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熙双目圆睁,直视上方:“你……你说什……什么……咳咳……”
我替他捋气,关切道:“皇上别太气恼了,再气也是无济于事,大局已定。”
“你是说……咳咳……”他咳得万分沧桑,“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我点点头。
“婉儿,你……你从未对朕倾心?”
国要亡了,他第一个关心的事,却还是这个。
我合一合眼,叹息道:“抱歉,让你误解那么久。”想想,又道,“只是,倘若皇上你知道我心中所念之人是谁,你就会明白,当生命里有过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再爱上别人?”
“周……”他缓缓从记忆中搜寻出一个名字,“周如正?”
“皇上真会说笑,这也太过抬举他了,”我微笑,“那种平庸之徒,充其量就是一个幌子而已。”想到不快的过去,眼神渐冷,“还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幌子。”
“你那时是……尚书之女,千金之位,为何不能嫁与想嫁之人?”
心口难以言述的伤口被揭开,我本能地躲闪不答,转而道:“皇上累了,还是歇息吧。”
“是谁,究竟是谁?”他却坚持追问,“朕……不介意你为兄长图谋朕的皇位,朕只介意你从来没有爱过朕……你告诉朕,究竟是谁,夺走了你……”
“皇上真的想知道?”
他费力地点头。
我随俯身,到他耳边,“他就是……”轻吐气,吐出那三个字。
抬头,毫不意外地看到郑熙眼睛瞪圆、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小声问:“皇上扪心自问,与他比,如何?”
他的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你明知他是你的……你竟还肯为他……委身他人……?”
“他才不许呢。”说起他时,口气里不知不觉就有些娇气,“我也不愿。”
“什么……?”
“抱歉,又让你误解了这么久。”我解释道,“那夜夜陪伴你的,其实是我的侍女,翦童。”
“哈哈……”郑熙听罢,忽然没有预兆地笑了起来,“朕还道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皇帝,能在深宫中觅得两情相悦的真情,哪知……哪知从未得到过心上人……没有得到心,连人都没有……哈哈哈……”
“是我对不起你。”我抬手,第一次轻轻拭过他的脸颊,直唤他的名字,“郑熙,抱歉……抱歉,我骗了你;抱歉,我利用了你;抱歉,我逼死 真正爱你的晴贵妃;抱歉,晴贵妃临死前拜托我保护你,但是我做不到;抱歉,我借你之手除掉了楚成毅和楚玉捷;抱歉,我为哥哥们争到了虎符;抱歉,在给你做的点心里加了药。”
一一历数我做的事,每说一句,他的眼睛便合上一分。他不再咳了,安静得瘆人。
“抱歉……抱歉……”我抚摸他的额头,“我知道,现在说抱歉于事无补,且我也未曾后悔过。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很抱歉,我伤了你。”
垂头,轻轻在他额上印上一吻,就算做是,对他的补偿吧。
“郑熙,谢谢你,谢谢你爱我。”
“庆熙帝四年,七月初五夜,熙帝卒于重华宫朝阳殿内,在位四年,只余一子于灵贵妃腹中。因之为废帝之身,十日后葬于宫城后山。”
“时,振威大将军楚晨轼掌朱雀军,兼有禁卫军辅之,挂监国之职,行皇帝之实。慕容氏交州军与秦氏玄武军集结于豫州,兵法青州,距京城仅百里之遥。”
——《大庆全史熙帝本纪》
后来的两天,我并没有出宫,也没有再见到长虞。
而且让我奇怪的是,风色告诉我说,永安宫门口侍卫的数量是越来越多了,死死地将永安宫围个水泄不通,现在,就连他想出去一次,都得等到深夜,可就算如此,依旧十分困难。
起先派兵在永安宫门口把守,我以为是大哥的障眼法,显出他的刚正不阿、一视同仁,以避人口舌,坐稳监国之位。可如今,晨轩不出一日就会抵达京城郊外,大哥这戏非但不撤,反而越演越烈,这是为何?
足不出户,便不能知宫外之事。我思前想后,决定直接无问大哥。
我带着夏荷走到门口,称要去御花园散散心,然而却被侍卫挡住。我佯装往外闯,余光偷偷地瞥了眼宫门外两边的兵力。只见每隔三步便是一名执着长矛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巍巍立着。
打头的几个侍卫推推搡搡地将我与夏荷推回永安宫,一本正经地,还真不打算放我出去了!
