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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木言寺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1:04

通往邺城的路是一条两边植着高大松树的崎岖大道,且只有着一条路可走。方出村口,我们便遥遥看到大道上坐着一群十、二十几个磨刀霍霍的粗壮大汉。

我暗叹我们可真不走运,当真碰上了老伯说的贱人。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想来,这几个山贼除了人数多一些,应该不是我们仨的对手。

山贼很快发现了我们。见我们的扮相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和一对普通男女,便以为遇到了一个软柿子,一个个阴森森地笑着,走来将我们包围在中间。

风色沉声道:“无需废话,直接动手吧。”

司晓点头。

我却觉得不妥:“一旦动起手来,他们便知我们是乔装打扮的了。更何况这还是在古狼村,突然出了行踪可疑的高手,话一传出去,难免叫江湖人把我们同碧落剑联想到一道。”

“那就不留活口。”风色不带感情地说,“死人总不会说话。”

司晓:“对。”

“那岂不是太草菅……”

我话还没说完,风色与司晓已经一左一右将我护在中间,与那群贼人大打出手!

司晓拽住第一个人的胳膊使力一折,那人便痛得哇哇大叫,司晓顺势用手臂夹住他的脖子,又是用力一扭,传来一声咔嚓,那人便悄无声息地跌落到地上,没了气息,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的样子。

我看着大骇。却听司晓吼了一声:“别愣着!记住你是会功夫的!”

司晓与风色皆是以一敌十,渐渐无瑕顾及我,三五个贼人便朝我冲过来,打头的那个举起大刀就要砍!刀刃在惨白的月色下明晃晃地照得人心寒,我心中一震,随即几乎是本能地往边上瞬移一步,让他砍了个空,接着起脚直踹向他的脑门。

“啊——!”

他跌跌撞撞地摔向一边,身子旋转了半圈仰面倒下,后脑勺砸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顿时血流如注。我倒退一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我杀人了?

可形势容不得我惊慌,回神间,见四个人已将我包围,冲着我就是一顿胡乱疯砍!

“洛婉!!”

司晓犹自对付着身前身后的难缠家伙们,口中一声急叫,带着七分的忧虑和三分的恨我不争。我心道不能再让她担心了,身形一动,急速闪开!惊见自己的身躯如同鬼魅一般飘忽到一人身后,那人砍了个空,重心不稳扑倒了同伴,我随即旋身,足下一点,身体半腾空起来,砰砰砰砰四声,将四人踢倒在地。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我已经练了无数遍一般。

那四人惊恐地看着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相互扶着,连滚带爬地逃进了路边浓密的树林子,不见了踪影。

那厢司晓与风色解决了贼人,皆朝我走过来,风色皱眉道:“人呢?”

我指指树林子:“逃走了。”

风色难得有些气闷:“为什么不做掉?”

“我……”我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道,“对不起……我、我下不了手。”

风色脸色依旧不好看,司晓拍拍我,温言对他说:“算了。”

风色叹了口气,面色刚有些缓和,却突然又严肃道:“不好。”

“怎么了?”

风色看向司晓:“你方才,叫了她‘洛婉’?”

司晓顿时面色一凛。

梦中月下 第七盏 锦城

“你方才,叫了她‘洛婉’?”

司晓顿时面色一凛。

我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古狼村”,“遭遇‘洛婉’及两个高人”,“白帝封城寻皇后楚洛婉”,这几个消息拼凑到一块儿,江湖人、宫里人就都会知晓我们的大致方位,继而源源不断地追击而来!

而我们原本赖以生存的易容术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这几个贼人会泄露我们戴着人皮面具的容貌、身份,宫里人识得的则是我们的本来面貌。易容所用的原料太复杂太精细,因此司晓无法随身携带,现下我们只剩了两个选择,继续戴着面具扮老妇兄妹,或者,干脆摘掉,恢复原身。可是,不论舍不舍弃面具,我们都要面对两方中的一方。问题就是,我们要选择哪方。

司晓蹲下身子,抱着头骂自己:“我没用!我就知道惹麻烦!我没用!!!难怪师父总说我靠不住,总让夜芾跟着我,以前我还总嫌夜芾这个冰块脸在我面前婆婆妈妈,啰里啰嗦……现在……现在夜芾没了……以后我闯祸该、该怎么办……”

我急忙也蹲下,圈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姐,如果你非要这样说,那我的错岂不是更大了?我应该杀了他们以绝后患的,我这是妇人之仁,难成大器……可是姐,我们就不要各自自责了,当务之急是连夜赶到邺城,明日再行一日,便能到豫州了,到时,不管有多少人阻击我们,至少我们有很多帮手,就不怕了,嗯?”

