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无能。”我在他脚边跪下,“让师父失望了。”
“失望倒未必,”他扬声道:“还得看你的表现。”
我在落天阁时就知道,师父的脾气时常阴晴不定,有时温和得没有一点儿架子,有时却稍显乖戾。自我离开落天阁,遇到师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且每次都是要我做一些让我或多或少比较为难的事情。
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师父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飘出来,“楚晨轩兵临城下的时候,杀了慕容云扬,大开城门,向玄王俯首称臣。”
“什么?!”我猛地抬头。
他冷冷地反问:“怎么,做不到?”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徒儿,徒儿做不到。”
啪——!
他扬手给我一个耳光,叱责道:“我养你何用!还让夜芾与司晓舍命护你!”
我的脸被打偏过去,火辣辣的疼窜上来,嘴角似有液体滴下。我无暇顾影自怜,俯首于地,恳求道:“师父!若三哥真的兵临苍梧,就算我不杀云扬,玄武军照样可以夺城,我又何必……何必……”
想方设法晓之以理,可头顶上师父的声音仍愈发不祥:“我要你做的事,你没有资格问为什么?”
“可是他是徒儿的夫君!”我认真地三叩首,“徒儿死也做不弑夫的事情啊!若非要一死,徒儿愿代云扬。”
“那好。”师父一反往日的镇定,语气中波涛汹涌,“既然你舍不得夫君死,那就让楚晨轩死吧!”
我慌忙扯住他的裤腿,震惊道:“师父,师父您需要三哥继位助您,为何要杀他?!”
他悠悠地,好像谈论的不是人命,只是交易似的:“没了楚晨轩,慕容云扬也一样。左右我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对我有益的君王。既然你与慕容云扬感情那么好,想必有你在他身边,不愁他不与为师联手。”
说罢,他站起来,一甩衣袍将我甩在一边。眼看他要走了,我急忙爬起来,跪行到他面前,一下下地叩头:“师父,求您了,不要杀他……不要杀晨轩,我求您了,师父,我求求您……”
“哇!”
刚被我哄得入睡的攸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房中的紧迫,大哭起来。
师父若有所思地看了攸儿一会儿,直到我脊梁发冷,生怕他要对攸儿动手,他才重新看向我,开口道:“你倒是十分在乎他们两个,有趣。”他离开榻,蹲下身,目光透过面具灼灼地注视着我,“那……还是杀慕容云扬?”
我呜咽着埋首摇头。
“楚晨轩?”
继续拨浪鼓般地摇头。
“都不要,那就难办了。小洛,师父的耐心没有那么好,你那么犹豫不决,那我便替你选了。”他笑里藏刀,“我这人此一套彼一套,到时选哪一个,选几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涕泪横流,使劲拽着他的衣摆,哀求:“师父,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杀他们,求求您……”
他揶揄地问:“做什么都可以?”
我拼命地点头。
“那……”他故弄玄虚地停了下来,坐回到榻上,撑着下巴看了我一会儿,最后朝我伸出手,同时道:“做师父的女人,怎么样?”
我虚弱地举眸看他,以为我听错了:“……什么?”
