张纸递给我,“这个你带回去。”
我接过:“是什么?”
低头看到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官职、家族成员。
“这里是几份名单,”晨轩解释,“你看,这几张上面是与老四关系密切的人……而这几张上的人都是老八阵营的……”
“阵营?”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要知道,家主之争早已超越了楚家的范围,变成了朝堂之争。”他一言蔽之,“老四与老八都在壮大各自的势力,希望在爹的心里增加分量。”
我不禁问:“那你与大哥呢?”
晨轩笑了笑,“有些事不必做得人尽皆知的。”
言下之意,他与大哥也在人不知鬼不觉地拉帮结派。
我放心了些,却又有别的疑问:“可如果不让爹知道,他又怎会把家主之位传给你或者大哥呢?”
“家主之位,得到,自然最好,得不到,也无妨。这不是最重要的。”他沉声回答,“重要的是将朝中最主要的环节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这样,就算老四与老八坐上家主之位,也无法掌控实权。我们最终要的是兵权,与之无关的,都可有可无。”
我恍然点点头。
看我认真的样儿,晨轩不禁微微一笑,指着我手中的纸,道:“这最后一张,列出了朝中最忠心耿耿、德高望重的老头,是些老顽固,很难对付。”
我草草翻看一遍,见有赵丞相、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刑部尚书,果然都是位列高位、从先皇时就辅佐至今的有功之臣。
我问:“我需要做什么?”
“现在你只需熟悉一下这些人的背景即可,”晨轩回答,“这样,入宫后你便能针砭形式,不至于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嗯,”我郑重地应下,“我明白了。”
※※※
在这最后自由的三天里,我去香山寺见了一次娘亲。
我只告诉她郑熙要我入宫为妃,我不得不遵旨。娘叹了口气,叫我随遇而安,又叫我在后宫里低调为人、少惹事非,更不要恃宠而骄,被荣华蒙了心智。我听后心中暗想,既然是为了晨轩的皇位而入宫,要得皇帝的宠爱,就少不得得趟一趟那摊浑水。
不过,在娘的面前,我还是做出一副乖女儿的样子,她嘱咐的事情一一应下,至于照不照做,那得看大业需不需要。
见过娘亲,我给师姐写了封信说明情况,然后又去城南找了司叔叔。司叔叔对我入宫的事颇有微词,可我不知道他是否了解师父的打算,便不做解释,只道君命不可违,我也是身不由己。心想,也许对司叔叔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的少,反而更安全些。
司叔叔把一瓶新制的药丸给了我,说以后他不便入宫,药就托晨轩带给我。我谢过他。
“今后,便不能常见了。”
司乾送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这么说了一句,顿时就勾起了我的伤感之情。这么多年来,他亦父亦友,照顾我的身体,照拂我的心情,我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对他说,有什么苦水都可以对他吐,以后入了宫,真不知到哪儿去找一个像他一般的人。
※※※
四月十一。入宫前夕。
傍晚时分,郑熙差人将新制的大红缂丝绣金百鸟朝凤喜袍送到了府上。探亲归来的香儿和玉儿帮我一道把喜袍平放在床榻上,她们俩一向能说会道,今日见着这华美的宫袍,竟也词穷了。
我在床头一坐便坐到了月亮露头的时候。天色暗了,房中的花烛不知何时被点上,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宁神的香。
今日,父亲吩咐全府的人都不许惊扰潇湘苑,务必要让我好好休息,明日盛装入宫。所以用完晚膳后,主子们都早早地回房歇了,下人们干完活儿便也闭门不出,生怕扰了我的清静,惹恼父亲。
似乎我每一次离开楚府都比我在楚府时受人重视。前一次,是我与四哥、八哥发生争执时受了重伤,落天阁派人来将我接走,我被抱上马车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依稀看到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有的神情紧张,有的大呼小叫,阳光把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晃晃的看不清晰。那时我心想,这些人既然这么关心我的死活,为什么平素却以欺侮我与娘亲为乐。
而这一次,我想他们是真心关心我的死活了。因为我的死活关乎着他们的安乐,就连一向对我表面客气的姨娘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吧。
今夜潇湘苑安静得一点儿生气也没有。我低头,细细地端详起喜袍的每一针每一线,手指摩挲过每一只鸟儿灵动的眼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又怎会不喜欢这样奢华美丽的衣裳?只是对我而言,有一丝欢喜,便有一丝惆怅,宫袍越精致,就越是提醒我,我要嫁的人,不是心里面的那一个。
突然,就觉得有些寂寥呢。
正这么想着,从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形来。我抬头,见是风色。
也是,还有谁能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在暗处守着我。
我轻笑一声:“你倒是学会不请自来了。”
“我……”他低着头,烛光照不到他的表情。他诚实地回答,“属下觉得主子想要和人说说话。”
我诧异地看着他。风色他,现在竟也那么懂人情世故了,真是比木讷的他可爱许多。
我说:“你别再一口一个‘主子’、‘属下’了,听得我难受。直接叫我的名字,可以吗?”
