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考虑好了,”可晨轩最后说,“你从亭镇回来后,便成婚吧。”
三哥与长虞奔赴夏城后,云扬也变得忙碌起来,整日除了饭点都不见人影。起先我还以为是哥哥跟他说了什么以至于他在躲着我,可慢慢地,我意识到并不是这么回事,整个行宫里分明就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般的紧张的味道。
我不明所以,便打算直接去问云扬。
闯进他书房时,他似乎正在与手下幕僚们商量着什么,听到不速之客的声音,纷纷回头看过来。云扬也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支走其他人,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你来得正好,”他说,“回屋收拾一下东西,我们下午就要离开华都。”
我莫名:“这是要去哪儿?”
“金陵。”
“为什么?这儿不好吗?”联想起近日来的氛围,我略一思索,恍然道:“等等,这……这真的是要开战?”
他点一点头。
我追问:“哪里?”
简短答曰:“亭镇。”
亭镇地处青、豫、扬三州交界处,是个军事重镇。云扬突然要攻亭镇,目的何在?我藏不住心思,马上就问了出来。
云扬:“晨轩公雍州,楚晨轼必定倾力与其抗衡。而楚晨轼手中握有大庆残余的势力,在兵力上药胜过晨轩一筹,若要死磕,胜算不大。所以……”
我马上就反应过来:“所以需要你在亭镇牵制大哥部分兵力?”
“对。”他点点头,“倘若让我得了亭镇,向北可以攻青州,向西可以打豫州,是个大祸患,他经受不起这个损失的。”
好啊,想到可以帮三哥,我很是兴奋,又问:“既如此,为何还要绕道去金陵?”
云扬笑笑,似是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先把 你送过去啊。听晨轩说你来荆州的一路上有不少追兵,金陵重兵部署,比较安全。”
“什么,我不去!”我忽然急了,大叫出来,“我难道不能随军吗?我可以上战场的啊,我比你那些士兵都更能战,不信拉出来试试!”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可以一个人到战场上去呢?万一受了伤,都没个放心的人照顾啊。
见我急,云扬连忙劝了开来:“不是这样的,我自然知道你武功好。只是,”顿了顿,“只是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
他还没说完,我迫切地打断他:“怎样?”
他……他是在担心我吗?
谁知下一刻,他敛容,一本正经道:“我没办法与你哥哥交代。”
“你……”
与三哥交代?果然如此,他到底只是把我当做知己好友的妹妹,到底,还是我想多了,到底,我本就不该报什么希望!
我冷冷道:“我自会与他交代,用不着你来!当真亭镇我是去定了,你别想将我关在华都或者是金陵!哥哥在夏城,他也管不着我!”
“洛婉!”
我不想理会他,扭头就走。
往回走的路上,我渐渐冷静下来,想想,虽然方才我与云扬吵的时候显得十分理直气壮,但其实,我是不占理的吧?云扬什么也没做错,本就是三哥将我托付给他照顾。错就错在我对他存了痴心妄想,所以受不得他关心我是因为别人,也受不得他忤逆我的意思。
而在他看来,一定觉得我这通脾气发得莫名其妙吧?
所以,我打算还是饭后主动去与他道个歉,我这个做客人的,也真没有客人的样子,唉。
没想到,云扬倒是好脾气,我还没去找他,他先笑容可掬地来跟我赔不是了,纵然不不知他错在哪里,他自己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不过,既如此,我当然大人有大量,笑盈盈地受了,接着美滋滋地准备起行军的行头来。
这件事更加让我觉得,云扬是个好脾气的、十分讨人喜欢的人。
这次行军并非只是演练,我们越早赶到亭镇,便能越早替三哥的玄武军分担,因此全军连夜行了整整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天不亮的时候抵达了亭镇南边。
此番既是随军,我自然不能享什么特权,是以一路上,尽管云扬几次问我是否要休息,我都一一拒绝了。我想,大部分的将士们都还是步行的,我同几个高级军官一般骑马前行,已经是很大的照顾了,我万万不能再拖后腿。
抵达亭镇,云扬吩咐下去,说我们要在此处守一段时间,所以全军准备安营扎寨。我还从未过过军旅生活,此番很是兴奋,连日奔波的疲惫也顾不上了,和几个军士们一起搭帐篷,觉得乐趣横生。
中午云扬寻我一道吃饭,见我满头大汗,无奈地摊摊手,调笑道:“这军营里没有侍女们伺候,你可得自己打水洗洗,总不能让那些粗佬们来。”
“这你不用担心。”我搭帐篷搭得有些腰酸背痛,不过精神体却越来越好,“我和师姐从京城逃到夏城的一路上,不也是样样亲力亲为的?”
