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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木言寺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1:04

晨轩怔了许久,终于道:“里面是谁?”

“师姐给我找的替身。”我答着,一下子恍然明白过来,“你……你方才以为是我自己要侍寝?”

晨轩没有答,而是一把将我拥进怀里,双臂锢得那样紧,好像略微一松手,我就会随风飘走似的。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低声道:“中午我从东华神山回来,与云扬见一面,商定起兵之事。回家便听爹和大哥说,郑熙今夜翻了你的牌子,我就立马赶了来。”

“你傻呀,我才不会那么做呢!不是说好要为你守身如玉的嘛!”我笑道:“不过说起来,你原本打算赶过来做什么呢?”

“我……我也不知道,一路过来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难得见到晨轩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就是强行把你掳走,从此带你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这四个字是多么让人遐想连篇,一时间,我竟有些惋惜错失了这样的机会。

不过,晨轩那样一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当以为我要委身他人的时候,竟急得这样没了章法,想想,心里就已足够甜美了。

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喃喃道:“你怕了吗?”

“怕。”他承认得很爽快,“所以,浅儿,不要让我受这个罪。”

第二十四盏 家主(一)

后半夜,我们是在永安正宫的红瓦屋顶上度过的。这一晚天气很晴朗,空气很清明,抬眸就能看到无数的星星在夜幕上眨着眼睛,闭眼就能闻到浮动的暗花香撩拨着心弦。月光也很美,直直地洒下来,像是挥洒了一地碎银。

晨轩一手揽着我的肩,另一手被我抓在掌心时调皮地玩捏。他静静地垂着眸,不置一诩,偶尔我得意地一抬头,便遇上他十足宠溺的目光,心随之融化。

每每下方屋内隐隐约约传来缠绵之声,我都羞怯地瞥他一眼,脸颊飞红,像是未经人事的处子似的,我觉得我在他面前的时候,真是太没用了,太依赖、太少女怀春了。

不过,其实,心里是很乐意的吧,想必他也是。

安静地坐到凌晨,天边发白,晨曦若现,院子里渐渐有下人起床的声音。晨轩走前,我嘱咐他安排人将翦童一家从边疆调回来,毕竟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因着我的缘故失了身,我多少得补偿她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郑熙夜夜召“我”侍寝,翦童变着法儿讨他的欢心,郑熙遂沉迷其中,无法自拨。

好事成双,风色告诉我,魏长虞得到八哥信任后,八哥派长虞负责他的“生意”。而所谓的“生意”竟是暗中向外邦贩卖军火,以此盈利。所以,楚玉捷所谓经营着的钱庄只是个幌子而已,地下的军火交易才是重中之重。

得知此事后,晨轩问我借了一部分风系暗人,假扮成羌胡将领、军士,由魏长虞牵线搭桥,和楚玉捷变成了一笔军火生意,约定三天后收钱交货。

接头前一日,魏长虞私下里将此事禀告给了郑熙,说自他觉察楚玉捷形迹可疑后,就暗自接近他,终于查出他的这一桩滔天罪行。郑熙龙颜大怒,后沉吟片刻,令魏长虞不得打草惊蛇,让交易照常进行。

接头当日,交易地点早有大量官兵埋伏,两方刚开始开箱验货,官兵们便如狼似虎般地扑了上去。风系暗人扮的羌胡人都是武功高强的,纷纷逃窜,成功撤离,而楚玉捷和魏长虞等人被抓个正着,押回刑部大牢,还缴获了大量军火。

郑熙大加褒奖了魏长虞的功绩和忠心,随后亲审楚玉捷,人赃俱获,楚玉捷辩无可辩。

郑熙遂下令,诛之。

父亲没有为八哥求情。一来,八哥确实有罪,是自作孽不可活;二来,与外邦勾结是可以诛九族的罪,皇上此番已是罪不连坐了。

但父亲毕竟一把年纪了,短短一个月,先是一个儿子被发配边疆,后来老母去世,现在又有一个儿子被判了死罪。他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回到楚府后,他便吐了好多血,怏怏卧病不起,一日后,辞去左丞相的官职。

同日午后,郑熙来永安宫看望我。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从来不擅长的针线活儿,望着被太阳照得蒙白的窗纸发呆。觉察到郑熙一步一步走到身后,便房间给他一个显得落寞的背景。

郑熙叹息着唤道:“爱妃。”

我这才如梦初醒般回头,也不起身请安,只垂眸轻声道:“皇上。”

