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瞬间湿润了。我不得不狠狠地咬牙,才能把眼泪吞进肚子里。楚洛婉,不要前功尽弃!
郑熙将我抱回我的永安宫,又急着吩咐太医来把脉。我的脉象早已被药物打乱,太医们都探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许是我劳累过度,休息个一两日便好。
我闭目躺在床上,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头疼,郑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太医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看郑熙要发火,香儿适时走到他面前跪下,禀道:“娘娘的病情,这几年都是由一位司大夫在照料,不如请司大夫入宫为娘娘诊治。”
“这事,你为何不早说!”郑熙拍案,“快去请!”
“只是……”香儿吞吞吐吐地说,“只是司大夫向来行踪不定,如今人不在京城,虚得五、六天才能回来。”
郑熙又懊恼又生气,对着太医们就是一顿责骂“无能”。太医们只得说先开一副安神的药给我,让我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请脉。郑熙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好先应允了。
“皇上……”太医们退下后,我轻声唤他,郑熙立马坐到我的床沿,关切道:“婉儿感觉怎样?”
“好多了……”我的声音依旧细弱蚊蝇,“皇上明日还要处理公事,今夜就到其他嫔妃那里歇息吧。臣妾……臣妾自有侍女们照顾。”
郑熙不愿意,“什么公事都可以放下,朕现在只要你安然无恙。”
我强自撑起上半身,又道:“皇上切勿为了臣妾耽误国事,不然臣妾不就是那祸国殃民的妖女子了?”说着说着,我又因体力不支而躺倒。
“罢了罢了,朕依你的就是,你躺着吧。”郑熙无奈,“那你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我轻轻地点点头,“臣妾恭送皇上……”
郑熙颇为不放心地最后看了我一眼,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香儿将他送出永安宫,折回来关上门,对我说:“小姐,皇上已经走了。”
我顿时坐起身来,扯开被子,大大松了口气,“可算是走了!”低头看看身上被郑熙抱过的地方,不由觉得无比难堪,立马吩咐香儿去备水给我沐浴。
香儿一边准备换洗的衣物,一边说:“小姐这法子虽然能躲个十来天,可那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我闷闷道:“我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知道小姐您不愿嫁给皇上,可如今既然进了宫,就得好好过下去不是?更何况皇上还那么中意您。”
我明白香儿是为我好,只是她不了解我入宫的意图,也不了解我的心思,我也不想告诉她。这些事儿,总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转眼,香儿又问:“今日在庆典上,怎么没看见六小姐,她不也是贵妃吗?”
我深深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三哥说,六姐自从孩子没了之后,一直郁郁寡欢、精神不振,整天把自己关在璞真宫里不愿出来,也不愿见皇上。帝王无长情,久而久之,皇上自然就淡忘她了,皇上一旦忘记她,自然就没有人再重视她,哪怕她位列贵妃又如何。我只盼宫里那些个见风使舵的人们,能顾忌着楚家的势力,不要对六姐落井下石才好。”
香儿被我说的,似也惆怅起来。
我说:“明日你到璞真宫去一趟,对六姐说等我病好些就去看她。”
“哎。”
恰此时,玉儿推门进来,对我说:“小姐,永安宫的首领内监和掌事宫女在外求见。”
我皱了皱眉,“跟他们说我头疼得很,明日见吧。”
玉儿走向前,递给我一封信:“他们说,如果您不见,就叫我把这个给您。”
我疑惑地接过,见信封外三个字“奉浅启”,分明就是晨轩的笔迹!
顿时精神大振,难道这首领内监和掌事宫女是晨轩特意安排在我身边的自己人?我当即检查了一下信封有没有被别 人打开过,确认无误后,急切地扯开,取出信纸。
草草地扫了一眼,晨轩在上面写了两人的情况,并说他们虽不知晓谋权之事,但忠心耿耿,可以信赖,而且他俩在宫中多年,与皇上、太后身边的人都很熟稔。
我舒出一口气,将信纸贴在心口,好像他就在我身边保护着我一样。
笑着对玉儿说:“快去叫他们俩进来。”
很快,首领内监和掌事宫女便进来了。
他们疾步到我跟前,口中道:“奴才永安宫首领内监宁川。”
“奴婢永安宫掌事宫女夏荷。”
说话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奉承,想来定是精干的两个人。
我点点头,开门见山:“既是三哥派你们来,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我初来乍到,对这宫中的情况还不甚熟悉,以后就要有劳你们二位了。”
两人道:“仅凭娘娘吩咐。”
我缓缓道:“永安宫这个林子很大,里面什么鸟都有,你们两个要仔细地盯着,千万千万不能出了内鬼,这事头等重要的事情。”
“是。”
“还有,跟我简单说说贵妃、灵妃、庆妃这三个人吧。”
夏荷禀道:“晴贵妃很得皇上宠爱,再加上是太后的侄女,人人都说她登上皇后之位是早晚的事儿,或是皇上直接加封,或是由太后懿旨进封。”
我心里闪过一丝谨慎。如果我要得郑熙的专宠,那后宫就不能有与我抗衡的力量,皇后一位,万万不能让不知底细的人坐了。
“晴贵妃性格如何?”