我一急,心想几个小小侍卫,能耐我何?遂决定动手,先闯出去再说。
刚拔出碧落剑,领头侍卫大喝一声“来人!”,门口的侍卫们便瞬间涌入十来名,一字排开挡在我与宫门之间。我冷笑一声,挥剑砍上去。
这十来个人,想来,也就五六剑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然而——!
领头侍卫拔出刀,随意一挡,我竟被刀剑相撞的力给震得连连后退三步!
怎么回事?!
我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自己执剑的手,剑依旧是碧落剑,手依旧是我的手,那么,是哪里出问题了?
还未回神,风色已从暗处冲出来,旋身护在我身前。
领头侍卫大喊一声:“有刺客!”
“来人啊!有刺客!”
这下所有在永安宫外的侍卫们全都涌了进来,大约有百十来人,将我、扶着我的夏荷、还有风色团团围在中间。
我弄不懂眼前的情形。然而一低头,腹中猛然一阵不适,一口鲜血突然间从喉间喷了出来!
夏荷慌张地大喊道:“娘娘!!!”
我来不及擦去唇边的血迹,严阵以待地左右顾盼。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方才我提剑时,习惯性地运了气,走了三步后还吐血了,这症状,分明是中了江湖上的“三步笑”!
中了三步笑的人,运气后走三步,便会气息反吞、伤及脾胃,之后若再运功,则伤得更深。
可是,是什么时候……是谁……
“风色……”
风色一边走近我,一边警惕地举剑防着其他人。
我耳语道:“你快走。”
“不行,我可以带你出去。”
“你快走!”我摇头,继续低语,“我应是中了‘三步笑’,没有解药,我会越来越虚弱,你带着我只会是累赘。”
他紧蹙眉头。
“你听我说,出去以后,先去城南找到司先生,然后带司先生出京去找晨轩。宫里有不对的地方,我能感觉得出来,只是现在我还不知道根源在哪里。你告诉晨轩,让他来想办法。还有,让他千万千万不要鲁莽!”
“你一个人,不能动武,我如何放心?”
“别无他法 ,你快走!这是命令!”
风色狠狠地咬牙,随即劈剑向前,从侍卫群众杀出一条血路,转眼消失在宫墙檐角后。
梦中月下 第三十三盏 兵临(三)
七月初八,拂晓。京城郊外五里之外,玄武军与交州军结营驻扎。
主帅帐篷中,楚晨轩坐在临时搭建的书桌后,手中握着一枝桃花枝,似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前一日行军路经邺城时,他骑着马独自去了一趟豫水河畔,自那棵最高的桃树上摘下顶端的一枝。虽然花期已过,桃枝也远不如元宵那日折给浅儿的华丽,但他心想,千里送鹅毛,丫头不是虚荣之人,必定会喜欢。
他正出神着,帐幕被 T人掀开,慕容云扬挎着剑走进来,口中一边道:“你找我?”
“嗯。”晨轩回神,“让士兵们再休整一会儿,正午的时候,你带他们入京。”
云扬疑惑道:“那你呢?”
晨轩扬了扬手中的桃枝:“丫头还在宫里等着呢,我先行一步。”
云扬抱臂倚在书桌边,打趣说:“想笑就别忍着。”
晨轩的脸上顿时多了许多藏不住的笑意,此次回到京城,他发现这里的天空是从未有过的清澈澄明。
“能把你楚晨轩这种冥顽不灵的主迷得神魂颠倒,你这个妹妹当真是玲珑剔透。”云扬也会心一笑,继而敛容又道:“对了,虽然不忍扫了你的好兴致,不过我还是得问一句,进京之后,你怎么打算?要知道皇帝只能有一个,我是无意掺和,但你和晨轼也总得分出个君臣来。”
“我知道。”晨轩低头一笑,“其实我和大哥曾经有过一个约定,若是一个做了家主,另一个将来就为皇帝。”
云扬吃了一惊:“可是洛婉在你父亲的遗命里写了你的名字……”
“她自然不知情。”晨轩解释道,“不过我很开心。现下,若大哥属意帝座,让他当也无妨。近来我愈来愈觉得,做一个优哉游哉的王爷,带着丫头玩遍大好河山,也是件不错的事。”
“啧啧,到底还是难过美人关。”云扬道,“这话你也就同我说说,若是长虞听到了,必定要狠狠取笑你。”
晨轩笑了笑,神色悠然,“好了,不与你浪费时间。军中一切交给你。”
“行。”云扬一口应下,“你去见你的心上人吧。”
晨轩往帐幕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故作严肃道:“我觉得,你现在是越来越像长虞了。嗯,我指的是不正经的那面。”
云扬眉角抽搐:“走好不送。”
“哈哈……”
晨轩朗声大笑,正欲抬脚,帐幕却冷不丁又被人掀开了,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竟是司乾与风色。两人皆是神色严峻。
晨轩的笑容凝在脸上:“先生……?”看向司乾身后的风色,皱眉道:“怎么回事?为何不在丫头宫里守着?”