“这……这不妥吧。”
“这是命令。”我坚持道。
风色终于妥协,别别扭扭地叫了一声“洛婉”,又飞快地转移话题道:“既然不想一个人,方才晚膳后为什么要推脱,不愿让三少过来呢?”
我愣了愣,回答:“我也不知道……只是……只是下意识里觉得,明天就要嫁给别人,今天……今天再见他……”
“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怔住。
心里好像蓦然亮了起来。
对啊,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含起笑,看向风色。
风色会意,嘴角微微一扬:“我这就去请三少来。”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八十五盏 前夕(二)
章节字数:3183
想着晨轩要来,我便情不自禁地乐开了花,就好像在昏暗的屋子里点燃一根蜡烛,氤氤氲氲的光芒,微微一晃动,轻巧地撩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仔细地聆听着屋外的动静,是否有脚步声,抑或是风声。听得那样专注,我几乎觉得自己听到了风过留痕花瓣落地的声响。一瓣、两瓣……我一边责怪他迟迟未来,一边又自哂心急,明明风色才刚刚离开不久。
蓦然。
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
掷地有声的。
有人走到了院子里。
逐渐变快,原来越快。
他为何还没有推门进来?
我抬手捂着心口,原来那变快的,竟只是自己的心跳。门外的脚步声依旧缓缓。
“吱——”
门扉轻启。
晨轩终于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其实自风色离开算起,不过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我却觉得,像是已经等过沧海桑田,等到繁华落尽,等了一生、一世。
可那又怎样?都是心甘情愿罢了。
我坐于床沿,目光横跨整间房,定定落在他的身上。忽而展颜,浅浅地微笑。
他信步走来,在我身旁半跪下,低头执了我的双手,放在嘴边亲吻。
花烛的火光明明明灭灭地照在他的头顶上,温暖又美好。我垂眸看着他,这个能够睥睨天下的男人,这个跪在我身前的男人,这个拥有我的男人,仿佛,我怎么爱他都是不为过的。
从他的手中抽出一只手来,小心地抚摸他的鬓角,他的大手掌随即覆到我的手背上,抓着我的手,再次送到唇边。
我曾无数次想过在楚府的最后一夜会是怎样。现在真的到了这一晚,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却又似乎一模一样。
“今天……”我小声道,“我可不能陪你行‘周公之礼’了,怕明日误了时辰。”
“我知道。”他沉着嗓子,声音显得尤为别致而魅惑,“我们说一会儿话便睡吧。”
“嗯,”我应着,“等下你帮我一起把这喜袍挪到榻上,不然,喜袍占的地儿太多,床上就再纳不下我们俩了。”
晨轩似乎这才注意到那夺人眼球的喜服,伸手触碰了一下,“这喜服倒是精致。”
“皇上娶妃子,自然是越精致越好啦。”我嘟囔了一句,又随口说,“要是第一次穿喜袍是为你而穿,那该多好呀。”
晨轩的动作停滞了几瞬,再抬眼看我时,眼角依稀染上了一些暖人的笑意。他说:“你等我片刻。”
“啊?哎!”我话还没问出口,晨轩已经没了人影。
风风火火的,他这是去哪儿了?
※※※
不多时晨轩便回来了。我一眼就注意到他比方才多穿了一件黑色披风。
可是,四月的天,很冷么?
正疑惑着,他解开披风的系绳,披风落地,里面红色彰显,赫然是他大婚那日所穿的喜服!