而他分明摊开手掌,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我双眼圆瞪,泪水在里面打滚,“师父,师父你……”
“傍晚,我会在王宫后山山麓的小木屋里等你。你若是让我满意了,我自然不杀他们两个。”他的手就在我面前咫尺的距离,那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掌心上的茧子,“我说过,我想做什么,向来无本可循,原本让你杀慕容云扬,只是要试探一下你的忠心罢了。没想到,你连此也无法通过,既如此,小小的惩罚,你须得承受。”
泪滴压得睫毛弯曲,啪啪地落下来,没入地毯中,干脆得没有沾到脸颊分毫。
师父的武功高深莫测,他若真的要杀晨轩和云扬,用不了一夜,这一点,我信。且他不是会开恩的人,也不是在乎人性命的人。
我能够反抗大哥,可不知道该如何反抗师父。没有人教过,没有允许过,我亦做不到。
就算做报恩吧,他既要我以身相许,我给他就是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朝我伸来的手,闭上眼让剩下的泪流干,然后慢慢地,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宫外晴空万里,我却忽然回到那个雷电交加的晚上,耳边响起惊雷阵阵——我劝说晨轩独自逃离永安宫,后来大哥的身影将我笼罩在暗无天日之中。
不过再来一次,我对自己说,用我的身体,换得爱人平安。
“师父,你要守信。”
我似乎看到他面具后面邪魅的笑容。
“酉时二刻,我等你。”
第二十八盏 假面(二)
戌时三刻。我交代侍女们,说我要独自去后山采药散心,可能要三两日,她们无需挂心,也无需来找我。吩咐完后,退下身上所有珠宝,绾一个最家常的发髻,再换上轻便的衣裳,只身一人往后山去了。
天已暗了个八九分,在山麓处,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栋隐在阴霾中的木屋。木屋前是几棵松树与若干巨石,摆成了一个巨石阵,不知如何破解的人,误入后便无法走出。
自然,师父曾经教过我破解之法。
安然度过巨石阵,我推开木屋的门,迎面是一间狭小而简单的房间,房中仅一桌一椅,不染尘埃。迈进两步,看见右手有一道镂花红木门,繁复的花样与外间的朴素格格不入。
推开后,几步开外,又是一道连珠卷帘门,我依稀觉察出门后有人的气息。
定了定神,走去,抬手拂开。
叮咚叮咚一阵响。
卷帘门后竟是另一番奢靡天地。这是一间装饰得十分考究的房间,桌椅橱柜用的皆是上好的木材,尤其是正中的一张大床,四处檐角雕着如意团花纹,床上覆着樱子红的金线鸳鸯丝被,整齐悬于两侧的丝帐也是红色的薄纱。
这间房就像是……就像是洞房。
我的目光落在坐在床头的男子身上,依旧是不变的一身黑袍,脸上一副白色印花的面具。我垂头道:“师父。”
他抬起手,伸到脑后,解开系面具的绳索,我略为诧异,师父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今日难道……
白色的面具缓缓摘下,他抬起头来,对我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呆若木鸡。
竟是这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这张往日会溺爱地唤我“丫头”的脸!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刹那间气喘吁吁:“楚……楚晨轩?”
他却戏谑地一笑,“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副皮相。”
我的十二万分震惊瞬间变成恍惚:“……什么?”
他抬手,狠狠撕去脸上的面具,再一抬头,赫然变成了云扬的脸!
我手指颤抖,指着他:“你……”
他却歪着头看看我,皱眉道:“还当真辨别不出,你更喜欢哪张脸呢?”他又一次动手撕去面具,露出一张英俊潇洒,却无比陌生的脸,天晓得是不是他的本来面貌。他接着说:“还是说,只要是张男人的脸,你都喜欢?可我依稀记得,你似乎并不缺男人!”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我紫涨了脸,完全说不出话来,只又羞又恼地将他看着。
他似乎看够了戏,预备切入正题,朝窗子努努嘴,吩咐道:“把窗关了,然后过来,自己宽衣吧!”
我只得依言,窗子上镶着的是不透光的黑色窗纸,因此关上窗后,屋内顿时暗了下来,仅有的几根细长的蜡烛,火焰明艳,婀娜妖娆。
接着我走到师父面前,解开外衣和中衣,脱落在地上,正欲脱去遮肩的长亵衣,师父突然说:“停。”
我的心突地一跳,竟生出点儿他会放了我的期许来。
但马上,我就知道我是痴人说梦,因为师父继续道:“裤子。”
我咬了咬牙,弯腰,除去裤子,幸好长亵衣曳地,遮去了令我尴尬的部分。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手迟疑着,再次去解腰间的系绳,师父用一枚白棋子弹开我的手,肃声道:“我来。”
他站起来,毫不怜惜地抽走细绳,掌风一扬,亵衣翩翩落地,双肩、下身皆暴露在空气中,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块遮羞的抹胸。
他的手指轻轻拂这我的双肩与锁骨,喃喃道:“万阙宫与苍梧王宫,定是有许多西域的名贵香料给你用吧!” 我闭上眼,竭力忍耐着颤抖,心想,幸好用妆粉涂去了左肩的刺字,不然,让现在的师父看到,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只分神了片刻,师父已经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把小刀,刀出鞘,沿着我胸前两峰之间的平坦处,割开抹胸。只听“撕拉”一声,我彻底地在他面前赤裸。
不由得弓起腰缩起肩低下头,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再不敢抬头看他。
他将手中杂物掷到一边,上前一步将我拢进怀里,轻声哄道:“嘘……别怕。”我本就害怕,乍碰到一个健壮的胸怀,竟着了疯魔一般,情不自禁地向他靠过去,直到头顶碰到他的下巴才懊悔地幡然醒悟!可为时已晚,他的讥讽接踵而来,“果然是骨子里贱,怎么都还是缺男人。”
略带凉意的指尖划过我的脊梁,一路向下落到腰间,我有些把持不住了,身子绷紧,口中嘤咛一声,顿时羞得自惭形秽。
颤颤巍巍地开口,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你要我……在、在这里……多久?”
