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梦中月下》作者:子木言寺【完结 番外】 > 梦中月下by子木言寺.txt

第 18 页

作者:子木言寺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1:04

我冷冷看着她,现在郑熙就对她下不去手,若他日晴贵妃重得垂怜,搬出冷宫,那依她平时张扬的性子,必然对我睚眦必报,实是个不得不防的后患!

于是,我向前跪行两步,手指着晴贵妃,哭诉道:“皇上!皇上您忘了六姐因为她失去的孩子了吗?您忘了庆妃因为她而长年不孕吗?您还不知道吧,灵妃姐姐为了怕她加害于自己,连怀孕这样的大事都不敢与任何人讲!如此轻饶她,宫规何在?倘若害人性命还得以苟活,国法又何在?!”

许是我的话说太重了,郑熙蹙眉不理,而是问:“灵妃怀孕了?”

我自然不会轻而易举让他转移了话题,坚持道:“皇上可以传灵妃来崇德宫,问一问她到底为什么隐瞒至今,或者,臣妾恳请皇上移驾景鸿宫,去看看臣妾六姐现如今是如何疯疯癫癫、凄惨度日的!”

“婉儿,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郑熙回答,“再者,灵妃既然有孕,需要静养,就不宜出行了。”

我犹自倔强:“那就请皇上移驾景鸿宫!”

“婉儿……你……”

他竟还在犹豫。我既怕惹恼他,又怕不见到六姐的惨样他无法狠下心来定晴贵妃的死罪,思前想后,终是放软语调,楚楚可怜地说:“六姐还在府中的时候,爹爹就很疼爱她。爹爹总是说,六姐长大后可以福泽四方、为人佳母。要是爹爹知道六姐如今的境况,还不知要多伤心……”

郑熙冷言道:“婉妃,不要拿你的父亲来压朕!”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恳请皇上移驾景鸿宫,看过六姐之后,皇上做任何决定,臣妾都不会再有异议。”

我抬头与郑熙四目相对。眼中十二分的悲戚、伤怀,自不在话下。

仿佛是过了一百年那么久,郑熙终于点头,道:“摆驾景鸿宫,晴儿,你也跟着一起来。”

景庭宫。郑熙要一干侍卫都留在宫外,不得扰了楚贵妃的清净,然后与我、庆妃、晴贵妃一道入宫,只沈公公一人服侍在后。

再入景鸿宫,四处败落得一如上次的模样,可我却觉得凄凉更甚。

郑熙一言不发地站在庭院里,感怀着什么。应是想起此处往日的繁荣了吧?看来,六姐疯癫后,他当真从未想过要来这里看看她。

那六姐的那一声声“我和皇上的孩子”,到底为了什么……

“朕……”郑熙转过身来面对我们,喃喃道:“朕许久没有来这里了……”

晴贵妃突然开口道:“皇上……您听……是 什么声音?”

众人都屏息静听,庭院深处,隐隐传来了婴儿的哭泣声。

沈公公正要说话,我一个眼神递给他,他立马闭了嘴。

郑熙道:“朕……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你们听见了吗?”

晴贵妃茫然地看着四周:“臣妾也听到了,有、有孩子在这里……”

我奇怪道:“为何臣妾什么也没有听到。庆妃姐姐你呢?

第二十盏 遂意

我奇怪道:“为何臣妾什么也没有听到。庆妃姐姐你呢?”

庆妃必定是听到孩子哭声了,因为此刻景鸿宫中的确有一个婴儿——那是我去崇德宫前吩咐风色找来的,再让香儿抱着,躲在景鸿宫后院深处,待我们一行来到此处时,就掐孩子几下,让他放声大哭。郑熙听到孩子哭声,心中必然百般不是滋味,这样,他对晴贵妃的怨就一定会加深。

我侧头看着庆妃,眼神中什么也没透露,却也什么都透露了出来。

庆妃心领神会,对郑熙道:“皇上,臣妾也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皇上您再仔细听听,会不会是风声?”

“不,朕一定没有听错。”郑熙兀自坚持,转向沈公公,问:“沈福,你可有听到孩子啼哭?”

我的一颗心悬了起来,和庆妃串通容易,可不知沈公公能否识时务,替我圆过这个弥天大谎。

沈公公顿了顿,垂首道:“回皇上的话,奴才也没有听到啊!”

