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这个闺女,当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说她有福,她也磕磕绊绊嫁了三个丈夫了;说她福薄,偏偏三个丈夫每一个都是至高无上的王’。”
我垂眸,颇为无奈道:“女儿无能,嫁了上次才寻得对的夫家。”
司乾扯了扯嘴角,没有笑出来,亦没有点评。转而将随身的木盒放到桌上,打开,侧头对我道:“我托晨轩带给你的药丸,你可有按时服下?”
我忙道:“嗯,都按着嘱咐服下了。”
他又问:“可有异常的感觉?”
我思索一下,摇头道:“未曾。”见他低头蹙眉,又问:“怎么,有何不妥?”
司乾道:“你才服用了几次,无妨的。”他从木盒中取出三两张纸,嘱咐我说:“针灸之法需在你无月事之日进行,以针法为主,灸法辅之。行针法之前,你要素食三日,并清除体内余毒,我这儿有一药方可助你;针灸之后要静养三日,调养龟息,养身的方子也一并在此。”
我小心接过,“我记下了。”
司乾又道:“针灸之法伤身伤元气,不可多行,每月至多一次。你先行准备起来吧,选定一个日子,提前告知我。”
我点头,心跳骤然加快,问道:“若如此,多少次之后可能可以恢复记忆?”
“托晨轩给你的药,你服用了几次还未有异感。”司乾道,“以此看来,若此法真有效,也需至少三五次。”
听着他缓缓道来,心中竟生出难言的紧张——三五次不过三五月。想到也许个把月之后我会想起过往一切,无法不暗生期待。
第一次针灸定在三日后。这三日里,前方军报甚少,我们只大致知道亭镇处有过一次交锋,交州军与朱雀军两方不分胜负。云扬的归期也遥遥未定。
司叔叔说正午暑气最重,适宜行针法。于是到了约定那日的正午,我便支走所有侍女、内监,并让风色等暗人在宫里宫外暗处把手,不许任何人打扰。
按着司叔叔的吩咐,我盘腿坐在杨妃榻上,背对他,头发披散而下,衣衫也稍稍褪下一些,露出双肩。这般模样与一个男子同处一室让我觉得别扭,但又一想他是医者,这种场景见惯了,我要是提异议,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司叔叔叫我把长发披到身前去,随后在我的头顶、后脑、后颈、两肩、后背处按压几个穴位,酸酸涨涨的感觉让我顿时绷直了身子。一颗心也擂鼓般跳动起来,七分紧张,三分期盼,总之搅得胸腔中七上八下,千分忐忑,万分澎湃。
“放松。”
身后司叔叔淡淡说道,“可能会有点疼,但我用的熏香可以缓解一些。”
我根本无法做到完全放松,艰难地“嗯”了一“嗯”。
他的手指执了针,摸到我头顶的穴位,正要扎下去,我猛地浑身一颤,喊道:“等等!”
心仿佛要跳出胸膛了。
“怎么?”
我回头问他:“一次针法过后,我会不会马上就想起些什么?”
司乾微微一笑:“你太过紧张了。”
我略有无奈:“可能是因为太渴望想起来了吧……”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紧张于医治无助。”他说,“而且能否想起什么,是因人而异的,现在,我也无法给你答复。”
我低声道:“是这样……”
这才回过头去,重新坐好,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开始吧。”
梦中月下 第二十四盏 片断
……
氤氲袅袅,白色的朦胧水雾中,我依稀看到一个繁花盛开的庭院,庭院一角,有一处假山,临一处流水,伴一处小花圃,青石地板在下。这是一个慵懒的午后,漫天的桃色花瓣簌簌飘落,一天一地的淡妆浓抹。
院中,一戴着面具的黑袍男子静静坐于花圃前、方石桌后,石桌上一盘棋局,他悠悠与自己对弈着。身旁立着一灰衣银冠少年,和一穿着大红衣裳的豆蔻年岁的女孩儿,少年后背负剑,女孩儿的手中亦提着一把与她的身形不相匹配的青色长剑。
女孩儿略显兴奋的声音传来:“师父!方才这一套剑法,徒儿舞得如何?”