我突然想起,云扬不日就会回到苍梧,若他发现我不见……
师父略退开一些,手指轻佻地挑起我的下巴,轻声道:“直到……”陌生的容颜倒影进我的眼眸中,他的眼角尽是戏谑,“直到,你让我以为你对我动情,为止。”
他的唇蜻蜓点水般地覆上我的,继而深入起来,我僵硬地杵在原地,任他肆意扫荡。
他将我压在床上,放下丝帐,我看清帐上茜红樱桃果子的花样。
我忽然感到无比悲哀。
……直到,你让我以为你对我动情,为止……
这本身就是一句自我矛盾的话。
第一夜,他极尽挑逗,抚摸遍我全身,吻亦落满全身。我从来没有做过时间如此之长的“前戏”,更没有遇见过定力这么可怕的男人。他让我在他身下湿透、辗转、哀求,却迟迟不进来,迟迟不占有我,仿佛他只是挂着一抹揶揄的笑,从容地看着我自娱自乐。
“小洛,”他在我耳边说:“你若是不主动,我便会一直这样,折磨你到崩溃。”
折磨。
他说的对,是折磨。
我听到自己的呻吟,自己的嘤咛,娇嫩夹杂着羞耻,抵抗掩映着渴望。我死死咬着牙,生怕一张嘴就会说出催促他要我的话来,若是那样,我不如一头撞死在墙上。
尽管我知道,一朝不回应,便一朝没有逃出生天的希望,但我还是不晓得,该如何回应他。
……
拂晓未到,他扔下我离开了木屋,只说他晚上再来。
我没有费心去逃,以他的性子,屋外的巨石阵定是变成了我解不开的阵形,况且,就算我逃得了一时,不过再被他抓回来,加倍地惩罚罢了,他料定我没有这个心气去逃。
落天阁五年,他虽然经常外出,但这点时间也已经足够让他将我了解得无比透彻。
可直到今日,我都未曾了解过他。守护徒儿的他,练武时严厉的他,毫不留情利用我们的他,还有这个挑逗我一夜最终却没有要我的他,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
第二夜,他如约而至,似乎是嫌对我的惩罚不够似的,他特地当着我的面戴上云扬的面具,将我推倒在床上,说:“今日,让、让你的夫君来陪你,如、如何?”
他喝酒了,动作很粗暴,与前一日判若两人。
衣服不用他撕,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费心去穿。他的力气便只能撒在我的身体上,那样的揉捏,让我当场尖叫出来。
我恨恨地道:“你要我,就干脆一点。”
他醉意朦胧的眸子里染上些笑意:“见到夫君,你就这么猴急?”