风色将永安宫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晨轩的眉头愈蹙愈紧,牙关死咬,“三步笑……他这是想要做什么?!长虞呢?他在何处?”
风色道:“他已有两日未到永安宫,似乎不在宫中。”
“长虞机灵,很有可能察觉到了不对,已经出宫。”云扬分析道,“倒是晨轼让人震惊。难道他知道洛婉是你的软肋,所以想困住她,以此让你放弃王位?”
“他要王位,我们兄弟坐下来谈便是,以往我们都是如此!为何现在却……”晨轩一下子不明白,摇了摇头,“先不管了,云扬,你去找秦松,让他通知下去,全军即刻启程回京。”
云扬点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晨轩又吩咐道:“风色,你已经在朱雀军前暴露,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再回宫中,你到芳满楼去,和晓晓一道暗中注意宫中动向。”
风色也抱拳领命:“是。”
“先生,”最后,晨轩转向司乾,“三步笑的解药,就拜托您了。”
司乾颔首道:“有些药材要到附近的山中寻找,等我配好,就去京中找你们。”
一切安排妥当,晨轩低头看着还握在手中的桃枝,拳头蓦地攥紧:若大哥对浅儿不利,纵然是兄长,他也绝不会放过。
卯时。天还未全亮。玄武军与交州军共十二万人,整齐地在京城南门下到队。领头的马上三人,赫然是副将军秦松、交州理王慕容云扬和相传为秦松所杀的镇南大将军楚晨轩。
城门迟迟不开。
晨轩在微风中竭尽全力地忍着怒火,直到他的耐心快消失殆尽的时候,抬头,终于在城头上看到了楚晨轼的身影。
晨轩逆着风,冷冷道:“大哥不打算开门吗?”
城墙上风大,刮着楚晨轼的衣袍猛烈地翻滚着。他垂眸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脑中浮现出来的,是九儿洋溢着的笑脸,她曾经眉飞色舞地与他废寝忘食地谈兵论剑,可到后来,却是三句不离“三哥怎样这样好”的话。
他心心念念的,永远是晨轩。为什么?不过是因为自己晚来一步。
晨轼不甘心。
父亲的遗命上,九儿娟秀的字体,深深地写下“楚晨轩”三个字。从看到遗命的那一眼开始,他便下定了决心——他要得到她。哪怕是强夺,他也要得到她。如果默默守候祝福换不来她丝毫垂怜,那不如将自己的印迹加在她的身上。
晨轼眸色深黯,对晨轩的问话恍若未觉。许久,他转身下了城头,跨上马,缓步踱出城门,停在门前十米处。
晨轩独自策马向前,两人相距五米时,开门见山道:“大哥若是想坐黄龙椅,臣弟绝无二话。”
此时他们的对话,任何人都听不到。
“王座我志在必得。”晨轼答道,“且不仅如此,我还要你退回荆州,终生不得越界。”
隔着不远的距离,晨轩却觉得他与大哥隔了天涯海角,他不明白手足兄弟为何变得那么陌生。但是想了想,他还是回答道:“把她还给我,我会立即消失在你眼前,今生绝不对你的王位有非分之想。”
晨轼却轻轻一笑:“恐怕不行。她得在宫中陪我一阵子,老三暂且孤身返回吧!”
晨轩从牙缝中挤出声音道:“她是你的妹妹,你却将她作为筹码?”
“她的确是我的妹妹。但若你不照我说的做,”晨轼嘴角微扬,“她就会从我的妹妹,变成我的女人。”
怒目圆睁:“你敢!”