郑熙又叹一口气,在我身边坐下,沉声道:“婉儿,朕知道,朕杀了你八哥,你 心里终归有些不乐意,但楚玉捷犯的是死罪,朕纵然有心饶恕,也寻不到规制可循。”

“皇上因为臣妾而生了宽恕之心,臣妾感激不尽,但皇上着实不该宽恕八哥。”我懂事地回答,“臣妾明白,八哥是罪有应得,国有国法,臣妾当有这颗大义灭亲之心。”

郑熙赞赏道:“朕就知道,婉儿是最明事理的。”

我虚弱地一笑,“臣妾只是心疼爹爹。”

“唉……楚相那里,朕已经劝过。可楚相坚持说他年事已高,任丞相一职力不从心,朕不得不从了他。”

其实郑熙同意父亲卸甲归田,恐怕还有另一层考虑。近年来楚家风头太甚,而任何功高过主的家族都会为君王所忌惮,现在父亲主动提出告老还乡,大约也有避嫌的意味在里头,郑熙松了口气,自然十分乐意。

“爹一定是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我不动声色,继续楚楚可怜地诉说着:“当日四哥犯事时,他就是‘养不教,父之过’,自责万分。此次八哥罪行暴露,他更要认为是自己没有教育好,才会养出这样不忠不孝的儿子了。可爹从来都是个刚正耿直的清官好官,他的一世英名,岂能让四哥和八哥沾污了……”

“婉儿,朕知道,朕明白。”他起身走到我身边,将我拢入怀里。我浑身一震,却让他更紧地抱住了我。

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龙涎香的味道,我悄悄地握紧拳头,努力不让自己挣开他,闭上眼,口中哀哀道:“没了爹,楚家……楚家都要垮了。”

“不会的婉儿,朕答应你,不会的。”郑熙宽慰说,“过几日,等风波平息后,朕就晋你为贵妃,再让晨轩暂代左相之职,你说可好?莫要再难过了……”

说到这里,总算也是没白让他抱一次。我略略破涕为笑,抬头道:“臣妾多谢皇上,也替三哥多谢皇上。”

父亲的病愈发重了,到了司叔叔也想不出办法来的境地,司叔叔说,父亲恐怕,熬不过三日了。

郑熙见我思父心切,就许我回楚府探视,陪父亲过最后一段日子。

这次回到楚府,只觉楚府凄清得可怕。卫夫人早已上了黄泉路,沈夫人自丧子之后也一蹶不振,现在在府里打理诸事的,是七姐的母亲秦夫人。曾经满城风雨的家主之争,两个主要的争夺者先后出局,父亲只剩了两个成年的儿子。接下去,到底是长子还是三子继位,父亲还没有给个说法。

看着父亲了无生气地平躺在床上,我想,我虽然没有像故意表现给郑熙看的那样痛不欲生,但也不是毫无知觉的。父亲的病容,化作一座大山,沉沉地、沉沉地压在心上,毕竟他是我的生父,毕竟他给了我娘一个不至于漂泊无依的家,毕竟他让我有了良好的家世和尊贵的身份,毕竟……那么多可以说出来的“毕竟”。

只是,我似乎不再像奶奶去世那般惆怅、害怕了,我把持着自己的情绪,沉稳地应对每一个人,连眼泪都没有流一滴。好像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奶奶、卫夫人、四哥、八哥、六姐、晴贵妃,无一不是如此。因为世事就是如此,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长虞说得对,要么过去,要么就和自己过不去,而未来的路还要磕磕绊绊,我又何必要多与自己为难。

父亲的大限之日,众儿子、女儿都跪在父亲的床边,静听他最后的话语。

没想到,父亲竟要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退出去,说有话要与我单独说。

待最后一个人离开房间关上房门,我坐到床头,轻声道:“爹,您有话要与我说?”

“啊……啊……”父亲喘了两口气,模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吃力地抬起手,示意我去床脚拿样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原本在靠近墙壁的角落,有一个上了锁的青铜盒,钥匙就插在锁上,我拿起来,回到父亲的身边,问:“爹,您要这个吗?”

父亲点点头,“打……打开。”

盒子里是一卷金黄色的绸缎卷轴。这个时候,这样的物件,我隐隐觉得,这卷轴里,藏的是家主之位的继承者的名字,父亲已经做了选择?是谁呢?

