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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木言寺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1:04

他突然开口,有些愤恨,也有些泄气:“失忆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的头愈垂愈低:“对……对不起……”

沉默了半晌,他叹了口气,前行两步,在我脚边蹲下,握住我的双手,抬头道:“我……我不想强迫你。我说过,我们可以慢慢来,如果……如果你现在只能把我当成哥哥,那也无妨。只是,不要急着推开我,好吗?让我照顾你。”

他突然放低姿态,让我始料未及。而他的话又是那样温柔,明白地告诉我,他不想强加任何东西在我身上。

心底难免有一些动容。

我略微抬眸,他的眼神太过诚恳、太过炙热,叫我无法说不。我最终轻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他。

晨轼走以后,我坐在床沿上,有些脱力的感觉。初初醒来,以为什么都不记得已经够糟糕的了,然而现在看来,还真不知这遗忘是福是祸。说它是祸,因为我到底忘掉了曾经有过的感情,伤害了我爱过的、还爱着我的人;说它是福,因为现在我有了机会去选择,选择摆脱过往的不伦的感情。

我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铜镜,放在云被上,随后轻轻扯开遮肩的衣料。镜中人的**在烛光下,像是无暇的美玉,而锁骨边上那个娟秀俊俏的“轩”字,好像在灼灼燃烧似的,像一朵彼岸花,开得盛华,开得妖艳。

目不转睛地看着,不知不觉,就沉浸进了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头。脑子里慢慢整理出一个大概,可能就是我的过去——我与晨轼曾经相爱,可后来我发现了他不为人知的什么私密,于是想逃离他,在这过程中受了伤、生了病,最后失忆。而我与楚晨轩,并不一定就有超过兄妹的感情,也许是我想多了,说不定是因为失忆前的我想要逃出去的欲望太过强烈,一定要留下浓烈的印迹,好让失忆后的我遵循,这才用了在身上刺字那么激进的法子。

如此说来,这所谓因“怕我走丢”而用的镣铐,恐怕是出自于防止我逃跑的原因才安上的?可楚晨轼愈怕我逃走,我就愈加觉得,曾经的我急于逃出去,应该有我的理由。

其实……

我忽然想,不妨去益州看一看。如果之前我相信楚晨轩,那么到益州去,一来不会有危险,二来他兴许能给我些解答。总好过困在永安宫中,什么都不知道,日子也过得迷迷糊糊。

只不过……

我低下头,被褥上的链条很刺眼,摸上去,又是十二分的冰冷。

链条将我这样锁着,就算我想要逃出去,也是绝不可能的。看来,我得先将这件事情解决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没有一件事忤逆了晨轼。他要我吃药,我便吃药;他要带我出去走走,我便手舞足蹈;我们在永安宫度过一个又一个闲逸的午后,我惊异地发现我会许多东西,比如吟诗、比如歌舞,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懂得不少兵法与地理。

我压根不记得我会这些、谁教会我这些。可当晨轼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的时候,我的脑中就像是顿时有了活力一般,指着图上的一处处,准确地道出那里的地形、气候、攻如何、守又如何。

我对自己感到吃惊,觉得自己以前,除了和哥哥的关系没有保持好,其他方面,还真属女中豪杰。

在这一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我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发现晨轼不值得我信任的地方。他对我永远是那样温柔、无微不至,我对边一句话就能让他笑得眉眼舒展。而朝堂之上的事,他也处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好的丈夫,又是一个好的帝王。这样的人,得来多么不容易,可偏偏,将心错放在了我的身上。如果,他只是我的哥哥,而我的过去、现在、将来,对他的感情都只有、都只有崇敬,那该多好。

许是这一个月里,我待他是完全的真心实意,所以,当我最后提起能不能别再像拴一个宠物一般天天拴着我时,晨轼思索片刻,竟然就答应了。

过了半月,我没出任何差池,他又允许我一个人在永安宫附近走走。于是他不在时,我一得空就欢脱地往外跑,像飞出笼子的小鸟似的,自由得让人畅快。

我重新开始考虑起逃出宫的事情,自知若得不到别人的帮助是成不了行的,有些挫败感。发了几天愁后,一日下午,我照例在皇宫中随意闲逛,不知拐进哪条小路,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又灰又破的衣裳的宫女,发髻也松了,头发散乱地披下来,狼狈不已。她的手里还拎着很沉重的两竹篮物什,走得跌跌撞撞。

一抬头,她瞧见了我,表情顿时僵住,口中喃喃道了一声“娘娘!”随即手一松,两只竹篮子跌落在地,打翻了。篮中装的原来是一些已经不新鲜的水果,咕噜噜滚了一地。

我朝她和蔼地一笑:“你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拿得动吗?都不叫人帮帮你?”