“人在我手里,我何所畏?”
晨轩的双眸中怒火肆意翻滚,铁青着脸,手死死抓着缰绳。他想,晨轼的武功不如自己,五步的距离,干脆直接拿下他。
“又或者,”而晨轼带着高高在上的骄傲,胜券在握地悠悠道,“你希望九儿再委身于其他人?”
指甲掐进皮肉中,晨轩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晨轼既然敢独自来面对自己,必是做了打算的,他不能轻举妄动,免得害了浅儿。
他命令自己镇定下来。一瞬间,脑中就有了主意。
“好,我会立即退回荆州。”他面上妥协道,“大哥想要九妹陪伴多久?”
晨轼答得模棱两可:“这个,我自会给你交代。”
晨轩看了他一眼,执起马绳,策马回身,行到云扬身旁。云扬皱眉道:“怎么回事?”
晨轩如实以告。
云扬觉得不可思议,忧虑道:“那你如何打算……?”
“带军回撤。”晨轩低声道,“到后半夜,我再潜入宫中,尽快把浅儿带出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南方。”
“晨轼是绝不会相信你能轻易放弃洛婉的,你一人贸然前去,必定会落入他的圈套。”云扬说,“你要入宫可以,但须另加打算。”
“好。总之,先撤军。”
云扬点头,往晨轼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晨轼与洛婉,一向兄妹情深,我觉得他不至于对她下手。你有没有想过,晨轼会不会是真的倾心于洛婉?做这些,不过是把你支开,好独享她?”
“不管怎样,今夜我一定要救浅儿出来。”晨轩决绝道,“她是我的,任何人都别想夺走。谁挡,谁死。”
【剧情需要,本章以第三人称写】
【以及,晨轼不是反派,真的不是哦……】
梦中月下 第三十四盏 失身
三步笑让我浑身乏力。风色走后,我勉勉强强回到宫中,在床上躺下,一闭眼便昏睡过去,却睡得极为不安宁,脑子里始终晕晕乎乎的,时而还在挣扎的梦境中闪现过往记忆中的片断。
清醒过来时,已是深夜。宫里点起蜡烛,悄无声息。
“夏荷……”我轻声唤着我的掌事宫女。以往当我因不舒服而小憩的时候,她通常都坐在屏风后守着。
可今日,却没人应答。
“夏荷?”
我又唤了一次,这次大声了一点儿,回声幽幽回荡在宫里,好像我是在与鬼魅对话。
夏荷呢?
我正想下床,门却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两名素不相识的宫女,她们一个端着脸盆,一个托着托盘,规规矩矩地走到我床边,恭敬地跪下道:“娘娘醒了。请娘娘先行洗漱、进食,大将军晚些时候就会来永安宫看娘娘。”
我坐着不动,冷冷问:“你们俩是谁?夏荷呢?翦童呢?宁川?叫他们来。”
“回娘娘的话,夏姑姑、宁公公与翦童姑娘都被差到别的地方做事去了,奴婢们是大将军钦点来照顾娘娘的。”
心中顿时拔凉。夏荷与宁川是晨轩安排在我身边的人,而翦童则是师姐的人,皆是忠心耿耿。可眼前两个侍女,虽然看上去规矩,事实上,恐怕是大哥派来监视我的人。
大哥竟当真要将我困在宫中?为何?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却忽然想起一个久未被我重视的细节。
……
“我会尽快把你从皇宫那座牢笼里解救出来。你相信我。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将你从他身边夺回。”
……
我入宫那日,他如是说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张狂、傲然、不可一世。
莫非他……?
心中暗自有了想法,却不愿相信是真的。与一个哥哥有这样的感情已是万劫不复,若是另一个哥哥也对我起了这个念头,那我该如何是好?
如果他当真是因为这个困住我,还对我下了三步笑之毒,是要对我做什么?
“娘娘,请洗漱吧。”
两个奴婢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把脸盆往她身上狠狠推去,她瞬间被浇成了个落汤鸡。我斥责道:“放肆!你还敢来命令我?!”