宁川答:“她是个火爆的脾气,时常恃宠而骄。”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种人,有时倒比平素看起来温和的人好对付。”又问:“灵妃与庆妃呢?”
夏荷答:“灵妃家世一般,全靠温婉和顺之名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妃位。她平时待人不错,在宫中也没听说她做过什么害人的事儿。庆妃同样文静,可是女婢觉得,她是个有城府的主。”
“如此,我得多留个心眼了。”
我喃喃地念了一句,想到以后有的是伤神的日子,便突然觉得有些疲乏。遂打发了他们两人下去。
梦中月下 第三盏 小别
宁川和夏荷离开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起身让香儿、玉儿服侍我去沐浴,完毕后,就早早将她们俩一并打发走,然后独自在桌边坐下,重又将晨轩给我的那几页名册拿出来看一遍,确认熟记于心,就把它们统统付之一炬。这些引人生疑的铁证,都留不得。
把纸灰处理掉,我终于得空,可以仔细看看这现在已经属于我的,永安宫。
永安、永安,其中喻意自然是好的。我何尝不想永安,怎奈世事难以捉摸,住在了永安宫,却要整天盘算着如何将这后宫、前朝都闹得鸡犬不宁,真真叫人无奈至极。
说起来,永安宫并不只是一座后宫,而是一个完整的院落,从大门进来,院子的正前方是正宫,也就是我现在所在之地,正宫后则是一个花园。院子右边的侧宫叫做“汲古斋”,用作书房使,也可住人。它紧挨着正宫,回廊上转个弯便是。我十分喜欢“汲古斋”这个名字,汲古汲古,以史为镜,可以知人。
院子左边的侧宫叫做“*轩”,相比汲古斋要离正宫稍稍远些,是给侍女、内监们住的。
这样一来,除了每晚在正宫外守夜的人,偌大的永安正宫便只我一个人住,虽然物无大小样样奢华,却仍显得空空荡荡,难免令人有些寂寥。
不过今夜,我总隐隐约约觉得,我并不是独自一人。环顾四周,突然出声唤道:“风色?”
风色果然应声,从屏风后走出来。
“主子……呃,洛婉。”
果然是他在暗处陪着我。我心里有几分欣慰,又想到他原本是一个只知听从命令、略微有些木讷的家伙,现在除了保护我之外还能时时照拂我的情绪,我暗自感激他真是个可素之才,而我则是个极好的伯乐。
我走到美人榻上,往上随意一躺,继而又坐起来,用拳头撑着下巴,略有些沾沾自喜道:“你说我的功夫是不是不知不觉提高了呀?现在竟能察觉出你在屋里了。”
风色低着头,偷偷忍着笑,随后无情地戳穿我:“你已经多久不曾练武了?怎会提高?”
我瞪他一眼:“真无趣。就不能让我得意一会儿吗?”
风色但笑不语。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是安心,好像只要有他在,便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
多些师父把风色送到我身边。
不过,想到风色来无影去无踪神不知鬼不觉,万一我在做些私密的事情时,他就在一边看着,那该有多尴尬多难为情呀!
于是我讷讷地开口:“风色,我沐浴或者就寝的时候,你不许待在我屋子里,听到吗?尤其……尤其是我三哥在的时候……”
“你多心了。”他嘴角微扬,似是知道我的窘迫:“这点分寸我当然有。”
我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风色说:“你今天累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我也想啊,”我一摊手,“但是还有事情没布置完。”
“什么事?”
我一下来了精神,正襟危坐,认真道:“师父虽然将风系暗人的信物给了我,可我从未真正见过风系暗人,就连三位将军,我也只认识你一个。我问你,风系到底有多少人马?都在哪儿?”
风色了如指掌地禀道:“除了我与风声、风云外,还有一百九十八人。平时他们都隐在市中,扮作普通老百姓,若是需要他们,通过金鸣、暗号等方式联络,一天便可集结完毕。”
“如此甚好。”一百九十八名与风色的武功相差不多的训练有素的武士,说隐便隐、要显便显,那是一支多么令人畏惧的、鬼魅一般的军队!而掌控这样一支队伍,怎能不让人有胜券在握的磅礴感!
