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最可怕的永远是第一次,往后,一百次、一千次,真的是没有差的。
话说回来,楚晨轼的确允了我很多事情,像是在宫中搭戏台,像是让乐师舞娘排演节目,像是辟出一块地方试着种羽萱花。他也会带我出去走走,当然,前提是我之前让他快活了,并且,还要用镣铐把我俩的手铐在一起。但为了离开永安宫,哪怕一小会儿,我都是愿意付出的代价。
不过,有三件事,是他绝不会应允的禁地。第一件,自然是不许我摘下镣铐。第二件,不给我三步笑的解药。第三件,扼制我脑中蛊发作的药丸也不肯给我。
我原本觉着奇怪,为何他宁可让我每日饱受头疼的折磨,也不愿给我救济之药。进来我渐渐明白过来。
他就是想让蛊发作,等我失忆后,他便成了我生命里唯一的男人,那样的话,他笃定我会爱上他,从而一心一意地与他在一起。
我承认,明白过来之后,我感到一股强烈的恐慌。因为谁也不知道失忆后的我会是怎样,从现在的情况推想来,他的胜算的确很大。
生活仿佛突然有了目标——我必须要阻止这样的事发生。我找到两条出路,第一条,想办法让司乾或者司晓入宫,将药带给我;第二条,我逃出去找他们或者直接去找晨轩。
思前想后,找司乾的目的太过明显,楚晨轼绝不会应允,而逃出去又不大现实。那就只好从司晓身上下手了。
最近脑子里总是晕晕乎乎的,有很多事已经很难回忆起来。因而,我捧着脑袋独自想了许久许久,想到脑袋泛疼,才确定大哥从没有见过司晓,应该也不知道晨轩与芳满楼的关系。
那天夜里,被他圈在臂弯里的时候,我打好腹稿,小声地说:“白日里太无趣了,找一些歌舞伎来给我消遣消遣吧。”
他皱眉:“前两日刚刚召了一些戏子入宫,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淡淡道:“那些人只会唱些莺莺燕燕的东西,我不喜欢。”
他顿了顿,复问:“那你想看什么?”
“像是‘鸿门宴’、‘垓下之围’那一类的。”我不紧不慢地答道,“我记得听风茶馆、顺心茶馆还有芳满楼都擅长排这些戏的,哪一日找他们来演一出吧,还可以比比哪家演的好。”
他沉默不语,似是在想我这突如其来的想法里会有什么花样。
我叹了口气,语调略微有些转冷,“若是我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你疑心重重地猜忌,我们的关系恐怕永远就像现在这般不伦不类。”
说罢,转身背对他。
“我们的关系?”他低笑一声,“你恨我,又怎会希望我们的关系好转?”
“我的确恨你。”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顿挫,“但我现在只能指着你活,而且,我想好好活着,自怜自哀有什么用。”
一番话,他终于放了心,应允道:“明日我就去安排。”
隔日,顺心茶馆、听风茶馆、芳满楼的戏班子便浩浩荡荡却又规规矩矩地入宫了。每一批入宫的戏子都是如此,听闻要为神秘的白帝新后唱戏,又是荣幸又是惶恐。
戏台直接搭在永安宫的院子里,楚晨轼陪着我一起看。起先是顺心茶馆的一出《鸿门宴》,接着便是芳满楼的《霸王别姬》。报幕的一报出“芳满楼”三个字,我便不动声色地往前微倾身子,正襟危坐,做出仔细聆听的样子。
开场便是四面楚歌。项羽饮于帐中,虞姬在侧,帐外寥寥项羽军,再外便是汉军重重。我仔细搜索着熟人的面孔,瞧得眼都花了,却还是不得而终。
心里起了嘀咕,难道师姐没能会我的意?还是,她已经离京?
不,不会的,依晨轩的行事,必会在京中留人照应,不是长虞,便是风色,或是司晓。再者,芳满楼这样一个我十有八九会想法子求助的地方,他更不会不留人。
我低头看看与楚晨轼铐在一起的手,复而抬头看戏,假装入戏以掩盖心中忐忑。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台上项羽慷慨悲歌,美人和之。我忽然想起与晨轩泪别的场景,不由得红了眼圈。
恰此时,有一侍卫匆匆跑来,俯首在大哥耳边禀报。台上恰演到左右侍卫皆怅然涕下,声音喧哗,因此我没能听清那侍卫说了什么,余光瞥见大哥皱了眉,似向我看来,我遂假意沉迷于戏中不可自拔,捂着嘴为虞姬暗自神伤。
楚晨轼突然站了起来,拉动了我的手,我侧头不满道:“怎么了?”