她叩头:“奴婢不敢。”
我冷哼一声:“出去。你们连个,都出去。”
两人相视一眼,终是听话地退了出去。我担心她们俩会躲在门外做什么暗中观察的鬼事,待门关上就慢慢踱到门边,竖起耳朵听动静。
没想到,却听得她们俩的对话。
一个说:“这主子的脾气那么大,真不好伺候。”
后一个连声附和:“可不是嘛,但谁让咱大将军把她当成掌上明珠宝贝着呢?我们还是小心服侍着吧,不然,倒霉的是我们。”
前一个又道:“将军这个时辰也该来了吧?”
后一个回答:“原本是说这个时辰来的,不过我听陆公公说,外面方才出大事了。”
“哦?”
我把耳朵紧贴门面。
后一个压低了声音,“听说玄武军与交州军今晨卯时就到了南城门外,大将军没有开门。他与南大将军私下谈了一小会儿后,镇南大将军就撤军了。据说镇南大将军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前一个低呼:“镇南大将军?说的可是大将军的三弟楚晨轩?他不是被副将军暗杀了吗?”
“之前的传言的确如此……”后一个也很疑惑,“我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总之,早上的时候,众人的的确确都看到了生龙活虎的镇南大将军。可是——!”
戏剧性的“可是”二字,让我心里猛地打了个颤。可是什么?
前一个也急着追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后一个神神秘秘的,“陆公公说,方才镇南大将军擅闯南城门,被守城侍卫们……万箭穿心!”
“什么?!”
伴着侍女的惊呼声,我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万箭……穿心?
下意识地,我猛地拉开房门,两个侍女被我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我颤抖着,“你……再说一遍?”
后一个侍女连忙跪下:“奴婢……奴婢不敢妄言……奴婢确实是听大将军身边的陆公公说的,千真万确,镇南将军殁了。陆公公还说将军赶到南城门去处理这件事了,所以……所以还没能来永安宫……”
啪——!
“你胡说!”
我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力气用得太大,打完后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满脑子只剩下诅咒般的嗓音说着“镇南将军殁了”、“镇南将军殁了”!
一派胡言!
晨轩怎会……他怎会……??
什么万箭穿心,万箭怎会是他的对手?
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会就这样轻易倒下??
他说过要回来接我的,他怎会对我食言???
不会的,不会的!
定是这两个侍女断章取义,搬弄是非!
她们本就来者不善,一定是想借此推垮我!这后面,一定是有阴谋!
不可信,不能上当!
对,我绝不会相信的!
我怒睁着双眼,一字一顿地说:“现在就去把楚晨轼叫来。”
侍女搪塞道:“可是……可是大将军他还在忙……”
我一脚把她踢下阶梯,“没听到我说话吗?!立马叫他过来!我给他一炷香的时间,他不来,我就用武闯出去,闯到药发身亡为止!”
两个侍女连滚带爬地跌出了永安宫。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楚晨轼匆匆而来。他来时,我正握着碧落剑,严阵以待地坐在床沿上。
“九儿……”
我拔剑出鞘,剑锋抵着他的心口,阻止他向我靠过来。无法运气,连一向觉得轻巧的碧落剑,握在手中也显得格外沉重。
楚晨轼淡淡道:“那两个侍女已被我杖毙,这件事,本不该让你知道。”
手一软,剑差点落地。
他说,本不该让我知道。也就是说,是……真的了……?
“九儿,不要太过伤心。”
“为什么?”还未经大脑思考,一连串的话已吼出口,“为什么?为什么杀他?为什么不让他来见我?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你——?”
尖声的嘶喊,眼泪夺眶而出。
楚晨轼站在那里,不为所动,只说:“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他的尸首就在朝阳殿。”
哐啷。
碧落剑落在地上,我双腿一软,也跌坐在地。
我无法接受。
“假的……假的……你是骗子……”喃喃地念着,“他不会死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泪如雨下。
“不要……不要是他……不要是他好不好……”
晨轼走近,我拽住他的衣摆,哀哀恳求道:“不要杀他好不好……你换他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可以给你……让他回来……好不好……大哥……让他回来……啊啊!”
匍匐到地上,喉咙哭喊到沙哑,手捏成拳拼了命地砸着地面,脑中一阵一阵地被冲击。继而,突如其来一阵激烈的疼痛,如山洪奔袭,淹没了我所有残存的理智。
“啊——!啊——!啊啊——!”