师姐。
蓦然说出这两个字,我不由得低了低头。以为不提这件事它便不会在,可哪有那么轻易的?这事,我无法放过自己,所以就算在心里闹腾再久,我也认了。
云扬见我脸色稍有不霁,马上转移了话题:“你瞧你,别人是来打战的,你却像是来郊游的一般。”
我感激地轻轻一笑,回答说:“叫你取消了。不如开战时你让我当先锋,或者至少让我混迹在队伍里干上一架也行,多少体现出我来这里的价值。”
“不成。”此次他拒绝地很干脆,“我已经将你带来了亭镇,估计晨轩得扒了我的皮。所以,为了我下辈子、下下辈子的皮相,这次你再怎么跟我闹,我都不会答应让你上战场的。你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吧。”
跟着你有何难?我心想,我吵着来亭镇,就是为了跟着你的呀。
遂了意,心中自是十分畅快。我甜甜一笑,故意道:“是,理王殿下。”
梦中月下 第十六盏 婚期
随军安营的第一夜,我略有些兴奋地睡在一个独享的帐篷里。可能是因为要长久驻扎的缘故,帐篷里的布置,从矮桌软垫,到暖铺花被,甚至茶具瓷器,都应有尽有。我赞叹了一口,憧憬了一下接下去刺激的军旅生活,接着探身吹灭矮桌上的蜡烛,钻进被窝准备歇息了。
迷迷糊糊将要入睡之时,忽而感觉周身刮来几阵微风,随后耳边好像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奉浅!”
会叫我奉浅的只有三哥一人,可他现下正身在雍州,是万万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我暗想许是因为自己有些想念他所以幻听了,便翻了个身,没在意,继续睡。不想,那个声音却又开口了,这次带了一丝笑意:“丫头,醒醒,你不是在做梦。”
我迷迷糊糊想,哦,不是在做梦。又翻个身。
嗯? 什么?不是做梦?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眼睛慢慢适应黑爱,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帐帘边上,抱着臂,含笑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才愕然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儿?!门口难道没有侍卫吗?”
“嘘——他们……他们暂时睡着了。”他示意我轻点儿,继而走来坐在我的床铺边上,叹口气,“雍州那里该怎么打,几个老将军争得不可开交,让我很是头疼,我就想出来走走,全当散心。听闻你们来了亭镇,便顺便来瞧瞧。”
从雍州到亭镇,三哥的这个“散心”,这个“顺便”,可真是远啊。
我默默腹诽嘀咕了一句,却又觉得,三哥这番心性倒是十足可爱,像个逃学的小顽童似的。于是笑道:“那你打算何时回去处理那些烦心事呢?”
“等下去看了云扬,我就连夜赶回去。”三哥扶额叹了口气,“离开太久,他们那群老臣一个个都不会放过我。”
我扑哧一笑:“谁让你平素太过谦和,一点都没有做王的样子。”
他不以为然:“还未一统天下,充其量不过是个诸侯王。还做什么王的样子,未免贻笑大方。”
我抿着嘴笑笑,转移了话题:“那,你要去找云扬作甚?”
三哥不冷不热地回答道:“自是去扒了他的皮,竟敢把你带到这里来。”
他的话和云扬之前的估计如出一辙,这能算是默契么?我不由得笑出声,拉拉他的衣袖,“不怪云扬,是我死活要来的。”
“还没扒他的皮,你就已经急着护短了?”三哥叹口气,仿佛是刻意带着股酸不拉几的劲儿说,“果然女大不中留。”
我的脸红了红,“哥哥竟会取笑我。”
“对了,”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那日晓晓写信告诉我你失忆,我就立马找到了司乾先生,问问他有什么办法。”
我眼睛一亮,看着那瓶子道:“这、这能让我恢复记忆?”
他无奈一笑:“哪有这么容易。”顺手将小瓶递给我,“司先生赶去落天阁翻看医书了,他……并不肯定能找到恢复记忆的办法,但叫我将这药丸先给你,以防你脑中的蛊再次发作。”
心有余悸地接过,又听三哥说:“每隔两日服用一次,每次三颗,记住了?”
我严肃地点点头。
“那就好。”他应了一声,“我该走了。”
“嗯。”
我掀开被子,送他到帐门口,还未及,他回身,将身边佩着的一把剑给了我。
“这是……?”