郑熙蹙眉,眉宇间有几分茫然。

“那一定是楚贵妃未出世的孩子的冤魂,”庆妃适时地做出黯然状,说,“皇上,那孩子虽然福薄,从来没有机会见您一面,可您毕竟是他的生父,您一来他便感觉到了,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引起您的注意,这不,他一定有许多话要对您说呢。”

我接着道:“臣妾想起上一次来景鸿宫看六姐时的情景。那日,景鸿宫的掌事宫女晓笛告诉臣妾,六姐时常会听到孩子的啼哭声,便担心他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冷了。可也许,臣妾的小外甥只是怕他娘亲一个人孤单寂寞,所以一直徘徊在景鸿宫周围,不愿离去。只是他还不会说话,只好陪着娘亲一起哭……”

庆妃用手绢擦擦眼角:“真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孩子……”

我看向晴贵妃,言辞忽而变得激烈:“皇上和六姐听到哭声,那是因为他们是孩子的生父生母,但晴贵妃竟然也听到了。这可怪了,难不成是孩子的冤魂来向你索命的?!”

晴贵妃瞪大眼晴,冲我喝道:“你……你休得胡说!”

“闭嘴!”郑熙不耐地打断她,“我说了,谁都不许扰了景鸿宫的清静。”

晴贵妃委屈极了,“皇上……”

郑熙狠心道:“沈福,你把晴贵妃帝到宫外候着,好生看管。”

晴贵妃:“皇上……”

沈公公:“娘娘,请吧。”

晴贵妃不得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景鸿宫。

这厢,郑熙已经抬脚往正宫里走,我和庆妃交换了个眼色,随即跟上。

一踏进正堂,就听六姐慌张的声音:“晓笛!晓笛!快,去叫乳母过来,我听到乾儿的哭声了,他饿了,他饿了……”

“娘娘,”晓笛哄劝的声音也传来,“奴婢已经去叫过了。娘娘,您晚饭也没吃,好歹和点粥吧……”

郑熙的脚步停在门边,抬手示意我和庆妃也不要向前。我们便在屏风后驻足,静静地听着。

六姐说:“我不喝,你拿去给乾儿,不能饿着他……”

“娘娘,小王子有乳母呢,一定吃得饱饱的,可娘娘您要是自己饿坏了身子,还怎么看着小王子长大呀?”

停顿了一会儿,六姐忽然笑了笑,说:“你说得对,我要看着乾儿长大,长成一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就像他的父亲一样。然后皇上会给他请一位博学多才的太傅,我也会替他挑选一位好姑娘做妻子……我不求他做皇帝,只求他一生平安喜乐。”

“娘娘,您的心真善,小王子一定会感恩您的。”晓笛说,“娘娘,快把粥喝了吧。”

这一次,六姐没有再推拒,乖乖地“嗯”了一声。屏风后很快传来盛粥时碗勺相碰的清脆之声,晓笛一口一口耐心地喂着六姐,时不时鼓励一句“来,娘娘再喝一口”。

郑熙静默矗立许久,突然迈开步子,转身走出了正堂。

他还是没有进去见六姐一面,是不想吗?还是不敢?抑或是做不到?

庭院里,郑熙的背影在萧瑟的晚风中显得零落不堪,“犹记当年,陌灵初入宫,一袭红衣,乱花飞舞一般迷了朕的双眼。”郑熙喃喃道,“朕与她原是佳偶天成,本应结同心尽了今生,琴瑟和谐,鸾凤和鸣,可如今,朕心依旧,佳人不复。”

我与庆妃皆沉默不语。

郑熙继续道:“婉妃,朕……这就遂了你的意。”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屈膝,沉声道:“多谢皇上。”

我们三人走出景鸿宫,沈公公立马上前候命,夏荷与庆妃的贴身侍女也分别走到我俩边上小心地扶着。晴贵妃则站在禁卫军的包围中,无助地看着郑熙,轻声唤道:“皇上……?”

郑熙目视前方,没有看晴贵妃,道:“魏长虞。”

长虞出列,单膝跪下:“微臣在。”

“把晴贵妃带回崇德宫,赐……白绫。”

“……遵旨。”

晴贵妃当即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哭喊道:“皇上!”

郑熙皱了皱眉,而后目不斜视地离开,我与庆妃跟在他身后。

没走几步,背后传来晴贵妃撕心裂肺的喊声:“楚洛婉,你这个贱人!贱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贱人——!!!”

