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转念一想,兴许是我想多了。说不定沈夫人只是病急乱投医找到了司先生,带他回来一瞧,才发现竟然是旧相识。
罢了……
思绪飘到方才永安堂中的情景:父亲的病床边,卫夫人和四哥一直对司先生的诊断表示怀疑,而沈夫人那边则给予他充分的信任,一左一右,弄得心烦意乱的老太太难以决断。
真是好笑,父亲的病能不能医好似乎成了其次,能不能被司先生医好倒是最重要的?我只希望,哥哥姐姐们在迎合他们母亲的时候,能有哪怕一丁点真正的或担忧或孝敬的感情在里面。
但话又说回来,兴许又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他们想得太无情了。血浓于水的亲情,又怎么能弃之不顾呢?
※※※
翌日。
沿袭了在落天阁时的习惯,寅时二刻我就自然地醒来,之后再无睡意。于是干脆起床,随意绑了发、洗了脸,没惊动香儿和玉儿,到院子里练剑。师兄教导说,剑气即人气,是以不可一日离剑,否则剑不认主。
不过,说是练剑,莫若说是舞剑。因为倘若真的像在落天阁时那样全力以赴,恐怕那杀气要惊动楚府的侍卫了。
《翰阳二十四式》舞完,我停下来休息片刻。抬头看着浅蓝色的天空,呼出一口隔夜的混沌之气,顿觉神清气爽。
耳边传来清脆的鼓掌声。我循声望去,竟是三哥。
今日,他穿一件织锦月白衫,腰系昨日的碧玉玄鞓带,外面披一条青缎披风,脚踏九天蟠龙靴,潇洒倜傥,令人侧目。
“三哥!”我欢喜地唤道,“你起得也早!”
他笑着答道:“是啊。我听闻香山寺每日都有万千游人踏访,其中有些位高者会寻求寺中僧尼为他们指点迷津。我怕去晚了,婉姨娘被那些人缠绕脱身不得。”
我一拍脑袋,“说的是啊!三哥,那你到中庭里坐一会儿,我这就去更衣。”说罢,我立马旋身飞奔入室,一边跑还一边嚷嚷着:“香儿、玉儿!帮我打水,我要沐浴!再给三少爷看茶!”
话音刚落,院边小屋子的门打开了,香儿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啊?小姐你说什么?”
我无奈地在门槛处停下脚步,重复道:“打水,我要沐浴。再给三少爷看茶。”
三哥轻声责备道:“丫鬟怎么能够比小姐起得还晚?”
香儿顿时没了睡意,低下头惴惴地认错:“小姐,对不起。”
“算了,快去吧。”
“哎!”
三哥朝着香儿急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而后对我道:“洛婉,能否借你的剑一使?”
“嗯?当然。”
我把剑递过去,“小心点,它怕生。”
“放心吧。”
看三哥拔剑出鞘的样子和指腹抚过剑身时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定是个识剑之人。我这把剑是离开落天阁前师父赠我的,名为碧落,相传为前朝末代皇帝的佩剑,原有两柄,另一柄名为黄泉,可黄泉剑业已消失一百五十多年了。
既然三哥有好剑相陪,那我也不用担心他会因等我而觉得无趣了,便笃定地回到屋子里做起准备来。
沐浴完,我换上一件藕荷缂丝衫,下身配上桃红色撒花羽纱裙,脚上一双百蝶绣花鞋,最后让香儿替我绾了一个垂鬟分肖髻。
铜镜中的我,轻抿着嘴,伸手将鬓边的发丝拨到耳后。
香儿站在我身后,喃喃赞道:“小姐真是太美了。要不要再抹点胭脂?会更好看。”
我微笑着摇摇头。想起上个月初六我的生辰,师父为我庆生,司先生特地从外赶回来。师姐把我好好地打扮了一番,施铅粉、抹胭脂、画眉、点面靥、描斜红、点唇,鼓捣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结果当我走进大殿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连守卫也不例外。
我浑身不自在地坐下来,只听师父叹息了一声:“红颜祸水啊!”
那身装束去勾引别人还挺适用,但今日我是要去见我的亲娘,我希望她看到最美的我,但不是最妖艳的我。
“就这样,可以了。”
我起身,披上玉儿递来的白狐裘坎肩,就往外走去。
才出屋子的门,脚步就停在原地。
三哥在院中舞剑,身姿潇洒,人剑如一。剑气带动阵阵旋风,院中的每一草、每一木都秫秫作响,落叶在空中飞旋。
远处,依稀可见桃沁园杨妃色的片片初桃。
近处,银铁剑、橘红叶、白衣人,还有随意搁置在石桌上在剑风中微微颤动的青缎披风。
侧击、翻身、格挡、偏锋、前刺、回撤、扬手、收剑。
一招一式,看得我荡气回肠。
剑入鞘,三哥将其扔回予我,赞道:“好剑!”
“三哥好身手!”我快步走到他面前,又惊又喜,“大概连我师兄也及不上你了!”