“打……打开。”

我再依言,扯开系绳,顿了一顿,才缓缓将卷轴摊开,绸缎上书的,的确是一纸遗命,然而,在继任家主的头衔后,却没有名字,是空白的。

我略有不解,看向父亲,“爹,您还没有写完。”

“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虚,“你……你来写。”

我遵命,搬来一张小桌,又准备好笔墨,“爹,您说,您要写谁?”

他却重复道:“你……你来写。”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竟是要我来决定将家主之位传给谁?

“爹,”我垂眸道,“您明明知道我会选谁,您也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但您不是一直不乐意的吗?”

他惨然一笑,“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成毅的事是……是你一手做、做的,至于玉捷的事,你……你也脱不了干系。但……但你一人……做不来这些,一定都是……老三在背后……帮你。我的确……的确低估了他,也……也低估了你。”

我沉默不语。

他接着说:“你们俩,若是……若是一心,今后……今后楚家还可以……重振……重振雄风。”

原本,父亲打的是这个主意。他操劳了一辈子,为的都是楚家的声名,只是到头来,被他的儿女们给毁了,而且,我想他至死都不知道,他糟糠之妻的两个儿子在谋划些什么,还是不知道的为好吧!

“您多虑了。”我淡淡道,“就算是大哥继承家主位,我也会全力帮他。”

“你……自己决定吧。”

我点点头,持笔在卷轴上,写下“楚晨轩”三个字,给父亲看了一眼,他阖眼,像是突然累极了,“叫他们都进来吧!”

第二十五章 家主(二)

“叫他们都进来吧!”

“哎。”我轻轻一应,将卷轴重新放回青铜盒中,盖上盒盖,置于父亲床头,然后才走到门外,唤大家进来。

所有人依旧像之前那样跪着。

父亲吃力地开口,“我知道,你们……你们一直关心着一件事情,那现在就……告诉……告诉你们,家主……家主之位,我传给……老三。”抬抬手,指一指青铜盒,声音虚弱,“遗命就在……盒子中,是我……亲手所写……你们自己……拿来看吧!”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碰盒子,都跪着不动,耳中偶尔传来几声抽泣。

“老三啊……”父亲又道:“这一屋子老小……你都得……都得照顾好了。”

晨轩不卑不亢地道:“是。”

“现在……还有谁反对……就马上说出来,别等到……别等到我死了之后,再找老三的……的麻烦。”

听到“死”字,年龄小一点儿的孩子们都嘤嘤哭了起来。

“没有反对……那好……”

说完这句,有许久,父亲都没有再说话,我微微抬头看他,只见他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似是在想着些什么。须臾,忽然大声道:“若素……若素啊!我总算是……总算是没有辜负你啊!若素,我……我这就来,来陪你,早该……早该来了!”

耳边哭声更烈。

父亲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只喃喃地念着大妈的名字。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双眼的神儿开始涣散,他明明还保持着凝视天花板的样子,可眼神的焦点却不知落到哪里去了,仿佛魂魄渐渐离开身体……

“爹,爹……”娃娃的哭声不绝于耳。

然而刹那间,父亲的所有神识仿佛都回来了。他双目炯炯,直视前方,嘴中唤道:“婉儿!”

我猛地抬头,父亲……在唤谁?

“婉儿!”他又唤,随即语气变得恳切,像是在挽留什么,“我们的闺女已经长大了,你瞧,我们的闺女!你快回来吧,回来看看我们的孩子……她……她长大了……”

我终于明白,他唤的,是我的母亲,他曾经一见钟情的洛阳名妓——江婉。

可我以为,他早就不爱她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回来吧,婉儿,桃花都开了。”

父亲的手臂颤抖着抬起,像是要去拽住爱人的衣袖,然而向前伸到一半,却突然失力,突兀地像一根枯死的树枝一样,毫无生气地、直挺挺地垂了下来,砸落在被褥上。

“爹——”

“爹啊!”