我眨了眨眼,努力把这样的诅咒甩至脑后。

拐了个弯,郑熙对我和庆妃说:“天色已晚,你们两个都别跟着了,回宫歇息吧。”

庆妃上前争取道:“皇上要不要来臣妾宫里?臣妾吩咐人煮一些……”

“不必了。”郑熙摇头,“朕去卿云宫,瞧一瞧灵妃。”

说罢,脚步坚决地离去。我与庆妃只得在原地作福:“恭送皇上。”

待郑熙消失在视线里,庆妃转身面对我,“婉妃妹妹,真没想到,你看上去与世无争,动起手来,可真是一点儿也不留情。”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我镇定地回答她,“庆妃姐姐不也配合我演完了这出戏码?”

庆妃谦虚地笑笑:“到底还是沈福那个奴才帮了大忙,改明儿,要好好地赏他一赏。”

我颔首道:“这个自然。”

“好啦,”庆妃温婉一笑,“时候确实不早了,今夜劳心费神,定是累极,妹妹早些回去休息吧。”

“姐姐也是。”

说罢,我俩相对行了礼,便在一个岔口分手,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才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来,对夏荷说改道去崇德宫。

夏荷惊讶道:“娘娘,现在去那里做什么?怕是要见到不吉利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我漫不经心地答着,“许是有一事,还想问一问晴贵妃。引路吧。”

夏荷无奈,只好扶着我走到崇德宫。崇德宫的宫女内监们都已经被遣散了,宫门外也有禁卫军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去。见到我来,两个侍卫入宫禀报,不一会儿,魏长虞就出来了。

“娘娘千岁。”他略施一礼,“娘娘此时来,是……?”

“魏大人,可否通融一下,让本宫 最后与晴贵妃说句话。”

“当然可以。娘娘请。”

魏长虞引我到正堂里,撤走所有堂内的侍卫,他最后一个离开,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嘱咐了句“小心”。

房门关上。我走进里屋,见晴贵妃头发散乱,坐在地上,头歪靠在白色的墙壁上,衬得她的脸色愈加苍白。听到脚步声靠近,她也不抬头,只淡淡地说:“魏大人,是来送本宫上路的吗?”

“放心。”我说,“他马上就会来的。”

听到我的声音,晴贵妃猛然抬头,怒视我,“怎么是你?你还想怎样?”

我自己搬了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不是你害了我六姐?”

她惨然而笑:“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为何还要来问我?”

我说:“我想听你亲口承认。”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是,就是我做的。”晴贵妃直视我,“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还能为什么?

我冷冷道:“无非是六姐初入宫便与你平起平坐,你心怀不满,她怀孕后,你更是心有不甘!”

没想到我以为理所当然的回答却引得她仰天长笑:“哈哈……!”

我皱眉道:“你笑什么?”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她尖利地笑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疯了吗?”

“……为什么?”我开始觉得事有蹊跷。

晴贵妃答道:“因为前禁卫军副统领严沿死了!”

第二十一盏 忠贞

“因为前禁卫军副统领严沿死了!”

严沿?

……

“禁卫军副统领严沿在回家探亲途中被杀。楚成毅在府中当着众人的面发了火,话中暗骂楚玉捷。”

……

“我让长虞有意接近并投靠八弟,给他出谋划策,暗杀严沿就是其中一件,成功后,长虞就在八弟的举荐下当上了副统领。”

……

严沿是四哥的心腹,年初的时候在长虞的建议下,被八哥派人暗杀。而景鸿宫的宫女晓笛说,六姐是年初疯了的。时间上的确吻合,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六姐发疯与严沿的死能有什么关系??

我俯身逼近晴贵妃:“你说清楚了!”

“你想知道吗?”她笑得很是得意,“怎么不求我啊?”

我冷冷道:“你本就想告诉我,不然又何必开头。痛快点吧。”

“哈哈,你说得对,我当然想告诉你了。我想看着你震惊的表情,好让你知道,在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你的掌握算计之中。”

“少废话。”

晴贵妃嫣然一笑,歪着脑袋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给庆妃用了麝香,不让她有孩子,那为什么,我自己也怀不上呢?”

我一怔,我确实没想过,当然也回答不出来。

晴贵妃眯起眼,压低声音道:“我根本无需给庆妃用麝香。因为在皇上的后宫里,忠贞的人是永远不能够怀上孩子的!”

言下之意,六姐、灵妃,都对皇上不忠?

方才晴贵妃提起了严沿,难道是暗指六姐与他有私情……?不可能啊!六姐明明、明明那么爱郑熙……失了心还口口声声地唤着“我与皇上的孩子”……

而且,什么叫做“忠贞的人是无法怀上孩子的”?