我吩咐道:“现在无需集结所有人,还没有到那个时候。我只要你选十几个机灵点的手下,替我暗中观察太后、晴贵妃、灵妃、庆妃她们几个,她们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不要放过,最好能找出一些见不得人、偷鸡摸狗的事情,这后宫里,没什么人是干干净净的。”
风色沉声领命:“遵命。”
我咬了咬唇,又补充说:“太后命不久矣,我现在很担心她会在死前下旨立晴贵妃为皇后,所以,告诉你的人,晴贵妃那里务必要尽快。”
五天后,司乾应召入宫为我请脉,晨轩和大哥接着探视的名义,下朝后也一并前来永安宫。这三人都是知道我并没有生病的,因此一屏退下人,我立即生龙活虎地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就猛地扑进晨轩的怀里。
晨轩笑着将我抱到床榻上,替我穿鞋。
我的脸红了红,转而突然想到司叔叔在房中,而他应是不知道我和晨轩的事的。我慌忙把脚往回缩,可晨轩咕哝了一句“别动”,抓着我的脚踝不让头逃。
我抬头惴惴地看着司叔叔,见他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又立马垂下眸子不敢对视,脸上愈加发烫。
只听司乾开口说:“倒不知小洛竟也会害羞?”
我闷闷地抵赖:“司叔叔不要取笑我。况且,我哪里害羞了?”
“那你脸上的两朵红晕,难道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我孜孜不倦地抵赖:“嗯……的确有点热。”
“别抵赖了,”司叔叔温声道,“你们从邺城回来后,我便看出你俩的情分不一般。但是不用担心,只要你们对彼此都是真心的,我自然支持你们。”
我鼓鼓腮帮子,现下倒真有些害羞了,司叔叔也真是的,干嘛要在大家面前说穿我的心思呢。
晨轩倒是一副不紧不慢、怡然自得的样子,抬手刮了刮我的鼻梁。
之后,我们四个人坐下,轻声地商讨起今后的计划。我始知,原来司叔叔是清楚晨轩和大哥的计划的,不仅如此,他还应了师父的请求,将倾力帮助我的哥哥们。
但是因为不能久留,恐惹人生疑,又怕皇上突然造访,晨轩他们只能草草地提议几句如何一劳永逸地既让郑熙不点我侍寝,又让他对我心存爱怜,就不得不离开了。
司叔叔叫大哥一起先到院子里等着,说要留点时间给我和晨轩。
大哥跨出门槛前,回头看了我们俩一眼。晨轩以为大哥是在提醒他,便说:“我很快就出来。”大哥微滞,随即沉着脸点点头,这才关上门离开。
可我却突然想起那一日大哥送我上轿撵前说的莫名的话,心里不由得不祥地咯噔了一下。
不,不……一定是我想多了。
“浅儿,大哥都走了你还看着那里,”晨轩把我抱紧,戏谑道:“我会吃醋的。”
“去。”我嗔怪一句,顺势舒服地靠进晨轩怀里,暗自打定主意不要再敏感地怀疑大哥对我的心思,劳心费神不说,还无事生非。
“浅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晨轩下巴抵着我的颈窝,喃喃道,“你不在,扶风居了无生气,呆在那里,简直是度日如年。”
我听着开怀,撅嘴顽皮道:“怎么不分些时间给嫂嫂,嫂嫂活泼开朗,一定能替你解闷的。”
“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敢把我往别的女人身上推。”他惩罚性地咬住我的耳垂,用舌头逗得我直求饶,双手也不安分地往我衣襟里钻,直到我在他的淫威逼迫下连说好几句肉麻的话,才肯放过我。
这时司乾探身前来催促。晨轩无奈地在我唇上咬了一口,说:“我得走了。”我懂事地点点头,替他把衣襟理好,可突然就有点舍不得。都说小别胜新婚,可我们却是一个小别紧接着另一个小别,太折磨人了。
于是故作凶巴巴地命令:“我会好好地为你守身如玉,你也不许在外面沾花惹草,听到没有?”想了想,又补充说,“扶风居的那朵正主也不行。”
晨轩笑着听完,末了故作严肃地点点头:“夫人放心。”又捧着我的脸亲了一口,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梦中月下 第四盏 心术
之后,司叔叔向皇上回禀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只要按照他开的药方服药,仔细将养几天,就能安然无恙了。皇上因此对他大加赞赏,又勒令太医院的众太医们学习司叔叔所开药方中的精华,以便不时之需。
风色跟我回禀这些事,我听了觉得好笑。司叔叔的医术岂是这些终日吃皇家俸禄的人可以比肩的?更何况我本无病,这药方也并非司叔叔口上所称的“对症下药”。可怜了那些太医们,就算费尽心思,也还是学不到什么的。
那日与司叔叔、大哥、晨轩一时商谈起,我们都认为用谎称生病来拖延侍寝的时日,并非长久之计。当务之急,是要让郑熙明白,我是因为担忧楚家遭牵连才不敢抗旨不遵,故而被迫入宫,若他因此心生恻隐,便会放过我,说不定还会因此更加赞赏我、尊敬我。但这一些都建立在他对我的喜爱足够多之上,如若不然,反而会适得其反,让我落个大不敬之罪。
不过,晨轩是与郑熙一起长大的,对他的品性十分了解。晨轩说,虽然不知郑熙对我有几分真心,但他是个性情中人,脾气温和,身为君王,亦以仁治天下,希望自己能成为善听人言的明君,因此他素来欣赏那些敢讲实话的言官。
“善听人言”这四个字给了我很大希望。晨轩也认为,可以一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点风险,又怎么能让郑熙对我刮目相看,从此了却后顾之忧?