黑袍男子懒得抬眼,手执黑子,走了一步棋,方不冷不热道:“舞得是好看,像极了宫廷舞姬。可惜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女孩儿当即瘪了嘴巴,毫不委屈。
黑袍男子总算暂时放下棋局,侧头对灰衣少年冷声道:“夜芾,让你教她,你都教了些什么?这样的功夫,如何防身?如何驾驭碧落剑?”
灰衣少年垂下头:“徒儿无能,请师父责罚。”
女孩儿忙道:“师父,和大师兄无关的,是我不卖力,没有好好学……”
“落天阁不需要废物。”黑袍男子不再啰嗦,站起身来,个子高出女孩儿许多,“明天开始,我来教你。”
“真的?!”女孩儿面露欣喜之色,“师父,你这次回来,是要久住阁中了吗?”
“这倒不是,我月底就走。”黑袍男子抬手替女孩儿整了整凌乱的头发,转头对灰衣少年说:“无叫晓儿准备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膏药。”
女孩儿疑道:“师父,你受伤了吗?”
黑袍男子面具后的目光凉凉的,“给你预先准备着。跟我学武,没那么轻松。”
“……”女孩儿差点跌了一下,夜芾体贴地扶住她。女孩儿哭笑不得道:“师父,手下留情啊……”
……
惊醒。
身上汗渍粘稠,难受得紧。
我平躺在天熹殿自己的床上,房间里悄无声息。抬手拂开透明的大红如意团花帐帘,见床头的青铜双风鼎中,升起缕缕白烟,细细一闻,是宁神的香。
我缓了缓气息,想起之前司叔叔为我针灸,大概是第三针之后,我就陷入混沌的状态,直到现在,灵台终于清明。
记忆里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唯独梦境中的片断——庭院、黑袍男子、灰衣少年、红衣女孩——来得十分突兀,却叫人难掩激动。那红衣女孩儿大抵就是我自己,黑袍男子是我的师父千先生,灰衣少年则是我的大师兄夜芾,那场景,应是我在落天阁的时候。
司叔叔的针灸,分明是起效了的。今日虽然我只模糊地记起了一个片断,但谁知明日不会有另一个?思及此,嘴角不禁挂上一个微笑。看来,恢复记忆,当真指日可待了。
不一会儿,房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我看清进来的人是我的两个贴身侍婢。她们见我醒了,十分惊喜,小碎步跑过来,跪下道:“王后你可是醒了,都昏睡一整日了。”
我微微一笑:“给我擦身换衣,然后请司大夫过来。”
“是!”
浴后,司叔叔给我把了脉,欣慰地说一切正常,按着他之前给我的方子调养,几日便可恢复元气。
我对他说了梦到落天阁一事,他很是欣喜,连声说:“看来此法确然有效!”见他如此,我亦十分开怀。
又是同一个庭院。阳光明媚,春意盎然,散发着勃勃的生机。
一双小女孩儿坐在院中最璀璨的一棵桃花树下,一个穿黄衫、一个穿红裙,皆仰着脖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上方的灼灼芳华,头顶都仰酸了也不肯低下分毫。
两把长剑被抛弃,落寞地躺在一旁的地上。
终于,一阵微风吹过,摇动树梢,满树的桃花被拂落些许,花瓣如一阵小雨疾驰而下。
女孩儿们喜上眉梢,尖叫:“哇——!”
红衣女孩儿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在花瓣雨中又蹦又跳地旋转。她半闭着眼睛,半仰着头,任花瓣轻飘飘地落在脸颊上、头发上。
“你真幼稚!”
黄衫女孩笑骂了红衣女孩一句,然后一把将她推开,独自占领花瓣雨最密集的地方,独 享片刻的婉约美梦。
“师姐!你又欺负我!”红衣叉着腰,水灵灵的桃花眼满含这怨怼。
“哈哈——!”黄衫笑得得意又开怀。
花瓣雨很快过去了。两个小女孩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说了句“这一场太小了”,便原地再次盘腿坐下,仰头,撑着下巴等待着。
背后传来脚步声。她们齐齐回头,见到一身黑袍的戴面具男子,立马一个机灵爬起来,老老实实地站得笔直,乖巧道:“师父。”
黑袍男子明知故问:“在做什么呢?”
一阵静默。
红衣抢先答道:“练、练武啊!”手肘顶一顶黄衫,“师姐,是不是?”
“啊?哦,唔……是啊,师父。”黄衫的声音越来越轻。
黑袍男子瞥了一眼地上的两把长剑,“不用剑?”