我隐隐有了一个不样的预感,却不愿相信,只好摇头低喝:“你究竟什么意思?”

“你明白了吧,”看着我的失态,她的脸上浮现出得逞的笑意,一宇一顿地脱,“皇上根本就没有生育的能力!”

“你胡说!”我几乎是本能般地反驳,“如果是这样,那么多妃子,怎么可能无人察觉?”

晴贵妃斜睨了我一眼,鄙夷之情不言而喻:“皇上可以照常行房事,但没有生育的能力。这一点,太医知道,太后也知道,可诸妃子中,太后只告诉了我一个,我们瞒天过海,对知情的人斩草除根,就这样瞒住了所有人,包括皇上!”

说着,她的表情逐渐从自豪变成了愤恨:“楚陌灵怀孕的消息传来,太后震怒,便与我一起设计,借舒婕妤之手除掉了那个孩子,留下楚陌灵的贱命已是看在皇上的面上饶她一次!哼,这次若我早些知道灵妃有孕,我也必不会手下留情!”

“既然你们那么恨我六姐红杏出墙,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告诉皇上,让皇上亲手去处置她?”

“告诉皇上?”晴贵妃尖利地反问,“让他知道他深爱的妃子背着他做芶且之事,还企图生下孽障让他戴绿帽?他该有多伤心?楚洛婉,我与太后都是真心爱着皇上,不愿见他受辱、受伤害,不愿见他蹙眉、烦心。楚陌灵和灵妃她们都该死!既做了皇上的妃子,就应该老实本分地服侍他!至于庆妃,她求的是荣华富贵,对皇上也无一点真心。只有我……只有我是真的爱他!可是……可是他却听信贱人之言,要将我赐……死……哈哈哈哈……将我赐死……”

晴贵妃又哭又笑,表情扭曲,心中痛到极致。

我缓缓摇头,“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不会相信。”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晴贵妃仰头,容颜淡漠,心如死灰,“信不信,随你。”

我说:“你与太后既然不愿让别人知道此事,现在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怕……我怕我走了,太后也病着,没有人可以再保护皇上……”晴贵妃的声音细若蚊蝇,突然像个孩子迷路一般迷茫无措,“我怕她们一个个狼心狗肺,我怕她们害他!”

“这与告诉我何干?”

“你……你有楚家撑腰,又是、又是皇上宠妃,只有你在知道真相之后,还可以保护皇上……”

“保护皇上?”我淡淡地反问,“杀掉所有孽障,然后嫁祸于他人?”

“那也总比……”她趴倒在地上,呜呜地哭泣,“总比让皇上知道真相来的好。”

我摇头:“愚蠢的妇人!”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与太后,皆是鼠目寸光。”我答道,“皇上若年久无嗣,便无法立储,朝中不安,亲王心生叛念,倘若一朝兵权旁落,各地拥兵自立,便是大庆灭亡之时!”

可是,如晴贵妃这般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入宫后更是久居深宫无诏不得外出的妇人,哪会懂得这些大局之事。晴贵妃软言软语道:“皇上是天子,自有天佑,何患外故?”

“哈哈……”现在换做我笑她了。

可我表面上笑得张狂,实是为了掩藏心中为六姐、为郑熙、为晴贵妃逐渐蔓延开来的悲哀。

谁爱谁,谁害谁,谁叛谁,谁杀谁,谁是谁的念,谁又是谁的劫。

我再也不愿待在崇德宫。总觉无法面对晴贵妃那张哭得苍白的脸庞,滴滴眼泪都提醒着我,那也是一个有着纯粹爱情的痴傻的女人,也是一个看不穿的当局者。是不是,我也一样呢。

我起身离开。背后,晴贵妃突然道:“楚洛婉,你……你是皇上的妃子,你……你会保护他的,对不对?告诉我,你会保护他的!”

我驻足原地,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你不是都说了吗?皇上是天子,自有天佑。”

“不……”她无法接受我的拒绝,跪行到我脚边,抱住我的小腿,“你有能力,你也有手段,除了你之外,我不放心把皇上交予任何人啊!”

我蹲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没有练过武,力道自然不如我,我将她推开到一边,沉声道:“人各有天命。”

“楚洛婉,你到底要什么?!”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灵妃和楚贵妃都只要她们的情夫,庆妃要荣华富贵,可是你,我看不懂你要什么。宠爱,你有了,可你不在乎;富贵,你也有了,可你不稀罕……你到底要什么?我求你,你不要害皇上,不、不要害他啊!”