我捂着嘴,惊讶地后退一步。
他朝我走过来,微微笑着,随口问:“会穿喜袍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双眼一热,眉头随之纠起。我说希望自己第一次穿喜袍是为他,他便回去换上喜服,要让我的梦成真。他这是要娶我吗?虽然名不正言不顺,虽然我们各自所穿的嫁衣都是为他人而做!就算这样,他还是,愿意,圆我的梦。
谁说这不是他的梦呢?
晨轩走到我面前,伸手拂去我脸颊上第一滴泪水,“丫头,为我穿一次吧。”
说罢,不等我反应过来——我似乎也早就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他动手耐心地解开我从衣襟延伸到腰际的一排小扣,继而轻轻褪下外衫、外裤。皮肤乍一接触到空气,多少有点凉丝丝的感觉,我不禁朝他跨了一小步寻求温暖,他顺势把我带进怀里,拢了拢,又将我抱到床上,然后不急不躁地将衣服、配件一样样替我穿上,小衣、上杉、衬裙、宫袍、腰带,最后还有脚上一双玉底蜀锦绣花鞋。
完成之后,他满意地看着我,双眸盈着赞扬与喜爱。接着他蓦然拉我站起来,拽着我就往外走。
我低低地惊呼一声,“你……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他回头,目光执着而炙热,“自然是去拜天地!楚府数桃沁园精致最佳,我们就去那儿!”
那股要落泪的冲动又一次击垮了我的眉梢,我嘴一瘪,却仍兀自抓着最后一丝理智,我俩嫁衣似火,跑出去要是被人瞧见了,那真真是与捉奸在床无异了!
晨轩却泰然自若、成竹在胸,“今夜楚府犹如行了宵禁,不会有人误闯,无妨的。”
我倒是忽然想起了风色。他一定料想到今夜是个多事之夜,因此必会尾随着我们,机敏如他,也必定晓得何时我们不能被打扰。
如此想来,我也放了心,冲晨轩点点头,随即跟他一道出了门。
※※※
出潇湘苑,他牵着我的手,我提着喜袍的下摆,两人一路小跑到了桃沁园。一路上,我的心头都满满载着一种说不出名的、蠢蠢欲动的、深沉又绵长的情愫,周遭的一切仿若都是无关紧要的事物,唯有他,唯有他的手传到我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是有意义的。
开春四月,桃沁园桃花似锦,落英缤纷。
拜天地,我就要与晨轩拜天地了,就在这儿。
我们在园中最高的那棵桃树跟前站住脚步,对视一眼,默契转身,面对满园风光。两人皆是红衣,不是普通的红,是真真正正的嫁衣的红。风拂过,广袖宿命般地蹁跹。
我的鼻子又开始酸胀。
晨轩毫不犹豫地跪下,我便也提着衣摆跪在他身旁。
清风送来浮动暗香,分外怡人。
很快,万籁俱寂,连风声也停了下来,仿佛是要安静地见证这一刻。
晨轩紧紧握住我的手,庄重、虔诚地念道:“天地为证,我楚晨轩,愿娶楚洛婉为妻,我将一生一世视她为掌心瑰宝,细心呵护,生死相随。”
说罢,他侧头凝视我,那样炙热的感情。
我无法不动容,看着他,又撤回目光看向远方,扬声道:“天地为证,我楚洛婉,愿嫁楚晨轩为妻,”我咧嘴一笑,伴着断了线的珍珠般的泪滴滚落,“此生此世,我将视他为唯一挚爱,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泪眼迷蒙中,他的微笑也变得模糊。
天地为证,三叩首。
我已是泪流满面。
三叩首后,我们慢慢地转身,面对面。我胡乱地用衣袖抹去泪水,我想,这一刻,这个会在今后无数个夜里出现在我梦中的时刻,我要看清他的脸庞。
我知道,我们的感情不会得到世人的祝福,甚至得不到认可。
我知道,除了天地,我们没有见证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亦明白。
可是——我爱他。可是——他爱我。
没有理由可以阻止我们,也没有谁可以阻止我们。
手掌抚地,遥遥对拜。
一拜——
再拜——
终拜。
终拜过后,我没有气力起身,伏在地上,呜咽哭泣。他跪行三两步,来到我身前,不置一词,只将我狠狠地揉进怀里。
我颤抖地闭上双眼,试图止住泪水,但泪水仍旧放肆决堤,肆意奔流,大滴大滴落在他的肩头,我喉间的哽咽,拼命遏制着才不至于逸出来。
耳边,我听见他低沉、饱含情感的言语:“浅儿,我爱你……我爱你……”
“哥……”轻声的呼唤,几乎是从心底发出,“哥……”
风过,满树的桃花被吹落,纷纷扬扬而下,刹那间漫天桃红,美不自胜,鼻尖清香阵阵,沁人心脾。花不醉人人自醉,香未痴人人已痴。朗月当空,星辉熠熠,月老在上,天地为证,此景,没齿难忘,此情,至死不渝。
—【初】卷完—
————————————
碎碎念:啊,第一卷终于写完了,咕噜咕噜,怎么不知不觉就十六万字了……和预算差的好多……
anyway,明天开始更第二卷,依旧是日更3000哟~(虽然这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码字的速度和质量什么时候能同时提高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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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月下 【帝】 清君侧 第一盏 入宫
章节字数:3429
我入宫的那一天,晴空万里,抬眼望去一汪澄蓝,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大清早,香儿、玉儿就开始细细地检查起婚服有无纰漏,结果竟在裙摆发现几处被划破的迹象,顿时大呼小叫起来,连声问我该怎么办。
“这皇上要是怪罪下来,奴婢们怎么担待得起呀!”