红衣从善如流地继续扯谎:“我们在、在练拳。”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十分可爱。
黑袍男子的目光泛着洞察一切的澄明,却不拆穿:“不错,很用功。”说罢走到两人面前,对着红衣女孩道:“今日开始教你《翰阳二十四式》。”又对黄衫女孩道:“前十二式你已经跟着夜芾学过了,今日权当温习。”
两个女孩都乖乖点头应是。
“你们俩站到树下去,先看我从头到尾舞一遍。”
话音刚落,黑袍男子就从腰间抽出一把铮亮的长剑,在女孩们的惊呼声中腾空而起,跃上树梢!他的出剑极快,剑法又极为华丽,一时间,只见到大片大片的桃红中一个黑色的身影飘忽不定,剑尖所及之处,剑风带起无数花瓣,纷纷扬扬蹁跹而下!
乱花渐欲迷人眼!
女孩们看呆了。碧蓝的天空,桃红的花瓣,夜黑的身影,这张扬、桀骜而又绝美的画面!
在她们回神之时,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已置身花瓣雨中,这场雨比方才微风带来的零星小点要大得多、猛烈得多、也美得多!
她们大声地笑,手舞足蹈起来,全然没有注意黑袍男子已收了剑,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她们玩乐,若他没有戴面具,她们便能看到,一向严厉冷淡的师父的目光,竟也含着淡淡的一抹如水温柔。
花瓣雨渐去。女孩们玩够了,才想起师父本来是要她们观察剑法的,遂怯怯地转向黑袍男子静立的地方,强忍着开心的笑,垂下头做老实巴交状。
黑袍男子恢复了往日的淡漠,轻飘飘地问:“看剑法看得这么开心,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两人的头垂得更低。
“罢了,”他捡起地上的两把剑,扔回给她们,“本来就没对你们抱什么希望。”
红衣接了剑,小声嘀咕道:“师父惯会打击人……”
黑袍男子扬声问:“小洛,你说什么?”
红衣堆起笑:“没、没什么。”
黑袍男子凉凉地看她一眼,接着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剑上,“第一式。小洛,看好了。”
……
这是第二日,我的梦境。相较于第一个,此番的梦更长,感觉也更真实。最重要的是,梦中有司晓,无法不叫我动容。
接连两日的梦境都是那样灿烂而温暖。我问司叔叔,为什么,会先想起这些。
司叔叔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许是因为我一直怀念着落天阁的生活,又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我静待第三日的梦境,却不想,梦境就此终结,吝啬得不肯给我看其他。
唯有这两个片断。而连个片断独木难撑,没有连贯记忆的支持,它们很快在脑中消退,纵使我反复回想、反复咀嚼,它们依然如指尖流水一般流去不复返,隔了几日,脑中便只剩下模糊的温馨之感,和大片灼灼桃花。
三日后,前方军报令我连仅剩的这些都无暇去顾及了。因为,信使来禀——金陵失守了。
容国的都城虽然为苍梧,但因苍梧地处至南,管辖各省各郡多有不便,是以另外设了两个副都,一个是在荆州的华都,另一个便是扬州金陵。也因此,金陵一向有重兵把守。
扬州各郡的事务一向都交予金陵管理,再由金陵传递至苍梧。现如今,金陵突如其来失守,相对于朝廷对整个扬州的控制减弱大半,让所有人都无比仓惶、措手不及。
梦中月下 第二十五盏 抗拒
大商二年十一月末,白帝御驾亲征,兵伐金陵。集兵甲三万,船粮俱办,因顺流之势,水陆并进。且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后援。
进,与理王遇与金陵。
理王使大将刘勇率军绕金陵,直击亭镇。白帝为解后方威胁,突击金陵以西小城,理王西应之。白帝遂遣亲兵袭亭镇,掩其不备,擒刘勇,救重镇。继而合兵南下,势如破竹,夺取金陵。理王数度率兵反击,无果而终。
——《史传.楚晨轼本纪》
金陵失守,我一颗心危危高悬,恨不能立马插翅飞到云扬身边。我觉着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只是陪着他,也好过在遥遥的苍梧整日呆坐。
我欲前往金陵的消息被方丞相获知,他匆匆赶来我的沧浩宫,劝阻我不要出行。
落座后,他开门见山地说:“前线刀枪不长眼,王后万不可只身赴险哪。”
我不听,执拗道:“我的武功不差,可以保护自己。”
丞相鞠了一礼:“恕老臣直言,王后您去后非但无益于战事,反而要殿下百忙之中分神出来保护、担忧您的安危,实为下策。”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也不是,那也不行,情急之下我冲他喊道:“你叫我如何是好!”