他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锁铐,抽出自己的手,正欲将镣铐的另一头铐在身前的桌沿上。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朝戏班点点头道:“你要当着他们的面,把你的皇后像个囚犯一样铐起来?”
晨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轻声道:“我不放心你。”
说罢,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我身上,随即将铐链铐在椅背上,如此,锁链被藏在了衣服下,没有人看得出来。
做完这些,他这才与侍卫一道疾步离开了永安宫。
我等到这出《霸王别姬》演完,揉了揉太阳穴,对边上的人吩咐道:“我累了,今天就不看了。”
“娘娘,”芳满楼的戏班头头儿恭敬地上前对我说,“奴才们还专门排了一出《杨门女将》献给娘娘……”
“是嘛,我倒是想瞧一瞧的。”我点点头,“可我的确是有些累了。这样吧,你们和听风的戏班子今日就住在宫里,明日再来我这里演吧。”侧头对现在的永安宫掌事宫女说:“你去跟大哥说一声,让他安排。还有,好好打赏顺心的戏班子。”
掌事宫女颔首道:“是,娘娘。”
“都散了吧。”我招招手,召来侍卫,“我行动不便,你们将我抬到房里去。”
“是。”
回到房中,我很快支走所有服侍我的人,说我要靠着小憩一会儿。
如果我猜的不错,司晓应该就混在戏班子中,芳满楼的戏班头子说还有一出戏,应是为了让戏班子在宫中逗留一晚寻找借口,至于楚晨轼忽然匆匆离去,恐怕也是师姐声东击西之计。那么,现在四下无人,师姐也该现身了。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一声:“你这死丫头,总是让人不省心。”
梦中月下 第三十七盏 败露
“你这死丫头,总是让人不省心。”
我叹口气,微弱地笑了笑,一边嗔怪了一句“好久不见,师姐一上来就训人”,一边转头去看她,却见她双眼红通通的,满脸心疼地看着我。
遂低头道:“师姐,你别这样,我没事。”
她疾步走到我身前,蹲下,一手放在我的膝上,一手恨恨地拽着锁链:“他就这么对你?!”
“嘘……小心隔墙有耳。”我握住她的两只手,垂眸认真地看着她,“外面戏台子拆完之前你就得走,而且大哥很快就会回来,所以时间不多了。我找你,有两件要紧事。”
司晓吸了吸鼻子:“你说。”
“头一件,近日我脑中的蛊发作得愈加厉害了,大哥又不肯将药丸给我。所以……”
“没问题。”我话音未落,司晓已经懂了我的意思,“芳满楼有药丸,我爹留下来的,还有三步笑的解药,他也一并做好了。”
闻言,心中宽慰不少:“太好了。”
司晓却表情担忧,“可是,就算我可以送进皇城,送进永安宫却是不可能的。方才来的时候我已经观察过了周围的情势,在永安宫门口几乎驻扎了整个禁卫军。”
我咬着唇想了想,“那你想办法送到景鸿宫去,夏荷在那儿。我会求一求大哥,让他许我隔三差五地去探望六姐。到时,看看有没有机会可以把药丸给我。”
司晓颔首道:“好,给我三天时 间,我来想办法。”
“只要我在永安宫外,楚晨轼就不会让我独自一人,就算去看六姐,他也必定会陪同。”我又道,“师姐,能不能想办法把药丸做成无色无香的粉末,到时可以让夏荷加在茶水里,这样就不用冒险地给我了。”
司晓思忖片刻:“药丸倒是可以的,只是三步笑的解药中有一味佛语花,生来带着奇香,恐不易除去。”
“那也没办法了,”我的心沉了一沉,三步笑一日不除,我一日没有逃出生天的希望,“总之,先把药丸的事解决了。”
“好。你方才说,有两件要紧事,还有一件呢?”
“嗯。”我点点头,轻轻一笑,“还有一件……师姐若是与三哥有联络,告诉他我一切都好,大哥待我也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司晓反问,很快明白过来我只是不要晨轩担心,于是眉间一皱,心疼道:“洛婉,姐姐真的……”话还没说完,就伏在我的腿上哭了出来。
我这才发现,在她的发间,夹了一朵白色的簪花。我抬手扶上去,语气颤抖,“这是……为了大师兄戴的?”