我干巴巴地说:“你不是他,他绝不会如此对我。”
“是么,但今夜,我就是慕容云扬,”他咬上我的耳垂,阴恻恻地说,“你是怎么对慕容云扬就怎么对我。”
“你是我师父,”我却执拗道:“师父要徒儿,徒儿没有不答应之理,师父快些吧,徒儿等不及了。”
“等不及去见的夫君吧?”他没有被我激怒,反而笑道:“听说,慕容云扬后日一早就会回到苍梧。”
“什么?”竟比我算的提前了一日。
“所以,”他满意地看着我的错愕,“小洛,你还有两晚的时间。不然,我就只能告诉慕容云扬你在这里,让他亲自来接你回去。”
我大惊失色:“你不能。”
“那就好好伺候我。”他轻叹一口气,引得我耳根发痒,“可是今晚的你,太倔了,为师不喜欢。今晚,权当让为师发泄一下吧。”
他终是要了我。狠狠地,把我往死里抵,折腾了一宿,他留下一句话,“晚上该怎么对待为师,好好想想。”随后翩然离去。
苍梧城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子上,我累极了,沉沉睡去。
第二十九盏 梦蝶
春雨绵绵,润物无声。
第三夜。
除了吃了几口星絮送来的饭菜,我整日就只披着亵衣,坐在木屋的门口,背靠着木门,望着阴沉沉,却被洗刷得很清爽的天空。
脑子里反复咀嚼着两句话,直到夜幕降临——
云扬就要回来了。
我还有一夜的机会。
我把头探出屋檐下方,迎着愈大的雨势,洗了个冷水脸。
蓦然清醒,这辈子,我已经委身了太多的人,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无可奈何,总之我早已失去了给自己立牌坊的资格,还装什么纯洁清高?既然身子早就成了工具,如果不用,岂不暴殄天物。
诚然,我为自己感到悲哀,可如今,顾影自怜换不来现世安稳。我早该认清这一点。
春雨渐渐密集,雨滴渐渐变大,一阵狂躁的风吹过,倾盆大雨砸在木屋的顶上,木屋发出危险的呻吟,似乎摇摇欲坠了。
电闪雷鸣就要来了。
我关上门,抱着头,躲在门后的角落里,在心中,将打算温习一遍。
师父推开门的时候,恰好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我“啊!”的一声捂起耳朵,师父的脚步朝我迈来。
闪电刚落幕,雷声便隆隆而起,低沉、威严、不可一世,我埋首于两膝中,呜咽着,瑟瑟发抖。
转而眼角瞥到脚边黑色的袍裾,我知道是师父,他在我面前蹲下,说道:“怎么,长这么大,还是怕雷声?
”
其实,我早就不怕了,不过如今用来当个借口,扮一下可怜罢了。
“师父。”我泪眼模糊地哽咽着,主动埋进他的怀里,软着嗓子,带着口腔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一直在等你顾莲宅斗日记”
他的口气意味深长:“等我?”
我小声应着:“嗯。”
他轻笑一声:“今日你倒是乖觉。”
我抬头,看到的竟是晨轩的面容,不由得一怔。随即再细看他的鬓角,很容易就发现人皮面具与皮肤贴合的边缘。
一时间失望漫上心头,大为落寞,我早该知道,他昨日用了云扬的脸,今日亦不会放过晨轩。
觉得扎眼,无法直视,我遂垂眸不再看。只命令自己将他抱紧,声音细若蚊蝇:“我们到床上去吧!”
话音刚刚落,师父就将我打横抱起,回到时间“洞房”中,我小鸟依人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双臂勾着他的脖子,亵衣宽大的袖口落到肩头,露出两截出水芙蓉般的玉臂。
略微抬眸,看到师父的侧颜,不,现在是晨轩的侧颜,那么熟悉,那么令人心动。我忽然想,不如就忽略掉那碍眼的面具贴合处,把师父当作晨轩,行不行呢?终归我此生得不到晨轩了,今日就寻个替代,聊以自慰,自欺欺人一下,好吗?
爱一个人,这般无奈。
眼眶顿时湿润了。
心中一遍遍念着,晨轩,晨轩……
他将我放在床上,方放下丝帐,我就主动凑上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脑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过往每一个与晨轩度过的良宵,烛光下的激吻与缠绵。
我仿若活在过去了,重演过去的事,亦吻着过去的人。
晨轩……晨轩……
眼泪从眼角落下,沿着脸颊,滑入两人相依的唇齿间,他被我吻得不耐起来,动手扯开亵衣,吻上锁骨,炙热的唇游走在珠玉润滑的肌肤上,叫人心神荡漾。
我只抱着他,发出声声娇喘。
晨轩……晨轩……
不论你是谁,这一刻,你就是我的晨轩,我最喜欢的哥哥,最喜欢的人。
昔者庄周为蝴蝶,俄然觉,不知周之梦为蝴蝶,蝴蝶之梦为周与?
其实,何必去理会孰为真,孰为假,真假不过在心里,情谊也在心里。
我不知羞地央求着“要我罢,快一些……”他旋即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叉开我的双腿架在他的腰间。
俯身,在我耳边唤道:“小洛……”
迷蒙间,我抱着他的头,奇怪地道:“哥哥为什么这么叫我……我是你的丫头啊!”
