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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木言寺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1:04

风声听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妥。”

我努努嘴:“为何?”

我感觉风声斗篷下注视我的眼光充满了鄙夷,但他还是难得地多跟我解释了几句:“暗人诚然可以作战,但培养他们的目的却不在于此。”

我疑惑道:“那是为什么?”

他没有犹豫,回答说:“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让你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总有那么多人无条件地在背后支撑着你,这样,再难的路,也会觉得好走很多。”

头一次听风声讲这么多话,觉得他略带沙哑的声音竟也沉得十分好听,令人心间暖暖的。我一时语滞了,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破坏了片刻的宁静。

不过风声不在乎,又说:“但若你坚持,也并非完全不可。”

我低头,轻声道:“只是想帮一帮三哥。我逃到他那儿去,光添麻烦可不行。”

“那我即刻就启程到雍州,把暗人调过来便是。”风声说,“若脚程快一些,你明日傍晚便可到夏城,楚晨轩就在那里。这段路上应无大碍了,我不在也无妨。”

我惊异于他的效率,继而木讷地点点头,道声“好”,然后笨手笨脚地从包袱里取出风系的玉符递给他。他没有伸手接,而是道:“不需要。”我便又讷讷地把手缩回来。

接着,风声又吩咐星絮晚上与我同宿一间,星穹则在屋外守夜。蓦然少了他的保护,多少让我有些心不安。我想过让他留下来,等我到了夏城再说,可又觉得,那样会让我这个主子显得很懦弱、很没用,于是想想,还是算了。

他走之前,我忽然想起风色曾对我说过,风系暗人有三位将军,风声、风云和风色。便好奇地开口问风声道:“你这次回去,会不会叫风云将军来啊?”

“怎么?”

“你看,我见过你和风色了,但还没有见过他哎,好奇嘛。他是不是也像你们俩一样,很严肃、很冰块脸的?”

他不冷不热地,“很什么?”

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把心里对风声的称呼给漏了出来,于是急忙嘿嘿一笑,挠头一番,趁他还没来得及鄙视我,先溜回了屋子里。

从夏城进入豫州两条路,一条是走城门,城门后有很长一段矮坡山路,山路尽头连着一片十几顷杂草丛生的荒地,荒地的另一头就是荆州的地界。

另一条路则是穿过边界处的树林,可以直接抵达荒地。

我与星穹商议了一下,觉得既然现在我有了新的面具,不妨光明正大走城门,树林子最让隐蔽,却也容易迷路,耽误时间。

果然城门处的守卫没有过多为难我就放我出城了,还好心地对我说,这念头边界处十分混乱,往来此处的人鱼龙混杂,我一个姑娘家赶路,千万要小心。我难得被一个守卫善意地对待,顿觉受宠若惊,连忙弯腰谢过他,才继续背包往前走。

山路不怎么陡峭,因此我走得很轻松。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荒地一览无余。

入秋,荒地上半人高的杂草长得繁茂,只颜色被这季节染成了蜡黄,在夕阳余晖下,更像是镶上了璀璨的金边。一阵风拂过,杂草便随风向同一处折腰,在我眼前,荡漾成了金色的波浪。

我将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又回头向身后看看,只见到星穹和两个暗人装作无关的路人,正在我身后百八十步的地方慢慢跟着。向来,荒地容易使敌人暴露,也容易使跟随的暗人们暴露,所以他们不能再集体行动,只能散开,三三两两跟在后头。

我笑了笑,他们的严谨,太让人宽心。

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倒是有些诧异为何身前的荒地上竟一个路人都没有,方才的守卫不是说人来人往很是混乱的吗?

不过荆州近在眼前,我已经能看到关口高高城楼的一角。心想,不去管他了,只要抵达荆州,一切无虞。

正想着,身后却突然听到一阵簌簌的马蹄声,回过头去,只见一高大的男子御马而来,身后跟着三五骑兵,眨眼之间就到了我的身后,立马勒马停住,将我与星穹他们恰好隔开!

定睛一看,这领头的男子,竟是楚晨轼!

我惊了惊,继而想起我现在的样貌乃是一个对他而言陌生的江南女子,遂放宽了心,故作害怕的样子,轻声道:“官爷,有什么事吗?”

“你以为,”晨轼冷冷开口,“改装换面,我便认不得你?”

他竟一眼就看穿了我!