耳边一瞬间为铺天盖地的痛哭志所淹没,我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也已经泪流满面,是了,就是从父亲叫出那声“婉儿”开始的。

晨轩上前,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和脖颈,确实他已经走了。待哭声有所收敛时,他转身,简单地安排了这几日守灵的事。然后弯腰从青铜盒中取出卷轴,自己看了一眼后,就给其他人传阅。

自然,“楚晨轩”三个字不是出自父亲亲笔,想来会让多事的人嚼一段时间的舌根。

大哥走来与晨轩拥抱,可我却看出他的笑容有一些勉强。

但这个晚上,我已经无力去思考别的什么事情。

我连夜去了香山寺,砰砰敲开静玉庵的大门,找到娘亲,我应是第一个来告诉她此事的人。

果然娘听后,尽管竭力控制,可手中的茶盏还是剧烈地晃了一晃,差一点打翻,她歪歪地僵坐在椅子上,看看我,又躲闪着目光看向别处,似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有多在乎。

我轻轻地说:“娘,爹在死前,最后唤的是你的名字。”

“是吗?”娘低头应道:“他可有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的闺女长大了,你快回来吧’,之类的话。”

娘稳了稳手中的茶盏,半晌,合上眼睛,叹道:“孽缘,孽缘啊!”

话音还未落,她的身体突然前倾,张口就吐出来一口鲜血!

我惊起: “娘!”

“我……没事。”她随意用袖子抹去,“人老了,不中用了!”

“娘……”我上前虚扶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

我想起曾经那无数个夜晚,娘坐在院中翘首以待的情景。等的是他,他不来,可他的弥留之际,却念着她。这中间,总是有哪里不对,可我想,兴许我这辈子也参不透他们俩之间的故事。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娘这一声声“孽缘”到底指的是什么。

娘很快就将我打发走了,说要一个人静一静。我想改天要拜托司叔叔去替娘亲把一把脉,在这个世上,我在乎的亲人不多,他们一个人也不能少。

回到楚府,随便拉了一个侍女问晨轩在哪里,答曰在万荣堂,众子女要轮流为父亲守七日的灵,今夜就从晨轩开始。

径直入了万容堂,堂内左右点着两排碗口粗的蜡烛,灵柩摆放在中央,上空飘着几根长长的白绫,柩前摆放着三个蒲团,晨轩跪在中间的蒲团上。

我反手关上门,走到他左边,也跪下。

晨轩没有侧首,但知道是我,便开口问到:“婉姨怎样?”

我眼神黯淡,叹口气,“她装作没事,可我看得出,她心里难受得紧!”

晨轩道:“她若是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我何尝不希望如此。”我抬头看着玄木做的灵柩,“可只怕她早已一心向佛,现在爹也走了,她更没有回来的理由。”

“那便随她吧,她愿意就好。”晨轩静了静,又道:“浅儿,遗命上的名字是你的字迹?”

“是。”我轻轻点头,“爹要我来选择,他觉得,若是我偏向的那一个继承家主之位,往后我就会全力助他重振楚家雄风。”

晨轩微微笑了一下:“会的!”

“大哥……不会怪我吧?”

我多少有些愧疚,毕竟在大哥和三哥之间,我选择了后者,就算他俩谁当都不会改变我们最后的目标,可我终是在两个必要舍一个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舍了大哥。恐怕任谁都不会舒心的吧。

况且我和晨轩一路走来,大哥也出了不少力。

晨轩略微偏头,似是若有所思地想着其他事,口中还是回答了我:“放心,不会的。”

我见他心中有事,就不烦扰他了,安安静静地跪在他身边,与他一道守灵。

继位后,晨轩第一件事便是将钱庄彻查了一番,而后禀告郑熙说钱庄已经被楚玉捷掏成了空壳子。同时,民间的风言风语渐起,百姓们不安地跑去钱庄兑银,可钱庄根本兑不出来,就算门槛被踏破也没用,最后还是靠郑熙从国库里拨出一笔银子来救济,才不至于倒闭。

而事实上,钱庄里的银子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晨轩兑成银子运往交州去了,好大一笔数目,足够给全交州军每个士兵都添置点装备。

父亲出殡后,我便回到宫中,郑熙体恤我刚刚丧父,对我宠爱到了说一不二、无以复加的地步。而翦童得知她的家人都安然回乡后,对我分外感激,伺候郑熙的时候更加卖力了。

六月二十日。

春宵帐太暖,郑熙自登基以来,第一次迟了早朝。一上朝,就得知前一日南方战事突起,交州理王慕容云扬毫无征兆地起兵谋反,一路沿海北上。几万人的军队来势汹汹、势如破竹,以至于扬州南部的城池大多不战而降,南王派兵不及,一夜之间已让交州军攻到了中部地区,只得派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把求救信送到了京城。

众大臣本就因此事人心惶惶,郑熙偏偏还因红颜误朝,几位老臣颇有微词,皆言需尽快出兵,语气僵硬。

郑熙垂头高座上,似是被这落差惊得有些没了章法,出声问道:“振威大将军何在?”