司叔叔替我把脉、开药后的第三天,我吩咐香儿、玉儿有意无意地跟永安宫外的宫女提起我的精神已经好多了。话很快就传到了各宫嫔妃的耳朵里。
虽说人言可畏,但有时加以利用也是不错。
当天下午,就有嫔妃陆陆续续地前来永安宫向我请安。那些位分稍低的妃子大多都是来巴结的,我听着千篇一律的话,心生厌烦,就一个一个飞快地打发走了,这些现在就急着来讨好的人,恐怕以后不会成为绊脚石,不值得为他们费心费力。
庆妃与灵妃相携而来,皆带了些补品。我第一次与她们俩说上话,觉得灵妃当真如夏荷说说,性格温婉至极,一点儿脾气也没有,而且教养极好,谈吐不卑不亢。这样的人,要么是如水清透可与之为友,要么是城府深似无底之渊须小心防范。可到底是哪种,还需再多观察。
至于庆妃,她的措辞句句恭敬小心、不敢越雷池一步,暂时也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另外,晴贵妃倒没有亲自造 访,只派了宫女送来千年人参。
一下午都耗在应付这些来来去去的人上,弄得我精疲力竭。到傍晚时分,不得不闭门谢客,倒在床上歇息一会儿。须知我病情有所起色的消息既然传到了妃嫔那儿,自然也能顺利地传到皇上耳朵里,想必他今日定会来探望我。所以我得养精蓄锐,好整以暇地应对。
当晚郑熙果然来了,穿着素锦长袍,腰中系一根碧绿**,斯斯文文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皇帝。
我斜靠在床上,目光落在他身上,恭敬地颔首,轻声道:“臣妾身子不舒服,不能起来给皇上请安,还望皇上恕罪。”
郑熙连道两声“无妨”,一甩衣摆,便自在地在床沿上坐下,看着我道:“婉儿,你这一病,可真是叫朕茶不思饭不想。”
我垂眸:“臣妾有罪。”
“跟朕不必这么拘礼。”郑熙笑笑,“我看你虽然脸色还略显苍白,心情倒是不错。”
我问:“哦?如何见得?”
他答道:“庆典那日,无论是加封时,还是欣赏歌舞时,朕都觉得你孓然一身,清冷无比,眉宇间更是淡得不食人间烟火。而今日,你的而眼角似乎有了许多笑意。听说今儿个灵妃她们都来看你了,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情?”
我暗叹郑熙对我的观察细致入微,面上浅浅一笑,简单地回答:“她们来,无非是客套寒暄罢了,没什么新意的。臣妾是因为身子好些了,故而心情也云开雾散。”
闻言,他很开怀,伸手握住我的手,目光眷眷,“你可知,朕夜夜都想翻你的牌子让你侍寝,只因想着你身子不适,不得不按捺着。这几日叫其他妃子侍寝时,朕也总是心不在焉,草草了事,晴儿都怪朕了。”
我心中一凛,随即眼神故作慌乱。
郑熙叹了一口气:“朕只盼你早日康复,好解朕的相思之情。”
看来,今日是必得与他“实话实说”了。
我抬眼看他,目光却假装躲躲闪闪,片刻便低头,小声道:“皇上……”又故作为难不敢说下去的样子。
“怎么了?”他立马皱眉,“可是觉得朕说话不够含蓄?”
“不。”我摇头,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皇上可知,臣妾……并不愿意入宫?”