“官爷说笑了,”我兀自强撑,“民女从未见过官爷,何来认得之说。”

“九儿,不必再装。”他当然戳破我,“我在树林子的尽头等你许久,不想你易容的功夫倒是到家,竟光明正大地从城门走,是我大意了。”

顿了顿,又道,“是哪个教你的易容的本事?”执着马鞭的手指向星穹,“他们?”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的几个骑兵策马将星穹他们包围。随即,我看到再后面,不知从哪儿冒出数不清的骑兵,绵延地站开队形。其他暗人都被挡在山坡路上无法前行,故而若我要硬逃,恐怕是难上加难。

我咬着牙问晨轼:“你要怎样?”

他亦不废话:“跟我回去。”

我抿嘴看着他,然后像个拨浪鼓似的摇头,就像是个离家出走的孩子,被大人抓到了,既惧怕要受惩罚,又怕回到那个后妈不疼自己的家。

他拉下脸:“你是铁了心,要到他那里去?”

我怔一怔,随后点头。

“那好。”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随即从身后箭筒中取出长弓并一支羽箭,拉开弓,而箭的方向,竟是瞄准了我!

我一惊,双目圆睁。晨轼就在五步开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距离那么近,箭一离弦,顷刻间我便会灰飞烟灭。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求生的欲望来得那样强烈,我突然想,我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做,不能死、不能死 !至于是什么事,我却一瞬间无法想起来。那件事飞速划过了脑海,我没能抓住。

可若要放弃,跟晨轼回去,我又怎么对得起司晓、风色、还有俺人们为我出生入死至今,怎么对得起我失忆前对自己的嘱托!我不甘心。这样想来,命又算得了什么,豁出去,死得壮烈也好!

两相权衡,我只有拼死一赌,赌他下不了手。

于是,我仰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狠狠咽下一口唾沫,嘶声力竭道:“来啊!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暗人快!”

肃然之风中我的声音显得更加决绝。余光瞥到星穹他们往前迈了一步,像是随时准备豁出命来救我。

我大口地吸气再吐气。而晨轼拉着弓,手略微有些颤抖。

僵持间,忽然——

荒地上响起号角,那是战场上才会有的鸣金声!

我像是感觉到什么,蓦然回头,只见荒地的另一头,黑色的骑兵身影鬼魅般地一个个出现,一字排开,绵延不绝,旌旗挥舞,隐隐约约能辨认出旗上一个篆体的“玄”字。

心中不知为何剧烈一动。

点点黑色中,一匹白马跃进视线,马上人未着戎装,黑色披风,衣摆蹁跹,身姿飘逸。看不清面容,可我已觉得,万山万水在他身后,全都黯然失色。

梦中月下 第十二盏 重逢(二)

我呆呆眺望了一会儿,再回头时,星穹他们三人已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去,逃出包围圈,护在了我身前。

见此,我更觉心安,不想再耗时间了,倒退两步,就准备转身离开。

“九儿!”晨轼咬着牙叫道,拉弓的手蓦然绷紧,“我可以放弃王位,我带你远走高飞,好不好?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不会再受世人指点!”

我在他眼中看到绝望的挣扎。他当真对我情根深种,那爱意浓烈得让人窒息。可……可这十二万分的孽缘,叫我……叫我如何应承?

且如今,我到荆州的心一日比一日迫切,一日比一日坚定,到末了,已经成了没来由的倔强与不达目的的誓不罢休。也许是因为,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愿望,还承载着许许多多人的努力和鲜血。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说我一根筋也好,说我无情也罢,我愣是没想过给晨轼一次机会。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我不属于万阙宫,我觉得,我应该去三哥身边。

“对不起……”

我喃喃地说了一句,垂首再不敢看他,转身埋头猛走。

他冲着我的背影,吼道:“你永远都是这样!同样的事情,与我就是不可以……”

我不管不顾地捂着耳朵跑了起来,风一大,呼呼地吹在耳边,于是他说的话我便全都没有听清。

晨轼的箭,终究没有设出来。而我们的距离拉开了,又有星穹他们在身后护着,就算真的射出,也是奈我不得了。

猛跑了一阵,眼见得离荆州城门越来越近。我缓了缓脚步,摘下面具塞进包袱里,才复继续向前。

只相隔半百步距离的时候,白马上的男子翻身下马,在马边站定,等着我过去。

待我看清了他如画的面容,脑中腾地一声,如潮的悲喜交加。

终于走到他面前,我抬头,不确定地问:“三哥?”