第二十六盏 将军

“振威大将军何在?”

回答的却是晨轩:“回禀皇上,大哥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卧床不起,特让微臣告假。”

刑部尚书丁立立即厉声质疑道:“振威将军身体一向康健,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病倒了?”

赵丞相回击:“尚书大人言下之意,难不成是大将军假病旷朝?”

“理王起兵谋反,朝中唯一的大将军却恰在此时病倒,不免让人遐想连篇,疑心大将军是不是功高倨傲,不愿为国分忧?”

赵丞相横眉指着他:“丁尚书如此无端揣测,依我看,是你有分裂朝廷之心吧!”

此时晨轩出列,朝丁尚书略一拱手,不卑不亢道:“大哥自父亲去世后就觉身体不适,抱病已有多日,可战事却是昨日才起,难道大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刑部尚书却还是嘴硬哼道:“谁知有没有猫腻!”

“皇上,”晨轩不与他争吵,转向郑熙,“依微臣看,当务之急,是要制定出作战战略,若大将军病重无法出征,指定另一位将军带兵击退逆贼就是了。”

“晨轩说的不错。”郑熙点点头,“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后部尚书邢宇荣出列道:“启禀皇上,理王叛军很快就要占领扬州中部,如果那样的话,就会对南荆州形成三面包围的态势,微臣以为,当立即出兵支援南王,将叛军打出扬州,逼他们回到交州,再行剿灭。”

“启禀皇上。”后部侍郎秦松出列,站在邢宇荣身后,“微臣以为,邢大人的法子,不妥。”

郑熙,“你且说来听听。”

“恕臣直言。以交州军目前的势头,待我朝大军开至扬州,恐怕南荆州早已落入他们手中,到时战线绵长,易守不易攻。再加上我军作战在外,军粮远程投送,兴师动众,耗费巨额,最终难免导致民贫国虚,战争久拖不决,士气低落,万一外邦趁虚而入,那可真是腹背受敌,内外交困了!请皇上明鉴!”

我依稀记得,晨轩说过秦松是他与大哥在兵部中安置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秦松果然也不辱使命,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郑熙皱着眉,陷入了沉思。

刑部丁尚书却说:“微臣以为,不至于如此。交州叛军的人数比不得皇室军队,我军以多击少,必能速战速决。”

晨轩道:“战场上的事,孰能预料。丁尚书所言自然是极为理想的境地,可万一秦侍郎说的情况当真发生,那就是改朝之灾,皇上,不得不防。”

郑熙道,“你们说的都在理,但是,除了直接攻打扬州,还有别的办法吗?”

晨轩作一揖,道:“微臣以为,我军可佯装出兵至扬州,与叛军交战,实则将重兵派遣至益州,直取慕容云扬的交州老巢。”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兵部尚书、刑部尚书极言此法过于冒险且大动干戈,不可行。而另有一些朝臣则附言晨轩的建议,一时间朝中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以往跟战事有关的事,郑熙只要询问大哥即可,然而如今大哥不在,郑熙没了方向,任两边争吵,无法决断。

两厢僵持之下,赵丞相出列,拱手道:“皇上,微臣以为,与其在朝堂上争论不休,不如先指定将军。将军队集结起来,至于战略,在集结的过程中再加讨论。”

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另一个就又抛到郑熙的面前。郑熙向后靠在龙椅背上,疲倦在抬抬手,“赵相,现在大将军卧病在床,你觉得谁人可以胜任?”

“臣以为,可举左相楚晨轩为将军”

“皇上,臣反对。”兵部尚书丁立道:“左相从未有过领兵作战的经验,怎堪重任?皇上,臣,兵部尚书丁立自荐领兵出征,剿灭逆贼!”

秦松道:“丁大人年事已高,恐经不起长途跋涉,再者,楚大人与理王相知,因而熟悉理王做事的风格,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因此微臣以为,楚大人更为合适。”

郑熙道:“晨轩,你自己怎么看?”

晨轩想了想,道:“臣愿意一试,倘若丁尚书不放心,也可与臣同行,以行监督之责。”

“一军到底不可有两位将军,容朕再考虑考虑。”郑熙扶额,“丁尚书,现在集结十万大军,最快何时可以出发?”