我接过,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是一种干脆的、果敢的凉爽,再看剑鞘,其纹路精致,似是一条银龙盘旋冲天,周身燃起烈火,吞噬一起。
这是一把绝世好剑。
剑身在手中旋转半周,直到我在剑柄上看到隶书的两个字:黄泉。
顿时惊愕道:“黄泉剑?!”
“对,”三哥颔首,“不久前我刚得到它。”
我不由得想起师姐说过,碧落黄泉,双剑合璧,便能天下无敌。她还说过,黄泉剑也已消失几十年。此番三哥寻得,当真是奇事,可该死的是,我偏偏将碧落剑落在万阙宫,不然,现在我们就可以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天下无敌法。
我有些丧气,而三哥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宽慰道:“左右只是一把剑而已,我并不相信那所谓的传说。”
我撇撇嘴。
他将剑递给我:“喏,但这次可要看好别再丢了,到底是一把难得一见的好剑。”
我惊讶道:“当真给我?”
“嗯,战场凶险,我要你能够保护自己。”
我低下头,“那你呢?”
他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我的武功比你好得多。”
切,不识好人心。我嗔怪地瞪他一眼,继而又暖暖地笑出来:“哥哥,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略有一滞,然后才道:“你是我的宝贝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去?”
我得了便宜,抿着嘴笑,手中拨弄剑柄上挂着的剑穗,随后问:“这个剑穗好漂亮,是嫂子给你做的吗?”
他又顿了许久,表情忽然变得深沉,仿佛陷入回忆一般,眼眸亮闪闪的,喃喃道:“不是。”
“不是?三哥你真有桃花运哎。”我故意逗他,“这个剑穗虽不能称得上是上佳之作,但足见制作人的心意拳拳,准是个爱慕你的姑娘做的吧?”
他起先未答,慢慢将剑穗从剑柄上退下,塞进怀中,才道:“是,她很爱我。”
“那你呢?”我追问,“你爱她吗?”
“爱。”他的眼中明明灭灭,纵然帐中透不进几分月光,可他的双眸依旧闪耀着动人的情意,波光粼粼,令人心醉。他说:“我爱她甚过自己的生命。”
我从未见过三哥如此伤情的模样,有些不忍,心突突地跳得极快,“那你为什么不娶她?”
“我们错过了。现在她有新的心上人,而我也希望她能幸福。”叙叙地说了几句,他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掀开帘帐,回头对我道,“早些休息吧。”
我本想拉住她,问问他与那个她到底是怎么错过的,可隐隐间头有些疼,便不想再追究下去了。
翌日。
从帐中出来,我刚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就有随行的守卫前来对我恭敬禀告说:“理王殿下正在帐中等候公主。”
我奇怪一大清早的,云扬找我会有什么事,但又觉得他找我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于是便回帐中理了理仪容,再前往云扬的帐篷。
帐篷前的侍卫向我行个礼,随后替我掀起帐帘,我弯腰进去,就见云扬端坐在矮桌后,桌上满满堆着折子。
“感情你是厌烦了华都,所以换个地方批折子?”我笑道,“我以为我们来亭镇是来打仗的。”
“是来分担兵力的。”他纠正我,“今日晚些时候,恐怕朱雀军就会抵达亭镇,到时我们便可大展宏图了。”
我信服地点点头,走得近一些,在他的矮桌便的软凳上坐下,问:“你找我什么事啊?”
“晨轩昨日夜里来寻我,当然,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我“嗯”了一“嗯”。
云扬抬头看向我,面无表情地说:“他希望我们俩这个月成婚。”
“什么?!”
血顿时冲上脸颊,腾地一下红若流霞,支支吾吾道:“哥哥……哥哥他……”
诚然此举很和我的心意,可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云扬道:“你意下如何?”
我什么都想不了、说不了了,真的要如愿以偿嫁给这个让我无比欢喜的男子,我觉得自己幸福得好似是驾着云头,飘飘然无以复加。听到他的问话,低下头,略略带羞,继续支支吾吾道:“既然……既然哥哥这么希望,我……我听从就是了。”
“那好。婚期便定在十月十五吧。”云扬爽快道,“晨轩认为只有我有能力照顾好你。不过我自己觉得,这桩婚事还大有和亲的好处,以表示两家结盟。在这个当口上,十分合适。当然,婚后我会好好待你,让你成为真正的、唯一的理王后。”
他的一番话,起初让我很是高兴,可到最后却不禁失望。原来在他眼中,这只不过是一个和亲,一场政治联姻?他会对我好,也只不过是因为我嫁给他的缘故?