他的眼角含上一丝笑意,淡淡道:“奉浅,回来就好。”

奉浅?

我愣了愣才意识到他确是在与我说话,想来,奉浅应是我的另一个名字吧?

三哥抬起一只手松松地搂了搂我,很快就放开,随后将我轻轻推向一旁,推到他左后方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生样的男子身边,吩咐道:“带她去云扬那里。”

“云扬?”男子微愣,“苍梧?这么远?”

三哥遥望着大哥的方向,目不斜视地纠正道:“他在华都行宫。”

“哦,那好。”男子点点头,接着拍拍我的肩,道:“洛婉,走吧。”

我却是不明白,千辛万苦找到了三哥,他怎么……怎么立马就要将我送走?我拉了拉他的袖子,略有些委屈,“哥哥,为什么……”

他转过头来冲我暖暖一笑,“哥哥与那边还有未了的事要解决。你乖一些,跟长虞走就好。我明白,你现在定然满腹疑虑,过几日我就会来接你,到时候我们再说,好吗?”

我嘟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跟着长虞走了一会儿,我还是不放心,就开口问他:“三哥方才说有‘未了的事情’,他与大哥会打起来吗?”

长虞答说:“会。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

他健步如飞地走着,我勉强才跟得上,“那今日算什么?”

“对楚晨轼,算是夺妻,”他幽幽地瞥了我一眼,见我面色不霁,才继续道,“对我们来说,则是障眼之法。”

“障眼之法?”我疑惑,“从何说起?”

长虞倒不避讳我,对我和盘托出:“夏城聚集了三万朱雀军,是以晨轩也派出两万玄武军镇守,做出要与之一战的准备。实则,小股部队已经一拨拨派去潜入了雍州。”

“三哥想要雍州?”

“不错,且势在必得。”他坚定道,“须知雍州地处要害,西通西域,可断大商通商之路;北连羌胡,可与之结盟,使其对大商施压。再加上,”他歪头顿了顿,叫我小心下坡路滑,接着继续道,“落天阁就在长安,雍州若能为我们掌控,与阁里通信、行事都会更方便一些。”

长虞的分析我深以为然。正欲点头,却听他又说:“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楚晨轼哪有那么好对付?当年他率兵平雍州之乱,打得何其惨烈,不仅有反叛之心的人全都被处决,且雍州大伤元气,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变成一座只晓得服从的干儿子城。所以真的要打下雍州,恐怕得好几年的时间。”

我附和着他,叹口气。

长虞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这些,就让大老爷们操心吧,你听听就好,莫烦了自个儿。”

我们一路分花拂柳,穿过略显狭窄的小巷,此时走到了一处港口,早有一艘大船候着,待我们俩一上船,便抛锚起航。

然而除了一直跟着我的星穹等三人,其他暗人方才都被隔绝在晨轼的军队的另一头,现下估计还躲在夏城城门外通往荒山的山坡路上。我犹豫着问长虞:“就这么走了,我的暗人们怎么办?”

长虞耸耸肩:“他们会找到办法跟上的,这你放心。”

我却不是很放心。

长虞保证:“相信我,这些事,暗人们还是做得到的。”

星穹也朝我点点头,我这才悻悻地“哦”了一声。

船慢慢离岸,驶上正轨,继而加速前行。我将包袱扔在船上专为我辟出的厢房里,就踱到船尾,掂量着地板,席地而坐。看着荆州的城门离我们越来越远,吹着逆风,头发乱得一塌糊涂,心中却感畅快十分,就像是海鸟终得自由翱翔一般。

自打醒来,起先是镣铐,后来是万阙宫,再后来则是无穷无尽的追击打杀,我从未有过这感受,现下,当真是无比的美妙。

——师姐,我到荆州了。你还好吗?一定要活着,我等你来。

——风色,你怎的还不捎信与我?还是信在半途中丢了?

——风声,你抵达雍州了吗?召唤暗人的事,如何了?

……

想了许多,最后思绪盘拢回来。我对自己说——洛婉,我终于到荆州了,见到了那个你把他的名字刻在左肩的人,他一看就非池中之物。我不知道接下去会如何、该如何,不过心里却无一丝怵意。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对吗?我想,我终于理解了。

这般的心安,自重新醒来之后,从来没有尝到过。

让我贪恋。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长虞在我身边盘腿坐下,双手撑在后方两侧,仰着头看天,随口道:“顺着这条赤江一路往南,三日便可抵达华都。”

我“嗯”了一“嗯”。

“真不敢相信,你就这么忘记了。”长虞依旧看着天,喃喃地叹息道,“那么不可思议的过去……”

我歪头看他:“如何不可思议?”