他冲进我的身体。泪水飙出,我意识不清晰地说道:“我好想你……哥哥……好想你,记起你以后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我都在想你啊……”
“我爱你,哥哥,我不想与你分开……”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更不能离开……更不能离开他……”
“他需要我……”
我们得了失心疯般地做着爱,我承受着他渐起的怒意,却死死不肯放开抓着他的手。
“哥哥,不要生气,不要生我气……”
“看到你难过,我就想哭……”
“哥哥,不要再为我哭了,我的心好疼,好疼啊!”
晨曦之君驾车而出,天渐渐发白了。
躺在师父的臂弯里 假寐,心绪还未平复,这样一个抵死缠绵、精疲力竭又不可思议的夜晚!在我的眼里,这就是我与晨轩在一起的一宿,别无其他,我也不会记住其他。
心头一甜,便又朝“晨轩”怀里缩了缩。
头顶上,他似是醒了,一句话就将我打回现实:“啧,小洛,你对楚晨轩,用情竟如此之深。”
我一怔,平放在他胸膛上的手略微握成拳,讪讪地拿回到自己身前,口中不无失望地道:“谢谢你假装了一整个晚上,不如不要拆穿,装到底呢!”
一整晚,我都叫着晨轩的名字,师父一次未应,却也没有因此而推开我,但我想,他多少应有些恼火的。
果然他淡淡地道:“既然醒了,就别再做梦了。”
我心中一凛,想起他之前的威胁,略有些慌张地抬头道:“我、我知道你一定不满意,但是、但是,求你不要告诉云扬,好不好?”再度放软声音,“我、我可以再陪你许多夜,直到、直到你开心为止,好不好?”
他垂眸扫了我一眼,这样的眼神,配上这样的面容,总是个奇怪的搭配。
他说:“小洛,为师已经得到了想得到的东西,不会过分苛求你,昨夜,你做得很好。”顿了顿,竟略有些伤感地补充:“哪怕,你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我半张着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起身,深思着,低头对我说:“你这么对我,不过是想叫我不杀楚晨轩和慕容云扬,但你可知,三王之争落幕前,他们俩,迟早会死一个,且是死在另一个人的手中。”
我震惊抬眸:“你又如何得知?”
他不答,只道:“我们拭目以待吧。现在告诉你,让你好做准备,不至于到时候措手不及。”
“师父……”我想继续问,而他不愿再逗留在这个话题上,干脆道:“我不想说了。”
我只得闭了嘴,心里却揪得发慌。
师父慵懒起身,捡起我的亵衣扔还给我,径自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下,随后对我道:“过来,与我穿衣。”我遂用亵衣裹住自己的身子,依言,拾起他脱落在地上的衣物,然后小心地一一替他穿上。
他携着我走到外间,指一指桌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八宝盒,“星絮弄来的粥,你喝一点再回去吧!”
我乖乖应道:“知道了。”咬了咬嘴唇,不想问的话却脱口而出:“你要走?”
“对。”
“去哪里?”
“回落天阁。”
“哦。”我讷讷地说:“那、那我送你到门口。”
他要走,我竟生出几分不舍,就好像,晨轩要再度离我而去似的。
低头压着步子,跟他走到门口,他推开门,刚往外迈了一步,却忽然又回头,凝视着我道:“小洛,你恨我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小声答道:“应该恨吧……”
而后面半句话,我没有说出来,我想说的是,因为师父你昨日戴的面具,我非但不恨你,反而竟有些感激你,感激你圆了我黄粱一梦,我很满足。
他的手抚上我的面颊,托起我的下巴,轻轻在唇上印下一吻。
“进去吧,去把粥喝了。”
“嗯……”
我目送他离开,然后怔忪地回到房中,八宝盒中的粥香甜可口,却淡淡飘着一股药味,那药味竟与司乾叔叔要我服用的调养身子的药一样,只是淡了不少。
招来星絮一问,星絮说,是师父特意去问司乾叔叔要来了方子,吩咐她加在粥里,又加了些别的几味草药,将苦味去掉一些。
听后,蓦然间有一股落泪的冲动。
我越来越看不懂师父,越来越不懂。
第三十盏 似是
回到久违的沧浩宫中,卯时未到。苍梧城还未苏醒,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更鼓声穿破宁静。
王宫中也是一般寂寂,想来云扬他们应该还没有回来。
呼,还好。我暗自庆幸。
随意地推开主宫的大门,脚步踉跄地走进主殿,接连两夜的疲惫,还有身上未除干净的痕迹,让我现在只想沐浴,然后倒头睡一觉。
抬眼间,竟在看到一个俊秀挺拔的身影,他抱臂站着,出神地望着窗外院中的一株玉兰花。
我一惊,那不是云扬是谁?