“明日清晨。”

“好。丁尚书,现在就开始集结大军,至于将军人选,朕自会尽快给出个说法。”

我与风色一直躲在殿后偷听这一日的朝堂进程,此时,要退朝了,我们俩蹑手蹑脚地退出朝阳殿,返回永安宫。

云扬谋反,大哥假病,晨轩献计,原本一切都推着郑熙将帅印赐予晨轩。然而刑部尚书、兵部尚书这些老臣,执拗得很,万不愿将兵力交给没有作战经验的年轻人。

我让夏荷吩咐厨子做一点银耳莲子羹,心想郑熙此时必然左右为难、烦躁不已,是时候去“帮”他一“帮”。

朝阳殿外。

沈公公弓着腰给我请安,道:“娘娘来得不巧,皇上正因为南边的战事生火儿呢,估计不能陪娘娘说话了。”

我温婉一笑:“本宫知道皇上心焦,所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一些降火的食物带来给皇上品尝,还劳烦公公替本宫通报一声。”

“是,那娘娘稍候片刻。”

沈福自然不会忤逆我,马上就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扬着笑脸出来,道:“皇上听见您来,高兴得很,叫您快进去呢!”

“多谢公公。”

我冲他一颔首,领着夏荷一道入殿,左手转弯进入郑熙的书房,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过来。”他笑笑,朝我招一招手,眉间有一丝疲惫,但看到我后又有一些宽慰,“给朕带了什么来?”

“银耳莲子羹,”我从夏荷手中接过汤盒,打开盒盖,从盒中取出瓷碗,放到郑熙面前,“暑天吃这个呀,降温消火,十分清爽的。”

郑熙从我手中接过汤勺,低头尝了一口,然后啧啧了两声:“婉儿做的东西,总是能让朕欢喜。”

“皇上谬赞了。”我说,“明明是臣妾宫中的厨子懂得如何讨皇上欢心。”

郑熙笑了两声,“没有你的心意,谁做的朕都不稀罕。”说着,继续埋头轻嚼慢咽。

我嘴角一直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此时掐准时机,似不经意地提起:“臣妾听闻南边的战事,唉,大哥病得真是不巧 ,皇上可是要指派三哥带兵出征了?”

郑熙叹了口气,眉头揪起,“到底是让他去,还是让兵部尚书去,朕还没有想好。他俩各有优劣,丁尚书年事已高,朕担心他的身体支持不住。须知军队在外,君命可以不受,但若失了将帅,便会如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可是晨轩,太年轻了,少了些历练,朕又不放心。唉,朝中竟然没有一个可供驱使的将领,朕曾经真是太过依赖大将军了!”

我故作疑惑道:“皇上对三哥的能力不放心吗?臣妾还一直以为,三哥和大哥的谋略不分上下呢!”

郑熙对我的话很感兴趣,倾身道:“此话怎讲?”

我一偏头,又故作回忆状:“臣妾曾经不小心听到大哥和三哥在讨论什么战事,臣妾自然听不懂,可是却记得大哥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若轩儿你能做我的参谋,与我同行,万城哪还会久攻不下!’,臣妾觉得,这应该是一句褒奖吧?”

郑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的确,万城是晨轼在雍州的最后一站,攻城有一月之久。晨轩竟让晨轼说出这样的赞美之词,想来,应是有点韬略的。”

我微微一笑,“臣妾还记得,在楚府的时候,有一日三哥到臣妾苑中小坐,在书房发现一本他以为已经失传的兵书,如获至宝般地抢走了,三哥似乎……对兵法颇有深究。”

“是吗?”郑熙大为惊喜,“看来是朕一直小觑了晨轩!”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婉转地不把话说满,“臣妾一个人的说法不作数的,皇上随便听听就好。臣妾知道,皇上还要权衡许多方面的。”

郑熙拍了拍我的手背,若有所思地赞扬道:“婉儿,你可真是朕的福星。”

第二十七盏 误解(一)

“庆熙帝四年夏,交州理王慕容氏起兵谋反,时,振威大将军病重,众臣问及孰掌帅位,熙帝茫然无措。熙帝宠妃楚氏,力荐左相,熙帝遂命左相楚晨轩为镇南大将军,兵部侍郎秦松辅之,并赐帅印虎符,统帅玄武军及半数青龙军共十二万兵甲。”

“此乃大庆覆朝之始。”

——《大庆全史 熙帝本纪》

晨轩明日清早便要离京,归期几何还尚未可知,所以,我自然要在他走前再见他一面。准备是少不了的,一整个下午我都坐在镜前,仔细地梳妆打扮,镜中的自己嘴角无时不微微上扬,口中还哼着小曲儿,怡然自得,可算是领会了“女为悦己者容”的曼妙心情。

梳妆台上,一个檀香木镂花小盒中,陈放着我折腾了好几日才做出来的剑穗,想要在晨轩赴战场前送给了,好让他在外面时时睹物思人。

临近傍晚,我一边满意地瞧着自己的妆容,一边叫夏荷去跟郑熙禀报我身体不适,故而今夜不能侍寝,也不希望皇上来永安宫看见我的病容。

夏荷一一应下,又道:“娘娘,楚夫人求见。”

楚夫人?