司晓渐渐收了哭意,点点头。

我看看她,又看看风色,道:“我们索性将面具摘了吧。那几个贼人把消息传出去,我想理应还是江湖人更快听到风声,我们还是先躲着他们为好。”

他们俩都道了声赞同,然后我们摘下面具,塞进包袱里,接着稍微整顿了一下行囊,便顺着这条大路向邺城奔去。

一日后,益州锦城。

上将军府。

玄王楚晨轩自称王以来,行事低调,都没有为自己兴建宫室,而是在锦城挑了一处僻静的老宅就住了下来,只宅外布了不少兵力镇守保安定,其余与一般居民无甚不同,他手底下的兵将也谨慎行事,绝不敢扰了百姓分毫安宁。

他甚至不自称为“朕”,不摆一点架子,底下的人都很服他,在他的坚持下,唤他“上将军”。

就这样,玄王的名声越来越好,益州和北荆州对于他这个外来的王也渐渐有了接受的态度。

这一日,他照常在书房中批复谏言,翻开一本写满治国之道的折子,密密麻麻的小字忽然就让他无心再读下去。

泄气地将折子摊在桌上。

这是怎么了?他问自己,一整日都心神不宁。

可这篇折子是有“益州第一谋士”之称的甄硕进上的,他理应静下心来好好研读。

晨轩揉着眉骨向后靠在椅子上,眼睛酸疼。

是了,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前一晚上听青州的探子来报说楚晨轼封了京城,且派出朱雀军搜寻什么重要人物。能让大哥这么大动干戈,晨轩隐隐觉得也许与浅儿有关,一颗心瞬间就掉到了嗓子口,当即叫来长虞,把近几日要处理的事情统统交代给他就准备亲自到青州去探探情况。不过还没来得及出去,第二个探子就回来禀了消息,说确实是白帝在寻找他失踪的皇后,且搜寻范围已经扩大到了邺城。

长虞听后皱皱眉,对晨轩道:“若是出了京城就很难确定她走哪条路了,或是沿海直下到扬州,或是从豫州入荆州,或者取两条道中间的路,都很难说。依我看,你还是守在锦城,等下一个探子的消息。你若是不在这儿,万一有洛婉的消息,我们也无从知会你。”

晨轩想了想,听了长虞的建议,接着坐立难安地等了差不多一日,等到了翌日的傍晚,也就是现在。

终于,门外庭院里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晨轩认得那是长虞,倏地抬起头来,不过片刻,房门就被推开,长虞跨进来一步,迎上他迫切的目光,会意地、简略地吐出三个字:“古狼村。”

“古狼村?”晨轩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打算从豫州走了?”

“应该是。”长虞应了一声,又把消息完整地说了一遍,“昨日夜里,有几个人在古狼村口遇到一个老婆婆和一对年轻男女,皆身手不凡,且那老婆婆唤少女为‘洛婉’。”

“易容术。”晨轩眼中一亮,“是晓晓和风色。他们与丫头一起,我就放心了。”

长虞也点头,“难怪要走豫州,晓晓手里的星系暗人是不是就在那里?”

“不错。之前撤退,不想现在竟成了援军。”晨轩面色温和,深吸一口气,随后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

长虞:“这样你也不用急着冲过去,派人在豫、荆州接应一下就好。”

晨轩立即皱眉,满脸不乐意地看着他:“我要是不去,丫头会生气。再说……”他微微一笑,神情又黯然下来,“太久没见她,真是想极了。当初留她一人在那里与大哥斡旋而不能救她出来,甚至累及夜芾,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长虞知道他二人情深,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那你去吧,早点将她带回来,这里有我,你放心便是。”说罢,咂了咂嘴,换了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词人般吟咏道:“哎,深陷爱河的小轩轩,快将你的良人带回到身边,填补那寂寂黑夜中的潦倒和朗朗阳光下的苍白!”