不自觉地将外衣拢得紧些,笑着唤道:“云扬!你回来了!”
闻声,他转过身来,挤出一个微不可查的笑,“我急着见你,昨夜就快马加鞭回到沧浩宫,想给你个惊喜。不想侍女告诉我,你一个人出去了。”
我的笑容有些僵硬,在矮榻上坐下,道:“是啊。”
他面不改色地问:“去哪儿了?”
“后山。”
“做什么去了?”
我答得心虚:“散心而已。”
“是吗?”云扬随口应了一声,走到我面前,纤细的手指托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着他。
我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强笑道:“怎么了,心情不好么?我知道你忧心战事,但也不要……”
他直白地打断我:“婉婉,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什么?”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我躲闪着目光,讪讪道:“没有啊!”
“不用费心骗我了。”云扬淡淡地拆穿说:“天不亮的时候我去了后山,看到一间普通的小木屋,屋前竟摆着巨石阵。”
我睁大眼睛:“你……”
“婉婉,我看见你们了。”他似是从容地说,“你,和楚晨轩。”
“不是的!”我站起来,拉着他的双臂,“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无奈道:“我亲眼所见,你还要抵赖不成?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那是……那不是晨轩,不是晨轩啊!是……
可是我说不出来。怎能告诉他那是我师父,然后让他在怒火羞恼中找师父拼命?他必死无疑的,我委身他人,就是要云扬和晨轩安康,所以这件事,我绝不会告诉他们中任何一个。
云扬探手进我的衣裳里,拽出沾染了星星点点白色的亵衣衣摆,拿到我面前,“还要抵赖么?”
我垂垂眸,只道:“对不起。”
我等着他发火,等着他骂我打我惩罚我,然而他没有。
他只凝视我一会儿,蓦然道:“我放你走,你去找他吧!”
“不要……”我脱口而出,紧紧抱住他,“不要赶我走。”
“我不是要赶你走,只是让你自由,去往你心之所向之处。”他柔声道:“婉婉,我只希望你快乐。既然你与我在一起不快乐,还不如回晨轩身边。”
我摇头,哭道:“我不离开你,不离开攸儿,这里是我的家,你是我的归宿。”不等他说话,就又道:“我去见三哥,就是要告诉他,我要留在你身边的。”
“你又何必。”他叹气道:“何必践踏我们两个人的心。”
我依旧摇头,泪眼迷蒙地看着他说:“我是真心留在你身边的,你为什么不信我?”
“你若真心取我舍他,又 为何跑到荒郊野岭与他苟合三日?婉婉,”他重复道,“三日。”
苟、苟合?
这样冰冷的词从云扬的嘴里说出来,我的心被深深刺到,却没有办法,只得低头道:“你不要赶我走。”
“我不赶你,也不留你,你来去自由。”而他狠心的话语一句句钻进我的耳朵。最后说:“你把你的东西搬到天熹殿吧。”
我万分错愕,“你,你要与我分房?”
他执起我的手,拉到路边深情地吻了一下,我这才看到他的眼中竟闪着泪光,“婉婉,我对你的心,永远都不会变,我只是心疼你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徒劳地折磨自己。”
“明明是你看不清楚我的心意。”我倔道,“我说了留在你身边,就会一心待你!”