“老臣明白王后的心情,但为今之计,王后还是镇守苍梧王宫为好。”
我冷嗤一声:“镇守苍梧王宫?云扬又没有侧妃,整个王宫只我一人,敢问我镇守何物?镇守何事?简直荒唐。”
“王后一日在苍梧,苍梧百姓便有了主心骨,便能得心安。”丞相捋着花白的胡子,稳重地劝说道,“况且,殿下不还为王后请了一位大夫医治头风?王后凤体安康,也是殿下心中所愿。”
“头风。”我无奈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司叔叔为我医治的病,可比头风重得多!且叔叔也的确说过,医治不宜中断,否则当前功尽弃。
可是、可是我实在放心不下云扬。
遂问丞相:“方伯,那前线打算如何应对?”
方伯答说:“再拨一万人支援,收复金陵。”
“一万人,”我略加思索,“够吗?”
方伯叹息:“只能这么多。不然,苍梧便成一座空城了。”
“空城又怎样?”我追问,“左右朱雀军与玄武军不可能一夜之间跃过整个扬州和荆州,直达苍梧!”
方伯摇头道:“王后有所不知,吴水处战况并不乐观。若蒋誉将军战败,玄武军沿赤水一路南下,不出三日便可进入交州,到时,金陵的兵力是无法及时赶回的。”
“吴水处战况并不乐观?”我惊道,“我们与玄武军在吴水战了将近一年,一直平分秋色,为何忽然……”
方伯的脸上略显忧虑:“蒋将军昨日信中说,之前玄武军战得心不在焉,而近来,大有猛虎之势。”
我禁不住盘根问底:“这又是为何?军貌突然改头换面,总得有个理由罢!”
方伯沉吟道:“许是因为换帅的缘故。”
“换帅?现在吴水的玄武军主帅是何人?”
方伯顿了顿,答道:“魏长虞。”
我又是一惊,“长……魏长虞不是丞相吗?怎么领起兵来了?”
“王后忘了,魏长虞在坐在大庆禁卫军统领之职前,是兵部首席谋士。”方伯缓缓道,“他的杀伐决断能力绝不在秦松之下。”
“那秦松呢?”
“被调往雍州了。”
“雍州……”我这才想起雍州那里,三哥与大哥尚还在作战。三哥一向看重雍州这块肥地,却把长虞调离那里,仔细一联想,我恍然道:“难道玄王和白帝已经联手?雍州那里只是做个表面的样子?”
“不错。”方伯颔首,“雍州虽有战事,但大多零散,不成气候。”
我当即软了下来,气泄千里。大哥、三哥当真联手了,那云扬该怎么办?容国怎么办?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他?
三哥,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
“不过是个妓女养的小贱人,也好意思住在楚府里头,”
“就是,告诉你,我们俩可是四少爷身边服侍的人,你给我们提鞋都不配,别指望我会叫你一声九小姐!”
“你还是和你那水性杨花的娘一起滚回妓院去吧!”
两个打扮得穿红戴绿无比俗气的侍女,在我眼前,叉着腰,横眉对我怒喝着。
……
“呦,这不是小贱婢嘛,八弟,你瞧是不是?”
“啧啧,你不好好在潇湘苑里待着,出来污人眼睛,是何居心?”
“四哥、八哥,我……”
“我什么我!就你也配叫我哥?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野种!”
“你娘就是个肮脏的贱人,跟人苟合,生出来的孽障赖在爹的身上!”
“我娘不是!”
“你娘就是贱人,贱人,贱人,哈哈——!”
“我娘不是——!”
他们兀自仰天长笑,笑容狰狞恐怖,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砖,用尽全身力气往他们头上砸去。
“哎呦!他奶奶的!”
“四哥,你流血了!”
“快、快扶我去找大夫,留下疤就麻烦了!”
“你这 个小贱人,等着瞧,看我们把你收拾得生不如死!”