郑熙的眼神瞬间添了几丝凌厉。
我被他看得有些紧张,连忙按照之前想好的话,轻声解释起来:“皇上想必还记得一年之前的事情。臣妾……臣妾的心境,一如当年。那时臣妾心念着周公子,如今是心念着自在,亦念着臣妾从小‘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梦,只是现在,这梦已渺渺不可及了……”
郑熙怔怔地看着我,“朕难道不能圆你的梦?”
“皇上,”我轻言细语,知道只有心平气和才能让他认真地听我说话,“臣妾毕生所愿,便是寻得一名爱我、我也爱的男子,然后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这些,皇上,您给不了臣妾。”
见他要反对,我立马继续道:“臣妾深知后宫只有宠,没有爱。皇上不信吗?那臣妾问您,皇上是为什么召臣妾入宫呢?为了臣妾的样貌?亦或是舞技?可不管是哪样,终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您根本不了解臣妾,正如臣妾也不了解您一样。如此这般,又何谈伉俪情深呢?”
郑熙默然,想必内心已经被我触动。半晌,他低着头说:“不曾想朕以为的宠爱,在你看来,却不如自由与真爱来得重要。我原本以为,庆典那日你闷闷不乐是因为身子不适,现在想来,原来是因为不愿做我的妃子,那么你今日心情颇佳,可是因为这几天朕都未曾来看望你?”
我唯唯道:“臣妾不敢。”
“很多时候,‘不敢’并非‘不是’。”郑熙面色黯然,“婉儿,朕的本意,并不是要将你禁锢的。”
“臣妾明白。”我努力让自己泪眶湿润,在烛光下必定显得楚楚可怜,随后趁热打铁道,“若皇上是臣妾心尖尖上的人,臣妾不怕禁锢,臣妾就算粉身碎骨也愿意去争夺您的宠爱的……”
他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真的……吗?”
我眼神悲戚:“可……皇上,恕臣妾放肆,您并不是那个人啊。所以,自入宫以来,臣妾时常觉得心灰意冷,又伴着诚惶诚恐:想到有朝一日我年老色衰,而年轻的妃嫔们纷至沓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到时候我便只能在这深宫高墙中寂寥地度过下半辈子。臣妾很怕,真的很怕……一如侯门深似海……”
说道最后,已是哽咽失声,泪滴滚落。
飞快地擦去眼泪,我掀开被子、下床、屈膝跪在郑熙面前,哀哀而又决绝道:“臣妾自知失言,罪不可恕,请皇上……责罚!”
一时间的沉默,静得我仿佛听到屋外水漏滴水的声音。
须臾,郑熙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宇间似有一抹疲惫。他缓缓开口道:“爱妃说的都是实话,何罪之有。罢了,地上阴冷,你且起来吧。”
“……谢皇上。”
他扶着我重新坐回被窝里,又沉默了半晌,方说:“其实那些个妃子,有多少人是真心爱朕,有多少人是为了朕的权势,有多少人是为了荣华富贵,朕心里都清楚,她们心里也清楚。只是,敢与朕说这些话的,却只有你一个。足见你与她们不同。”
我垂眸,低眉顺眼地说:“臣妾惹皇上不高兴了。”
他摆摆手:“至少你对朕是真诚的。”
我抿着嘴,点一点头。
“罢了,”郑熙重又看着我,“既然你不愿意,朕也不会强求你,你安心养病就是,莫要让此事成为你的心结。”
计成。
我感激道:“谢皇上。”
“不过,婉儿,朕是真的很喜欢你,今夜之谈,更让朕觉得你非比寻常。你可给朕这个机会,让朕对你好,慢慢打动你?”
我忙做受宠若惊状:“皇上!皇上您贵为天子,九五之尊,无需如此啊……”
他平声静气地说:“从小到大,朕都不能像平民百姓那样无拘无束地活着。民间的丈夫会做许多事讨得妻子欢心,朕听闻后很是羡慕。婉儿,你就当是帮朕实现这个心愿吧,可好?”
我怔怔地望着他,眼波里极尽温柔和动容,“好……”,继而含羞一笑,“说不定有一天,臣妾嫁的男子当真成了臣妾所爱的那个人也未可知呢。”
郑熙偷情似水,语气坚定,“谁说朕无法圆婉儿的梦?”