没想到她大睁的双眼竟然落下泪来,跪下身来哭诉道:“娘娘!奴婢只有揽下这送手抄佛经换水果的重活,才能每十日进宫一次啊!奴婢每次进宫,都尽可能挑离永安宫近的路走,就希望能碰上娘娘一次……奴婢知道希望渺茫,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真的碰上您了!”

她喜极而泣。我则是摸不到头脑:“你为什么要见我?”

她诧异地看着我,不知我所说何意:“娘娘……您……?”

我抱歉地说:“哦,对不起。我一个多月前失忆,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前,认识你?”

“您不记得了?这么快就……”她眉头紧蹙,然而低头看看我的手,顿时就又惊又喜,“娘娘……娘娘您的手铐取下来了!您可以逃出去了!”

我大惊,忙问:“你怎知我要逃出去?”

“奴婢当然知道了!”她说,“在您失忆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奴婢奉三少爷的命服侍您的。”

“三少爷……楚晨轩?”

她点点头。

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道:“翦童。”

我略微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并不在那串陌灵公主告诉我的可信任的名单里。可她认识楚晨轩,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是可信的呢?

见我沉默不语,翦童道:“娘娘现在必定很是疑惑吧。娘娘不妨回永安宫,看一看床头柜倒数第二层与最底下一层之间,是否有一个隔板,隔板中藏着两张人皮面具,一张是仿娘娘的容貌,另一张是仿奴婢的面貌。这两张面具,是娘娘的师姐司晓小姐做的。”

我一喜,听到熟悉的名字!

“你说……谁?”

“司晓。”翦童重复了一遍,又解释道,“大庆朝还在时,我是娘娘您的贴身侍女,我们时常用这两张面具交换身份,奴婢扮作您与皇帝周旋,而您扮作侍女,可以方便地在外面做事,娘娘如今没了镣铐的束缚,可以随时逃出去,奴婢觉得,用面具就可行。”

我深吸一口气,没想到,事情竟有这样的回旋,遂点了点头:“你容我回去想一想,再给你答复。”

翦童顿首道:“奴婢一切听娘娘安排。”

“那我……该怎么找你?”

“奴婢被皇上打发到香山寺做洒扫的活儿,没十日才能入宫一次。”

我思忖片刻,“我平素出不了宫,那只能等你下次入宫的时候,我们再商议。”

翦童点一点头,“那十日后的这个时辰,奴婢在这里等娘娘。”

梦中月下 第三盏 出逃

作别翦童,我即刻回到永安宫,在她所说的地方——床头柜从下往上数第一、第二层之间,找到了那个由一块木板和上一层的底板隔开的狭小空间。

撬开木板,伸手进去摸索,果然摸到人皮面具,取出来拿在手里摩挲,略有粘稠的质感,再仔细观察和,面具的正面,眼睛的地方被镂空了,鼻子与唇突出,乍一看,还真看不出一丁点儿与我或者翦童相似的模样。

趁着没人的功夫,我坐到梳妆镜前,比着自己的脸,将其中一副面具仔细地贴上。额角、鬓角、颧骨、下颚,一处处小心的捋下来,最后又将鼻梁两端浮起的地方压平。

再往镜中一看,我吓得从圆凳上跳了起来。

镜中人的脸已经全然不是自己,分明就是翦童,分明与她一模一样!

大口地喘了忌口粗气,我才慢慢平复剧烈的心跳。

这玩意儿,委实神奇。

还来不及感叹,房外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我猛地回过神来,飞快揭下面具,重新藏回隔板中。

然后冲外头喊了一声:“怎么了?”

掌事宫女的声音传来:“娘娘,没出什么事儿。就是洒扫的奴婢将花盆碰倒了。”

我定了定心,看着镜中恢复本身容貌的自己,想到十日后与翦童再会面,心中隐隐生出一阵忐忑与期待。

听说北方的羌胡族与幽州王联手,觊觎大商版图,近来频频侵犯冀州、雍州的边境。晨轼很是恼火,忙于与大臣们商榷,调兵遣将与之周旋,是以这几日来永安宫的次数也逐渐少了。

十日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我与翦童约定的那一日。

天方入秋,风已隐隐有萧瑟之意。我出门时,将两张面具揣在怀中,顿感沉甸甸的,没走几步,胸口便像烧着了似的火热。

翦童就侯在上一次我们相遇的地方,搓着手来回踱步。见到我,她很是欣喜,唤道:“娘娘!您来了。”

我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面具,道:“我找到了这面具,想来你所言非虚。”

“太好了。”她浅浅地笑,眼角上扬,“娘娘,您决定了吗?离开这里?”