……
“小妹妹。”
眼前映入五六张煤灰的、油腔滑调的男人脸。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四少爷和八少爷可是把你赏给我们哥几个了。还不快过来,好好陪陪爷。”
他们搓着手,得意笑着朝我走来,我步步后退。他们人高马大,我的视线渐渐被阴影笼罩。
“放开我!放开我——!!!”
“救命啊——娘!三哥!大哥!救命啊!”
手边摸索到一把笤帚,举起来,笤帚柄重重打向离我最近那个人的太阳穴,他昏倒在地上。
我扯了扯破碎的衣袖,拼了命向外跑,口中继续呼救。不想嘴巴被人一把捂住,恶心的气味瞬间灌入鼻腔中。那人将我用力往后一扯,我跌跌撞撞地向后跌去,后脑勺猛地磕上一个硬邦邦的物什,顿时失去了意识。
……
“姐,姐!你怎么了??”
“好、好疼……”
“怎么回事!快来人啊!”
“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不……不,洛婉!洛婉,救救我的孩子!”
“娘娘流血了!”
“孩子……我的孩子……”
“没事的,姐,孩子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皇上,别、别管我,保住……保住孩子……”
……
“嗝……楚姑娘,不、不陪我一会儿么?”
“周公子,请你自重!这是在楚府!”
“呵,拿楚府来压我?……这药效似乎不错呢。双步软筋散,发作后,浑身虚软、嗓音沙哑、功夫皆失……楚美人莫要生气,我会很温柔地待你。”
“你在楚府肆意妄为,爹爹不会放过你的!”
“呦呦,看这张小嘴,多么伶牙俐齿。可是,连皇上也知道我们俩已经有了婚约,你说我强迫你,谁信?大家只会当你是小女子害羞,说不定还会因此干脆彻底让你嫁给我。”
“你……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过是想把我们的婚约坐实而已。等生米煮成熟饭,你不想嫁,也、得、嫁。”
……
“你那么爱他,你为什么那么爱他……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哪怕我是你尊敬的兄长。”
楚晨轼冰凉的手指解开了我的衣裳。
“你要……做什么……大哥……不要……”
“九儿,我一直都想要你。”
“不要……求你……”
“九儿,与我在一起。”
……
“啊——!”
第二次针法之后,我昏睡了两日。脑中混混沌沌全都是痛苦的记忆,辱骂声、调戏声,肮脏的手、肮脏的味道、肮脏的人。
云扬并非我的第一个男人,我一直耿耿于怀,想知道是谁。
可难道,难道云扬连第二个都不是?难道我在小小年纪,就已被那群叫人作恶的混混给玷污了?
还有那个姓周的,还有大哥。
我面色惨白,眼前光景白得发亮,仿佛天旋地转。到底,有多少个?我竟已是如此不堪之身??
司乾来,见我精神极差,便给我点上更为安神的香。接着循循善诱地叫我说出想起的东西。我说完后,他道:“你脑中的蛊在抗拒我。”
我迷茫道:“什么意思?”