梦中月下 第五盏 弃妃
入宫十天后,郑熙下旨,升我父亲楚昭杰为左丞相,父亲留下的吏部尚书之位暂由三哥楚晨轩接替;同时,大哥楚晨轼除了大将军之职外又奉命兼任兵部侍郎;四哥楚成毅俸禄翻翻;八哥楚玉捷升为礼部侍郎;其余姐妹们也都得到了相应的赏赐。楚家满门皆荣,风光无限。
户部尚书阎席、兵部尚书骆荣上书,劝谏皇上莫要过度褒奖楚家,以免令其只手遮天。郑熙置之不理。
我不知道此番奖赏本就在郑熙的计划之中,还是他为了哄我开心而刻意为之。若是前者,那他当真是个心地善良却太过意气用事的君王;若是后者,那他当真不懂“爱”这个字不是用荣华权势堆积起来的。
但无论如何,晨轩和大哥都是最大的受益者。这次封赏里,四哥没有得到权力上的扩张;八哥再怎么升官,只要他在礼部一日,便一日四哥只能管管庆典的闲职;反观我们这边,大哥进驻兵部,会大大有利于今后夺取兵权,而晨轩直接迁任吏部尚书,掌管大小官员认命,这是个安插自己势力的绝佳官职,虽然他现在还是“暂任”,但假以时日,我定可以让郑熙去掉那个“暂”字。
如今一切权势争夺,都为了家主的位子。
其实,四哥在很久以前便与荆州镇中王、冀州勒王搭上关系,取得了他们的支持,八哥得知后立即应变,拉拢了扬州老南王。而这几位资格老的亲王在朝中都各自有一票党羽,因此朝堂上就出现了支持楚成毅的势力和支持楚玉捷的势力,两厢制约。
而今朝堂变天,楚家的家主之争愈演愈烈,愈演愈复杂。眼见楚家三子楚晨轩从一个上朝向来迟到早退请病假的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了吏部之首,成了一股可以与楚成毅、楚玉捷分庭抗衡的势力,众人措手不及。他们原以为他是靠了与皇帝的关系才坐上这个位子,没想到皇上在朝上说晨轩的任命全因“多为爱卿举荐”,众人瞠目结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皆是疑云密布。须知,若皇上所言属实,那么楚晨轩这几年不理朝事,暗中早已将一切部署妥当,这样的人,着实令人胆颤。
据风色描述说,下朝后,许多大臣上前祝贺晨轩,晨轩拱手一一谢过,神情自若,语气不骄不躁。平素跟他走得较近的一些人嚷嚷着要他请客,晨轩更是露出了他一贯玩世不恭的笑容,大方地一甩手:“好说,好说。那各位,今天中午,咱们仁德酒楼见!”
依旧是这副嬉笑讨打的嘴脸,现在却让很多人捉摸不透,心生畏惧。
我笑嘻嘻地听风色说完。那些人对晨轩暗中忌惮,晨轩却还偏偏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想到这些,我就乐得直想蒙上被子满床打滚。
总觉得自己有了很大的功劳,不由得略有些沾沾自喜,心情大好。我吩咐香儿、玉儿替我更衣梳头,打算去景鸿宫看一看六姐,顺便可以告诉她这些好消息。
我记得上一次踏进景鸿宫的情景。我站在朱红色的宫室下,抬头望天,看见红瓦铺就的飞檐,还有飞檐角上驻守着的漆红的角吻和螭首,幕布是淡蓝染云的晴朗天空,一望无际。
那般壮阔的景象恍若昨日。可今日此时,我站在同样的地方,却不由得觉得些许凄凉。景鸿宫里竟见不到洒扫的下人,坛中花朵自生自灭,青瓷地砖铺满灰尘,檐下墙角爬了蛛网。
宫中妃嫔,按规制,一年只有寥寥几个可以让家人入宫陪伴的机会。可得宠时,想见谁,皇帝便会宣谁入宫;一旦失宠,纵然是那规制允许的机会,也常常被内务府的人剥夺。更别说,六姐是自己不愿见家人。
她谁都不愿见。
沉思间,有一名侍女从宫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水盆。见到我时,她一惊,接着连忙跪下请安:“婉妃娘娘千岁。”
“你起来吧,”我温言道,“姐姐在做什么?”
侍女回答:“娘娘在用午膳呢。”
我笑道说:“可巧,我也没吃午饭,正好和姐姐一起用了。”
说着,我便抬脚往里走,谁知那侍女疾跑几步又跪到我面前,为难道:“娘娘……娘娘请留步。”
我皱眉:“怎么了?”
“娘娘……”她停顿少许,才说:“娘娘得圣宠,永安宫里的饮食一定是最好的,奴婢……奴婢怕景鸿宫的菜娘娘吃着不习惯。不如……不如娘娘先回宫用午膳……”
“自家姐妹,哪里那么计较。”我绕过侍女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回头又看了她一眼,之间她头埋得很低,双手绞着自己的衣裳,分明是心虚的表现。
我颜色一凛,不由分说地跨进宫殿,向右拐进内室,赫然闯入眼帘的是一室简陋,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黑色的旧桌,一袭消瘦的灰色背影弓着腰坐在桌边上,动作缓慢地为自己夹着菜。
灰色,又是灰色。
一瞬间,娘在香山寺的模样浮现在我脑海中。难道每一个曾与我亲近的亲人,都要以灰色作为终结吗??