“就算你愿意,你也不一定做得到。”
我恨恨地甩开他的手,“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做得到什么做不到!”随即赌气地破门而出,跑到天熹殿,将自己锁在里面。
后面的几日,总觉得云扬有些孤僻,不爱理人,也不爱听人言,常常独自一人以一种不羁的姿势坐在窗台下,望着外面发呆。
他一意孤行地增加山越城御敌的兵力,却放任郁郡不理。我弄不懂他这是要做什么,毕竟一旦玄武军攻下郁郡,就会大兵压境,进军交州。
和我的相处,他也保持着距离,十足的相敬如宾。虽然我晓得他心中有我,但许是那日他远远瞧见“晨轩”在木屋门口吻我的场景,当真让他伤了心。
他加给我的罪名,我是无辜的,可我做的错事,也足够让我受这样的惩罚。
容国三年三月望日,玄王亲至郁郡指挥玄武军作战,很快,交州军就失守郁郡。玄武军踏着铮铮的铁蹄逼近交州,离苍梧也不过数百里了。云扬终于领兵出击,在沧水旁支缚阳江江畔阻击玄武军。然而一万人对上八万人这样的悬殊差距,云扬这一步棋的意义,也只是延缓而已。
玄武军愈近,我就是愈心慌,眼皮跳得厉害。遂从王宫马厩牵了一匹马,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夜赶到缚阳江。江东岸是交州军的营帐,坐落在一大块平地上。我隐在平地后的树林中,隔岸看着西岸的火光,想着晨轩就在那某一束火光下秉烛研图,就忽然生出一丝惆怅来,坠着一颗心沉甸甸的。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下已经一拉缰绳,掉转马头向南。当年晨轩教我识地图时,告诉过我从此处向南几里的地方,有一座木桥,可容一人通过。
我果然找到这座木桥,因久无人用,显得十分灰败,然而借着月光,我还是看清了桥墩上还一本正经地刻着小桥的名字,竟叫做“红线桥”。
红线,是取自月老的红线吗?
我暗自摇头浅笑,将马拴在桥头一棵歪树上,就步行过桥,然后孤身一人走入玄武军的营地。
自是遭到了严厉的对待,两个守夜侍卫举起手中的矛枪对着我,大喝道:“什么人——”
我摘下斗篷的帽子,扬声道:“锦城九公主,求见王兄。”
之前喝我的那名侍卫愣了愣,还是另一个机灵些,连忙道:“公主稍候,容属下这就去禀报。”之前那个晃晃悠悠地持着矛枪,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不过一会儿,传来一阵沙沙的铠甲声,随即晨轩与身后一众随身护卫出现在视线中,他很快走至我面前,自然地揽起我的肩,笑容明媚抵达眼角:“你怎么来了?快随我入帐吧!”
帐中暖意盎然,他脱去一身戎装,里面是一件棉布长衫,接着指指矮桌上:“喝点茶暖暖身子吧!这儿虽然地处南方,但刚入春,到底还是有些寒意的。”
我应了,顺手也替他倒了一杯,这才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帐篷中除了矮桌、地铺,竟还放置了一个舒适的长软榻,而晨轩就慵懒地坐在这软榻上,抬头笑盈盈地看着我,片刻,挥一挥手道:“过来。”
我依言在他身旁坐下,却冷不丁被他一把抱在了腿上。
“三哥!”我不由得惊呼一声。
而他牢牢地将我拥在怀中,下巴搁在我的肩上,轻声呢喃道:“浅儿,我知道你恢复记忆了,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又是一惊:“是,是谁告诉你的?”
他歪头想了想,答说:“最初是风声。”继而察觉不对,蹙眉道:“你不想让我知道。”
他怔怔地注视着他的眸子,该怎么告诉他,他误解了我的选择?
晨轩将我抱到身旁,双手掰着我的肩膀,直视我:“为什么?”然而没等我回答,他的目光乍然闪过一丝痛楚,像是烛光刹那间熄灭那般让人悲伤,了然道:“我明白了,你还是选择了他。”又不待我说些什么,陡然用力推开我,质问:“那你今日来,又想做什么?”
我是来做什么的?
我也不知,只是方才心里一动,就朝着这里来了,就来见他了。
可我怎能对他实话实说,让他知道我依然爱他,但我不会与他在一起?相爱的一双人天各一方,比起负心人离开,要更伤人,伤得彻底,伤得不可理喻。
于是我硬着头皮,找了个也不算全然的虚假借口,硬着头皮说:“我,我是想来问你,当初你答应我不会杀云扬,还作不作数?”
晨轩蓦然站起来,怒道:“不作数,统统不作数!”
这个回答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倒是没想到他会对我食言,故而委屈道:“可是你答应我了的!”
“对!”他回头,瞪着我斥责道:“当年在桃沁园,你也许了我‘不离不弃’!”