“先不忙听我解释。你想起的这几个片断,大多数都只有过程,却没有结果,我就先将结果告诉你。”
我心跳一滞,不敢听下去。
司乾道:“你十二岁那年,并没有被那些混混染指,晨轩救了你。但是你伤得很重,你父亲故而将你送到落天阁,由我医治。你苏醒后略有疯癫,我只好在你脑中种了蛊,吞噬掉那段记忆。”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个周如正,最后亦没有成功,我记得,也是晨轩救下了你。”
我感激道:“当真?那楚晨轼……”
“这一段,我就不清楚了。”
我低下头。三哥纵然救了我两次,可楚晨轼那遭,恐怕是无能为力了。心里有些黯然的同时,也有些庆幸。至少,不像我方苏醒时预料的那么糟。
那厢司乾感叹道:“当年我选定这条蛊,就是因为它通人性。却也正因为如此,现在我逼迫它连结那些被它咬断的脉络时,它便报复性地把好的回忆藏着不给你看,而是先连结那些消极的记忆,妄图让你退却,不再想着恢复。”
我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难怪这次我想起的全是龌龊又羞耻的东西。而第一次我想起的那两个片断虽然美好,可现在回想,我并没有身临其境感受到我当时的心情,只能做一个旁观者,俯瞰事情的发生。原来,竟是这条蛊在与我玩花样。”
司乾颔首:“所以,你万不能半途而废。你要想,你的过去,最坏不过如此。”
“嗯,谢谢叔叔。”我揉了揉眉骨,忽然觉得疲惫至极。只盼望像司叔叔讲的那样,之后的记忆会越来越好。
第二十六盏 明了
接下来的几日,军报一喜一忧。
喜的是,白帝率军往南进发时,在扬州中部的内陆小城山越,被抄近路追来的交州军阻截,一时间山截止城烽烟四起,百姓纷纷逃难、流离失所。不过至少,暂时阻止了朱雀军南下的步伐。
忧的是,吴水处,长虞兵行奇招,巧用古人火烧连环船与草船借箭之计,大败交州军。
他命人做了数十艘木船,并以铁索相连,船上竖若干稻草人,船舱中存放浇了油的柴草。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船只排成一排,齐齐向吴水南岸驶来,守岸指挥官误以为是敌军突袭,下令战船出击。
然而行至吴水中央,玄武军木船上的士兵纷纷点燃稻草,随后跳水回游。一时间,一排数十条燃起熊熊大火的木船,借着风势朝交州军的方向冲来,待交州战船发现冲破浓雾的火光,为时已晚。所有的战船为火船包围,又因为铁索拦截而无法冲出重围,最后焚得干干净净。
交州军因此水军损失大半,玄武军趁机强渡吴水,将散了军心的交州军逼退十里,只得驻扎郁郡。
战场从吴水与金陵,变为了郁郡与山越,两厢皆胶着地打着。
这一打,便打到了来年开春,司叔叔为我的医治也已经进行了四次。
第三次,我完整地想起了在楚府的童年,想起了与娘亲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
第四次,我完整地忆起了在落天阁的岁月,忆起了与师父、师兄、师姐无忧的快活。
我渐渐开始怀疑司乾叔叔之前的说法。他说,我脑中的蛊会把好的回忆藏在最后。可在我看来,司叔叔向我描述过的我在大庆末代皇帝郑熙身边的日子,是绝对没有在落天阁时幸福开怀的,而至今,我想起了落天阁,可作为婉贵妃的记忆却还是渺渺不知所踪。
兴许,我只是按照年岁,按部就班地一点点想起来。
然而,第五次,我跳过初初回到楚府时的那一段,想起了入宫陪伴郑熙之后的全部。但奇怪的是,这段记忆里铺满了大片大片的空白,记忆支离破碎,许多时候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记忆中的举动。
如果司叔叔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那一定是少了一块什么,一块对我很重要的东西,一块我还没有想起来的东西。
我困扰了许久,终于,在一次午夜梦回,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惊雷阵阵。我忽地想起楚晨轼第一次强要我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你那么爱他,你为什么那么爱他,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哪怕我是你尊敬的兄长。”
他说:“你那么爱他。”
我……爱谁?
心跳刹那间剧烈如擂鼓,左肩突兀地传来一阵火烧似的的疼
我冲到竖立在外屋中央的铜镜面前,扯开前襟。
娟秀的“轩”字,被烛光映得如同鬼魅一般。
脑中轰地一声,我什么都明白了。
终于明白记忆中大片大片的空白是哪里不对了——这所有的记忆里,全都没有楚晨轩的身影。不是因为他不存在,而是因为——他就是我最珍贵的记忆。
终于明白为何云扬无数次抚摸这个刺字,却从没有问过我它的来历。
终于明白为何云扬怕我想起过去。
终于明白为何我为儿子取名“攸”,云扬听到后有短暂的类似于苦楚的失神。
终于明白为何看到楚晨轩时心中就会有莫名的安定,而他离开时,心里会有难言的慌张和过分的不舍。
甚至终于明白,楚晨轩与云扬那莫名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懂了,都懂了。
郁结在心中的冰天雪地化作漫天杏花烟雨,寂寂、静静、茫茫地落了下来。
春寒料峭。
我记起他珍藏的剑穗,他说是一个心仪他的女子所送,是我吗?
他说他也爱那个女子,他爱我吗?
原来我们,竟相爱过吗?