楚晨轩眉宇抽了一抽:“……闭嘴。”

第八盏 闯关

与此同时。

邺城,豫州边界。

“你们看,似乎在盘查。”

远远地,我冲着邺城西城门的方向点了点头,邺城只有两扇城门,我们从东门进来,而西门是通往豫州的唯一关口。

司晓皱了皱眉:“我们进城时还很顺利,没想到一天的时间,就变样了。”

可不是吗。

此时,城门口守卫密布,木尖栅栏横置于大门中央挡住去路,来往的人都要接受盘查。我依稀看见,守卫们的手中拿着画像,一一与要过城门的人比对。

我们略微走近一些,隐在树后面观察,确定每个守卫的手中仅有两副画像。

“既然只有两副,那应该就是你们俩了,楚晨轼从没见过我。”司晓推测道,“看来,他还不知我们易容后的模样。”

“应该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看看他们两个,“所以,我们还是得戴上面具,先混过关口再说。”

这并不是十全十美之策,可如今,却似乎只有此法可行。于是我们摇身一变,再度变作老妇与兄妹,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到城门边上。

三五个守卫围上来,喝道:“你们几个是什么人?”

司晓低眉顺眼地答道:“官爷,我们从徐城探亲回来,老家在洛阳。”

“探亲?探什么亲?”

司晓拍拍风色的手:“去女婿家,看看亲家。”

这名守卫盘问着,另有一名守卫展开画像,放在我们头边比对,然后冲其他几个摇摇头。盘问的守卫于是挥挥手:“走吧!”

我们谢过守卫,绕过他们,走了几步,眼看就要过城门了,却忽然听得身后一个声音和道:“就是他们!”

似乎是冲着我们的方向。

我们三个回头,见到一群人数半百个左右的挥刀执剑的粗壮男子,最前面的那个脸上一派威严之色,应是首领。而首领左边用手指指着我们仨的人,不就是那在古狼村的贼人吗?!

贼人移了移手指,明确地指向我,凑到首领边上耳语了一句什么,首领的目光顿时炯炯地射过来,眯了眯眼,意味深长。

随后,他亦指着我们,下令道:“把他们给我拿下!”

“是!”

方才盘问我们的守卫非常不满,横眉怒道:“铁鞭门,你们也忒放肆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欺侮无辜百姓!”

“无辜百姓!”首领讽刺道,“你可知他们是谁?”

守卫反问:“是谁?”

我蓦地拽紧司晓的衣袖。

风色低声道:“不怕,有我们。司晓,你戴的两把小刀,给洛婉一把。”

首领道:“你们在找谁,他们就是谁!”

守卫脸色大变,夺过画像仔细瞧了瞧:“分明不像!”

“愚蠢!你竟不知易容之术?”首领道,“一起抓住他们,人给你,我只要他们的随身之物!如何?”

我们带的行囊包袱非常大,的确可以藏下一把剑,恐怕那铁鞭门的老大,认为碧落剑就在包袱中。

守卫已经转向我们,未及他下令,风色忽然腾起,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剑,划破守卫的脖子,鲜血飞溅,一剑封喉!

“抓住他们!”

“关上城门!”

“抓住他们!”

几个守卫手忙脚乱地关城门,所幸我们站的位置离城门很近,司晓拉起我就跑,有轻功在身,身形几闪就擦着门缝挤了出去,风色紧随其后。

听得门后又是一阵大喝:“打开城门!”

“追击!”

“抓住他们!”

我们一路狂奔,铁鞭门有几个人倒也不是吃素的,一路紧紧追随,他们无法迫近,我们亦无法拉开距离。

“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司晓吼道,“我们直接动手吧!”

风色道:“好!”

慢下步伐,回身,面对大约十来个铁鞭门的人。他们没有犹豫,见我们停下脚步,便饿虎扑食般地扑了上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令人颤栗!

手中的小刀不听使唤,我下意识里觉得武器应该更长,因此每每出手,都无法触及对方,渐渐陷入被动的境地。

司晓着急,假意边打边退,退到我身边,揽下所有攻击我的人。可她该如何以一已之力抵挡那么多人!一个不留神,便被铁鞭门首领一刀砍到左手手臂,顿时血流如注!

“姐!”

我将她护在身后,用小刀勉强挡着首领他们的攻势,一边朝风色喊道:“风色,把剑给我!”