她哭得差一点背过气去。

而她这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愿望,恐怕到头来,终是要落空了。

我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跌出正堂,见到魏长虞独自守在门外,不知方才我与晴贵妃的对话,他可有听去多少。

我与他一前一后走至宫外。在禁卫军面前,我强装镇定道:“魏大人,时候差不多了,这就送晴贵妃上路吧。”

“是。”

魏长虞担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招手,带着一干侍卫往里面去了。

夏荷扶着我,慢悠悠地一路回永安宫去,路经清梅园的时候,我说想一个人走走,夏荷见我口气坚决,没怎么反对便自个儿回去了。

清梅园最别致的风景是一座横跨溪水的小木桥,站在桥上,仰着脖子看到的是镶嵌在万千枝条中的一轮明月,低头则是汩汩的溪水和透明的水底那一块块垒在一起的鹅卵石。

我静静地站了 一会儿,忽然听到簌簌的踏着落叶的脚步声。来人并没有刻意遮掩,所以我很快就听出是魏长虞。

他站在桥头道:“办完了。”

我凄然一笑,半晌,慢慢开口问说:“你觉得我错了吗?她原本不用死的,是我执意要郑熙将她赐死。是我杀了她。”

长虞深叹一口气:“你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是吗?”我自嘲地太息,“应该做的事,是让自己心安理得的事,还是让自己获益的事?”

长虞没有回答,只是说:“如果你不让它过去,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了。”

可我何尝想与自己过不去。只是晴贵妃声声哭诉萦绕在耳边,叫我叹惋,叫我自责。

我说:“长虞,你杀过人吗?”

他颔首:“当然。”

“那你第一次杀人之后,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他又点头:“是。”

“谁教你的?”

“授武的师父。”

我清浅一笑:“是啊,若我师父在这儿,怕是也会这么劝我吧?前辈们都饱经风霜了,说的那么轻松……”微微偏头,看着溪水底一块受着洗礼的、还尚有棱角的鹅卵石,“只是要我做起来,恐怕还是有如蹒跚学步,要跌跌撞撞好一阵。”

“每个人都是如此。”

“也许有一天,我可以轻易地放过自己。”抬眼,一股无悲无喜的静谧爬进心间,“也不知那是好是坏。”

长虞沉默。

我长长地好出口气,回首看着他,“罢了,终归近来的事情都已尘埃落定。接下来,便要等慕容王的消息了。”

第二十二盏 冷落

灵妃怀孕,让郑熙失去晴贵妃的悲伤和缓了不少,熙翌日就晋灵妃为灵贵妃,指派太医院中医术最好的两名太医每日早晚为灵贵妃请平安脉。灵贵妃每日的饮食,也由郑熙宫中的小厨房做好送去,总之,荣宠之甚,前无古人。

不过,晴贵妃死后,郑熙就没有再来永安宫看过我。我想大抵是因为我逼他处死晴贵妃,他心里有个结没能解开,有点不痛快,所以避开不愿见。

夏荷和香儿都有些焦急,而我却不以为然。郑熙若对我已经没了感情,大不了处罚我便是,禠夺我的封号,降我的妃位,甚至把我打入冷宫,都是可以的。但他没有,我想正是因为他依旧十分在意我,所以下不去手,只好躲起来生闷气,暂时先眼不见为净,我并不怎么在意。

晴贵妃的事儿,本来是瞒着太后的,但一个多嘴的宫女不小心说漏了嘴,太后听闻后,一下子急火攻心,当即晕了过去,不醒人事。郑熙大怒,当场下令杖毙了那个宫女,然后急急地赶去慈孝宫,日夜守在病床前。

但尽管如此,重病几日后,太医们终是无力回天,太后撒手人寰。

举国同丧,阖宫上下更是人人素衣戴孝。

发丧那日,郑熙宣布要去东华神山为太后诵经超度,并由位分最高的妃子陪同。

“灵贵妃有孕在身,不便长途跋涉,就由……”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我,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最后落在我左边人的身上:“就由庆妃代替。晋庆妃为庆贵妃,随朕同往东华神山。”

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当初我入宫即为妃位,不愿侍寝却依旧受宠,人人都知我荣光无限,前途无量。现如今郑熙多日未踏足永安宫,为太后诵经这样重要的事也舍我取他人,人人都能看出我恩宠不复当日。