他自哂一笑:“我言语贫乏,说不清。只是那种感觉,我不会舍得忘记。”

我黯然道:“可我没得选择。”

“会想起来的。”长虞似是信誓旦旦,“老天不会那么残忍……就这样棒打……”顿了顿,改口道,“就这样抹去你的记忆。”

我没注意他的停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兀自沉浸在喜悦过后淡淡的忧伤里:“我想想起来,真的想。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过去也许一片混乱,也许狼狈不堪,但我还是想去知道。现在的我,面对应该熟识的人,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徒惹他们伤心,而且自己的过去还要靠别人来告诉自己。这样的感觉,没有人会喜欢的。”

“等夏城的事了了,晨轩会把你接回锦城,到时,让司先生看看。说不定,他有办法。”

“恩,”我点点头,衷心地说,“希望如此。”

三日后我们抵达了南荆州的华都。

慕容云扬的行宫是一座非常宏伟的宅院。宅院分位东南西北四个庭院,每个庭院又是一个季节的风景,东苑桃花灼灼,是为春;南苑荷花沁鼻,是为夏;西苑枫叶如火,是为秋;北苑红梅傲放,是为冬。再添上脚下的石子路,不远处的小桥流水,真可谓一步一个风景。

只是一个行宫,就已经被装点得如此雅致又不显奢华,想来这行宫的主人是个对生活很讲究的人。

这主人很快就现身在我们眼前,身姿挺拔,面目英俊。长虞先招呼了一声:“扬扬,这里!”

我被这称呼逗得扑哧一笑,慕容云扬来到我跟前,责怪地瞥了长虞一眼,道:“能不丢人现眼么?”

长虞的鼻子冲得比天高:“我这是表达对你的思念之情,别不知好歹。”

“得,我的错。”

他们这一来一回,我已然没了刚进来时的忐忑,笑盈盈地望向云扬,略带歉意地开口道:“瓦片以前,是怎么称呼你的?”

他展颜一笑:“云扬就好。”

“嗯,”我点一点头,“云扬。”

“你不用因为失忆而B 感到抱歉,”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宽慰道,“之前我们并没有太多接触。”

没有太多接触,我却已经认为他值得信赖。看来,慕容云扬这人,的确非同一般。好在,他是与三哥站在一边的。

梦中月下 第十三盏 逝去

云扬要我在东南西北四苑中任选一处住,我没怎么犹豫就选了东苑。云扬听后,笑了笑,挑挑眉,道:“现下正值金秋季节,当属西苑红枫隆盛,风景最甚。怎地,洛婉这般喜欢桃花?”

“嗯。”我点点头,想起桃花二字,脑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树灼灼桃花盛开于清水之畔,漫天花瓣款款飞舞,河水上还漂浮着盏盏莹莹的花灯,这景象,真真仿若仙境。诚然,我觉得我并没有亲眼见过。

我莞尔一笑,接着对云扬道:“我知道这个时节桃花都谢了,不过,等她重新盛开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呀?”

云扬赞许地瞧了瞧我,便着人去替我收拾厢房了。

与长虞、云扬混在一起的日子简单而美好。白日里,待他们俩在云扬南苑的书房中商议完事情,便能得空寻我一道去华都城里游一游;夜里,他俩兴致好时,会杀上一盘棋,我就在一旁观战,时不时还乐此不疲地指手画脚一番。

当然了,我也一直惦记着夏城那儿的动向。我离开以后,听闻三哥依旧带军镇守荆州边界,却迟迟不见其他的动作,如此,大哥亦不敢贸然退兵,也犹豫着是否要主动开战。是以两厢犹豫,荆州边界僵持了足足有三天。到了第四天的头上,大哥却忽然带着两万朱雀军撤回夏城,当天晚些时候人们才知,原来北部羌胡族大举进犯冀州,大哥不得不率军回击北冀。

然而朱雀军前脚刚走,三哥的玄武军后脚便大开城门,直捣黄龙,仅一天就将留下的不足一万朱雀军打成溃散,占领了夏城了周边几个小镇。

这是三王自立后,相互之间的第一场仗。玄王大胜。

军报传回华都时,长虞、云扬皆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我看着他俩的神情,恍然大悟道:“羌胡偏偏在这个时候动乱,哪有那么巧的事?感情你们一拨拨派去雍州的细作,已经成功与羌胡族勾搭上了?”