话音刚落,风色的剑便横空飞来。铁鞭门的人误以为那是碧落剑,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我趁机将受伤的司晓推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腾空而起,一手将小刀掷给风色,另一手抢在铁鞭门人之前,一把握上剑柄,随即顺势一挥,剑气将轶鞭门的人逼得后退一步!

我诓他们道:“碧落剑在此,有本事就来拿。”

狂徒怒吼着向我冲来。

剑在手中,我顿时如鱼得水,一招一式皆从剑尖下自然地流出,不经过大脑思考。剑锋上渐渐见了血。

转忧为安。

风色解决了他周围的敌人,过来挡在我身前,叫我去看看司晓。

我提着剑跑到司晓边上,她正笨拙地用一只手给自己包扎,咬着下唇,疼得面无血色,顾头上渗出细密的一层汗水。

“让我来。”

“没关系的。”

“让我来!”

我强制阻止她,从裙边撕下一条布来,覆上伤口。她眉头一皱,嘴中轻轻地“嘶”了一声。

风色很快将铁鞭门所有人消灭干净,回到我们身边,皱着眉问司晓:“怎么样?”

“没事了。”司晓依旧惨白着脸,“我们快些走吧,以免还有追兵上来。”

我们在第一个经过的小城停下,找了一家客栈歇息一会儿。司晓在客栈对面的一堵墙上,用星系暗人的信物玉符的一角,在墙上画了一个倒五角星。玉符画出的五角星颜色奇特,白色的轮廓外面略微包裹着一层淡淡的蓝紫色的荧光,而画完画之后,玉符竟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我们摘下面具,在客栈中等了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一灰衣男子闪进我们三人暂住的房间里,单膝跪在司晓面前:“小姐。”

司晓脸上露出些许欣慰,轻声道:“星穹,好久不见。星絮呢?”

“她在集结暗人,让属下先过来。”

司晓点点头,指了指我,道:“楚洛婉,风系主人。”

星穹朝我微微颔首,抬眼时看到风色,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风色,你也在。早知道就该让星絮过来,她一直念叨你呢。”

风色略有诧异,怔怔地,没说话。

“好了,说正事。”司晓笑了笑,继而敛容道:“我们要尽快到荆州去和晨轩会合,但近来朝廷和江湖上的人追我们追得紧,你吩咐下去,让暗人们都警觉着点,不要放过可疑的人。”

“是。”

“还有,集结完之后,你把‘六信使’叫来。”

“是。”

吩咐完,司晓便让他先退下了。风色与他一道出去,似是有话要说。

“信使?”门关上后,我问司晓,“你要写信?写给谁?”

“晨轩啊。”司晓答道,“给他捎个信,告诉他我们的境况。”

“现在不会被截?”

“不会。”她笃定地说,“有‘六信使’送,我很放心。”

我点点头。

司晓一边准备纸笔,一边说:“信件一式三份,交予六名暗人信使,他们两人一祖,一个携信一个不携。三组同时出发,每两组之间相隔半里,若有一组遭遇阻截,另两组立马分走他路,若单组行动时遭遇阻截,则由不携信者牵制敌人,携信人只顾向前奔袭。百里后,幸存者在原定路线上集合,再一同向前。能灭掉六个暗人,基本是不可能的。”

“可万一……”

“若携信的暗人觉得有被俘的危险,就会将信件撕成两半,信件中安了火舌导索,一旦被扯断,就会自燃。随后暗人服毒自尽。”

我听着觉得乍舌,这些暗人被赋予了使命,就如这般视死如归,让人觉得悲壮。

我轻轻地问:“是不是我这一路到益州,会死很多人?”

听出我的难过,司晓抬头道:“我们都是师父的门徒,暗人们则是师父一手栽培。落天阁的三系,风系给了你,星系给了我,云系给了二师兄。他自己身边不留一兵一卒,只愿我们安康。所以,你大可心安理得地接受,才是对他的尊重。”

我无奈一笑,点点头。

司晓又絮絮道:“但有些时候,的确也有师父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让我们受了伤。他虽然从不说,但我晓得他是很自责的。”

司晓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关于师父的东西,似乎没什么连贯的逻辑,似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但又似乎,不尽然。

我说:“等我到了益州,叫风色去召唤风系暗人吧,兴许他们能帮到三哥。”

司晓笑笑:“也许吧。”

第九盏 硝烟

京城。白帝万阙宫。

“皇上。”

戎装男子跪于楚晨轼面前,这是楚晨轼手下新任的禁卫军统领朱恒,“是皇后娘娘的消息。”

楚晨轼微微抬头,眉宇间没有一丝缓和。自从九儿逃走后,他便一直如此,仿佛一夜苍老。

他揉了揉眉骨,声音疲惫,“说。”

“邺城城守禀告,娘娘一行三人强行闯关,砚在到了豫州境内。”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豫州,已经到豫州了么,九儿?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呢?荆州,去找他?