我有些黯然,却很快说服自己,成婚后,我有的是时间不是吗?自古夫妻有多少是在婚前就情投意合的?假以时日,云扬一定会对我慢慢生出情意来的,一定。
于是我微微一笑,对他说:“好,十月十五。”
掐指算算,不过十来天了。
梦中月下 第十七盏 婚宴
随着婚期定下,举办婚宴的地点也在商榷之后,选在了华都。按理说,理王迎后应是在都城苍梧,不过因着玄王在雍州与理王在青州这两边的战事,便将就在稍近的华都办了。
三哥说他一定会来参加婚宴,我就求他做那个将我送到新郎手中的娘家人,他本是推脱,耐不住我再三请求,终是答应了。于是他将雍州暂时交给将领秦松后,就与长虞一道赶来华都。
不仅华都行宫,整个华都都陷入绚烂的喜庆之中,满大街都挂着贴着“喜”字的红灯笼,映衬着无数破碎的少女芳心,还有男女老少佳偶天成的祝福。诚然,有不少人为他们的理王不值,介意我曾经是楚晨轼的皇后,且名义上,我仍然是楚晨轼的皇后。
许许多多好的、坏的、善的、恶的闲言碎语,纵然侍女们极力为我摒弃在外,却仍是顽强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想必云扬那儿也是如此,但至少,这不足以让他取消婚礼。那就行了,其他的,我不在乎。
离婚礼愈近,行宫中便愈发显得张灯结彩,看着彩灯一盏盏挂上树梢,我的心早已飞到了成婚当日。
很快,到了十月十五。
一清早,我便起床,梳妆,更衣,心中越来越浓的期待自是不必多说,我任凭侍女前前后后忙碌地替我上妆、摆弄衣饰,看着镜中的自己,明眸皓齿,朱唇欲滴,微微扬起一个笑,看得身边侍女都出了神,喃喃道:“理王殿下可真是好福气。”
我嗔怪一句:“不许多嘴。”脸上三分促狭七分带羞的笑意却是更深了。
时近正午,门外侍卫禀报是或,玄王到了。我忙起身去迎,一起一动,带着凤冠上的珠玉阵阵叮咚攒动,我停下脚步稳了稳,三哥已推门而入。今日他穿着玄色华服彰显喜庆,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可真是英姿飒爽。
见到我时,他怔愣少许,才淡淡笑道:“时辰到了。”
“嗯。”我应道,继而回身示意侍女们将我的珠帘、红纱放下。完毕后,侧头对三哥软声道:“谢谢哥哥。”
他好看的眉稍蹙:“谢我什么?”
“谢谢你肯陪我走这一段路,将我送到云扬手中呀。我实在想不出其他什么人,比你更适合了。”
“我是你的哥哥,这是我份内的事。”他简单地答了一句。
红纱覆面,我看不清他说话时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慢慢将左臂抬起,接着我便抿着嘴将我的手摆在他的手上。抬头冲他一笑,不知他看不看得清。
他说:“走吧。”声音略微颤抖。
大门敞开,地上铺着的红毯一路通往南苑染清园,红毯左右两边站着前来祝贺的人们,见到我跨出门槛,都兴奋地欢呼起来。
侍女们往天上抛出花瓣,纷纷扬扬,雪花般地落在我与三哥的衣裳上,我紧紧地攀着他的手臂,难掩激动,亦察觉到他拳起的手握得狠命的紧。
这一路,伴着我擂鼓般的心跳,眨眼间就走完了。眨眼间,便已能看到云扬穿着大红婚服,负手站在路的尽头,远远地,将目光落在我与三哥身上。
三哥又携着我走了十几来步,云扬便也朝我们的方向走来,相遇时,三哥将我的手交到云扬手中,拍了拍他的肩,就如完成任务一般,转身,没入一边的人群中。
然而不知怎的,他转身的一瞬间,我心里猛然一空,莫名地像是丢了魂儿似的,无比慌乱,眼里竟也噙上了泪水。
心底仿佛有个声音萌芽:别走,哥哥。
我抬手捂着心口,压住突突乱跳的心。
“洛婉?”见我看着三哥离开的方向,似是魂不守舍,云扬出声提醒。我立马回过神来,心想自己定是因为初为人妇,不舍得娘家人罢了,是以才会有这种空落落、仿佛浑身气力都被抽干了的感觉。
我回头,轻声对云扬说了句“抱歉”,便由 他牵着,走进了礼堂。
接着便是拜天地了。待我俩走到礼堂中央,礼师清了清喉咙,随即高声道:
“拜堂——!”