我往前走了两步,喃喃地唤了一声:“姐姐……”
她恍若未觉,继续埋头吃饭。
我低头一瞧,桌上只一盘青菜,一碗清汤,一个小碟子里盛着几片瘦肉,六姐捧着一碗白米饭,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地吃着。
眼泪夺眶而出,我在她身边蹲下,拉一拉她的袖子,又轻声唤:“姐姐……?”
她迷茫地转过头来,见是我,眼中瞬间泛出惊喜的神色:“洛婉!你怎会在这儿?是皇上特意宣你入宫来看望我的吗?”
我一愣,回答:“姐姐,皇上已经封我为婉妃,你不知道吗?”
她眼神混沌,仔细地想了想,才一拍脑袋,“哦,对!我想起来了,晓笛还说你会来看我呢。现在我们姐妹俩可是一起服侍皇上,想来真是件愉快的事儿。”
晓笛应该就是我进景鸿宫以来,见到的唯一的那个侍女吧。
“姐,”我在桌边坐下,“你……景鸿宫怎会这么冷清,都没人伺候?”
“哪里冷清了,”她笑得很真挚,“有很多人的呢,他们都在照顾乾儿。”
我不明白:“乾儿?”
“是啊,郑乾,我和皇上的儿子呢。”她笑容愈加灿烂,自豪而欣慰,“洛婉还没见过你的小外甥吧?”
我的表情刹那凝滞。六姐和郑熙的孩子是我亲眼看着没了的,六姐之后再也没有受过皇上宠幸,这也是千真万确的,怎么会有孩子?我瞥一眼晓笛,只见她垂手侍立一旁,面色不忍。
难道,六姐她……
我怔怔地看向楚陌灵,她的笑容纯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忽然,她眉间凭空多出一丝忧虑,拉过晓笛的手,着急道:“你听,乾儿哭了……”
晓笛眼睛红了,咬一咬嘴唇,道:“娘娘,许是到了该喂奶的时候。”
“那你快去叫乳母,别耽搁了,喂号之后把他抱来,让洛婉瞧瞧他长得多俊。”
“哎。”晓笛应着,退出门去。
我站起来:“六姐,你先慢慢吃着,我跟晓笛一起去看看乾儿。”
她的笑依旧清明,“嗯,也好。”
我走到宫外,见晓笛正在外面园子里候着我。
我心急,问:“六姐到底怎么了?”
晓笛“扑通”一声跪下,大滴泪水落下:“娘娘,贵妃娘娘她……她年初的时候就疯了!”
“你说……什么?!”
“娘娘去年小产后,整日闭门哀伤,起初皇上还来探望她、安慰她,久而久之便厌烦了娘娘哭哭啼啼的样子,此后再也没来过。景鸿宫的奴才们一个个请求离开景鸿宫到别的宫里谋差事,娘娘一概不管,就这样,现在只剩下奴婢一个。”
“那她……是怎么疯的?”
“奴婢……奴婢也不知……”晓笛声泪俱下,“大年初三那天,娘娘起床后突然对奴婢说,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奴婢随着娘娘一路寻去,寻到偏殿,娘娘看到一个枕头便扑了上去,口口声声说那是她的孩子。从此以后,娘娘日日要奴婢找乳娘喂奶,还时常抱着那枕头,哼着歌,哄它入睡……”
“别说了……别说了……”我再也听不下去了。那是我的六姐,那是我的六姐……!那是入宫时风光无限的楚贵妃!怎么、怎么竟会落到如此地步??!!
果然深宫无情,帝王绝情!而宫中人无不趋炎附势、落井下石!六姐再怎么样也是贵妃之躯,待遇理应不差,可景鸿宫原来那群吃里扒外的下人,定是觉得为景鸿宫当差没有前途,于是一个个树倒猢狲散,撒腿跑得倒是快!而内务府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定是打量着再者深宫之中,楚家人就算有心照拂也鞭长莫及,所以极尽苛刻,让六姐寒酸度日!
都是可恨至极!
我恨恨地捏紧拳头,好啊,现在有我楚洛婉在,看谁再敢欺凌到我六姐头上来,我定要让他受一辈子的折磨!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香儿。”我站在庭院中,气得浑身发抖。
香儿跪下:“小姐,您吩咐。”语气中也是万分愤慨。
“去告诉内务府的人,从今日起,往我永安宫送什么东西,就给景鸿宫送去一模一样的。若是让我知道在永安宫有什么东西是景鸿宫没有的,就让总管提头来见吧!”