可你不是已经什么都忘了,为什么还朝着他在的地方去?

难道,你压根没有失忆?

不止一次这么想过,可你那般纯净无暇的眼神,初初醒来时眸子里是婴儿才有的不谙世事,听到我说“你叫楚洛婉,是我的皇后”时,睫毛扑闪着,露出七分怯怯夹杂着三分愧疚,叫人心生怜爱。这些、这些,我不相信你可以装的出来。

万阙宫的这些日子,你时时对我笑着,难道不是真的快乐吗?难道一边陪着我,一边却又可以筹划着逃走,到底是为什么,让你忘了前尘往事,却还想着要逃离?我待你不好吗?

到底,我要如何……才能让你死心塌地地留在我身边……你到底,要我如何……

指甲掐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九儿,你以为我便会这样善罢甘休?我不会的,我要你做我的女人,今生今世,只做我楚晨轼的女人,没人,没有人可以……

“……皇上?”久久未等到回应,朱恒抬头,惴惴地出声提醒了一下。

楚晨轼回过神来,敛了敛本就已经不能更严肃的表情,淡淡吩咐道:“集结三万朱雀军。”

“朱雀军……?皇上要向哪里开战?”

他也不废话:“北荆州。”

朱恒愣了愣。

晨轼继续道:“玄王夺朕之妻,朕要御驾亲征。”

朱恒一向知道主子的脾气,只要遇到与皇后有关的事,他就会不理智,可开战是大事,须得谨慎对待。于是他犹豫地劝道:“可是北患尚未完全斩除,要不要征求一下……”

晨轼闭上眼,略有些不耐:“照朕说的做。”

朱恒无法,只得听令。

“还有事么?”

朱恒垂首道:“翦童姑娘,自尽了。”

晨轼睁开眼,静静地瞧着朱恒。

自尽了?她终是忍不了了。当日发现她冒充九儿,而九儿已经不见踪影时,他怒发冲冠,恨不得让那贱婢尝尽世上所有耻辱之事,自此,将她栓在永安宫,逼迫她戴着面具,夜夜与她交欢,极尽蹂躏,毫不怜惜。你要假扮?便让你假扮个够!

朱恒道:“是扔到乱葬岗,还是……”

“一般宫女死后埋在哪里,就埋在哪里吧。”

“是。”

晨轼想,当翦童在他耳边一声声唤着皇上的时候,有那么几次,他是真将她当作了九儿。如今翦童死了,很好,他也该清醒过来,去豫州,夺回真正的楚洛婉。

一日后。吴水西源之畔,离豫州只有半个荆州的距离。

从锦城转来的两封信件一前一后交到楚晨轩手中。稍早的一封,来自京中的探子,说楚晨轼在集结朱雀军,预备向南进发。晨轩略微想了想,便知楚晨轼意欲何在——夺人。倘若夺人不成便有理由开战,毕竟说起来,浅儿还是他强娶的皇后。

晨轩嗤了一声,给长虞写了封信,让他挑出两万玄武军精兵,并亲自带兵到荆、豫边界的夏城与自己汇合。

稍晚的一封,信使并不知是何处来的消息,只道“魏大人命属下十万火急送来”。晨轩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司晓的。

心中一动,他急忙折开,展开信纸,司晓略带潦草的几行字便映入眼帘——

“晨轩哥哥,我和洛婉风色刚到豫州,一切都好,休整一晚,明日便出发。你派人在夏城接应我们。”

晨轩微微一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好啊!晓晓说一切都好。太好了。

他继续往下看,笑容却蓦然僵在脸上。

“有件事不得不告诉你,洛婉失忆了,过去的人和事统统都不记得。她现在对兄妹之间的禁忌恋很抵触,更何况之前楚晨轼还立她为后,她更是无法接受。我怕她会对你反感,所以没敢把你们的过去告诉她。等你见了她,再自己决定怎么办吧。”

信上的话语通顺利落,可天晓得司晓花了多长时间,才组织出这几句又能说明真相、又不显得太过伤人的话。

信纸从晨轩手中蝙跹滑落。

失……忆?抵……触?反……感?