我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就走吧,戴上面具,换上奴婢的衣裳。”

她很果敢,毫不拖沓。一瞬间,我倒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脱口而出:“今天就走?这么快?”

她答道:“以免夜长梦多。”

我的心跳蓦然加快。不知怎地,心底竟划过一丝对晨轼的愧疚。他待我那样好,我却还是不由分说相信了失忆前的自己留下的嘱托,不管不顾地要逃离。

其实,这十日来,我何尝没有犹豫过呢?尤其是看到他百忙之中也总是雷打不动地每日陪我解闷,仿佛我逼天下重要,仿佛有我在他便无惧于天下万事。那些时候,我想,其实留在皇宫里,贪图安逸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每每午夜梦回,我从记不得的梦中惊醒,总是想起那铐住我许久的锁链,还有左肩上印刻着的无法磨灭的字,决心便来得那样汹涌,我告诉自己,要出去看一看,至少,不能一辈子被锁在深宫中,过得不明不白。如果益州不如人意,大不了,再逃回来便是了。

这样想着,我终于是说服了自己。

从思绪中抽身回来,我看着翦童,问道:“你确定,这能瞒得了晨轼?”

翦童颇为自信地笑一笑:“这也不是奴婢第一次假扮娘娘了,娘娘放心,奴婢能拖一时,便拖一时。”

我重重地颔首:“好。”

说定后,我们俩躲到附近的一处废弃的宫室中交换了彼此的衣服,我再贴上面具。翦童将出宫要用的令牌交予我,又从我方才穿的衣服上取下一枚玉符递给我:“娘娘,您把这个也带上吧。”

我瞥了眼那玉符,是我从首饰盒中发现的,上面刻有羽萱花的花纹,还有一个“风”字。我觉得好看,所以一直佩着。不过现在我的身份是宫女,不适合再带着这贵重的东西了。于是我摆摆手,“你留着吧。”

翦童推拒道:“奴婢觉着这不是寻常物,娘娘还是带着为好。去益州路途遥远,这玉符再不济也能换些盘缠。”

“那好吧。”我接过玉符,揣进怀中。

接着翦童又告诉了我该怎么出宫、要对侍卫说些什么,又教我出宫以后怎么到芳满楼找司晓,我一一记下后,她就催我快走。

我提起她的竹篮,倒觉得没有她拎的时候看上去那样沉重吃力,我俩一同走出废宫,回到小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事,暗自怪自己怎么没有早些想起,皱眉问翦童说:“翦童,要是晨轼发现了我们的偷梁换柱之计,会拿你如何?会不会重罚你?”

翦童顿了顿,继而扬起一个笑脸,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似的:“不会的。皇上知道奴婢以前服侍过娘娘,所以看在娘娘的面上,不会过多惩治奴婢的。”好像是怕这些还不足以说服我似的,她又补充说:“就像娘娘曾经的掌事宫女,她为了娘娘大大地忤逆了皇上,皇上也只是赏了她五十大板,把她和奴婢一道赶到香山寺去了。”

我惊讶:“她……”

“她叫夏荷,”似是知道我要问什么,翦童解释道,“自娘娘入宫第一天起,她就跟随娘娘了。”

我很是动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奴婢只是在报恩吧。”她略微垂眸,嘴角挂着淡淡一抹笑,“报三少爷与司小姐救命之恩,还有娘娘您将我全家从边疆救回来的恩情。”她很快收敛起情绪,不再追忆,抬头对我说:“奴婢已进宫多时,娘娘须得走了。”

“好。”我点头,嘱咐道,“你自己多加保重,若得了机会,也逃出宫去。”

“奴婢知道。”

夕阳下,她莞尔笑着,目送我离开。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甜美的姑娘,她还没有戴上面具,还是自己的模样。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对于她们这些从没练过武的女孩儿来说,五十大板足以要了她们的性命。

我在心中默念翦童告诉我的路线,左拐、再左拐,走右边的岔路,经过什么什么宫时再向右转。埋着头走路,脚步飞快,时不时担心会从哪里涌出一堆禁卫军来,将我绑得严严实实地带回到晨轼面前。

越接近自由,便越患得患失。

终于,宫门近在眼前。

我迈着小碎步走到门口,一个侍卫抬起刀将我拦住:“什么人?”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自然地一笑:“大哥,我是香山寺的姑子,进宫来送佛经的。”

另一个侍卫从边上走来,“喏”了一声,“这个姑子每十天就会来一次,我已经见过几回了,没什么问题,放行吧。”

而前一个侍卫比较严谨,对我说:“令牌呢?”