我捧着头歪倒在地上,因疼痛而撕心裂肺地喊叫。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站在悬崖的边缘,一步之遥便是崩溃的万丈深渊。
太过痛苦。我承受不了。我不想再坚持了。
我下去吧,闭上眼吧。也许疯了以后,我不会再记得发生过的事情。
隐约觉得嘴巴被人撬开,随即几颗药丸递了进来,我本能地吞了下去。药丸一入体内,世界陡然变得安静而缓慢,脑袋似乎不那么疼了,同时,却好像也丧失了对四肢的控制力,浑身瘫软,无法挪动。
后肩的穴位被点,楚晨轼又封了我的脉,使我无 法运气。
他弯腰,打横抱起我,轻轻地放在床上。我听到他说:“你那么爱他,你为什么那么爱他……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哪怕我是你尊敬的兄长。”
我感到他的手指游走在我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带着不详之感。指尖随即滑落到颈间,解开了一排小纽扣,扯开衣领。
我惊得睁大眼,虚弱无力地问:“你要……做什么……”
他俯身,吻住我的唇,“我说过,只要他退回荆州,我便守约不碰你。可既然他先毁约,擅自闯城,就别怪我食言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慌张道:“大哥……不要……”
“九儿,我一直都想要你。”
“不要……”身体怎么都无法动弹,更无力推拒,恐惧与挫败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我徒劳都恳求着,“求你……”
他翻身上床,放下了帐帘,隔绝了外面的亮光,我眼前一黑,如堕绝望的深渊。
他说:“楚晨轩死了,忘了他,与我在一起。”
我的视线模糊。
夜,是那样漆黑。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冷得令人颤抖、令人绝望,剩下的锦缎被,很快被汗水打湿,粘稠稠的,光滑不再。
我突然很想念我的第一个男人,思念得几成疯狂。
梦中月下 第三十五盏 泪别
这应是楚晨轼第一次床第之事。他做的很笨拙,且又很失控。
我想,我一定是很疼的吧。可是,真正的我却仿佛是从身体中被抽离了,游丝般轻飘飘地浮在身体上方,俯瞰着这场单方面索取的巫山云雨。以至于,我竟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
可我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被摆弄,承欢与膝下,只是表情淡漠,眼神空洞。
身下的云被上,污浊横流。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个布偶一般,被操控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醒来时,一瞬间,有些迷茫,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何人何时何地。许久,我才徐徐意识到,原来是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已经麻木了的疼痛渐渐泛上来,动一动手臂都疼得龇牙咧嘴。
天还是黑的。楚晨轼想必刚走不久。
手腕上传来沉重而冰冷的触感,吃力地抬头一看,竟是一副镣铐将我铐在了床头。
不由得唏嘘。楚晨轼,你就这么害怕我逃走?可如今,这副残花败柳的身子,我又能逃到何处去?
阖上眼,被楚晨轼强占的事实与画面双双浮于脑中,想到我的身体已被异物充斥过、洞穿过,已是不洁之身。
肮脏、恶心。
然而同时,心头却缓缓升起一股不知名的决绝与狠毒。曾经我最害怕的便是被他人占有从而不忠于所爱之人,可现在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我已经退无可退,我已经无所畏惧,因为最坏的莫过于如此,莫过于如此了!大不了重新经历一次,两次,无数次!还能更糟吗?
我、不、怕。
想通之后,两行清泪滚下,灵台却顿时一片清明。
我想,就算楚晨轩真的走了,我也要好好地活下去。等身体康健了,便想办法逃出京城,到交州去早云扬。我发誓,我会踏平京城,斩杀所有的护城侍卫。倘若放箭的命令是大哥所下,我也绝不会放过他。
倘若,晨轩并没有死——大哥并没有带我去朝阳殿,我并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首,所以心里依旧存着一丝希望,大哥是故意诳我,一切不过是他想得到我的伎俩——那么,我更得好好地活着,等他来救我,哪怕等到白头。
这个世上,只有那一个人是我生命的希望。身体可以被任何人践踏,可只要希望还在,哪怕是苟延残喘,我也要朝希望爬过去。他活着,我就要回到他身边,他死了,我便要为他复仇,让天下陪葬。
想着想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涌出。哥哥,你看我想得那么好,说得那么坚定,可知我强装出的坚强已经耗费了我大半的心神?我好累,真的好累,这条路像是没有尽头似的,绊倒了楚成毅和楚玉捷,绊倒了郑熙,得到了家主之位,得到了虎符兵权,可为什么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愈来愈远,甚至,到了生死相隔的境地。
遥遥相望,我看不到曾约定过的我们的结局。
就算,就算你还活着,就算我跋山涉水回到你身边,你会不会介意我被别的男人玷污过,会不会介意我已经不干净,会不会?