他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猛地咳了一声,喉间竟有些腥甜的味道。

从未想过,他们之间还会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回到一切开始之前,那些顾及着、猜忌着、躲避着、烦躁着、羞耻着、害怕着、绝望着的日子。他以为,迈过了那道坎,就是康庄大道,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事物可以横在他们之间了。

他知道早晚有一天她也许会失去记忆,可是曾经他笃定地想,没关系,等她醒来,他们可以从头再来。只是他从未想过,从头再来就意味着要把所有再经历一遍,他也没想到,新生后的她,竟会对此心生厌恶。

他该怎么办?

是进,是退?是强求,是放任?

缜密如他,其实一瞬间就有了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打算,可是……

他握紧拳头,眼中尽是痛苦的神巴。

自从有星系暗人跟随,我和司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每晚都可以睡个好觉,不用担心会被梦中偷袭。

在邺城那么一闹,朝廷的人和江湖上的人,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我们易容前后的面貌各是怎样,所以我们也无需再费心思遮掩,毕竟,戴着那人皮面具也是不怎么舒服的。

不过,走了好几天了,再没见有什么麻烦人麻烦事儿,日子安稳得跟之前在青州时大相径庭,好像我们不是在亡命,而是在游山玩水似的。倒也是稀奇。

司晓告诉我,其实是暗人们默默挡掉了许多不成形的阻截。我听后既感激又欣慰,然而风色叫我不要掉以轻心,说他和星穹都觉得近日的小打小闹似乎只是什么人的试探。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

我十分想笑话他杞人忱天,可不想,竟当真被他言中。

这一日,我们刚到官渡,打算在路边小摊坐着歇一会儿。小二很快上了茶,我用杯盖拨一拨茶水,闻闻扑鼻而来的香气,觉得风尘仆仆的路上能喝到这样好的茶,实属难得。

然而风色却忽然“砰”地放下自己的茶盏,伸手夺过我的杯子,放在鼻下一闻,眉头瞬间皱起。他把杯子往地上一砸,随即拨剑出鞘!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候地站起来,碰翻了身后长凳。

“茶水中有毒。”

风色话音未落,只见店里原本送茶端水的小二们纷纷扔了手中的杂活儿,从怀中掏出小刀,向我们逼来。路人抱头鼠窜。

我们警惕地慢慢向外退去,却发现身后的空地上,站了有近百人,个个手中握着大刀,皆面露杀气。他们来势汹汹,且既然他们能骗过暗人近我们的身,恐怕有几斤几两。

司晓扬声道:“星穹!”

一声令下,隐在暗处的百余名星系暗人腾空而出,在圈子的最外面,将包围我们的人包围。

“动手!带回碧落剑,其他人杀无赦!”

不知谁喊了一声,刹那间风云变色!

空地变作战场,两方几百人厮杀在一起!

随处都是撕心裂肺声、刀剑相接声,满眼都是血肉模糊、寒光闪闪。

我硬是从风色手中把剑拿来,冲入人群中,大开杀戒!

我惧怕血的味道,可我明白,倘若我再计较这些、再手下留情,死的就会是司晓、风色、星穹、星絮,还有数以百计的暗人。在古狼村我的一念之差已铸成大错,祸延至今。所以,我不能再重蹈覆辙,绝不能!

挥舞着手中的剑,使出仿佛是熟悉得不能再熟的剑法,渐渐地,竟有种杀得眼红的疯狂!

然而周边的敌人似乎越来越多,能见到的暗人却越来越少。我暗暗开始担心,出什么事了?怎会有连星系暗人们也对付不了的角色?

我一面与两人缠斗,一面观察境地,猛然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到了远离主战场的角落,身边只有零星几个暗人跟随。

中计了!

原来是声东击西,最终的目的,是要将我与我的人分离!这样他们便可以数十人围攻我一个,还怕夺不到我的剑?

明白过来后,我想杀出一条路往回跑,可偏偏总有人挡在我的路上拖延时间。远远地,我看见有十几个敌人在往我这里增援。

怎么办?怎么办?