“有、有。”我老实巴交地把竹篮放在地上,从腰间取下令牌,双手恭敬地递给他。他接过去一瞧,点点头,又指着我的竹篮道:“里面是什么?”

“就是一些水果,”我陪着笑,“带回去给寺里的姑姑们吃。”

侍卫挑开遮着篮子的布,挑出一个苹果,放在 鼻尖闻了闻,又皱着眉放回去:“都快馊了,能吃吗?”

我低着头答道:“总能挑出一二个能吃的,剩下的喂牲口也行。”

“得,”侍卫耸耸肩,“走吧。”

侍卫挥了挥手,示意放行。宫门随即缓缓打开。门后,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是另一片天地。

我冲他鞠躬致谢,提起篮子,故作镇定地走出大门,缓步向前。

身后,宫门徐徐关上。咔的一声关严,像是踏在心坎上,像是我将什么东西抛在了身后。

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全是汗水。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觉得心都要跳出胸膛。

我对自己说:别停,继续走。

闭了闭眼,又狠狠咽了口唾沫。再睁开时,似乎有了些许气力与勇气。脚步逐渐加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的地步,好像身后有追兵似的。拐过几个弯,跑过几条长长的街巷,终于,隐隐听到闹市的声音,我扔下两个碍事的竹篮,撒腿飞奔起来。

梦中月下 第四盏 离京

翦童说,芳满楼是京城中最为鱼龙混杂的地方,没有之一。那时我只是听过就算,可当我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面向芳满楼的大字招牌时,才真正理解了她的意思。

恰逢日薄西山之时,芳满楼的屋檐上已经点起 盏盏灯笼,大门敞开,隐约能听见里边儿传出来的丝竹声,还能瞧见或妩媚或温柔或水灵的莺莺燕燕们,穿金戴银,香肌嫩露,水袖广舒。不少有钱的公子哥儿纷纷相约,大笑着一同踏入楼中,姑娘们便一个个赔着笑贴上来。

楼门前,摆摊的吆喝着,讨饭的乞求着,还有五大三粗的恶汉们驱赶着他们,想必是芳满楼的保镖,生怕这些做小买卖的、讨饭的落魄家伙影响了楼里的生意。

而经过的百姓们,有的妇人嫌恶地睨一眼,啐一口,拽着自家相公快些走;有的郎官则偷腥般地瞥一眼,摸一摸袖子里,两手空空,只好无奈地离去。

于是,大骂声、打情骂俏声,声声入耳,绵绵不绝。

我就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瞬间,有些迷茫。难道我就这样穿着破旧的灰衣裳,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拉住一个人,说“我要找司晓,请问你知不知道她在哪儿”?我总觉得这事儿要做得低调些。

正想着办法,边上一个卖糖葫芦的男子唤道:“这位姑娘!”

我循声望去,做了个手势:“你是在叫我?”

“对,就是你。”他点点头,等我走近些,他开口道:“姑娘来芳满楼,可是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了?

我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他以为我是要去卖身?于是摇摇头,答道:“我不是。你寻错人了。”

“怎么会呢。”他把插满糖葫芦的桩子往边上一举,顿时就有个本来在讨饭的人上前接过,“我看姑娘资质不错,在芳满楼许能做个名角儿,姑娘不妨考虑一下?”

来者不善!

我默念了一句,后退一步,想要隐入人群中,口中重复道:“抱歉,你寻错人了。”

卖糖葫芦的冷笑一声,身后,七八个乞丐都放下乞讨的碗,朝我走来。卖糖葫芦的说:“姑娘,先让哥儿几个尝尝味道,再送你去见楼里的妈妈。”

眼瞧着几个人饿虎扑食般地朝我扑来,我本能地伸手挥拳,随即一股气流自然地从丹田提起,一拳就将头一个人打飞,紧接着一个旋风踢将第二个人也踢飞几丈远。

我被自己惊呆了。我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道?倒地的两个人,被踢的那个已经昏迷不醒,另一个摸了摸嘴边的血迹,大睁着眼睛,举起手指着我,骂骂咧咧道:“婊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见势不妙,掉头就跑。一头扎进人堆里,费里地拨开前面挡路的人,跑了几十来米,看到一处不为人注意的阴暗的小巷,就借着人群的掩护,侧身躲了进去,追我的人果然没看见,径直往前追去了。

我靠在墙上,大舒了口气,准备缓一缓再回芳满楼。

然而,才喘了几口,心口忽然一阵紧,随即口中竟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对面的墙上!我大惊,控制不住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光一般。我抬手压着胸口,只觉五脏六腑排山倒海般的乾坤颠倒,绞痛得不行。

“她在哪儿?”