“昨日、昨日送来的时候,奴婢检查过一遍,明明是好好的呀!”
我瞥一眼那大大小小几处划痕,心想应是昨夜晨轩带我去桃沁园的路上,不慎被矮灌木枝勾破的。
香儿道:“小姐,玉儿的针线活儿做得好,让她赶紧拿去补一补吧!”
玉儿连忙点点头。
见她们俩神色那么严峻,我俯身探去仔细瞧了瞧,却突然觉得,昨夜和晨轩虽然拜了天地,可真凭实据留下来的念想,恐怕也只有这几道破碎的划痕了。
看着裙摆,登时有些惆怅与不舍。
“小姐?”
好在有丫鬟们的提醒,我很快收敛情绪。须知从今日起,我不能再随心所欲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需时时谨言慎行,以免大计不成反而殃及池鱼。
譬如这“真凭实据”,就是断断留不得的。
于是我利索地吩咐玉儿:“那便拿去补一补吧,主要是大的划痕,小的那些若时间来不及也就算了,这套宫服下摆处褶皱颇多,想来不容易被发现。”
玉儿应下,立马忙去了。
大约辰时,沈公公来到府上,先是确认一切顺利,然后将妃子的金印、宝册交予我,说是要我随身携带,在庆典上举印谢恩。
其实此次封妃,有一事出乎我的意料。本以为郑熙会直接封我为贵妃,就像当年六姐入宫时那样,可许是他对我的感情并没有当年对六姐那么深,许是他顾忌这一年来楚家风头太盛,总之,最后便只封我做个妃。
不过,这倒不打紧。只要受宠,妃亦可凌驾于皇后之上,更何况郑熙的六宫里还没有这么一位母仪天下的主子。
接了金印,我便回屋沐浴更衣,只待午时,宫中人马来迎我入宫。
一上午,都没见到晨轩。我让风色去打探一下,却也只回禀说,三少不在府中,不知去向。
※※※
午时差一刻,浩浩荡荡的仪仗已经列队整齐地排在楚府门口。当年六姐入宫,乘着七匹白马拉的镶黄皇辇,后跟百人仪仗,而今日,我的场面更为铺张,竟有白马九匹、仪仗数百人,殊荣可谓更甚。
看来,我这“妃”的头衔,还真是沉甸甸的。
看来,郑熙到底是被我当日一舞迷了心智。
父亲与姨娘们将我送到门口,父亲寡言少语,姨娘们则一口一个“以后就靠小九,哦,不,是婉妃娘娘提携了”。
我草草答应,敷衍了事,顾盼一周,还是没有见到晨轩。拂晓他从潇湘苑离开的时候,的确说过他不打算来送亲了,可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当真不来送我了?