我好希望你出现在我眼前,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在你身边。可我又不希望你出现,怕你真的活着,却又被大哥赶尽杀绝。我不晓得自己受不受得了再听到你的死讯。
呵,我都在想些什么啊?拼了命地告诉自己还没见到你的尸首就意味着你还活着,那如果最后死亡,岂不是绝望。
“啊……”
我挫败地、狠命地拽着镣铐,手腕上很快就出现了一道血痕。
可疼的却不仅是手腕,山洪袭来般的头痛再次让我抱头呻吟。是蛊在发作,可伸手所能及的地方,都摸索不到药丸。
疼,好疼。
疼得撕心裂肺,天塌地陷,似跌入混沌之中,死生不得复出。
窗外忽而电闪雷鸣,狂风吹开窗子,砰的一声响。我睁开眼,勉强眯着,就看见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天,天空仿佛被劈成两半。
这次,可真是应景。
我重又闭上眼,虚弱地缓和着那头欲裂的疼。蓦然,耳边传来一声:“浅儿?”
我顿了一顿,只道这声音是从心底传出的。忽然笑了:真好,漫漫长夜,至少还能想起他叫我的声音,那么栩栩如生,好像他就在身边似的。
我笑着将头埋进云被中,很快,被褥就湿了一片。
然而下一刻,一双手拥着我的肩,那个声音变得急切,“浅儿?”
我猛地把头抬起来,仰着脖子看过去——
深邃的双眸,如画的面容,不是晨轩是谁?
我捂着嘴,泪滴似断了线的珍珠源源不断地滚落。
他没死……他没死,他真的没有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抛下我的。我就知道!
“怎么了?”他不解地将我拥进怀里,手一动,扯着镣铐的锁链叮铃哐啷一阵响,他惊愕地看去,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遂用力去扯,可使尽全力竟也未能撼动半分。
“是青山峰赤铁……就算是碧落黄泉剑相合也不能将其击碎。”他沉声道,“是楚晨轼将你锁住的?我这就去找他。”
“等待……”我带着哭腔拉住他,死命地抱住他的腰。
他心疼地摸着我的头发,低下头来吻我,喃喃地道着歉:“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断断续续地哭诉道:“他们都说……说你死了……”
晨轩皱眉:“怎么回事?”
“大概一两个时辰前,”我抬手抹去眼泪,“他们说你独闯南城门,被万箭穿心……大哥还说,你的尸首就、就放在朝阳殿。”
晨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竟像是受了打击一般。很少见他这样,我连忙问:“怎么了?”
他合上眼,深深地叹气,“我与云扬的打算,是让夜芾易容成我的样子,在南城门吸引侍卫,降低另外几个城门守卫的警惕心,然后我绕道京城北面,从北城门混进来。没想到……夜芾他……”
夜芾,我的大师兄。我一直都觉得,他和晨轩很像,无论是身形还是相貌。
“所以……”小声地问,“死的是我的大师兄?”
晨轩无奈地摇头,又叹气:“抱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晨轩没死,自然最好,可代价却是大师兄丧了性命。世事是否就是这般,有得必有失,得越大,失越大。
我埋在晨轩怀里。此刻,我只能庆幸他安然无恙。
安静半晌,晨轩问:“镣铐的钥匙,是否在大哥身上?”
我的嗓音仍然带着些许鼻音,答道:“应该是吧。”
“宫里巡逻侍卫极多,方才费了我与风色很多功夫才进得了永安宫。想必要近大哥的身更不容易。不过现在暴雨倾盆,对藏身有利,你等着我,我争取天亮之前回来,然后带你离开。”
我刚想说这很危险,却见晨轩皱了皱眉,低声道:“有人在朝永安宫来。”
“什么人?”
晨轩仔细听了听,“士兵,大约百人。”
我恍然大悟,急道:“大哥一定是发现了那尸首并不是你,猜到你用了调虎离山计,所以派兵来永安宫驻守!你快走,宫里很快也会戒严,到时候你武功再好也逃不出去了!”