我顿时忘却了方才心慌的小插曲,耳边被无处不在的喝彩声淹没,眼前除了五彩斑斓的欢腾,再没有其他了。
“一拜天地——!”
云扬 牵着我的手,面对堂外,双双跪下,拜伏于地。
“二拜高堂——!”
转身,面对桌上灵牌,再行跪拜大礼。
“夫妻对拜——!”
我们面对面。一瞬间,我还是不敢相信,我……我就要嫁给他了。弯腰,头顶相触,不真实终于变得真实。
云扬接过身后郎官递来的秤杆,挑开我面前的红纱与珠帘,随后冲我一笑,没有做别的什么,就将秤杆递还给身后人,继而牵起我的手,对满堂宾客道:“请各位入席!”
我有些失望,本希望他多少能有些表示,一个亲吻也好。不过我又想,他身为理王,不想太过高调,也可以理解吧。
这样想着,我便又提起兴致,跟随他一道入宴。
酒宴从下午一直延续到晚上。云扬的往来应酬皆是朝堂、沙场之事,慢慢地我也觉得无趣,便借着新娘子身份之便,先遁走,回“洞房”去了。
想到新婚之夜会发生的事,我就不由得脸红心跳。揣着慢慢的羞怯的期待的心思,坐在床头,凝视着一双龙凤蜡烛静静燃烧,烛泪顺着烛身落下,啪,一滴,又一滴。
许久,云扬都没有回来。眼瞧着天色早已黑了个干净,我差侍女去问酒宴是否结束,侍女回禀说,结束已有半个时辰之久。我皱一皱眉,侍女安慰我道:“夫人莫要多想,许是殿下在于谋士商量战事吧。”
新婚之夜,新郎不在新娘的房里,这事再尴尬不能了。我十分不喜这侍女安慰我的口气,好像是在可怜我一般,遂不耐地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接下去便是无尽的等待,等到碗口粗的红烛都已燃尽过半,我起身推开窗,看看天色,已是五更天。不知不觉,我竟已等了这么久了?
喉中干涩难忍,什么事、什么事竟可让你在新婚之夜弃我于不顾?慕容云扬,你怎可这样对我??难道,是要我枯坐一晚等天明,独守空房,做个受尽耻辱的新妻??
无边的委屈、屈辱滚滚而来,我蓦然站起身,提起裙摆,推门而出。
我要寻他探个究竟!
携着厚重的嫁衣,我一路磕磕绊绊地来到他的书房,隔着竹篱,惊见院中石桌上摆着三五罐酒,而慕容云扬就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悠哉游哉地往盏中斟酒!
一瞬间怒火中烧,而下一个瞬间,满腔对他的心意被浇了个透心凉。怎么,宁可月下独酌,也不愿陪我?对影成三人的意境,也比我一个活生生的妻子好看?
我推开院子的门,冷冷道:“慕容云扬!”
他醉中抬头,表情微愕,“洛婉?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答,径自道:“慕容云扬,倘若你当真如此厌恶与我成婚,又何必应承?告诉我一声便是,哥哥不会勉强你的!”
他刚想开口解释,我却忽然大为激动,喊出来:“是了!对你而言这不过是一场联姻,不过是可以告诉楚晨轼你和楚晨轩的联盟关系!你厌恶,但你需要它!”神情愈加黯然,“可……我不知我失忆前如何,可这是我新生后第一次披上大红嫁衣,你不知道我想过多少、盼过多少……你竟要我受如此耻辱……”
他兀自辩白着:“洛婉,我不……”
“既然如此,”我打断他,“好,那便都把它当成一步棋好了!从今天开始,这场玩笑,于你是什么,于我楚洛婉便同样是什么!”
“洛婉!”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不是的,你听我……”
“我不要听!”我捂着耳朵,步步后退,“慕容云扬,我恨你!”
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我及时转身,提起那该死的冗重的裙摆,一路跑回东苑我原本的房间,反身锁上门,随后胡乱地一摸脸颊,已是满脸湿透,哭得不成人形。
“洛婉!洛婉,你开门,开开门好吗?”
云扬追上来,不停地敲门。
他来做什么?他还来做什么?!