我想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如今晨轩是家主,唯一当得起“楚夫人”这个名头的,不就是赵苒若了吗?

可是,她来做什么?

我狐疑地皱皱眉,叫夏荷请她进来。

赵苒若一身瑰丽红色的曳地长裙,发间还簪了一朵淡粉色的凤仙,面带笑意,婷婷走到我跟前,福身道:“贵妃娘娘千岁。”

总觉得她来者不善。

我略一抬手,“快起来坐吧,苒若怎么有空来看姐姐?”

苒若依言坐下,答曰:“这不楚八爷出事儿后,月公主成天闷闷不乐,我便入宫陪陪她,今日就顺道过来瞧瞧贵妃娘娘。”

我客气地寒暄道:“月公主可一切安好?”

“还不是那样儿,”苒若叹口气,“虽没有到顾影自怜的地步,但总是蔫蔫儿的,让人看了心里不是滋味儿。”

我也叹口气,“可怜的孩子,但愿她能早日看开些。”

“是啊。哎,姐姐。”赵苒若突然颇有兴致地用拳头撑起下巴看着我,“姐姐这是在上妆?是为了轩哥哥吗?”

我的手一顿,以往苒若说起我和晨轩时,总是一副怨妇的酸相,怎地今日反而神情得意?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果然,苒若莞尔一笑,眉间又添了几分自鸣得意,语气轻快地说:“轩哥哥昨日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姐姐要不要听听?”然而不等我回答,就径直往下讲了,“他说呀,曾经有一位才华横溢的丞相,不甘居于人下,便暗中谋逆。这位丞相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妻子,还有一个刚刚团圆的妹妹,那个妹妹自以为与丞相相爱,便心甘情愿地为他鞍前马后、趋奉在侧,为助他争夺皇位殚精竭虑,甚至不惜以色诱人,殊不知丞相真正娶的那个才是他的心头至爱,与他的妹妹,自然只是玩玩儿的。”

我的拳头紧紧握起,让我动怒的是,赵苒若这番话竟然说得理直气壮,就像是有人替她撑腰似的,而若不是晨轩的确对她说了这样的话,她怎敢凭空捏造,还来向我耀武扬威?

晨轩对她说这些话,我能理解,毕竟晨轩需要她父亲在朝中的支持,不得不拉拢她。

而她,也当真信了晨轩的话,还跑来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我气不过,决定任性一把,回击她。

于是我稳一稳情绪,幽幽地开口道:“这果然是个精彩的故事。不过,苒若以后听故事的时候可要把耳朵竖起来,别把主要的人物给听反了。”

“听反了?”她反问,语气中颇有些胜券在握的味道,“姐姐不知,姐姐不在扶风居的时候,我与轩哥哥有多么快活自在。那些良辰美景,我们花前月下,对影成双。我不敢自夸,但是我的诗词歌赋,总是比姐姐多说了几年的,和轩哥哥不至于差几条鸿沟。”

我愈加不快,心中激流一浪高过一浪,花前月下,对影成双?晨轩怎么……

可倘若苒若说的是实话,那我该如何自处?

不会的……他不会的……

“轩哥哥还说,”苒若不依不饶道:“他登基后,会产我为后,为我建心仪殿,与我长长久久地厮守。”

她的笑容灿若繁星,看着我的眼神,有几分怜悯。

而她的这句话, 似曾相识,晨轩也对我说过,不是吗?可如果他对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哪个是真,哪个又是假呢?

我与苒若都相信他对自己是真心,对另一个则是逢场作戏。

头一次,我问自己,我凭什么这么坚信?我的自信满满是从哪儿来的?

头一次,我问自己,如果,错的是我呢?

我表情僵硬,突兀地站起身来,道:“本宫还要梳妆,就不留你了!”