“在这儿!在这儿呢!”

不好,被发现了!

我尚存一些理智,勉强撑起身子想要跑,却又是一口血吐出来,趴倒在地上。

“娘们儿,叫你跑!”

十几个恶汉将我团团包围在中间,不只是之前那些乞丐,还有那些粗壮的保镖!原来他们是一伙儿的,乞丐讨饭、保镖赶人的戏码不过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看到有几分姿色的就抓进楼里。

“小姐,就是这娘们儿打伤了小五和小六!”

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我略微抬眼,看到一双粉底的绣花鞋,上面是绣着银丝的白色裙摆。“小姐”蹲下来,手掌托起我的下巴,待看清我的面容时,大惊失色:“翦童?!”

我虚弱地看着她,心想她是芳满楼的人,还认识翦童,会不会就是司晓呢?不管了,先问一问再说。于是乎我道:“司晓……?”

她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随后对周围的保镖们说:“你们真是胡来,这是我朋友,都回去都回去!去阿叔那里领赏非小五小六治伤吧。”

保镖们倒是听她的话,很快就全走光了。

司晓压低声音,问我:“洛婉?”

我点点头。

“你……你已经忘了?”她眉头一皱,不知是问我还是自言自语,“那药竟没有及时送到你手里吗?”

“什么……药?”

她叹口气,“我就是司晓,是你的师姐。”

我只能挤出一个很淡的笑意:“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

她注意到我的痛苦,连声问:“你是怎么伤的?伤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我轻咳一声,“方才打了两个人,跑了几步就吐血了……”

她焕然大悟:“是‘三步笑’!你之前中了‘三步笑’,还没解毒呢,不能用武的。”

“我……我会武功?”

她顿了顿,才答道:“怎么不会。”又道,“来,我们这就回去,我给你找解药,然后我们得马上出城。”

她吹了个口哨,很快就有一黑衣男子跃墙而来。司晓指着我对他道:“她是洛婉。”男子顿时又惊又喜,不过很快收敛了情绪,单膝下跪对我道:“主子。”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司晓,她解释说:“这位是你的……侍从,风色。”

风色?他就是风色,我可以相信的人。

风色疑惑地抬头,司晓对他说:“洛婉失忆了。”

他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风色,你背着洛婉,我们先回楼里。”

风色的武功非常好,就算背着我脚下还是如生了风一般,跑得又快又稳。我们绕到芳满楼的背面,推开一扇隐蔽的后门,登上三楼,拐进司晓的闺房。一进屋,司晓就关上门,指挥风色将我放在榻上,又把一个小瓷瓶扔给他,让他给我服下,说是“三步笑”的解药。

司晓自己则翻箱倒柜地整理起包袱,放进几件粗布衣裳,将盘缠包裹在中间,又塞进一堆各式的小瓶子,外加两把短刀。

我服下解药后,虽然还是有些脱力,但疼痛已经舒缓了,看司晓忙里忙外,不禁问:“我们现在就走?”

“对。”她将额前碎发利落地挽到耳后,“我们得快走。一旦楚晨轼发现你不见了,马上就会封城。”

“可是翦童代替我在永安宫里呢……”

“楚晨轼对你太了解了,翦童拖不了多久的。”

我还想问什么,司晓已经走到我身边,不由分说地撕下我脸上的人皮面具,用蜡烛点燃烧了,然后重新扔了一张面具给我,解释说:“翦童的样子不能再用了。”又将另一张扔给风色:“楚晨轼应该知道你。你也戴上,以防万一。”

戴上面具后,我与风色就成了相貌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平民百姓。而趁我们戴面具的时候,司晓也已经换下华丽的衣裙,穿上打着补丁的旧袄,再易容一番,成了一个老妈妈模样。

“好了,这就走吧。”

风色背起我走到门口,司晓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确定没有落下什么。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又看向我,严肃地问道:“你的碧落剑呢?还有风系的玉符呢?”

我一愣:“什、什么碧落剑?”

她扶着额 :“一定在楚晨轼那里,这下糟了。”

“怎么了?那剑有什么特别吗?”

“那是落天阁的宝物,食物特别留给你防身的。而且那剑……算了,反正我们不可能再回去拿,反正黄泉剑也不知道在哪里。”丧气地说了一通我听不懂的话之后,司晓又道:“玉符呢?也在永安宫吗?”