他俩但笑不语。得意了片刻,长虞道:“此次派去的人比较能干,竟这么快就说服了羌族首领。不过,不晓得楚晨轼此番打压之后,羌胡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我没在意他的后半句话,心想旗开得胜就已经值得庆贺了。心里一阵高兴,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道:“真厉害!”

长虞笑嘻嘻地来跟我较真儿:“谁厉害?”

“当然是——”我斜睨他,故意拉长音调道,“我——三——哥——啦!”

“白眼狼!”长虞痛心疾首地指着我,“小白眼狼!”

我叉着腰神清气爽地大笑,余光里瞥见云扬似笑非笑望着我的神情,忽然情不自禁地一垂眸,讷讷地收回双手,脸略有些红。

三哥留下一万五千玄武军在夏城,带着剩下的凯旋归来。不过他没有回益州,而是直接带着军队来了华都。

我与云扬忙着置办庆功宴。

三日后的日落时分,听到城门口鸣金数声,随后华都城门打开,三哥白马黑衣,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领着身后长长的队伍,慢悠悠地往行宫而来。一路上男女老少都站在路边欢呼迎接,大抵他们都晓得,玄王的胜利就是理王的胜利。

三哥这么“招摇”地一走,听说城里有一半的少女都将梦中情人从慕容云扬改为了楚晨轩,而另一半少女则还坚持爱慕云扬,为此,两厢还吵了起来,谁都不服谁。当然,这是后话。

三哥走进行宫时,我第一个迎上去,软着嗓子叫了声“哥哥”。虽然我们只在夏城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但几日不见,已经分外想念。

他冲我笑笑,慈爱地抬手摸摸我的头,“这么大了还撒娇。”我调皮地吐吐舌头。随后他轻轻携着我走到云扬、长虞面前,一切尽在不言中地拍拍他俩的肩,“做得好。”

长虞得意地冲我挤眉弄眼,似是在说:“看,我的功劳!”我回瞪他一眼,在心里记下他一笔,暂不予计较。

云扬则正经多了,问三哥说:“你在夏城留的兵力够不够?小心楚晨轼打完北冀转过头再来夺夏城。”

三哥答道:“我把秦松留在那里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打不过就跑呗。左右一座夏城,丢了就丢了,此番不过是先给我大哥一个下马威而已。”

说着,他转头看看我,又笑道:“今日既是庆功,就不说这些了,免得把我的好妹妹闷着。”

我甜甜一笑,闷着倒是不会,不过三哥这么想着我,让我挺开心的。

于是我们四个一起往南苑的染清园去,庆功宴就安排在那里。园子中摆了许许多多的桌椅,桌上碗筷皆已放好。周遭的树上挂满了彩条、灯笼,橘黄色的光芒映衬着夺目的晚霞,梦幻而绮丽。

这场庆功宴,凡是有点军衔的将士都可参加,普通士兵则是放了一整天的假,许他们在城中游乐。

我们走进染清园的时候,将士们俱已入座,大老爷们儿声音都洪亮得很,讨论着这场仗打得如何荡气回肠,气氛很是火热。见到我们几个,他们齐齐站起,动作划一地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参见上将军、丞相,见过理王殿下!”

这阵势,真令人为之一叹。

三哥抬抬手道:“都起来吧,今日不必拘礼,都喝个够,不醉不归!”

“是!”

我们从院子正中央穿过,往主桌走去,一路上,有不少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三哥应是察觉到了,刚刚走到主桌,便将我拉到他身边,对还未坐下的众人说:“这位是本将军的九妹,之前深陷虎口,如今得救,也有诸位的功劳。她会跟我回益州,往后,便是我们锦城的九公主,诸位莫要怠慢了!”

诸将士们对三哥的话很是服帖,遂又是整齐划一的一声“属下遵命!”

三哥这才满意地宣布开宴。

这些将士们当真放得很开,划拳的划拳,灌酒的灌酒,觥筹交错,起坐喧哗,众宾欢乐,一点儿也不因为三哥他们在而拘束。于是我觉得,三哥治军的风格,甚好。

我们这一桌上,他们既然说好不提战场之事,便听我讲讲是怎么逃出皇宫的,我再听他们说说我以前的一些轶事,听着忽喜忽悲,情绪也时起时伏。

酒席过半,三哥突然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奉浅,你出来一下。”

我略有些疑惑,不过还是依言跟他离开酒席,走到后院四下无人之处。这里没有挂上灯笼,十分昏暗。我问三哥:“什么事呀?”