一偏头,只见大哥不知何时已站在我的身旁,手握马鞭,笑说:“轩儿说今日他在听风茶馆有要事脱不开身,不能来相送,特托我御马在侧,送婉妃娘娘入宫。”
我朝风俗,家中女儿出嫁,若有兄长,可骑马随队相送。本来,这个位子当仁不让是晨轩的,可既然他摆明了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我道:“那就有劳大哥了。只是,大哥一口一个‘婉妃娘娘’,叫得九儿心里泛酸。九儿虽入宫,也还是大哥的妹妹,大哥还是像以前一般,唤我‘九儿’吧。”
大哥不假思索便应了:“也好。”
耳边忽然花炮鼓乐声大作,原来是到了吉时。
“吉时到——”沈公公拖长声调报了一声,随后疾步到我身边,“请婉妃娘娘上御辇。”
一位小内监在轿辇边躬身,好让我踩着他的背上辇。
身旁,大哥伸出一只手来,示意我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宫中妃嫔走路,总是弱柳扶风般地被搀着,好像离了人便无法前行似的,我对此嗤之以鼻,不过现在,也得入乡随俗。
我冲大哥嫣然一笑,抬起手臂由他扶着,步履翩翩地走到轿辇边上。
“洛婉。”
不想登辇前,大哥突然叫住了我。他没有叫我“九儿”,而是洛婉。
我诧异:“什么事?”
他深深看着我,语气竟有些张狂的味道:“我会尽快把你从皇宫那座牢笼里解救出来。你相信我。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将你从他身边夺回。”
鼓乐声太大,我一定是听错了。花炮的烟太浓,他眼中的情愫,也一定是我眼花误解了。可我明白自己是在自欺欺人,我根本没有听错,也没有误看。
“大……哥?”
他说要我等他,是何种“等”?他说要把我夺回,是何种“夺”?
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晨轩对我讲,才更妥帖些吗?
他这番话着实叫我大吃一惊,更是摸不着头脑,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言辞激烈、情绪外露的楚晨轼,瞬间,觉得他有那么一点,陌生。
“娘娘,该上辇了。”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上前提醒我的沈公公,又疑惑地看向大哥,大哥却略微垂眸,重新换上恭敬的表情,一本正经道:“九儿在宫中一定要珍重自己。”
与方才判若两人,仿佛刚才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无暇再追问,只得登辇,心中的疑云却久久挥之不去。
轿帘垂落,我听得沈公公一声“起轿——”,随即又是一阵鼓乐,轿身晃动了一下,慢慢被抬起,平稳向前行去。
※※※
除了没有皇后的名分,除了没有自朝凤门过,我入宫的一切排场都奢华到了极致。
重华宫,朝阳殿。
“婉妃娘娘到——”
我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跨过门槛,压着步伐,一步一步、掷地有声地向远远坐在至高位的郑熙走去。左右两边是按位份从高至下坐着的两排妃嫔,此时除了离皇上最近的晴贵妃与另外两位与我同位份的妃子——灵妃与庆妃,其余人都站了起来,绕到各自的矮几前站好,在我经过的时候,屈膝行礼,殿堂里回荡着声声“娘娘千岁”。
这感觉,陌生,却不让人讨厌,不像我想象的那样虚伪无趣,反而让人有种掌控的妙感。
好长的一段路。我终于走到郑熙座下,抬眸,镇定地看向这个君临天下、为我倾尽荣华的男人,继而屈膝下跪,双手将金印托至额前,俯身轻叩首,嘴中念道:“臣妾楚洛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熙正襟危坐:“楚氏洛婉,天资聪颖,知书达理,温婉和善,举世无双。今册为婉妃。望你今后能表率六宫,宽容待人,识得大体,并绵延后嗣。”
我听着乏味,在他说完后,一板一眼地答了句:“臣妾谨遵皇上所言,必不负厚望。”
郑熙只坐了半张龙椅,此刻满意一笑,急切地向前探身,“地上阴冷,别跪着,快起来罢!”
“谢皇上。”
“赐座。”
我起身,将金印交给身后的香儿,并不急着坐,而是走到晴贵妃桌前,行屈膝礼:“臣妾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又转向灵妃与庄妃,唤道:“两位姐姐安好。”她俩人也站起来还了礼。
这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我的位置也是离郑熙最近的,就在晴贵妃的对面。
郑熙挥手宣布开宴,顿时笙歌四起,穿红戴艳的舞女款款而入,翩翩起舞,令人眼花缭乱,顾盼不暇。
我轻抿着嘴,故作清冷状,毫不留意眼前的歌舞升平,只吩咐侍立在一旁的香儿往我的酒樽里倒些酒。才举起酒杯,只见郑熙朝我倾过身来,柔声道:“婉儿,莫要空腹饮酒,十分伤身的。”
婉儿?