司晓点点头,胡乱地抹去泪水,“他在的时候我总嫌他这样那样,等到他走来,才知他于我的意义。不说这个了,”她抬头,“风色也来了,我打算让他留在宫中,好时时照应你。”
“不可!”我立马否决,心想风色若是看到我被大哥……必然沉不住气,会冲动坏事。
司晓不解:“为何?”
我答道:“风色已经暴露在朱雀军前了,不宜在宫中再露面。我不要再让落天阁的人为我死。再者说,这宫里出了楚晨轼,没人敢伤我,而楚晨轼对我做的这些,”我无奈地抬了抬被铐住的手腕,“也不是风色能解决的。”
“那……那好吧,我明日就与他一道回芳满楼,尽快把药给你送来。”
“嗯。哎,师姐,师父怎样了?”
“我也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她低着头,“也不知阁里是谁在看管。”说的我也有些黯然。
“我该走了,”司晓叹口气,起身弯腰轻轻拥了我一下,“洛婉,自己保重。”
“师姐也是。”
司晓这以来,反倒是让我更为惆怅。那个大大咧咧的她似乎不见了,就好像,死去的大师兄把他的沉默内敛传给了师姐。但反过来想想,在师姐眼里,我是否也变得处乱不惊,越来越没有少女该有的、我曾经有过的活泼性子。
皆为世道所逼,被滚滚现实的双手用力推着向前,再也回不去了。
我刻意隔了几日,给师姐留下充足的时间,才对楚晨轼提起说:“我想去看看六姐。”
他挑挑眉,“最近你的花样可多。”
我气恼地一推面前的茶盏,“我一天到晚被你关在这破宫里不能出去走动,偶尔找一件事做,怎么就不行了?”
“我又没说不行。”他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折子放到一边,“现在恰好得空,我们这就去吧。”
他携着我一路往景鸿宫去。出乎我意料的,景鸿宫外的宫墙被新漆了一遍,宫门也擦得干干净净,显出原来亮堂堂的朱红色。推开门往里,之间院子中不少侍女在做着洒扫的活儿,本来恹恹的花盆全换成了茂盛的,花骨朵儿争奇斗艳。
见我一脸惊讶,晨轼解释说:“我登基,陌灵便是大商的公主了,不能过得和以前一般寒碜。是以近来我差人将景鸿宫修缮了一下,也好让她住得舒坦些。”
景鸿宫的掌事宫女,那位一直陪伴在六姐身边的宫女儿晓笛,步履匆匆地从屋里出来给我们请安:“皇上、皇后娘娘吉祥。”
“起来吧。”晨轼抬抬手,“朕与皇后来看看陌灵。”
“回皇上的话,公主她刚刚歇下。是不是要奴婢去叫醒她……?”
“不用了。”我插嘴说,“让姐姐休息吧。我们坐着喝会儿茶,等等也好。”
晓笛便引我们俩入室,在厅里坐了。晓笛道:“皇上、娘娘稍候片刻,奴婢这就上茶。”
“唉,晓笛,”我叫住她,“夏荷、翦童、宁川可在?带他们过来给我瞧瞧。”
晨轼不满地咳了一声。
我转头对他说:“又怎么了?他们以前服侍过我,我来了这里,自然得顺便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你不要那么小气,行不行?”
他终于是允了。可能是觉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不来什么大事。
不一会儿,门又打开了,一名穿着藕荷色长裙的侍女端着托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面目与我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儿和一名内监。
正是夏荷、翦童、宁川三人。
夏荷低垂着眉目,将托盘放在坐上,取出两个杯子依次放在晨轼与我面前,倒上茶水,抬眸冲我一笑。我便懂了她笑容背后的意思——一切已经办妥。
然后她后退两步,跪下道:“奴婢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翦童与宁川也附和一声,跪在她身后。
我见他们仨都比以往憔悴了不少,看来是吃了些苦头,不由有些沮丧。面上却还是要说些场面话:“在景鸿宫当差,不可有一点马虎。但若是受了委屈,就来告诉我,我替你们做主。”
三人皆俯首道:“是。多谢娘娘。”
“唉。”我叹了口气,端起茶盏,用杯盖捋一捋水面,轻吹一口气。茶水清澈见底,一点儿也看不出加过粉末的痕迹,有了这茶,就得了希望,脑中蛊的发作,能拖一时,便拖一时。
正要喝,忽然从屋外闯进来一个侍女,大喊一声:“娘娘,不能喝!”