我原以为他只是因为晴贵妃一事跟我怄气,现在才意识到,太后病逝,归根结底是听到了晴贵妃的死讯。要是郑熙在悲痛之时,把太后的死也怪在我的头上,那就麻烦了。

若真的失去宠爱,宫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们在背后使坏是小事,就怕庆贵妃有除我自保的心,咬出晴贵妃之死不但是我逼迫所致,更是我幕后主使了整件事,万一沈公公也说出景鸿宫婴儿啼哭声之蹊跷,那么恐怕我就无法自圆其说了。

最重要的是,云扬不日就会起兵,若郑熙派兵镇压时,我恰好出事,祸及楚家,兵权旁落,那可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

想来想去,我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尽快夺回郑熙的宠爱。

郑熙出发前往东华神山,还钦点了晨轩与他一同前去,魏长虞则携部分禁卫军随行护驾。

郑熙不在,我乐得清闲,可他竟然把晨轩也带去了,叫我愁苦万分。恰好我又想到了重夺郑熙宠爱的办法,只好深更半夜让风色替我开道,溜出宫去,到芳满楼找师姐。

原本想从后门偷偷进去的,可到了芳满楼附近却无奈发现,我压根儿不认识路。头一次来只顾着跟着晨轩在小巷子里绕,并没有留心脚下的路,后来的那次则是被长虞弄晕带来的。

没办法,那就只好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哟,这位公子瞧着眼生,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吗?”

此刻,女扮男装的“公子”我,颇有闲情逸致地摇着一把山水墨画十四骨扇,身后跟着一名近侍——风色。我挑了挑眼,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道:“鄙人交州慕容,此来京城,路过芳满楼,便想进来寻个乐子。”

面前的这位老鸨,自然不是司晓。师姐是幕后的大老板,恐怕只有楼中发生大的争执时才会出面调停。

“交州慕容?”老鸨惊讶地捂住嘴,“难道公子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慕容王?”

我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不可说也。”

“是,是……”老鸨的笑容立刻堆了满面,“哎呀,原来是慕容公子光临!真是稀客、稀客呀!”回头唤道,“碧姝,叶红,快过来小心伺候着!”

两名貌美如花的女子应声而来,一左一右娇滴滴地往我身上靠,口中嗲声道:“慕容公子。”

我暗中一哆嗦,面上学那些纨绔子弟的模样,从上到下细细审视两人。

老鸨道:“慕容公子觉得怎样?碧姝,叶红都是我们芳满楼出了名的美人儿!”

我却皱眉,推开那两个,怒道:“这也算美人儿?你当本王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好唬弄的?”

“慕容公子,这……这……”老鸨急了,“她们俩的确是我们芳满楼数一数二的姑娘了!”

我冷冷地道:“头牌呢?”

“头牌……”老鸨为难地回答,“正在楼上陪客呢!”

我努努嘴,“叫她下来,本王在这里等着。”

连“本王”的架子也摆了出来,老鸨更是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只能陪着笑脸道:“奴家这就去……这就去瞧瞧……”

老鸨几步一回头地上楼去了,我瞧着她的方向,应是去找师姐了。

果然,没多久师姐就袅袅地从大堂中央的盘旋楼梯上走了下来,高高地看了我一眼,眼底分明浮出不少疑惑。

我满意地点点头,冲师姐身后的老鸨道:“这位就是芳满楼的头牌?倒是清婉可人。”

“公子认错了,”师姐演起戏来,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小女子才是芳满楼的妈妈,听闻公子要头牌花容相陪,是花容的荣幸。但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不如公子先与我到楼上坐坐,等花容现在陪的客人走了,便来服侍公子,可好?”

一举一动,完全就是个知情达理的大家闺秀,我心中暗笑,面上说:“如此甚好,有劳姑娘了。”

“公子请。”

我跟着师姐上楼,走进顶层她的房间中,房门一关上,师姐转身,对着我就是噼里啪啦一顿责骂,“你搞什么呀?很好玩吗?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我嘟嘟嘴,“这不是没被人认出来吗!”

“你还说!只要有一点点心眼的人,认出了你,会直白地告诉你吗?”师姐给我倒了一杯茶,气呼呼地塞进我的手里,“这下可好,等晨轩哥哥回来,又得替你收拾烂摊子了。”

我咕哝说:“什么叫‘又’啊!”

“不许狡辩!”

“我没有狡辩……”转眼我就把之前的问题给忘了,转而说:“还不是我有急事要找三哥帮忙,但他又不在嘛,只好先来找你咯!”

师姐也不再怪我了,认真道:“什么事,你说吧!”