我从怀中取出临走前翦童一定要我带着的那枚,递给司晓:“是这个吗?”

“是,谢天谢地!”司晓递回给我,“你把它收好了,这个东西能调动落天阁三系军队中的一系,千万不能给别人拿去了。”

我听后惊魂难定,差一点,我就把它抛下了!

“我们走!”

司晓一声令下,我们出发了。

梦中月下 第五盏 隐瞒

风色背着我,司晓走在一边用手扶着我,我们三人扮作老母亲与兄妹二人,没入人流中,朝南城门走去。太阳已经落下山头,进出京城都要经受盘问,可疑者一概不得出入。

这已是我这一日第二次面对守卫,手心里的汗却没少半分。所幸此番不需我开口,只需趴在风色的背上做虚弱状即可。

这里的守卫比宫中的更膀大腰圆,不由分说地拦住我们,横眉道:“站住,你们几个出城干什么?”

司晓好声好气地说:“这位官爷,老奴的女儿生病了,我们想回老家找一位老神医看看。”

守卫用剑鞘敲敲风色,问司晓:“他呢?他是什么人?”

司晓 继续哈腰道:“那是老奴的儿子。”

守卫不依不饶,又敲敲包袱:“包袱这么大,装了什么?”

“就是一些换洗的衣裳,您看。”司晓扯开一点包袱,露出里面的布料,顺势从里面取出一锭碎银放在守卫手中,“官爷您辛苦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守卫放在手里掂了掂,渐渐面露满意的神色,继而将银子藏在衣袖里,一挥手:“走吧!”

“谢官爷!”

我们仨故作镇定,步履缓慢地出了南城门。一走出守卫视线就加快了脚程,逃也似的跑了起来,一刻不敢停留,直到走出京郊,才在一家路边小茶铺坐下,稍微歇了歇。

趁着喝茶的功夫,司晓大致给我讲了一下现在的局势。说白帝楚晨轼、玄王楚晨轩、理王慕容云扬三分天下后,楚晨轼要面对北面羌胡祸患,楚晨轩和慕容云扬则忙于安抚各自的百姓,还要招兵买马。是以现在虽是三足鼎立的局面,却无人敢贸然出击,就怕后院起火、祸及萧墙。

我们隔壁一桌坐着三个跨刀的大老爷们儿,也在聊着现如今的局面。我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和司晓所言八九不离十,便没再注意。不一会儿,冷不丁地听到三人中眉毛特别粗的那个重重的放下茶杯,骂道:“振威大将军的确功名赫赫,老子承认!可老子就是看不惯他!”

另两个叹口气,埋头喝茶。

粗眉毛继续愤愤道:“你们说说看这是什么事儿?!竟然娶自己的妹妹做皇后,真他奶奶的恶心!老子曾经还敬他是个英雄,没想到……他奶奶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我的手一抖,茶水顿时溅出一大半。司晓瞥了我一眼,微叹一口气,招手叫伙计来擦干净。

粗眉毛的同伴推推他:“得了哥,这话还是等咱们到荆州界内再说吧。”

粗眉毛点点头,猛地灌下一大杯茶水,然后和两个同伴一道走了。

我的神情想必是十二万分的黯然。司晓握住我的手安慰道:“别想了。”

我摇摇头,轻声道:“知道晨轼是我哥哥之后,我常常辗转难眠。他对我的确很好很好,一点儿也挑不出毛病,可……”我忧愁难挡,“可我们是兄妹……这样的事,何止方才那个大哥觉得恶心,恐怕天下人都觉得恶心罢!”

司晓仿佛是欲言又止,看了看风色,最后决定闷头喝茶。

“我真的、真的无法接受,一想到就觉得……唉!”我咬着唇,没在意她的反应,追问道:“师姐,你应该知道我的过去吧?”见司晓浅浅地点了头,又道:“我是自愿嫁给……楚晨轼的吗?”

司晓润了润嘴唇,摇头:“不是。”

“他逼我的?”

“差……差不多吧。”司晓说,“当时晨轼、晨轩一同商议篡位,恰好那时的皇帝郑熙对你有意,你就入宫做了妃子与他们里应外合。结果楚晨轼最后变卦,不让晨轩带你走,就这样把你禁锢在皇宫里了。”

我疑惑道:“不让晨轩带我走?晨轩要带我去哪儿?”

“呃……”司晓一时语滞,然后急急忙忙道,“晨轩得知楚晨轼对你有那个感情嘛,所以就想把你带出来啊,送你去别的你想去的地方。”

我松看口气:“这么说,楚晨轩和我只是兄妹,对吧?”