她被门槛绊了一下,直直地摔进来,却还伸着手向前,急道:“这茶不能喝!”
我的手一顿,本能地看了一眼夏荷,夏荷惊呆一般,一脸茫然。
晨轼则一把从我手中夺过茶盏,质问那侍女:“为何不能?”
侍女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跪好:“奴婢……奴婢亲眼看到夏荷往茶壶里放了东西!像是……像是药粉一类的。”
我大惊失色。
败露了?!
晨轼犀利的目光扫向夏荷,冷冷道:“可有此事?”
夏荷跪下道:“皇上明鉴,绝无此事!”
“你骗人!”侍女指责她,“我分明看到你在鼓捣那个茶壶!你敢说这个茶壶里没有花样?”
我紧张地看了一眼那茶壶,认出那是个“双面壶”,以前师父同我提起过。双面壶壶中有一块隔板,将壶中空间隔开成两个互不相碰的区域。壶盖上有两块镶嵌着的宝石,摁下红色玛瑙,便从左边一半倒出茶水,摁下绿色翡翠,便从右边一半出。设计得很精密,是不可能发现端倪的。
然而晨轼伸手取过那个茶壶,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壶盖。
随即——
“砰——!”的一声,他将茶壶狠狠砸在桌上,“大胆!竟敢行刺朕与皇后!来人!”
门外涌进两名侍卫:“在!”
“将此贱婢拖出去,五马分尸。”
梦中月下 第三十八盏 大限
“将此贱婢拖出去,五马分尸。”
侍卫抱拳齐声道:“是!”
夏荷的脸顿时苍白,躺坐在地,双眼瞪得滚圆,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等等!”我喝止了上前的侍卫,又转向晨轼,放下姿态恳求道:“不要杀她。”
“不杀?”晨轼横眉道,“以上犯上,妄图谋逆,此乃诛九族之大罪,不杀,将国法置于何处?除非,你能证明她没有下毒?”
我瞬间语滞。
证明?如何?告诉晨轼夏荷下的并不是毒,而是违逆他的命令偷偷给我的药丸?如此一来,计划失败,往后晨轼的警惕心更重,要从头再来谈何容易?
可若不能自圆其说,夏荷就得死。
我睁大眼睛看着晨轼,内心万分纠结。
而晨轼笃定地回望着我,眼中有一丝胜券在握的狡黠。
我突然明白过来。
一切都明白了。
楚晨轼从头就 看出了茶壶是“双面壶”,却不动声色地将这场戏演下去,他知道,夏荷绝不会对我或者对他下毒。这样说来,那名告密的侍女,多半也是他安排在景鸿宫暗中监视夏荷他们几个的。
原来他早已洞察一切,只想看我会做怎样的抉择。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该怎么办,该怎么办?牺牲夏荷,还是救她?牺牲她,楚晨轼就会放过我吗?
犹豫间,夏荷却忽然跪行两步,匍匐在地,大声道:“皇上,奴婢有罪!”
我惊愕地看向她,只见她继续道:“奴婢因记恨皇后娘娘攀上高枝就忘了我们几个,让我们在下面受苦受罪,于是心生报复的想法。这才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奴婢有罪,死不足惜!”
晨轼一脸看戏的表情。
而她“死不足惜”四个字灼热地烙印在我的心上。为了我,死不足惜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为我而死?我何德何能?
郑熙 死了,因为爱我,我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大师兄也死了,因为救我。一直疼爱我、教我武艺的大师兄。
夏荷是晨轩派来保护我的人,在这深宫之中,每每想到还有晨轩的人在身边,是我唯一的安慰与依靠。夏荷她是晨轩的手下,晨轩的……
思及此,心口一热,脱口而出道:“她下的不是毒药。”
夏荷急道:“娘娘!”
晨轼则玩味地挑眉:“哦?皇后何出此言?”