仿佛被勒得窒息。
冒着瓢泼大雨,我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跌跌撞撞地闯到司乾叔叔歇息的宫里,跪倒在他的面前。
宫外雷电交加,司乾的声音亦微微颤抖,“你都想起来了?不可能啊!”
我摇头,扶着他的双臂,抬眸恳求道:“再行一次针法,再行一次,求您了!”
他惊道:“这怎么行!你还没调养好……”
“叔叔!”我声泪俱下,“求你了……我要知道,我想知道……我不能再等了,不能啊!”
那致命的窒息感。
司乾的目光悲戚而无奈,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点头答应道:“好吧……”
“天地为证,我楚晨轩,愿娶楚洛婉为妻,我将一生一世视她为掌心瑰宝,细心呵护,生死相随。”
“天地为证,我楚洛婉,愿嫁楚晨轩为妻,此生此世,我将视他为唯一挚爱,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若有朝一日,你不再爱我,或者离开我身边,我该怎么办呢?”
“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若是觉得不着边际,我就安心了。”
……
“我爱你,浅儿,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绝不负卿。”
……
我不知道,我究竟更对不起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
在记忆如潮般涌回的时候,我的梦境中只剩下一双深邃的眸子,沾染了朦胧的醉意,泪光迷蒙。
我从未看到他哭过,除了那一夜。
那一日,我与云扬在他面前恩爱,我让他抱攸儿,我还让他听到我对云扬说:“就算我曾经有心上人,年少时的感情怎可当真?我在意那个人会有我爱你那么多吗?”
……年少时的感情怎可当真?我在意那个人会有我爱你那么多吗?
他听到这话的时候,该有多痛?我伤他有多深?
我什么都想不了,我忘不了他为我而流泪的样子,心,痛到极点。
我懊悔,我自责,我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我竟问他:“我们只是兄妹,对不对?”
我竟问他:“那个送你剑穗的,准是个爱慕你的姑娘。”
我竟红着脸对他说与云扬在一起很幸福。
我甚至要他,在婚礼上,亲手将我送到云扬的手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每一件都甘愿忍受?
你要我幸福,可你知不知道,当我忆起所有的时候,我如何再幸福?我爱上慕容云扬,我有了慕容云扬的孩子,我与你各为其主,我不可能再回到你的身边了!!!
你叫我,如何幸福?
我昏迷了十日,苍梧的雨,亦下了十日。
苏醒后,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宫门,任由豌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浑然不觉。
身体是虚的、空的、无神的,我跌跌撞撞地走在无人的宫路上,头发披散,衣衫尽湿。忽然一个趔趄,摔倒在一洼不坑中,冰冷的雨水泼上面颊,满嘴的泥味。
风声与风色从暗处显身,风声的黑色大氅将我护在怀中,沙哑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掷地有声,“你何苦自伤,楚晨轩定不愿看到你这个样子!”
我抓住他的衣襟,失声痛哭道:“可我回不到他的身边了,回不去了啊!”
伴着可怕的晕眩,眼前蓦然花白一片,身体在风中剧烈摇晃。
风声揽着我的手臂僵了僵,“为何?”风色亦道:“何苦!”
我说不出话来,雨水渐次落入嘴中,凉得很。我的意识忽然清醒,且从未如此清醒,眼前是过往的走马观花,那么多那么甜,那么醇,经久弥香。
我犹记得。
那一年,方回楚府,你温润如玉,为我取字奉浅。
那一年,十八生辰,你不远万里,采撷荧荧圣花。
那一年,邺城元宵,你眉目含笑,共赏飒沓烟花。
那一年,大婚良辰,你极尽柔情,许我巫山云雨。
那一年,入宫前夕,你山盟海誓,此情天地为证。
那一年,大限之日,我刺字于肩,盼能续写前缘。孰知世事难料,缘未续,人已散。你不晓得此刻我有多痛。
昔年,我始终认定,有你则生,无你则死,生死对我,不过如此。如今,我心依旧。
可是,可是霸气重生之超强天后
原谅我,哥哥,原谅我。原谅我选择留在云扬身边。我已嫁他为妻,伉俪贰年,是真心相爱。忘不了冠于我的名前的他的姓,忘不了这是处处烽火的危危乱世,我是他最后的港湾,我舍不了他。
你不会明白,我有多痛,我亦不希望你明白,因为倘若不明白,于你我不过是移情,就让我做这个恶人吧!