我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淡淡道:“多谢皇上关怀。”然后吩咐香儿夹菜。
简单地吃了几口,第一支舞也表演完了。舞女散去,我不经意抬眸,就对上晴贵妃探究的眼神。见我也看着她,她立马换上一副笑脸,道:“本宫听皇上说,婉妹妹的舞姿有如天女下凡,令人心醉神怡。”
我瞥了一眼郑熙,又定定地看向晴贵妃,打起精神应付道:“皇上过誉了。臣妾愧不敢当。”
“爱妃实在不必谦逊。”郑熙笑吟吟地注视着我,那浓浓的爱意压得我要抬不起头来。若我现在不做点什么,今晚他必定会点我侍寝。
说话间,弦乐又起,第二个表演,乃是三人弹筝,七人吟舞,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我则低下头,为自己倒了杯酒,趁人不注意,将之前藏在长长护甲中的白色粉末,悉数倒进酒盏中。
这是问司叔叔要来的药,服下后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但可以暂时使脉象紊乱,并伴有面色发烫的症状。
抬头,一饮而尽。只待这支舞结束,我便可上演一出金蝉脱壳的好戏。
梦中月下 【帝】 清君侧 入V公告以及须知
章节字数:653
《梦中月下》作为参加主题文的作品,注定是要上架的,虽然我晓得一上架就会让许多读者离坑而去(抽泣中……),但是……上架还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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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知2
有两章标题为“误发!误定”,亲们记得不要订阅哦,那是某木一个手滑发重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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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文简介:
【初※桃花醉】公众。
男主:楚晨轩,慕容云扬
【帝※清君侧】洛婉入宫后,为帮晨轩和晨轼夺得家主之位和兵权,周旋于皇帝、妃嫔、楚家人之间,还有对郑熙的新认识和态度转变,对晨轩情感的怀疑,以及失忆的威胁。
男主:郑熙,楚晨轩,楚晨轼
【执※离人泪】洛婉再嫁,再爱。天下三分,逐鹿中原。
男主:慕容云扬,楚晨轩
【终※笑风月】楚氏兄弟划江而治,最终晨轩登上帝位,然,佳人何在?
男主:楚晨轩、楚晨轼
(某木王婆卖瓜一下,当时把《梦中》的大纲定下来之后,那剧情、结局把我自己都纠结得死去活来~~~~嗷,HE神马的,我会尽力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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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月下 第二盏 做戏
“小姐,您不舒服吗?”
香儿关切地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
“您的脸好红,可是殿里面太闷热了?”
看来,药效已经发作了。
我微微一笑,朝她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然后再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话。香儿起先一愣,接着便了然地笑笑,“奴婢明白了。”
表演完毕,**纷纷退出大殿。
我左手撑着头,双眼微闭,做出很不适的样子。果然,郑熙立马觉察到了,连声问:“婉儿,你怎么了?”
我轻轻地摆一摆手,示意我没事。
“怎么没事,你的脸色极差。”郑熙看向香儿,“你来说,你家主子是怎么了?”
香儿立即小碎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道:“小姐她,哦,不,是娘娘。娘娘她以前受过伤,一直将好未好,现在一旦操劳过度便会神衰。这几日娘娘为了册封大典之事一直没能休息好,今日又格外劳累,所以……所以才旧病复发。”
我就知道香儿是个机灵鬼,吩咐她做的事、说的话,都滴水不漏。
郑熙听后,眉毛蹙起,下令:“那得赶紧回去休息。”
闻言,我站起来,慢慢地走到香儿身前,屈膝道:“臣妾的身体并无大碍。臣妾不想因为自己而扫了皇上和各位姐姐的……”
话音未落,我捧着头,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要跌倒。
“小姐!”
“婉儿!”
郑熙疾步从高位上走到我面前,伸手搀扶着我:“身子不好就不要勉强自己。来,朕这就送你回去。”
“臣妾不敢劳烦皇上,自己回去便可,更何况各位姐姐还在这儿,皇上还是……啊——!”
没想到郑熙会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我!我惊呼一声,陌生的味道刹那盈满鼻尖。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悲哀,除了委屈,还是委屈——从来都只有晨轩这抱过我,只有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