我知道,若是晨轩在,他会说不值,若是长虞在,他也会说不值,若是师父在,更会对我失望。可我只是,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为我而死了。
我淡淡地说,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她放的,是抑制我脑中蛊发作的药丸。”
晨轼顿了顿,然后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
巴掌扇得我耳边嗡鸣,晕头转向地倒在座位上,将我与他拴着的锁链从袖中显露,叮铃哐啷坠下来。
“我说过,不要触及我的底线。”晨轼冰冷的声音沉如波涛汹涌的大海,转而吩咐侍卫,“将夏荷拖下去,杖毙。”
我猛地抬头,恨的咬牙切齿:“我告诉你事情了!你不能杀她!”
“你告诉我的实情是,她不过我的禁令,犯了欺君之罪,罪当诛。”
“你不能!”
我挣扎地爬起来去拉他,却又被他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后颈敲在桌沿上,身体的重量将整个桌子掀翻,一桌的托盘、茶盏、茶壶滚落一地,我也随之摔倒在一片狼藉中。
脑中一阵刺痛。
“吵吵闹闹的,这是怎么回事?!”一阵垂帘被拨开的叮咚声,接着传来六姐的声音,“大哥,你把九妹怎么了?”
六姐神智清晰,丝毫没有疯癫之状。
晨轼冷声道:“她不听话。”
六姐疾步到我身边蹲下,手握着锁链,惊愕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哥,你……”
六姐的话蓦然在我耳边断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烈的头疼如同闪电劈开夜空一般劈开了我的脑子。我惊恐地尖声叫出来:“啊——!!!”
“九妹?”
“九儿?”
是蛊,是蛊在噬咬!
我拼命地抓着头发,盘好的发髻被胡乱扯散。同样的头疼一阵一阵地袭来,让我难堪重负,口中尖叫无法停顿,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绝望!
“啊——!啊啊……停……停下来……啊!!疼啊——!!!啊——”
“洛婉,这是怎么了,大哥,她这是怎么了??”
晨轼二话不说,将我打横抱起,走了几步,放在六姐的床上。我疼得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挣扎的间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药……求……求你……给我……药……疼……”
我撑不过去了。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蛊在撕咬着我脑中遗留的残骸,今日,便会是我的大限。
可是,还不能……我不能……不能是现在……我还没有……还没有回到晨轩身边……还没……
绝望,有如万箭穿心般绞痛难忍。
晨轼爱昵地抚摸着我的额头,俯身到我耳边,道:“乖九儿,睡吧,醒来后,一切就都好了。”
我拼命地摇头,眼泪自眼角滚落。
不能……我不能……不能睡过去……不能放弃反抗……快……快想办法……
晨轩……哥哥,我该怎么办?
只得孤注一掷,在疼得要崩溃的时候,生出最后一个主意。
我死命地大睁着眼睛,因为疼痛,话都说不完整:“我……我知道一个……一个方子……可以……可以止疼。我……我只想让疼停下来……不想……不想其他的……大哥,求求你……求求……好……好疼……”
“大哥,九妹说她有止疼的方子!”六姐飞快地拿来了纸笔递到我手中,“九妹,把方子写下来。”
我颤抖着手接过,颤抖着写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然后撕下来,颤抖着递给楚晨轼。
“你……你若不放心……就……就让太医……瞧一瞧……这只是……只是普通的……止疼药方……啊——!”又是一阵疼,我揪着手中的纸笔,身体蜷缩起来,“大哥……求求……你……快……快点……每、每一种药,数量都要分……分毫不差……”
“大哥你还在等什么?”六姐怒道,“快去啊,去盯着那些太医,别抓错了!”
楚晨轼思忖片刻,终于用钥匙打开铐锁,又锁在床头,这才匆匆离去。
他一走,我立马咬着牙撑起上半身,忍着脑中暴风雨般猛烈到极致的头疼,颤颤巍巍地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洛婉,你写什么?”
我将写完的那一张纸撕下来,塞进六姐的手里,“姐……你……你没疯,太、太好了……”
“我只有装疯才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啊。”她说,“别说我了,这是要做什么?”
“你……替我……啊……替我保管。如果、如果我失忆了……唔……啊!”我捧着她,疼得有片刻失声。
“失忆?你怎么会失忆呢?”
我无瑕回答她:“如果我……失忆了,就、就把这张纸条给我看……再、再告诫我,只有、只有楚晨轩,慕容、慕容云扬,魏长虞,千、千先生,司晓、司乾……还有风色,可以、可以相信。你、你记住了吗?”