我又恨又恼,把房中红木桌拖到门口,严严实实地堵住,冲着门外的黑影大吼道:“你走!我不想见你!”
“洛婉,听我解释好吗?”
“走——!!!”
敲门声蓦然停了,月光照出他黑色的身影在门外呆呆站着,而我在门里相对而立。
我看不下去,扭过头,一眨眼,便又是两行泪流出眼眶,没入一片湿润。
“那你、你好好休息一夜吧,明日我们再谈。”
黑影犹豫着侧过身,渐渐走开,又渐次走远,终于消失不见。
我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双手捧着脸,无助地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仿佛能听到洞房中龙凤红烛噼啪燃尽的声音。而应该在那里享尽人生美事的一双人,全都不在。
蜡烛成灰泪始干,恐怕就是如此了吧。
梦中月下 第十八盏 出走
四脚红木桌依旧抵着房门。拂晓的淡淡阳光透过透过缝隙悄声地溜进屋内,照妖镜一般,照出空气里回旋的浮沉之物,清冷无双。
我红肿着眼睛,靠在门板上。不知不觉,到底还是枯坐了一夜。这里,或者是那里,殊途同归。
门外经过两个侍女,恰好驻足此处,还在小声交谈着。一个说:“哎,你听说了吗?昨夜殿下没有入洞房!”
后一个惊道:“什么?竟有此事?”
前一个又道:“瓦片也是方才听南苑书房的小翠说的,殿下在自己院中喝了一整夜的酒,压根儿没理睬那位新夫人。小翠还说,五更天的时候那位新夫人还来闹过一次呢,殿下虽然跟出去了,但不过一会儿就又回来了。”
后一个恍然大悟的样子,口吻还带着些探究:“哎呀,原来殿下竟是不喜欢那位锦城九公主的?啧啧,我瞧着吧,那公主也就长得漂亮一些,再加上是玄王的妹妹,殿下就是因为这才娶她的吧?”
前一个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听说那位九公主原是北边白帝的皇后,而且,还是白帝的亲妹妹呢!”
后一个发出嫌恶的声音,然后道:“那也难怪殿下不喜欢了,多……”小声道,“多脏啊……”
前一个打断道:“嘘……这话还是别在宫里说,小心祸从口出。”
后一个连说三声“对”,又说了句“多谢姐姐提醒”,然后两个侍女的脚步声便渐次走远了。
这两个侍婢想必是刚入行宫伺候不久,不晓得她们碎嘴的地方正是我住过的房间,也不晓得,我现下就在这个房间里。
我混混沌沌的,只想把那个什么小翠当庭杖毙。
她们说的话让我实打实地难受,却也让我更接近了真实。从她们的话里,我找到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在我还未与云扬谈婚论嫁的时候,他只把我当做三哥的妹妹,不会去想其他,自是温柔相待、好生照顾,而在我即将要成为他妻子之时,他就不可避免地介意我与楚晨轼的过去了,所以新婚之夜,都不愿踏进洞房一步……
我理解他,就像我以前对三哥说的那样,恐怕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介意的吧?
这一刻我恨毒了楚晨轼,恨毒了他,恨毒了他毁了我一生可能有的幸福。
这一刻我彷徨失措,究竟硬要嫁给云扬,是对,是错?会不会到头来桎梏了彼此,累得彼此痛苦一生?