三哥回头面对我,有些犹豫地沉声道:“司晓她……快不行了。”

双眼蓦然睁大,泪水浸泽,“你说……什、什么?”

脑中一片空白,再也吐不出只言片语。

我整日地等,等风色的消息,可就在今日我毫无准备的时候,三哥告知了我结果。刹那间,如同天灵盖被雷劈中,无法言语,无法知晓,无法呼吸。

他依旧沉声,解释道:“风色不知你在哪里,便把信送到了夏城。”

我脑中是不转的,只干巴巴地问:“连、连司乾先生都治不好吗?”

三哥淡淡摇头。

心中悲凉更甚。

我蜷着双肩,哀哀道:“我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他默了默,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立马就知道是司晓给我的,急忙接过拆开,果真是她。我将信纸凑到月光下看——

“洛婉:姐姐该走了,最后的日子可以回到落天阁,我觉着很圆满。但你这人,一向不怎么令人放心,所以我有两件事要嘱咐你。一件,好好跟着晨轩,你们要相互扶持;另一件,记住我的死和你没有丝毫关系。姐姐觉着,与你很有缘,很有缘。来世,我们再做姐妹吧,做亲姐妹。不要掉眼泪啊,我这辈子都没矫情过,你别令我晚节不保。”

我一边看着,眼泪就一边疯狂地浸没眼眶,字迹模糊了、看不清了、读不懂了,鼻子揪起揪的酸胀,可司晓仿佛就在我眼前微笑着,重复说“不要掉眼泪啊”、“不要掉眼泪啊”!我想我要听她的话,她最后的话,我怎可不听?于是拼了命地忍着、憋着,憋得胃里一阵排山倒海,让人想要弓腰干呕出来!

我恨自己,恨自己无能!

情到绝望处,恨到无边处,我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丫头!”

三哥一个箭步上前拽住我的手腕,眉头深深皱起,心疼道,“你别这样!”

我终是忍不住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无力。脚下一软,就往前倒在他的身上。他一愣,随后并不逾越地松松搂起我,让我伏在他胸前呜咽地洒着眼泪。

这一刻,我庆幸还有人可以依靠,这一刻,我觉得自己脆弱得就像一个瓷花瓶,在镂花木架的边缘上,摇摇欲坠。

梦中月下 第十四盏 情殇

三哥背着我回到东苑我的厢房里。放下我时,他似是随口说:“你还只有这么高的时候,”他沿着自己腰的高度比划了一下,“我就背着你上街买糖葫芦吃。那时候,陌灵总是吵吵嚷嚷也要我背,但你死活不依,不愿下来,最后只好让大哥去背她。她非要比你多买一串糖葫芦,这事才算完。”

我知道 他是在安慰我,挂着眼泪弯了弯嘴角,算是承了他的情。

继而抬头问他:“哥哥,除了你、大哥、六姐,我还有别的亲人在世吗?”

“有。”他在椅子上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还有好几个姐妹,都在京城楚府,不过,你与她们一向都不对付。”

“这样……”那跟没有也无差了。

晨轩喝了口茶,然后道:“还有你的母亲。”

“母亲?!”方低下去的头蓦然抬起,“我娘还在?那为何没有人对我提起过?”

“你母亲,”他顿了顿,“她削发为尼,在京郊香山寺修行。”

我呆住。许久,才想起来问一声:“为什么?”

三哥摇头:“我也不知。多半是因为不得父亲宠爱吧,那时你又在落天阁,她身边不得一个贴心人,难免觉得寂寥,对生活失望。”

情绪又一次黯淡下来。我垂头,看着裙子上渲染的团花图样,伤感地说:“那其实,我就只有三哥你一个了……”

说罢抬眸看他,他手中的杯盏轻晃了一晃。

我又脱口而出:“哥哥,我们……我们一直都只是兄妹,对吗?”

杯盏又晃了一晃。他干脆将其放在桌上,静了静,随后转头看着我,表情模糊地说:“不然呢?”