司晓又是一顿,才点点头。

我顿觉舒心不少,喝口茶润一润嗓子。还好我和楚晨轩只是兄妹,不然,我还真不敢去益州了。

“对了洛婉,”司晓转移了话题,“在外头,你就不能再用你原来的名字了。我姓司,不妨你就跟我姓,叫……司洛,怎么样?你也别唤我师姐了,就直接叫姐姐。”

我应道:“好。”

说起姓司,我想起那串陌灵公主告诉我的名字,于是问:“姐,司乾是何人?”

司晓微微一笑:“我爹呀。”

“他能治好我的失忆吗?”

“我爹医术的确精湛,不过这个我倒说不准。”司晓耸耸肩,“爹爹在益州呢,我们去了就知道了。哎,你是怎么知道我爹的名字?”

我便把名单一事对她说了,又问既然慕容云扬与三哥已经各自为王,为什么我还可以相信他,还有,千先生是何人。

司晓答说:“云扬和晨轩是多年的好兄弟,你相信他也是情理之中的。再者,就算他们俩现在各自称王,我也看不出他们有相互开战的意思,我也想象不出他们会因为什么为敌,依我看,他们俩早晚要结成同盟的。至于千先生,他是我们的师父。他应该,也在 益州吧。”

这样看来,除了慕容云扬和身边的司晓、风色,名单上另外四人都在益州。我不由得坚定了到益州去的想法,相信只要到了那里,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

我们本想就近找一家客栈歇一夜再走,不料刚刚入住就听店小二说,京城已遭封城,无人可以进出,同时朱雀军在京中和京外展开搜寻,只要是夜宿客栈的,或是夜半不归的人,通通逃不过检查。

“看来,楚晨轼已经识破翦童了。”司晓听后,对我越风色说,“他也知道我们定会易容出行。”

我问:“那我们怎么办?”

风色道:“我们不能再宿在客栈,得连夜赶路,尽快到扬州,只要离开大商,就安全了。”

司晓赞同,又道:“真希望晨轩能得到封城的消息,猜出是我们逃了出来,这样他就会派人过来接应,那我们的这一路就会顺利很多。可惜我们不能传信给他,因为万一被截获,就会暴露我们的路线。”

风色道:“你忘了我们还有暗人?”

司晓一拍脑袋:“对啊!我竟然没想到!”她匆匆从包袱中找出一块玉符,与我的那块极为相似,只是上面刻的不是“风”,而是“星”。她握紧玉符:“我们还是先到豫州,这样便可召唤暗人随行保护。”

我问:“为何不能再青州召唤?”

司晓解释道:“楚晨轼登基前,朱雀军与禁卫军都是自己人,所以晨轩说京中不需要更多的兵力了,就让我把星系暗人撤到豫州去。没想到楚晨轼突然兵变,朱雀军和禁卫军改投他麾下,全城都是他的耳目,就更不能让暗人贸然进青州了。”

我了然地点点头,突然想起自己的玉符,从怀中拿出来,“那我的呢?能用吗?风系暗人在哪里?”

司晓:“这你要问风色了。”

风色答道:“你从未召集过风色暗人,所以他们还在落天阁待命。”顿了顿,补充道:“落天阁是在雍州的。”

“这样看来,还是星系暗人稍近。”司晓道,“最近的路便是走邺城了,我们争取两日之内赶到那里。”

定了计划,我们当即就启程了。一整夜走走停停,破晓的时候到了古狼村,打算在驿站租三匹马,这样再花半天功夫就可以抵达邺城。

我虽然已服下“三步笑”的解药,可内俯出血还没有痊愈,因此全靠风色背着我走。这样一夜下来,就算体力再好也是不济。我们于是决定,在村里借宿,修整一日,晚上再出发。

我们找到一家农户,主人是一对和蔼的老夫妻,很热情地招待了我们。然而,在听说我们打算晚上赶路的时候,那位老伯连连摆手劝阻道:“不可,不可啊!”

我好奇地问说:“为何?”