三哥的反应倒是很淡:“是吗。”
“说起来,”我绕着他走了一圈,“我师兄的身形跟你还挺像的。”
“这么巧?”
“嗯。”
“这是好事,”三哥笑得很舒心,“说明我是习剑的料子。”
“三哥,你太谦虚了!”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而后忽然笑盈盈地看向我,意味深长道:“洛婉,你这身打扮……”却让人着急地不把话说完。
我一紧张,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问:“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你这身打扮,”他慢悠悠地说,“真宛如世外仙姝。”
我噌地红了脸。三哥朗声大笑,重新将披风穿好,携着我往外走去。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三盏 入寺
章节字数:2071
香山位于京城的西郊,漫山遍野的寒梅每年都会吸引无数远道而来的游人踏青赏玩。山顶的香山寺更是一座百年老寺,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前朝,不过建造它的人是谁已经无从考究了。
我们抵达香山寺的时候,已接近辰时。
太阳当空朗照,爬了数千级台阶,不禁让人感到燥热和疲惫。我摸了摸颈后,竟有了细细的一层汗水。
三哥的步伐依旧轻盈,我很是羡慕与惊讶。按说这几年来,有师父的提点再加上司先生养息的方子,我的体力应属一流,没想到三哥竟然还在我之上。
原来是文武双全,心系天下。楚晨轩看上去吊儿郎当,却绝非池中之物。想到这儿,对他的敬佩之情不由又多了一分。
不过光顾着钦佩他,却没留神脚下九曲十八弯的道路,幡然回神之时,我们已经站在了香山寺静玉庵的大门口。
一位本在扫地的灰帽灰衣师太把笤帚放到一边,慢慢走到我们面前,一手呈竖掌于胸,另一手持佛珠于腹:“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光临鄙寺,不知所为何事?”
我赶紧还了礼,恭敬道:“打扰了。我们是来找人的。”
那师太又道:“可否告知贫尼她的法号,贫尼好进去通报。”
“这……”我一时语滞,娘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她的法号。
未想三哥却上前一步,回答说:“我们要找的是云清师太。”
师太了然于胸,又行一礼,方转身进庵去了。
乍听娘亲的法号,云清,云清,无比的陌生之感让我有些发愣。记忆里,我娘应该叫江婉……这个云清师太,又是谁?
直到方才的师太重新回到我们面前,我才勉强集中起精神。师太说:“云清已在朝云阁静候。二位请随贫尼来。”
我们谢过她,就紧随她的步伐进入静玉庵。走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之前一闪而过的疑虑,便问楚晨轩:“三哥,你怎么会知道我娘的法号?”
他嘴角勾起,解释说:“陌灵入宫之前,她和我、大哥一起来看过婉姨。”
“是这样……”我轻声说,“谢谢你们。”
很快,朝云阁的匾牌就近在眼前。
二楼殿外的宽阔露天回廊上,一张石桌,一壶茶,一袭浅灰色的人影。
那人悠闲地品着茶,一举一动皆缓慢而优雅。而后她放下茶盏,极目远眺,山野的风景尽数落在她的眼里。她看着山、林、花、鸟,目光是纯粹的欣赏,表情是心如止水,沉静得仿若世外之人。
可她的装束,与记忆中的她是多么得不般配!
那件惹人爱的梅花纹纱袍哪儿去了?那条招蜂惹蝶的百花曳地裙怎么没了?
我还记得当师姐第一次听说江婉是我母亲的时候,她脸上兴奋而崇拜的表情。那一夜,她絮絮叨叨地告诉我江湖上关于我娘的传说。
江婉,名动洛阳的乐安楼第一舞姬。
她技压群芳,花容月貌。
吟歌起舞,让所有的善才折服;淡妆浓抹,叫每一个歌妓嫉妒。富家子弟争先恐后地献礼,客人们慷慨地洒金无数,只为得她一曲,只为博她一笑。
她戴的是镶嵌花钿的金银发簪,穿的是富贵人间的绯色牡丹开襟袍。
……
可是现在呢?粗麻布衣,单调得让人不忍注目,她却甘之如饴;洗尽铅华的苍白脸庞,岁月肆无忌惮地刻上了无法抹去的痕迹,她却怡然自得。
听说她出家为尼是一回事,亲眼见证又是另一回事。
我的脚步沉重得再也无法往前迈动。只一眼,我便明白,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娘。
“……洛婉?”三哥犹豫地唤了我一声,“怎么了?”
我眨眨眼,话哽在喉咙里,只能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朝娘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婉姨!”
她抬起头来,眼神与我在空中交汇。我知道,她认出了我。只是,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更不要说惊喜了。
三哥牵着我走到石桌边,而后鼓励地捏了捏我的手心。
我看着她,艰难地开口,“……娘。”
她对我温柔一笑,嗓子依旧如往日一般灵和,“婉儿,你长大了。”
我低下头,喉头有些哽咽。
“婉姨,您越发有仙人风骨了。”
娘笑了,假意责备三哥:“轩儿这张嘴真是不饶人。”
三哥微笑着,“婉姨,你们俩先聊,我到附近去转悠转悠。”
我和娘面对面坐在小石桌的两头,她倒了茶,随后将杯盏递给我,问道:“这几年,过得好吗?”