苒若终有一次逼得我失了态,很是享受,起身妩媚地行了礼,便志得意满地离去了。

离与晨轩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可我依然耷拉着脑袋趴在梳妆台上,打不起精神到芳满楼去找他。我怕,我承认,我真的怕。我怕苒若说的是真的,我怕真相太赤裸裸,我怕我真的不曾拥有过他。我什么都怕,我还没有勇气去问他,我没用。

我把从落天阁归来后与他每一次有记忆的相处都回想了个遍,我问自己,如果这也是虚情假意,那世间可还有真爱?

可纵使如此,我还是怕。

大约到了戌时三刻,房门突然有响动,我抬头去看,推门而入的人,意是晨轩。

一瞬间,我飞快地垂下眸子,躲闪着不去看他。

“不是说好戌时在司晓那里见吗?”他什么也没察觉,走到我身边,蹲下,仰头看着我,“不舒服吗?”

我慢慢地摇摇头。

“没事就好。”他伸手爱昵地摸一摸我的脸蛋,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包,递给我。

我小声问:“是什么?”

“无神散。我走之后,每日加在郑熙的饮食里,不需加太多,但是不要中断。”

无神散并不是毒药,但会慢慢抽去人的精华,让人的身体变得外强中干,连续服用月余,就会导致成日昏迷不醒。

我怔怔地看着油纸包,想起赵苒若的话,脑中忽然闪现了几个词——工具、任务、奖励,放在一起,端的让人难以接受。是以我伸手接过的时候,动作有些犹豫。

“怎么了?”他发觉了我的异常,捧起我的脸让我看着他,“浅儿,怎么了?有谁欺负你吗?”

我不想告诉他,因为如果事实真如苒若所说,那我戳穿只会让自己更狼狈难堪,而如果晨轩对我是真心,那我对他的怀疑一定会让他失望。

我本不想告诉他的,可看着他,心中突然涌上一股不甘,话不由自主地就脱口而出了:“是不是苒若才是你的心上人,你只是利用我去接近郑熙?”

他的双眸蓦然一暗,语气瞬间降至冰点:“你说什么?”

我吃不准他的反应,有些害怕,不知所措地把话说完,“方才苒若来找我,把你昨晚对她说的话告诉了我。”眼见晨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又不敢把话说满,吞吞吐吐地,“我……我就这么一问,不管实情是什么,我都希望你告诉我……”

他猛地站起来,往门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铁青着脸回头,像是第一次看清我似的,冷冷地道:“随便一个人随便说两句话就可以让你怀疑我?”

我惶惶地起身,想朝他走过去却又不敢,“我……我只是……”

“还是郑熙对你太好了,以至于让我相形见绌了,是不是?”

我委屈道:“我没有……”

他垂眸盯着地板,像是在让自己冷静下来,许久,重又抬头凝视着我说:“抱歉,我不该冲你发火。”说罢,径直走向前,例行公事般吻一下我的额头,淡漠地道:“我走了,你多加小心。”

“哥……”他……要走了?

“我不在也好,你自己想清楚了,等我回来后,给我个答复。至于那个药下不下,随你吧。”

我恳求地唤道:“哥哥……”

他却不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碰的一声,门被关上,我如梦初醒地追到院子里,可哪儿还见得着他的身影。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到这个地步的,我只知道,他真的生气了;我只知道,他似乎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只知道,这会是他出征之前我们最后的对话。

他要走了,而我们,就这样吗?

剑穗安静地躺在檀香木的盒子中,黯淡了一层光泽。

都是我……我的一念之差……都是我不好……

背后传来一声叹息,我回头,见是魏长虞。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劈头就是一句:“我说小祖宗,你没事瞎折腾什么呀?”

我咬唇看着他。

“你压根儿就不知道小轩轩为了你做了多少牺牲,你竟还这样怀疑他,太不懂事了,是个人都会觉得心寒。”

我低着头,心里一团乱麻。

“别愣着了,”长虞说,“快点去追他,他应该是回扶风居去了。”

第二十八盏 误解(二)

我一路疾驰,最后在扶风居的门口追上了晨轩。

怯怯地唤了声“哥哥”,他的脚步却只顿了一顿,就头也不回地进去了,一点儿也没有要搭理我的样子,我嘟着嘴,委委屈屈地跟在他身后,他行我也行,他停我也停,总是隔着三两步的距离,不敢靠更近,却也绝不放弃。

我心想,晨轩要是真的在乎我,肯定会心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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