忘了的时候,一门心思想要记起。等真心记起,觉得还不如忘了,不不如——装作忘了。
晨轩,天晓得这个世上,我最不愿伤的人,是你。最不愿见的,是你的眉宇紧蹙,我别无所求,倾我之力,但深圳市你长安,但求你展颜。
第二十七盏 假面(一)
风声将我抱回沧浩宫的时候,司乾叔叔因为找不到我,正急得团团转。见到我们,他总算松了口气,赶紧叫风声与风色扶我在杨妃榻上躺下。待将我安置妥当,叔叔转头对风声说:“将军,你也在。”
“我一直都在。”风声淡淡应了句,不复方才在大雨中他略显外露的情绪,“不过现在既然没事了,我也该离开了。风色,照顾好这里。”
“是。”
我歪着头靠在榻上,想问他一句为何这么急着要走,可话到路边,却突然泄力,只觉得问不问,都无甚差别,遂让他去了。
风声一去,风色也很快地退出房间,重新隐入暗处。司乾在榻边守着我,轻声道:“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我闭眼不语,良久,才开口道:“我恢复记忆的事,不要告诉哥哥。”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要告诉任何人。”
司乾叹气,“好吧!”
闭闭眼,我不想让司乾看着我这个样子。于是又说:“我累了,让侍女们进来服侍我沐浴更衣吧。司叔叔也回去好好休息,我就不留您了。”
逐客令下得毫无商榷的余地,司乾又叹了一口气,嘱咐道:“那你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后,把调养身子的药喝下去。你接连受了两次针法,元气大伤,若不仔细将养,只怕要落下病根,受累一辈子。”
我只嗤笑,落下病根又怎样,受累一生又怎样。于是口气僵硬,略有一耐地应道:“知道了。”
司乾似是被我的冰冷一阻,尴尬地起身向外,我忽然不忍,侧道叫住他:“司叔叔,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你若真能把脾气发出来倒是件好事。”他宽和地说:“只怕你现在这般,气结都闷在肺腑中,反倒叫人忧心。”
我垂眼道:“我会好的。”
“叔叔真的希望如此。”
我扯出一个微笑,目送他离开,待再看不见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霎那间不见。
我会好的?
不过是自欺欺人。
缺了他,我的余生,都不可能会好了。
郁郡,玄武军的攻势愈加猛烈。云扬写信回来,说他要先去郁郡查看情况,再回苍梧来部署交州的城防。
部署交州城防。
他这么一说,我便知他对郁郡和山越城之战,已不抱希望。我听说,这两处的兵力,交州军占绝对下峰,史上确有不少以少胜多的战例,可往往是建立在对手失策之上——而我不会忘,云扬此番的敌人,是我的两个高明的哥哥。
苍梧城内,人人自危。
可其实也许,从晨轩和大哥联手的那一刻起,容国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只是,所有人都不愿接受而已。
这一天,我掰指数数日子,离云扬回来,大约还有三四日。
午膳后,我去看了看攸儿,未满半岁的婴儿长得很快,攸儿已是白白胖胖,皮肤嫩滑得好似能掐出水来。
我屏退乳娘、宫女们,独自坐在里屋美人榻上,摇着小床,哄攸儿入睡,哄着哄着,手指便停下动作,不自觉地陷入回忆中。
脑子里尽是满月宴那日晨轩抱着攸儿时的样子,那一日,我们就挨着彼此坐在这榻上,我探身去逗攸儿,几乎是亲密地趴在了他的怀里。那和乐融融的情景,现在想来,倒像是我、晨轩与我们俩的孩子在一起。
而回忆有多美,就有多伤人。
出神间却乍觉屋中寒气逼人。我猛地一回头,惊见一戴着白色面具的黑袍男子立于身后五步开处。
我起身惊呼,“师父!”
他未出声应,只在榻上懒懒坐下,才道:“果然是记得了!”
“是。”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我站在原地,手不知该往何处放。
“既然想起来了,”他的声音我听着有些阴冷,“那当年你在郑熙身边时,我吩咐你做的事情,也该继续做了吧?”
我一怔。当年入宫后我竭力助哥哥们扳倒了郑熙,可还未来得及扶晨轩上位,就被大哥横插一脚,让风云突变,我的记忆也受困至今,故而早将这件事抛至脑后,再没有想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