“让我写下来,这么多名字,我哪儿记得住……”
“不可……”我阻止她,“用……用脑子记,你可以做到的……”我又重复了一遍所有的人名,“就这七个人,别无其他。”
“洛婉!你究竟是怎么了?”六姐的声音昭示着她急得都要哭了。
“还有……”我猛地睁大眼睛,拽住她的衣袖,“不要让大哥知道,千万不能……”
“为、为什么?”
“不能……”我感到意识在渐渐溃散,口中喃喃地、胡言乱语般没有逻辑,“不能让他知道……不能……姐姐!你答应我,不要让大哥知道……不然……我就、就再也见不到三哥……三哥了……不要……不要让大哥知道……”
眼前模糊了一片,在晶莹的泪水中,我仿佛看到晨轩的微笑,那么美好,那么让我心动。那是用生命去爱的人,我不能忘,不能忘……
无边的恐慌像是镌刻到骨头里一般笼罩着我,“姐……你发誓……不要告诉大哥……不要告诉大哥啊!”
六姐被我吓得 泪如雨下:“我保证,姐姐保证!”
头已经疼到麻木。我还在想着,还能做些什么,好让我醒来后,记得世上有这么一个人,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有了。
“姐。”我扒开仿佛粘连在一起的眼皮,“你……你有绣花针吗?”
“有,”六姐立马奔去又奔回来,眼中噙着泪花,“你要做什么?告诉姐姐。”
“拿到……蜡烛上烧一烧。”随后我扯开衣领,露出左肩,虚弱道:“在、在这儿,刺一个‘轩’字。”
“你疯了?那该多疼!”
我不管不顾地坚持:“姐姐,快……大哥就要回来了。”
“好,好!”六姐无奈地应道,“哪个轩?”
我微微一笑,笑容淡得几乎要看不出来,“楚晨轼的……‘轩’。”
六姐愕然,似是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都不能证实。但她依言替我刺了字,我咬着唇,轻轻松松地将这相比之下犹如瘙痒般的疼痛忍过去。完成后,六姐拿来一面铜镜给我瞧,我勉强睁眼,看到左肩锁骨边上的地方,一个娟秀的“轩”。
忽然笑了。就好像,永远都不会和他分开一般。
晨轩……晨轩……
我闭上眼。能做的,都做了。
……
“我爱你,浅儿。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绝不负卿。”
“若有朝一日,你不再爱我,或者离开我身边,我该怎么办呢?”
“天地为证,我楚晨轩,愿娶楚洛婉为妻,我将一生一世视她为掌心瑰宝,细心呵护,生死相随。”
……
脑中倒退着闪现出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到他大婚之夜,我们第一次色授魂予。
再往前,是邺城元宵,万芳中他跃上桃树,为我摘在那一枝夺目荣华。
最后停留在,我的十八岁生辰,一束仙人才敢拥有的绝美的羽萱花,清冷的月色下,生涩的初吻。
泪水滚滚而下。要忘了吗?真的要忘了吗?老天爷,为何要这般待我,难道我们竟是如此不为你所容。
“哥哥……哥哥……”
轻轻启齿,喃喃地唤着他,眼前愈来愈黑,神识如游丝般微弱。六姐的声音好似从天外传来,听不真切。
“哥……”
蛊似乎咬断了脑中维持神识的最后一根脉。仿佛烛光被无情掐灭一般,刹那间,我堕入无底的深渊。
——【帝】卷完——
梦中月下 第一盏 新生
我好像睡了很久。
这是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其他,便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微微睁开眼,立刻感受到阳光从窗外洒进来,亮得人没有招架之力。我一时难以适应,掉头避开一会儿,才又慢慢转回来。
床边垂着透明的红纹帐帘,看出去,隐隐约约可以瞧见,我正躺在一间装饰得极为考究又奢华的屋子里。
没有人,一切都好安静。
我架着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坐起来,觉得脑袋沉甸甸的,便抬头揉了揉。
忽而一阵叮咚作响,目光落下去,竟看到手腕上铐着粗重的锁铐,链条的那一头拴在床头。我本能地拉了一拉,床头纹丝不动,又扯了扯,还是不动,最后用力拽了拽,只落得个手腕生疼的下场。
人生来就被禁锢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我也不 例外,当即惊呼起来:“救命啊!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仿佛是很久没说话了,嗓子还有些沙哑。
好在有人听到了。门很快被打开,一名女子跌跌撞撞地小跑进屋,来到我身边,喜上眉梢道:“娘娘!娘娘您醒了!”