梦支离破碎,散落了一地。
这一刻我忽然好想逃离,逃到一个不用面对世人目光的地方,逃离那个不愿面对我的、我却深爱着的夫君。
对,走吧,逃走吧。眼不见,心为净。
时辰还早,若我现在就走,没人会发现的。
我定了定神,起身,脱下厚重的嫁衣,轻轻地置于床上,铺平,又不舍地、怜惜地捋去褶皱。多美的嫁衣啊,一针一线,都像是月老的红线,本应将我与他拴在一起的红线。
想着想着眼前竟又模糊了。我连忙摇摇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甩去忧伤的 遐思,接着动手换上最简朴的衣服,从床角取出黄泉剑、风系玉符,又自床头柜中拿出几张银票塞进怀里。
这些就够了吧,不需要包袱,不需要累赘,没有人察觉出我走了,那就是最好。
打开窗子,翻窗而出,随后脚下一蹬跃上屋顶,轻手轻脚地走到行宫外墙,最后寻得一无人看守处,跃墙而出。
啪地一声落地,紧接着撒腿狂奔,到最近的驿站租了一匹马。信号驿站的马夫并不识得我。
得了马,我很快就出了城门,离开了华都。待跑了一阵后,我停下来思索到底要去哪儿,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择了往西的路,这条路一直往下走,可以抵达锦城。听闻三哥昨夜就启程离开华都了,此刻应该也在回锦城的路上,若我赶路赶得快一些,指不定可以追上他。
然而转念一想,虽然通常妻子与丈夫吵架时,的确总是会负起回娘家的,可若是新婚第二日就这般,再让三哥知道我在云扬那里受了委屈,恐怕会影响他二人的关系。
这场婚事——纵使我再不愿意承认——到底也的确维系着两家的联盟,容不得我使性子。
于是我在心底摇摇头,觉得此法不可行。
又想,那不如,不如去雍州寻一寻落天阁吧?虽然我不清楚落天阁具体在雍州的哪里,可只要风系玉符在身,到了雍州我便可召唤暗人,他们必能带我会阁里,那彼时,我离家也就不远了。
这倒是个好法子,顺便,我要揪出风声那家伙,说好替我召唤暗人去的,可竟然消失了那么久,难道把我的暗人们都拐跑了?还有风色,许久未见了;还有,世界葬在了哪里,我也想看看。
就这么定了,去落天阁。
我收回思绪,拉一拉缰绳,抬头准备策马往北,却被大道前方骑在马背上的人给震惊住。
竟是云扬!一人一马,挺拔地站在那里,似是在等我。
心下一惊,他怎么那么快就发现我出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我觉得无比委屈,也无比害怕。却又泄气地想,反正他不在乎我,大大方方地面对他,告诉他我要去落天阁住一段日子又怎样?他不会不准的吧?
这样想着,我却不敢向前,胆小鬼似的讷讷杵在原地。
他见我不动,便自己御马向前,来到我身前五步左右的地方,翻身下马,朝我走来。
眼见他越走越近,我忽然失了镇定,想好要说的话说不出口,只从腰间拔出黄泉剑挥向他,喊道:“你不要过来!”
谁知他竟徒手抓住剑刃,黄泉剑何等锋利,他这么一抓,剑刃当即在他的掌心中割开一个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云扬!”我一慌,手一松,剑落在地上。
而他仿若浑然不觉,只定定地看着我,目光中好似有痛。
“云扬!对不起……对不起……”我匆匆翻身下马,一步蹿到他的身边,一手捧着他流血的手,一边手忙脚乱地撕下裙角布料替他包扎。
血不停地涌出,伤口深得吓人。
我都干了什么?我在心底骂着自己,我都干了什么啊!
我哭得很凶,眼前都模糊了,包扎得乱七八糟。
而蓦然,云扬伸手一带,将我搂进怀中!
我双眼圆瞪,张了张嘴,顿时失了声音。他、他主动抱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洛婉,对不起。”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抚摸着我脑后的头发,喃喃道,“是我不好,是我惹你伤心了。原谅我,原谅我好么?”
我一时怔愕,无法言语,更无法理解,云扬他……他的态度为何突然有那么大的改变?
“你……”我听到自己磕磕巴巴地问,“你不讨厌我吗?”
他深情款款地说:“我怎会讨厌你,你在我眼里是那么美好。”
我不敢相信!他说的真的是我吗?“那你为何……一直都做出不在乎我的样子?”眼泪开始积聚,“昨夜又是为何……”
他重重地叹气,继续道:“我只是怕……我不敢对你好……”
我十二分的疑惑,轻声问:“怕什么?”
“我怕有朝一日……那你就会离开我……”他捧着我的头,“如果这样,那不如从头就努力不去爱你……这样到头来就不会落个伤痕累累……”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我为什么会离开你?”