我汗如雨下,侧身躲过一人的剑,却没能闪得及时,让剑锋划开衣袖,剑上扬时割断了我扬起的几缕头发。

我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觉得自己就要仰面跌倒。心中不甘地想我怎可以倒下?倘若倒下了,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身体。

闭上眼。

但是。

后背并没有触到地面,天地亦没有颠倒。

我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第十盏 风声

那人将我扶直,却不置一言,径直走到我身前。我这才看见,他穿着黑色的拨风,头戴斗篷,黑纱覆面,不知是什么人。

他自手中祭出一把上好的剑,脚下似是步步生莲,只几下简单的移动,便将十几个围攻我的人砍了个干干净净,那些人从生到死,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可能都不知自己是怎么个死法。

我从没见过那么快的身法、那么诡异的剑术,连风色都望尘莫及。

他的剑刃上滴下汩汩的血,站在一干尸首中,身影令人肃然。

我正想上前致谢,却只见他极速往主战场那儿奔去,接着又是一番血而腥风,残留下来的不多敌手也全都被消灭。

看得我目瞪口呆。

下一刻,更让我惊讶的事情发生了,所有的星系暗人,甚至包括星穹、星絮、风色,都面朝黑衣人,单膝下跪。

此时我已走到主战场边上,弄不懂这情形。

而黑衣人随意地抬抬手,让暗人们都起来,然后面向我,一甩披风,竟也单膝跪下!

可他就算跪在身前,身上依旧散发出一股令人无法直视的傲气,仿佛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一般。

我顿时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地想要拉他起来,却听他沉声唤道:“主子”,声音略有些沙哑。

什、什么?他、他叫我什么?

我呆愣半晌,看看风色,尴尬地问:“这位是……?”

风色垂首回答:“他是风系第一将军,风声。”

竟是风系的将军!

我又是欣慰又是激动,立马对风声道:“将军快请起。”他也不客气,丝毫不拘泥于虚礼。面对他似乎是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霸气,我不由自主地恭敬起来:“承蒙将军搭救。敢问将军为何会在此处?”

斗篷下的他定是凉凉地瞥了我一眼,觉得我的问题费时又毫无意义。因为他顿了顿,然后吝啬地吐出两个字:“路经。”

就好像是他不屑于搭理我这个“主子”,但因为落天阁的规矩又不得不答。

见他摆明了是在敷衍我,我连同他搭话的勇气也没了。虽然他蒙着面,但我确信他是个冰块脸,是个比风色还冰块的冰块脸!暗人真是个奇怪的族群……

我吐了吐舌头,又道了声“多谢”,就借口去看看司晓,遁了。

司晓正坐在一块大石边上,上身虚弱地靠着。我见她脸色不霁,慌忙在她身边蹲下,担心地问:“姐,你怎么了?”

她摆摆手,说:“没事。”然而额头上却已密密麻麻爬满了汗珠。

“怎么没事?”我急道,“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她倔强道:“我说了没事……”

我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在她的左臂上发现了渗透衣服的深色血迹,而衣服并没有破,说明并不是今天受的新伤。

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却还想遮遮掩掩,被我一把摁住。随后我腾出一只手来撕开她的袖管,惊见她胳膊包扎着的纱布上,弥漫着降红色的血!

我大惊:“这伤、这伤可是在邺城受的那一个?”

司晓见隐瞒不住了,只能点头承认。

“这伤口……”我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不敢把话说完——按照流出来的血的颜色,当初刺伤她的那把剑上,十有八九是带毒的!而我们离开邺城已经那么久,毒都没有清除干净,恐怕已经深入肺腑……无力回天……

不会的,不会的!

我绝不接受!

我连忙转头叫来风色。风色查看了一番,眉头也同我一般皱起。我心里一沉,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推测。不会的,司晓那么好,老天怎会不善待她?

“你们都别这样,”司晓看看我们与风色,没事人一样地说,“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难怪你最近一直都穿深色的衣服,”我带着些许哭腔责骂她,“藏着不说算什么事儿?我们可以带你去找大夫啊!”

“大夫顶什么用,我跟着爹学医这么多年,自己最清楚这个伤如何,这个毒如何。告诉了你,我晓得你是非得带我去看大夫的。拖慢了行程,我们三个人都会死。不说给你们听,只死我一个,况且靠草药还能撑些日子。何必要说呢?”