娘……娘娘?
她在叫我吗?
我犹豫着问:“你是谁?我在哪儿?”
女子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虚扶着我,磕磕巴巴地说:“娘娘您、您不记得了吗?这是永安宫啊!我、我是您的掌事宫女浣溪!”
永安宫?掌事宫女?
我愈发迷惑,又问:“你说……我是谁?”
浣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拉着我的手,语气里带上哭腔:“娘娘您究竟是怎么了,您是我们大商的皇后啊!您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大商……?
越来越多陌生的名词堆积在我脑子里,我根本无法融会贯通。还想问些什么,只见浣溪起身道:“娘娘稍候片刻,奴婢这就去找皇上来!”
“哎,等等!”
可我还有太多太多的不明白,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为什么……
不过浣溪方才说我是皇后,她去找皇上了,那个皇上,想必应该是个能解惑的吧……?
我心焦地等着,时而无奈地拽一拽铐住我的锁链。终于,一阵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接着房门再度被推开,迎面走过来一个高高大大的、面目英俊的男子。他见到我似是很欣慰,朝我走过来时,一路嘴角都扬着微笑。
他坐到床沿边,“九儿,你醒了。”
九儿?
我往后瑟缩一点,小声问:“你是谁?”
他明白无误的解释说:“我叫楚晨轼,是大商的皇上,你叫楚洛婉,是我的皇后。”
“可我为什么……”我垂眸,有些懊恼,竟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认得,“一点儿都不记得?”
“你得了场病,”他伸手拨开我挡住脸的头发,继而抚上我的面颊,“发高热,伤了脑子,所以都忘记了。”
我愧疚愈加。
转而却想起另一件事,举起被镣铐铐住的那只手,抬眼问:“这是……为什么?”
楚晨轼叹口气:“前段日子你病重,神志不清,时常乱跑,我怕你走丢,只好出此下策。”
“是这样……”我不好意思地说,“给你添麻烦了。”
“何来的麻烦之说。”他微微一笑,“现在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我定定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他柔声答道:“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们是夫妻,我自然要对你好。”
“可我都……都忘了。”
“没关系。”他探身在我额上印下一吻,“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之后楚晨轼陪了我许久,读书、画画、聊天。到了午后,我觉得稍许有些困,他便哼着小曲儿哄我入睡。
只不过,他说,因为怕我病情会反复,所以镣铐暂时还不能打开。我也不想让他着急,就乖乖听他话,决定在永安宫好好养病。
我觉得,有这么个完美无缺的丈夫,真是件喜事。虽然我现在想不起和他的过去,但他对我这样好,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有未来的。
这一天晚些时候,永安宫来了一个访客。我问是谁,她答曰“陌灵公主”。
“那是谁?”
“是……”浣溪的脸色有些许尴尬,“是皇上的六妹,娘娘您的六姐。”
我觉察出不对,追问:“晨轼的亲妹妹,我的亲姐姐?”
浣溪点一点头。
我当即惊得呆若木鸡,手脚发软:“晨轼是我的亲哥哥?”
浣溪又点点头。
我的眼睛顿时睁得铜铃一般大,脸色煞白。
天哪!
兄妹、兄妹怎可成婚?!
立马挥手让浣溪将陌灵公主请进来,迫不及待地要问个明白。让我失望的是,陌灵公主回答说,事实确是如此。
我整个身子都软了,手捂着脸,呜咽道:“我失忆前究竟是怎样想的!这样乱伦的事情也做得出?还不要被天下人耻笑了去!如何再见人?!”
陌灵公主安慰地握住我的双手:“妹妹,妹妹,别哭了。”转头,对在一边侍立的几个侍女说:“你们都先出去,我和九妹说些体己话。”
几个侍女交换了一个眼神,就依言出去了。
“别走远,就守在院子里。”陌灵公主又道,“我随时都会唤你们进来伺候。”
“是。”
待四下无人,陌灵公主掰过我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妹妹,别哭了。姐姐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姐姐,你先回答我,”我顾不上任何别的事情,问道:“我是自愿嫁给楚晨轼的吗?”