他摇头:“我要把你带走。你等我,我去取钥匙。”
“你傻啊!”我推他,“大哥已经对你起了杀心!他不会让你安然离开皇宫的!”
他倔强道:“我并不是一个人,风色就在外面。”
“纵然你们两都能以一敌百,你们怎么敌得过朱雀军九万人?带着我这个病躯,又能走多远?你快走啊!别让师兄白死!”
他紧紧地揪着被褥,指甲都要掐进布料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铮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必须要让晨轩离开。
“你要是死了,我就会永远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抱住他,凑到他耳边低语,“你快走,回到南方去,我等着你打回京城,再让我自由。”
顿了顿,违心地补充道:“大哥虽然把我禁锢,但他心里有我,所以既不会伤害、也不会勉强我。我能保护好自己的。”又催道:“快走,就算是为了我也要保护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他俯首,狠狠吻住我。
朱雀军已抵达永安宫门口。我隐隐约约听到楚晨轼下令封锁整个宫苑。
“我爱你,浅儿。”晨轩最后紧拥我一次,“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决不负卿。”
“我懂。”我说,“……走。”
晨轩翻窗而出。我听到零碎的打斗声,最后一切归于宁静。
继而,房门被用力地推开。楚晨轼铁青着脸向我走来,被雨水打湿的衣摆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水渍。
“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幽会可还愉快?”
他站定在我床前,居高临下地冷冷问道。我抬头,故作不怵地、安静地回望着他。
他又往前一步,巨大的身影将我笼罩,“九儿,你现在已是我的女人。红杏出墙,我该怎样惩治?”
梦中月下 第三十六盏 顺应
大商白帝楚晨轼,字英之,精于兵法,年少有为。庆熙帝三年,坐振威大将军之位,率朱雀军平雍州之乱。
大庆末年,熙帝专宠贵妃楚氏洛婉,荒芜朝政,后得病不起,交由大将军监国。交州理王慕容云扬、左丞相兼镇南大将军楚晨轩先后起兵谋反。振威大将军遂拥兵于京,自立为王,易大庆为大商,称“白帝”。
同日。白帝立其同父异母之妹、大庆末代贵妃楚氏洛婉为后。群臣上书劝谏,白帝一意孤行。白帝未举封后大典,藏后于深宫中,无人得见其尊荣。
五日,镇南大将军楚晨轩于益州拥兵自立,称“玄王”,定都锦城;理王慕容云扬于交州称王,沿用“理王”之名,定都苍梧。玄王、理王以吴水为界,划分南北荆州。
至此,三国鼎立之势初显。
——《史传.楚晨轼本纪》
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永安宫中,我的日子过得昼夜颠倒。
楚晨轼任何时辰都可能过来,而我要做的,便是满足他的一切需求。起初,我还把他想象成晨轩的样子聊以自慰,可他们俩的差别实在是大,于是这招不灵验了,只能靠忍,久而久之,身心渐渐趋于麻木。
有一日,服侍我的奴婢开始唤我为“皇后娘娘”,我始知楚晨轼已立我为后,我已从大庆贵妃,摇身一变,成了大商皇后。
可对我而言,无甚差别,不过是做完祸水做傀儡。我只是担心晨轩,倘若大哥夜夜留宿永安宫由我侍寝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我怕他会一气之下鲁莽行事,那于大计不利。好在,听说长虞在大哥兵变之前就逃离了皇宫,现在在晨轩麾下任丞相一职,而云扬虽然自立为王,却与晨轩大有结盟之意。这两人到了关键时候,一定能劝阻晨轩的。
而我呢,自从打定无论再难也要活下去的主意后,就逐渐开始利用楚晨轼对我的感情来讨要一些东西。譬如,我想要夏荷、翦童、宁川他们几个回来伺候我,他起先不应,我满含失望的一句“原来,你便是这样哄我开心的?”便让他退了一步,把他们仨从干脏活儿的地方调到了六姐的景鸿宫当差,虽不尽如我心中所愿,但至少暂时让他们脱离了苦海。
有时候,我提的要求会让他动怒,继而动手惩治我。可他惩治我的办法不过是床上的那几种,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早就“无伤大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