听到那个“死”字,我再也忍不住了,强忍着眼泪,“别胡说!我们在荒郊野岭,能找得到什么好药材?这里离洛阳不远,你且去那里看大夫,洛阳是大城,名医术士汇聚,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淡然地笑笑:“不必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要你去找大夫!”拉着她的手,我的眼泪顿时汹涌而出。失忆之后,我不知道楚晨轩是谁,慕容云扬是谁,魏长虞是谁,我只知道司晓与风色在身边,我可以无条件地信赖他们。一路上颠沛流离,患难与共,趟过无数风雨。

说好要与我一起到益州的,姐姐你不能……不能半途离开……我接受不了的……你与风色是我离宫后唯一亲密、唯一认识的人啊……我早就、早就将你当成了比亲姐姐还亲的姐妹。

“哭什么,傻不傻。我不能去看大夫,”她语重心长地说,“还要送你到益州呢,至少要到荆州,把你交到晨轩手里我才放心。”

我红着眼晴,拼了命逼回眼泪,说:“那这样,你去洛阳看病,我继续向南,好不好?姐,我已经退了一步了,你不要再拒绝我。”

她无奈地看了看风色,又看了看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的风声,最后点了点头。

我吸吸鼻子,回头对风声道:“可否劳烦将军送师姐……”

话没说完,被风色打断:“我来吧。”

“嗯?”我疑惑地看向他。

“风声将军的武功远在我之上,由他来保护你,更合适。”

我看了看风声隐在斗篷下的冰块脸,知道此时由不得我使性子挑桃拣拣,遂应了一声:“那好。你记得捎信给我。”

“嗯。”

风色不再多言,背起司晓,向西面去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眨了眨眼,两行眼泪就毫不留情地落下。这会不会……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司晓?如果她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那我连她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可若我不这么做,她便不会放心;不放心,便不会去看大夫。虽然她说大夫没用,可我想,至少要试一试,不然,我不死心。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我才收回目光,回头看到幸村的暗人们在清理这片地方,星穹则在同风声说着什么。我走过去听,星穹也没有避讳我,继续道:“……还有七十九个暗人没有受大伤,可以跟随。”

风声沙哑的声音从面纱下传出:“让剩下的回阁里养伤。星系从今天开始跟着楚洛婉,由风系玉符调配。”

“是。”星穹应下,又对我道:“主子,现在可以出发吗?”

我的心情依然很是阴霾,点点头,小声道:“出发吧。我……我想快点到荆州。”快点到荆州,不要再让任何人在半途中为我受伤、为我送命了。

启程前,风声丢给我一个新制的人皮面具。我吃了一惊,他方才说他是“路经”此处,但是,若真的是路经,什么人会随身带着一张女人的人皮面具……?我偷偷瞥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孤傲,他只是不屑于邀功而已,甚至都不屑于告诉你他会为你做什么,觉得啰嗦。可他会把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不知不觉就让人感到心安。

倘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去荆州的路上,与冰块脸为伍,也不会特别尴尬了吧。

我将面具戴上,在司晓留下的包袱里找出一面小小的铜镜瞧了瞧,我现在的模样是个柔弱温婉的江南女子。不由得赞了一句:“这面具是你做的?比师姐做的好看多了……”

可这声马屁赞美显然拍的不是地方,风声僵硬地回答说:“去南方,自然长得要像一点。”

“……”在心里损了他一千遍是个没情调的呆木头,然后我们再次上路。

梦中月下 第十一盏 重逢(一)

风声不爱说话,是个沉默得让人心中无限唏嘘、且无限伤感的同伴。你瞧他,冷冰冰地走在我身后,冷冰冰地坐在边上吃饭,冷冰冰地睡在客栈房外间的地板上。

不过自从风声与我同行,我们就再没有遇到麻烦事。直到听星絮讲起,话又说几个暗人回落天阁了,想来应是受了重伤。我这才明白,并非没有拦路抢剑,只是没有人再能超越风声近我的身。我对风声说,为何非要瞒着我,我又不是不能战。

他却只答了三个字:“没必要。”很符他的风格。

就这样,七八日后,我们一路顺风地抵达了距夏城只有短短一天路程的一个小镇上,预备歇一夜,翌日一早再出发。

我盘算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对风声说出了这几日以来我一直在想的事情,就是是否可以召唤风系暗人去益州帮三哥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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