我不知怎地,有些慌张地再次低下头去,小声说:“我……我知道我这么问可能……可能很唐突。但我……我只是害怕……这天下之大,却非你即他,”他,指的自然是大哥,“非此即彼,若我与你也……那我当真不知该去向何处了。”

他眼中几番明明灭灭,最后只沉声说了句:“不要多想了。”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三哥又道:“我们在华都再休整两日,你便与我一道回锦城去吧。”

我一怔,忽然想到云扬,于是心里一颤,想:这么快?我想和三哥说,在这里和云扬、长虞一起度过的日子也挺愉快的,可心一虚,这些话终究没敢说出口,只点点头,道了声“好”。

因着马上就要走,第二日再见着云扬的时候,多少有些愁苦。他觉得有些奇怪,问我说:“怎么了?一张脸跟苦瓜似的,谁欺负你了?”

我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要走了觉得恋恋不舍,便只好装出颇为豪迈的样子,摆摆手说没事,只是昨晚睡得不好。诚然,这也的确是事实。

然后又对他道:“本公主马上就要离开了,理王殿下打不打算给本公主饯行啊?”

“不得了,这一口一个‘本公主’的架势,嗯,不得了。”云扬笑了我一句,随后大手一挥,“饯行有何难,本王明日晚上就在府里给你和晨轩摆酒送行,如何?”

我张了张嘴,他的建议似乎有一点偏出我的设想,我原是想,让他单独给我一个人饯行的。不过,既然他这么说,我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只好故作雀跃地说:“那当然最好啦!”

云扬笑笑,便径自吩咐人准备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难受。我想,如果这几日的相处让他对我生出一分不同于朋友的感情,他是不是就会抓紧这个机会,单独请我吃酒呢?我觉着,他应该会的。可是,他没有。

所以,也许,只是我一个人剃头担子一头热。

忽然觉得有些悲伤。悲啊悲的,就又想起师姐的事来,让我感觉,真是祸不单行。

翌日,饯行宴之前,我溜去三哥的书房找他。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点和云扬有关的事情。嗯,比如,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啊什么的。就算他没有对我倾心,但,也总还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全然没有机会了。

我觉着,前一日在云扬那里遇的那一遭失望,反叫我更看清了自己的心境。我觉着,喜欢云扬这样玉树临风的男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我觉着,其实喜欢一个人,挺开心的。

但是三哥和云扬关系那么好,我还是不敢与三哥挑明了讲。我怕他转身告诉云扬,怕云扬为了避嫌从此就不再搭理我了,那我真是得不偿失了。

书房中,三哥正坐在案后提笔写着什么。我挪到他身边,有些做贼心虚地主动磨起墨来。他的笔一顿,好像再也写不下去一般。

他没有抬头,语带戏谑道:“今日这么乖,说吧,想要什么?”

我讷讷地放下墨,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撑着下巴,扁扁嘴,道:“哥,我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然后发了许久的愁。”

他嘴边略带一丝笑:“什么事?”随后重新提笔继续方才的书写。

我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道:“哥,你说,我会不会嫁不出去啊?”

三哥的笔顿了顿,一个收尾的点点得太大了。他似笑非笑地回答说:“本将军的妹妹天下无双,谁不愿娶?”

我的表情却愈加愁苦,有点无奈,又有点黯然地说:“可谁愿意娶一个被亲哥哥染指过的女人……”

三哥没说话。我忽然觉得气氛变冷了不少。想来,晨轼对我做的事,让三哥很动怒吧。这桩事,是我一生难以抹去的污点,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坦然面对,不到迫不得已,也绝不愿再提起。

我转移话题问:“哥哥,你说,那个……那个云扬他会介意吗?”

三哥今日的笔似乎握得有些不稳当,因为当我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之后,瞧见他的笔杆子猛地一落,马上就在纸上晕开了一朵墨花。满满一页纸都白写了,他冷着脸把这张纸撕下,揉成团丢在一边,重新铺开一张,才抬眸看我,语气有些僵硬,“怎么,喜欢上云扬了?”

我一惊,三哥怎么那么敏锐?还是……还是我方才说得太露骨了?

见我一惊一乍的表情,三哥复又低头落笔,一边说:“别担心,我不会告诉他。”

我大大松了口气。

他却追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啊?”

“是不是喜欢上云扬了?”

“我……我也不知道嘛。”我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承认,愁眉不展地,又道,“他对我好,是不是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妹妹呢?”

三哥回答得格外没有起伏:“这,你就要去问他自己了。”

我嘟嘴:“我不敢嘛!哪有女子这么主动的?”