他不答,而是径自说着:“是我自私懦弱,反而伤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此刻,我已如踩五彩祥云一般飘飘然——这竟然是真的,他竟然真的在乎我!皇天厚土,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圆了我的梦!我柔声对他说:“云扬,我是你的妻子了,记住,我嫁给你了,我会一直追随你,至死方休。”
他炙热的唇紧贴我的额头,轻声唤道:“婉婉。”
“嗯……”
“我爱你。我不会再逃避自己的真心。只要你在我身边一日,我就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闭上眼,眼角的泪珠颤巍巍地落下,应道:“我已经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慕容云扬,理亲王慕容济之子,出身世家,文武双全。庆熙帝一年,袭父亲王位,地辖交州,韬光养晦。于大庆末年起兵谋反,自立为王,建容国,定都苍梧,称‘理王’。”
“容国一年十月,理王迎娶玄王楚晨轩之妹、白帝楚晨轼之后楚氏洛婉为妻,是为理王后。二人伉俪情深,传为佳话。王后于容国二年诞下一子,取名攸。”
——《史传.慕容云扬本纪》
梦中月下 第十九盏 翌年
一年后。
“云扬,该抱攸儿去乳娘那里了。”
“遵命,夫人。”云扬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起身穿衣。
我笑着看了他一会儿,敛容说:“再说一次,攸儿的满月宴,我是一定要三哥来的。”
他睨我一眼:“婉 婉,你又开始了。”
“我是认真的!”我辩驳,“怎么说他都是攸儿的三舅舅啊!况且,你们俩兵戎相见,那是你们的事儿,攸儿的满月宴是我的事儿,我要三哥来,而且,你得保证他安然无恙地离开!”
“你叫我如何同大臣们说?”他重又在床沿上坐下,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略带些戏谑道:“‘王后有命,本王不得不从’?”
“我不管嘛。”我作委屈状,拉扯着他胸前的细绳,“你不遂我的意,我就坐不好月子,落下病根,苦一辈子!你舍得吗?”
他默了默,“你最近是越来越娇嫩了。”
“好不好嘛,”我不予理会,继续纠缠他,“我真的许久未见哥哥和长虞了嘛,怪想他们的。”
“好!”他拿我没办法,“听你的。别嘟着嘴了。”
我遂喜笑颜开,凑过去看大床边上小床里的攸儿,伸出两个手指,用指尖轻轻摩挲他细嫩的脸颊,真是叫人爱不释手的触感,“你看儿子睡得多熟啊,要不还是等会儿再抱去给乳娘喂。哎呦,不好,儿子被我闹醒了。”
攸儿睁开无辜的眼睛,咿咿呀呀了一阵,抬起胖嘟嘟的手想要抓住我的手指,我开心地逗着他,“慕容攸,来,给娘亲笑一个!”
攸儿瘪了瘪嘴,不理我。
我一边逗他,一边对云扬说,“我真是不明白,不过一年的功夫,你和我三哥怎会闹成这样?就是因为我刚怀孕那会儿的那次误会吗?”
那时,三哥在雁桐的粮仓被交州军给烧了,以至于雍州前线粮草吃紧,玄武军大败给了晨轼的朱雀军。三哥折了不少兵马,好不容易夺来的城池也丢了一些,自然是怒发冲冠。他写了一封信给云扬,要云扬解释。云扬查了之后,发现所谓的交州军其实是歹人伪装,目的多半是要挑拨离间。但怪就怪在,云扬非但不澄清,反而借这个机会,与三哥开战了。
为此我生了许久的气,却也动摇不了他半分,最后只得作罢。
又想到这桩事,我悻悻地对云扬说:“只要你解释,还怕三哥听不进去吗?可你偏偏不肯,也不知你在怄什么气。”
云扬靠在床板上,闷闷地说:“无妨,我早就想与他一战。”
听到这话,我略微有些诧异,收了逗弄攸儿的手,回头问他:“为什么呀?我以前从没看出你和我三哥有什么嫌隙。我记得师姐曾经也说,难以想象你们俩有敌对的一天。”
云扬不直接答,而是问:“庆贤帝晚年让史官把自己的过去修纂得光辉一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当一个人功成名就之后,就很介意自己曾经有过一段窝囊废的过往。”
我皱皱眉:“我三哥曾经让你显得很窝囊废?”
“不是,这只是个比方,”他犹犹豫豫地说,“换种说法,比方你很爱一个人,就会很介意这个人曾经属于……”
“呜哇——!”
没等云扬说完,攸儿忽然哭了起来。我忙探身去哄,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让他停止了哭泣,抽抽嗒嗒地睡着了。我松了口气,也忘了之前云扬讲了什么,疲惫地叹一声,窝进他的怀里,懒洋洋地问:“你方才,想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他抬起我的下巴,在我的唇上啄了一口,又道:“倘若有一天,我与晨轩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相遇了,你站在谁的那边?”
我努努嘴,不予置评:“我说了,那也是你们俩的事。”
“回答我,你站在谁的那边?”
见他认真的很,我无奈一笑,便也认真地回答:“于理呢,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是站在你这边,但于情呢,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亲人,我哪边都不站。”
他拉长了脸:“晨轩和我,对你来说,一样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