我怔住,过往斑斑,有多少还算得明白?头一次发觉,我欠他多少,他欠我多少,命盘里早就纠缠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第三十一盏 而非
我拉了拉晨轩的衣袖,犯错误一般地小声道:“那、那我再求你一次,行不行?如今看来,交州迟早是你的,就留云扬一命好吗?放他走,随他天涯何方。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让他承诺此生绝不再起事,绝不染指皇位……”
话音刚刚落,晨轩突然以手捧住我的后脑,旋即重重地吻了上来。我的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唔唔”地嘤了两声,抬手拍他几下,最终变成了软软搭在他肩上的姿势。
酥酥麻麻的感觉遍布全身,一颗心变得炙热而柔软。
晨轩吻得气喘吁吁,喘息间说:“你这么为了他求我,是故意要我难受吗?”
我埋在他怀中,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摇头说:“我不是……”
可他似是没有听到,继续说,“你就这么爱他,不惜伤害我。好啊,你既要求我,那我问你,”他松开我一些,痛心地看着我,“若我要你委身于我,你也愿意?”
我抬眸,轻轻道:“我当然愿意!和你,我本身就是愿意的,无关其他人。”
“你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心软而已,”他却憾然摇头,“为了他,你还不惜撒谎于我。”
我冤枉道:“我没有!”
“罢了。”他口气僵硬,不理会我的否认,“我不要你委身,只要你在这儿留一宿陪我,你若同意,我就答应你再考虑,但我不承诺。”
我没有犹豫就说:“好。”
如今,我就只能靠这样得到与他在一起的机会,且我太自私,不顾对云扬的愧疚,放纵自己。
是夜,晨轩挑灯夜读,我跪在矮桌前替他掌灯磨墨,他竟也不介意将作战图都露给我看,直到我打起瞌睡,他将我抱到地铺上,和衣搂着我入睡。
将睡未睡之时,感觉有谁的手指轻柔地抚摸我的脸颊,琴弦般动听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今生我若还能静静拥着你度过长夜漫漫,便也只有今日了,哪怕你是为了他,我亦无憾。”顿了顿,那个声音又说:“也不知道我这么说,会不会让你顾念起我们以往的情分呢?呵,也许是我多想了,可我总还是奢望着,奢望着你能……浅儿,锦城的桃花开得烂漫,你想不想去看呢?”
我迷糊着,一耳进一耳出,没有理解他的话,只后知后觉地觉得他抚过的地方有刺刺的感觉,于是自说自话地抓过他的手摸索一番,发现罪魁祸首是他指腹的老茧,顿时有些心疼,糯着嗓子问:“哥哥手上怎么生茧子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久未练剑,生疏了。”
我觉得自己已经在梦境里了,周围一切都朦朦胧胧,笼罩着氤氲,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出是谁,这梦真暖真好,我将晨轩的手往怀里带了带,贴着心口,圆满地沉浸下去。
醒来时,天将将亮。晨轩已不在身边。床铺边上的矮桌上放了一碗我爱吃的樱桃蜜露,并一张压在碗底的宣纸,上书着:“醒了便回去吧,不必找我了。”云扬的事只字未提,我想他自会有决断,我多说无益。倒是看着晨轩的字迹,想着这偷腥偷来的一夜,让我又愧疚又高兴。
一路走出军营,没有人阻拦。
我回到东岸,策马到交州军的营地,问了云扬的帐篷在何处,便快步径直赶去。
云扬帐中很静,只隐隐约约听到他靠在榻上小憩时轻缓的呼吸声,我悄声走过去,在榻边蹲下,他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着。
我正想替他取一方毯子来,刚转过头就听到他喊了一声:“婉婉。”
遂又回过头来,却看到他眼睛依旧合着,原本只是梦呓。
“婉婉。”嘴唇轻启,他又模糊地叫了一声。
愧疚之情忽然如猛虎般跃上心头,长长地嚎叫着。我想,世上怎么会有像我一般不知廉耻的女人,爱上自己的哥哥又想与丈夫厮守,却不能恪守妇道,背着丈夫与哥哥私会,最后将两个人都伤了,我却还是不想放手。楚洛婉啊楚洛婉,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婉婉!”
这次却并非梦话了,云扬醒了,双眸微亮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来,叹口气,握住他的手:“我在。”
他微微起身,“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嘛。”
他的嘴角略有笑意,“连夜赶过来的,累不累?”
刚想答说我不累,云扬抢着说:“许久未与你独处了,你想不想我抱着你躺一会儿?”却又没把握地补充:“我不是要勉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