我双手捧着茶杯,“我想找一个与我身形相同,而且可靠的人,最好,能易容成与我一模一样的容貌。”

“这件事,你找我就对了,”师姐点点头,“没问题,我的那些姑娘里应该能找出符合要求的。但是洛婉,你 得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

我叹口气,“近来郑熙对我不太上心,可关键时候我绝不能失宠,所以,是时候给他一点甜头了,我打算找个替身和他……那个……把他哄得高兴一点。”

我没有明说,但师姐立马就懂了。

“那这个姑娘需不需要是完璧之身。”

我点点头,“上次卫夫人咬出我当年差点被强暴的事情,我想郑熙心里肯定留有疑虑,那么行完事,他必定会多个心眼留心一下的。”

师姐得意道:“又要处子,又要功夫好,还得跟你想像,要求倒是不低。哎,也亏得你师姐我本事大,不在话下。”

“是,师姐你最厉害了。”我赶紧溜须拍马,又道:“师姐,一定要找个伶俐的,而且要快,最好赶在郑熙回宫之前。”

“我明白,这就交给我吧!”

出宫的时间不宜太长,说到这儿,我便起身准备走了。师姐拉住我问:“你今天是打着‘慕容’公子的名头来的?慕容王与你有渊源?”

我耸耸肩,“有一些吧,想来,他是不介意我用他的名号的!”

师姐笑道:“你毕竟是出入声色犬马之处,他若是得知了,会不会怪罪你坏了他不近女色的名声?”

“不会。”我很肯定地说:“云扬为人大度洒脱,乐于助人,所以断不会与我小女子斤斤计较,更何况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胜则他胜,所以区区名声,不算什么牺牲。”

我得意洋洋地列举了两条,师姐叹道:“洛婉,你现在的心思,可是十分缜密呢,像极了晨轩哥哥带出来的人。”

我莞尔一笑,“师姐再说下去,我就要飘飘然了。哈哈,我先走一步,师姐,替身的事情就拜托了!”

第二十三盏 替身

不出几日,师姐就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女孩儿是芳满楼里的一名戏子,名字叫做翦童,年龄比我小两岁,原是个被发配去边疆的带罪之人的私生女,几年前在出发前往边疆时被师父和师姐发现,因为她的面容与我有几分相似,便将她带回来,一直养在芳满楼,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还真的有用武之地。

翦童不爱说话,性子内敛、稳重,成熟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她年龄应有的水平。人总是经历得越多,越是沉稳,想来翦童这一生必是自小就过得坎坷。

翦童借什么身份进入永安宫是个麻烦事儿。须知宫里的宫女都有名册登记的,不能平白多出来一个,而且,要在人多嘴杂的永安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一个人,也不太现实。

再加上,我与郑熙正处于冷战阶段,等他回来后,也需要一个因由,让他有个台阶下,名正言顺地来看望我。

思来想去,我决定让香儿假装得病去世,这样我便可顺理可章地从母家再要一个陪嫁的丫鬟过来,翦童就借着这个机会进宫,成为我的下一个贴身侍婢。郑熙回宫后,若是听闻我因从小一起长在的侍女过世而伤心过度,只要他心里对我还有一分爱意,便一定会来永安宫。

这个办法唯一的不好,就是从此香儿要离开京城,到别处去隐姓埋名地生活,至少大庆朝还在的时候,她就一定得出去避避风头。可我已经没了玉儿,现如今连香儿也要离开,仿佛年少无忧记忆中的人们都在一个个离我远去,令人无限伤感。

但,确实只有香儿合适,别无他人,我也只好忍痛割爱。

为香儿“出殡”的那一天,我在夏荷的陪伴下到御花园散心,走着走着,就蹲下身子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然至极,引来许多过往嫔妃注目,纷纷上前好言相劝。

如此,我的悲伤,皇宫已经人尽皆知,消息马上就传到了还在东华神山的郑熙耳朵里,他虽不能马上赶回来,但书了一封信给我,极尽宽慰疼惜之言。

收到他的书信,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到底郑熙还是对我有情的,到底香儿没有枉“死”一场。

鸣蜩五月之末,溽暑六月之初,郑熙摆驾回宫。此时翦童已跟了我将近十天,把我行事的姿势、说话的腔调都拿捏得有七八分准确了,夜里宫中烛光昏暗,师姐施以易容术之后,就足以以假乱真了。

郑熙回宫后的第一个午后,还未来得及脱下黄袍,便到永安中来看我。我施施然走到他面前,深深屈膝,做出久不见郎君的憔悴模样,低眉软语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他弯腰将我扶起,仔细地瞧了瞧我,“婉儿清瘦了许多,是朕,没有照顾好你。”

我泫然摇头,“皇上日理万机,还要为太后超度,实在不应再分神挂念臣妾。”

他沉声问:“可是在怪朕没有携你同去东华神山?”