晓笛哭着磕头:“多些婉妃娘娘!多些婉妃娘娘!”
“晓笛,你忠心耿耿,我定不会亏待你。”
晓笛长伏不起:“贵妃娘娘待奴婢如亲妹妹,对奴婢的父母也有恩,奴婢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娘娘的恩情。奴婢只愿娘娘一切安好,别无他求……”
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我会派些人来帮你,把这景鸿宫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样儿来。至于姐姐那里,你就陪她把戏演下去吧……演到,她神智正常,或者,她死了为止。”
“是……”
我无法再折回去面对六姐,如丧家之犬一般离开景鸿宫。我扶着宫墙,一步一顿地往永安宫走,心中的悲痛如千斤之担,压得我踹不过气来。我抚着心口,突然弯腰一阵干呕,把香儿吓得魂都没了。
我推开她的搀扶,抬起头,看着高墙之上的蓝天,眼神决绝、阴狠。
什么尊卑,什么荣华,什么过去。深宫之中,除了权势,什么都是假的。要为晨轩尽力,要保护六姐,要保护自己,除了变狠、再狠,别无他法。
梦中月下 第六盏 去世
一回到永安宫,我就钻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上头,想与外头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在景鸿宫外,我那样信誓旦旦地发誓,要心狠地保护自己、保护在乎的人,可一旦回到相对安全的永安宫,我还是懦弱地、一门心思地想寻求别人的照顾。
我不想哭,可心依旧沉得发慌。闭上眼睛,眼前就尽是六姐让晓笛去给“乾儿”喂奶的情景。
……
“晓笛,你听,是不是乾儿哭了?”
“晓笛,你快去叫乳母,别耽搁了。”
“洛婉,你还没见过你的小外甥吧?”
……
小外甥……小外甥,呵。
姐姐啊,你可知道你的孩子并没有出世?
姐姐啊,他们怎会让你过这样的日子!
姐姐啊,怪我吧。是我,是我来晚了……
好难受……好难受……心口堵着,眼泪也被堵着。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我梦见自己趴在晨轩怀里大哭,他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这梦真好。就算有伤痛,但有他在,怎么都痛不到几点。
好景不长。
梦醒。
眼睛倏地睁开,我陷入梦醒后深深的失落里。
然而下一刻——
头顶上竟传来一声淡淡的、好听的——
“醒了?”
我猛地抬眼。
晨……轩?
“哥……?!”美梦竟然在最低落的时候变成了现实,我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不假思索地扑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顿时又哭又笑。
他温柔的捋着我披肩的长发,“这是怎么了?”
我吸一吸鼻子,抬头看着他,委委屈屈地说:“我方才去看六姐了。”
“陌灵?”晨轩轻叹一口,似是明白了我的难受从何而来,“她过得不好吗?”
我点点头:“不好。”
他思忖着应道:“如今皇帝不宠她了,自然有人要欺凌到她头上去。前些日子爹曾经托宫里人照顾陌灵,可到底远水解不了近渴,让她受委屈了。”
“可她岂止是过得不好,”我的鼻子再次酸起来,“六姐她……她有一些疯癫痴傻……”
晨轩皱眉:“怎么回事?”
“她以为自己没有小产,而是顺利地生下了皇上的孩子。还把一个枕头当做婴儿,竟叫侍女找乳母给孩子喂奶……”
听后,连晨轩也难得沉默。
静谧许久,他开口,柔声道:“我会保护好你,还有陌灵。你们不会再受一点委屈,我保证。”
“嗯。”我心安地点头,收起眼泪,转而问:“你不是请同僚到仁德酒楼吃饭去了?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眼里有了几分狡黠:“我假装喝醉,他们就把我抬回了楚府。等人都走光后,我想着,不如溜进宫来看看你。”
“你是溜进来的?”我咋舌,“以前我师姐都说这不是件容易事,你……你怎么轻易就能做到?”
“原来在浅儿的心里,我竟是这么厉害的角色,”他咂咂嘴,解释说,“禁卫军的巡逻森严无比,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见上你一面的。”
我吐吐舌头,紧紧抱着他不肯放,“你对我最好啦。”
因为六姐的事阴霾了一天的心情,终于渐渐转圜。
我们双双歪倒在床榻上,由于在宫中不便“行事”,靠得最近时也只是拥吻。晨轩揉着我的后背,低头吻了我一会儿,时而浅尝辄止,时而深深探入,叫我好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