她一怔:“为何这样问?”
我低头黯然道:“我委实想不通,缘何会嫁给自己的亲哥哥。”
陌灵公主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的确没有举行册封皇后的大典,只是一夜之间,你就成了皇后。想必大哥也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至于你们俩之间是怎样的感情,我实在道不明白。”
我的脑中一团乱麻,隐隐觉得有些头疼,只是暂时先放一边,“姐姐方才说,有重要的事情?”
“对。”陌灵公主颔首,正襟危坐,从怀中掏出一张布满褶皱的纸,递给我,说:“你失忆前,拜托我将这个纸条交给失忆后的你。”
我立马接过,之间纸条似是被百般蹂躏过似的邋遢,字迹说得好听叫龙飞凤舞,实话实说叫潦草狂涂。不过我还是依稀辨认出了上面写的两句话:
“楚晨轼绝不可信。”
“逃出皇宫,到益州找楚晨轩。”
这一下子,就又是一个排山倒海般的冲击。我不明所以地问:“这是……我写的?”
“嗯。”陌灵公主点点头,“当时你头疼,痛苦难忍,所以下笔潦草了些。但若你现在重新写一遍对照一下,还是能看出的确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
我当即尝试一番,果然如陌灵公主所言。
看来,这当真是我失忆前所留。
我问:“楚晨轩是谁?”
“是我们的三哥。”
所以,失忆前的我,相信这个叫做楚晨轩的哥哥,而非楚晨轼?
“‘楚晨轼不可信’,为什么?”我喃喃道,“难道我与他成婚后他变了?还是他利用了我,被我发现?亦或是……我根本就是被他强迫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陌灵公主不住地摇摇头,很是无奈,“只是失忆前的你似乎很怕他。”顿了顿,她又道,“对了,你还给了我一连串名字,说只有这些人是可以相信的。”
我忙问:“哪些人?”
“让我想想。有楚晨轩,慕容云扬,魏长虞,还有……还有什么千先生,司乾,司晓,风色……对,就是这七个人。”
乍一听,我的思绪被搅得更乱,泄气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陌灵公主娓娓道:“楚晨轩,方才我说了,是我们的三哥,现在是益州玄王,慕容云扬则是交州理王,他们两个呵呵大哥三分天下。至于魏长虞,是三哥身边的谋士。其他几个我就不认识了,只知道那个司乾好像是一名大夫,给我们的父亲看过病的。”
“大夫?会不会是能让我恢复记忆的大夫?”
陌灵公主摇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看来陌灵公主只是个传话的信使,许多事情她都不能给我解答。我只好靠自己去摸索……
我又低头看来一眼纸条,“楚晨轩……可以相信他……”
抬头时,恰好看到陌灵公主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说:“姐姐想说什么?”
她踌躇一番,答曰:“你失忆前,叫我在你的左肩上刺了个字。”
“真的?什么字?”我立马桌子上半身,伸手去揭开衣领,陌灵公主拿来铜镜给我,我照着一看,竟是一个“轩”字。
联想到纸条上的名字,我愕然:“楚晨轩?”
陌灵公主点点头。
我抬头扶额,只觉一片混乱。失忆前,我究竟是怎样的人??随后双手耷拉下来,无力地抬头问道:“哪个妹妹会将亲生哥哥的名刺在身上?”
“妹妹,你现在不要多想,先将养好身子才是啊。”
可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初初醒来,楚晨轼对我很好时,我还很是感激,可没想到,他是我的亲生哥哥不说,失忆前的我,竟还用一切方法嘱咐失忆后的自己,要逃出去,去找另一个哥哥。
我 害怕地将纸条烧了,像是触碰到了禁忌的东西。心中百转千回,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梦中月下 第二盏 回旋
是夜,晨轼处理完国事,便来永安宫看完我。看他闲散安逸的表情,像是准备与我一起过夜。
思及此,心中的不安一浪高过一浪,我想,我还是无法接受的。兄长,兄长……我知道自古以来依赖兄长的妹妹有许多,却不想,自己失忆前也是这般模样,而且我不仅仅是依赖他,甚至已经同他成了婚。
可,这当真是错的离谱。
于是我叫住晨轼,对他实话实说。
我看到他眼下飞速划过一丝伤痕,心有不忍,垂下头去,不知所措地咬了咬下唇,小声补充道:“我……我现在真的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