“臣妾怎敢怪皇上……”我眼帘低垂,“这几天,臣妾还哪有功夫去想这回子事……”

说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怎么说哭就哭了。”郑熙手忙脚乱地替我拭去眼泪,“可是又想起香儿的事了?”

我呜咽着点头,说:“皇上,香儿跟了臣妾十几年,情同姐妹……”

我哭得伤心,断断续续地说着同香儿姐妹情分的事情,好一阵儿才让郑熙安慰得稍稍平稳了情绪。

正巧,沈公公进来禀报说有几位大臣在朝阳殿等着皇上商议事情。郑熙犹豫了一下,吩咐说让那几个大臣先等等,他想再陪我一会儿。我忙抹着眼睛,略带委屈地说:“皇上怎可为了臣妾耽误国事!那臣妾岂不是成了祸国殃民的祸水!”

“你看你,口是心非。”郑熙对我表现很是满意,“明明不舍得朕走,还赶得那么勤快?”

“臣妾自然舍不得皇上走,但是更不能逞一己之私……”我低头,红着脸,小声道:“皇上若是愿意陪臣妾,不如今晚……今晚在臣妾宫里过夜。”

郑熙的双眼“噌”地一下有了神采,大喜过望道:“婉儿,你终于……终于肯……你终于想通了?”

我扭扭捏捏地点点头,嘟嘟嘴道:“趁臣妾没改主意,皇上快答应,不然臣妾可翻脸不认人了……”

“哈哈——”郑熙抚掌大笑,“你啊,你这个小人精!”

我抿着嘴,羞赧地莞尔一笑。

郑熙俯身凑近,压着声音愉快地说:“既然美人主动投怀送抱,朕哪有拒绝的道理,那今夜,婉儿便等着朕来吧!”

入夜,郑熙如约而至。

在矮榻上相对坐着,胡侃了一些时候,他便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寝吧。”一边说着,一边盈盈地冲我笑,就像一个马上就要梦想成真的幸福的孩子。

我略施一礼,道:“臣妾光顾着跟皇上说话,还没来得及沐浴呢!容臣妾先去沐浴,再来陪伴皇上。”

郑熙拉住我的手,柔声道:“无妨。”

“皇上也太心急了,”我面色羞红,把自己的手拉出来,“臣妾只是想让每一个细节都完完美美的,皇上就成全臣妾吧!”

“也罢,你去吧!”他自拗不过我,妥协道,“朕就在这儿等你。”

“谢皇上,臣妾很快就来。”我又福了一福,转向一溜烟钻到正堂另一头的屏风后边,夏荷与翦童皆在浴桶边候着,见我过来,翦童伸手递给我一样东西。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人皮面具,想起师姐说以后侍寝的日子还多着,每次都要她溜进宫来易容太不便利,于是连夜做出了两张人皮面具,翦童侍寝时,就由她化作我,而我化作她。

我与翦童戴上面具,细细检查边缘是否贴合,夏荷则在一边弄出些水花声以掩盖我们的低声交谈。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我冲翦童点了点头。翦童心领神会,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屏风边,抬手拢了拢肩上的长发,冲正堂的另一边轻唤了一声:“让皇上久等了。”

郑熙已经坐在了床沿上,朝翦童挥挥手,又拍拍身边的空地方,“来,这边坐。”

翦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道:“夏荷,翦童,你们俩且下去,不用伺候了。”

我和夏荷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口中道:“奴婢告退。”而后退行至门外,伸手关上门。

从外面看,屋中的烛光明明灭灭,郑熙与翦童越靠越近的身影被拉长在窗纸上,然后烛光熄灭了大半,窗纸上的影子便也看不清晰了。

我怕会出什么岔子,便打算整晚都在院子里守着。没过多久,墙上猛然翻进一个黑衣人来。此人脚步轻盈,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风色。

直到那人一转身,我惊愕道:“哥哥?”

晨轩怎么来了?而且……他为何脸色铁青,像是要吃了我似的……

他疾步到了面前,凶巴巴地道:“郑熙呢?”

“在里面啊……”我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对于我的迷茫,他似乎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大的事情你不与我商量就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里?你要是敢……你要是敢让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