“唉。大约是今年元宵的时候,”老伯缓缓地说,“那时还是户部侍郎、现在的玄王楚晨轩,带着他的夫人——也就是赵郡主——和妹妹去邺城游玩,路经我们古狼村,就在老朽家借了宿。老朽和老伴儿本来还倍感荣幸,可后来发生的事儿却成了我们古狼村如今灾难的源头。”

听到楚晨轩的名字,我们三个皆竖起了耳朵,要老伯说来听听。

梦中月下 第六盏 合璧

老伯接过老伴儿递来的茶杯,一边暖手一边道:“那天傍晚下着大雨,赵郡主不知为何一人跑去了村边的东狼山,须知山上住着一窝饿狼,常常在晚上出没。赵郡主不巧就遇上了狼群,从山坡上滚落,受了伤,幸亏玄王及时带人赶去将她救了回来。可不知为什么,赵郡主回来了,玄王的妹妹又不见了,玄王大发雷霆,又冒雨冲了出去。可他和他妹妹就再也没有回老朽这儿来,隔了几天,京城来人把赵郡主接了回去,老朽这才听说,玄王和他妹妹已经安然回到京城。”

他啜了口茶,接着道:“怪就怪在,玄王与他妹妹不见后的第二天清晨,村里有个小伙子上东狼山砍柴,竟发现山上的狼横七竖八死了大半,且都是一剑致命,伤口非常奇特。当时恰好有几个村外的人经过此处,听说这件事,便自告奋勇地上山查看。后来听他们说,这些狼是死在一把什么碧什么剑下,可我们古狼村里哪有人使剑的,推想多半是玄王或者他的部下。老朽后来又想起,当天玄王的妹妹倒是佩一把模样不错的剑,她吃饭时也把剑带在身边,所以老朽好像看到那剑柄上有个‘碧’字。真没想到,那姑娘长得十分水灵,动起手来倒一点也不软。”

我和风色、司晓交换了眼神。那老伯说的,应该就是碧落剑无疑了,而且,我竟然曾在此处用碧落剑斩狼?

司晓问:“那为何我们不能夜间赶路呢?”

老伯叹了口气:“你且听我说下去。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就常常有自称是这个门那个派的江湖上人,来古狼村打探那柄剑的消息,老朽每次都跟他们说此事与古狼村无关,可他们就是不听不信。现在可好,古狼村成了江湖人的聚集地,而人一多,恶人也就多了。晚上常常有埋伏在村口打劫的恶人,很是凶狠。所以一入夜,我们村里头的人都关紧门,哪儿也不敢去。所以老朽奉劝你们,还是住一宿,明日白天再赶路吧!”

我们写过老伯的好意,但说我们急着去邺城,还是晚上就走,老伯唏嘘很久,见我们态度坚决,也是无法,只好随我们去,只叫我们一定要当心。

回到我们的房间,风色许是有些累了,就随意打个地铺睡在地板上,我和司晓则一同躺在床上。之前风色背我时,我打了不少瞌睡,因此现在没什么睡意,偏头看到司晓也睁着眼睛,便开口问:“碧落剑究竟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江湖传言,倘若得到碧落剑与黄泉剑,使双剑合璧,便可天下无敌。”司晓慢慢地解释说:“这两柄剑,本都是我们落天阁的传承之物,可几十年前的阁主丢失了黄泉剑,为了不引发江湖人的盲目争夺,也为了不让落天阁被人小觑,这个消息便一直秘而不宣,而黄泉剑,至今下落不明。”

我叹口气,手掌蒙着脸,深深自责:“现在我把碧落剑也丢了。倘若晨轼找到黄泉剑,他岂不就……”

“其实师父不怎么相信碧落黄泉的传说,”司晓道,“他常常说,若碧落、黄泉合璧便能天下无敌,那落天阁早年为何不推翻大庆呢?”

师父说的倒有些道理。只不过现在,江湖人还是在争夺着这两柄剑。我皱皱眉:“他们既然早就知道了碧落剑在我手中,这大半年来,可有找我麻烦?”

“你一直在楚家,后来又入了宫,身前身后都是重重的保护,江湖人万不敢轻举妄动的。”

“那……”我后居然觉得不对,严肃地问司晓,“那他们若是知道我逃出了京城,以为我没有保护,势单力薄,岂不是会来阻击我……?”

司晓也蹙眉:“那可不妙。要不我们放出话去,就说剑在楚晨轼手上?”

“不可。”床边,传来风色的声音,原来他没有睡着,一直在听我们说话。

“为何不可?”

风色沉声道:“那样的话,难保不会有人千方百计寻得黄泉剑献给他,以换取他统一天下后赐予荣华富贵。虽然阁主不信这个传说,可这样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如就假装剑在我们手中,我们现在改了身份,易了容,找到我们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我想了想,赞同地说了声“也是”。

入夜,养足了精神,我们再次出发。

没想到古狼村这小村太小,愣是没有一个驿站,我们只好继续徒步前往邺城。我坚持自己走,执意不肯再让风色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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