不过,既然三哥都已经看出我的心思了,那我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干脆光明正大地问:“哥哥,他都二十好几了,风华正茂的年纪,为什么不娶妻呀?”

“我也不知。不过,的确没有听闻他与什么女子有瓜葛。”

我心中一喜,又惶惶地生出另一层疑虑:“难不成,他是个断袖?”

三哥浅浅笑出来,“这,你也要去问他自己了。”

我吐吐舌:“那更不敢了……”

两人沉默了半晌,他放下纸笔,定定地看着我:“奉浅,你对他,是真心的?”

我略带羞涩地点一点头:“真心。”

他淡然地笑笑,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察不出一丝笑意。他说:“那就好。”

我尚未理解他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就听他又说 :“我也的确找不出别的什么人更适合照顾你。”

这句话我立马听懂了,脸随即一红:“哥哥,他、他对我不一定有意的,你、你不要胡来啊。”

三哥扑哧一笑,“你既然想要,哥哥就一定帮你做到。你只消说,要不要?”

我脸愈红,估计已红若流霞,羞涩地点一点头,含笑怯怯道:“要。”

“那不就行了。”他执起笔,埋头认真地写起来,一边说,“你且先去吧,等我的回音。”

“哦。”

我喜滋滋地出了门,不知三哥是怎么打算的。

当晚的饯行宴上,三哥突然宣布说他决定不回锦城了,而是带着五千将士直接返回夏城,预备尽快对雍州下手。

于是,顺理成章地,三哥对云扬说:“我妹妹,就再托你照顾一段日子。”

云扬也爽快地应下。

——————

碎碎念:呜呜好心疼我家晨轩。

梦中月下 第十五盏 托付

“小轩轩,你找我?”

慕容云扬推开楚晨轩的书房门,“我正和长虞讨论出兵亭锁的计划呢,什么事情非得现在火急火燎地叫我过来,不能等下饯行宴上再说?”

一进门,云扬就觉得不对劲。抬头看见楚晨轩闭幕靠在案后的椅背上,似是十分疲惫的样子。他想起方才在院子里碰到络婉,她倒是春风满面,脸上两朵飞霞,十分好看。怎么这对兄妹的心情,今日是反着来的?

晨轩听到云扬的问话,眼睛都没睁,只淡淡答道:“重要的事。”

见此,云扬更觉得晨轩今日的情绪不对劲,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晨轩终于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眉骨,定定地看着随便找了一处坐下的云扬,开门见山地说:“云扬,你喜不喜欢我妹妹?”

“咳咳,”云扬噎了一下,“什、什么?”他暗想,他明明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牢,晨轩是怎么发现的?

“我想让你照顾她,”晨轩没察觉出他的异样,他自己的心里已经乱成一团,无法分心,只沉声直白道,“不只是几天,是一辈子。”

云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脱口而出:“你舍得?”

晨轩顿了顿,回答:“舍得也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让她难受,也舍不得自己在她眼里所剩的“好哥哥”的地位。

一句话,把人勾得无限伤感。

“你有没有想过,”云扬不知怎地,情绪亦沉到了极点,“若是有朝一日她恢复记忆,会怎么看你?你又将她置于何种境地?”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便让她自己选择吧,继续跟着你或者回到我身边。我们可以一赌,愿赌服输。”晨轩坦然道,“可这一天遥遥无期,而现在,我只是……想让她得到所有她想要的,仅此而已。”

云扬愣了愣,言下之意,也就是说,洛婉现在对自己有意?

这可能是真的吗?

他以为洛婉的身上,早已印上“楚晨轩的女人”的印记,一生一世。

可这算什么呢?她忘记了前生,今世爱上另一个人,却还要前世的爱人做媒人?

这世道,怎会是如此的?

云扬心里,竟生出一丝悲悯。

晨轩有揉了揉眉骨,闭眼靠回椅背上,轻轻说:“我没有勉强你的意思。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

云扬想,若单说这件事,根本用不着考虑,他慕容云扬也算阅女无数,却从没见过像洛婉这般令人着迷的女子。

可他太了解晨轩了,了解晨轩有多爱这个妹妹。若洛婉成了他慕容云扬的妻,今生今世他绝不会负她,他与她会过得无比幸福、快乐。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与晨轩之间就再不会全无芥蒂。关心则乱,晨轩以为自己能看得开,可云扬知道,晨轩不能,这一辈子,他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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