“嗯。”我点一点头,“很好。”
“老爷呢?上次轩儿来的时候,我听说老爷他染了风寒。”
“是。”我回答道,“他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不过现在请了个很不错的大夫,姓司。当年我被送到落天阁的时候,也是这位司先生救了我。”
“是吗,”她淡淡地,“那就好。”
我以为她会因此而说一些感激的话,但是她没有。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道:“娘,你呢?”
娘柔柔地一笑:“我再好不过了。”
是吗。我独自黯然,看来,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
她低头抿了口茶,看我一眼,就一语道破了我心中所想:“婉儿,你一定有许多问题吧?”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四盏 母亲
章节字数:2959
“婉儿,你一定有许多问题吧?”
我点点头,其实还没想好要问些什么,问题却已经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她温婉一笑:“这是我命中注定要来的地方。”
我不理解:“命中注定?”
“嗯,”她的表情宁静而又坚定,“我听到了他的召唤。”
“谁的召唤?”
她却答非所问:“你看这儿,多美。”
“什么?”
她示意我看远方的景色,醉心念道:“日日静心参悟佛经,悠然抬头之时,便能见那群山野岭,连绵不绝;天地日月,衡静无言。看淡尘世,人自静,心亦自净。”
“看淡尘世……”我喃喃道,“也抛弃了我?”
“娘并没有抛弃你,”她柔和地说,“我天天为你诵经,求佛祖保佑你平安无事。你看,你现在不是平安无事吗?”
我倔强地反驳:“我平安无事,是因为师父他们时时在护着我,佛祖又怎能和他们抢功劳!”
“嘘——!”娘略带责备地看着我,“婉儿,休得胡说!佛堂怎是你戏言的地方?”
说罢,她心焦地垂眸,转动起佛珠,口中默念“阿弥陀佛”。
我无奈道:“娘,我不信佛的。”
可过了半晌,娘才抬起头来,大约是为我在佛祖跟前请完罪了。她朝我笑笑,说道:“我知道你不信。那你听听,为什么我信。”
“您说。”
“娘心里,曾有过怨恨,有过绝望,有过各种不如意,但佛祖不忍看芸芸众生受苦受难,只要你能够重新做人,他就愿意为你驱除苦难。皈依佛门后,我的苦难被驱除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怀。婉儿,你很年轻,还没有经受过人生的大悲大喜,也许现在你并不能理解,但有朝一日,你也会向往起没有负担的日子。娘只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还能有选择的机会。”
她的话确实让我懵懵懂懂,但有一点我听得明白:她彻底放下了过去。
可我无法理解,亦无法接受。
我追问说:“那么卫夫人、沈夫人、她们的儿子、还有她们的奴婢,这些人对我们的辱骂、欺侮,就这么算了?就这么忘了?您不记得了吗?那个时候就连一个侍婢都能仗势欺人对我们恶言相向、刁难相加!这口气,娘,您怎么能咽得下去?”
她却苦口婆心地教导我:“孩子,学会谅解吧。设身处地地为他们想一想,也许他们有不得不为之的道理。”
“怎么,难道有人拿着刀逼他们对我们作恶不成?”
“你既非他们,又怎知他们的处境?”
可我实在想不出他们有值得原谅的理由,愤愤道:“娘!无谓的原谅不是宽容,而是懦弱!”
“婉儿!”娘也提高了嗓音,语气里尽是对我的失望,“你的心里怎会有这么多的仇恨!这仇恨之火早晚会毁了你的!”
“那不仅是仇恨,”我坚持告诉她,“也是公道。”
记忆里,这是我和娘第一次有这样激烈的争吵。我们都毫不退缩地注视着彼此,都希望能用自己的坚持换来对方的认可。但是,我们终究都无功而返。
唉。为什么,我要和刚刚重逢的母亲闹得这么僵呢。
想必娘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一时间,我们俩都没有说话,只自顾自地喝茶,把思虑压回到心底。
所幸没多久,三哥便回来了,及时缓和了我们母女二人间的尴尬。晨轩折了两枝梅花,白梅送给娘,红梅递给了我,口中吟吟念道:“西有香山之梅,南有云山之桃,争奇斗艳,游人不绝。啧啧,京城的郊外果真是个福地。”
我微笑着接过,随口道:“听闻至北的天山上有一种花名为羽萱,美胜百花。”
三哥接嘴:“只可惜此花一离天山,便活不过一日。”
娘惊奇道:“世上竟有此奇花?”
“有,我一直听师姐说起。”我说,“娘,不如下次让三哥带我们去看看?”
娘知道我在刻意化解刚才的紧张气氛,便会意一笑。
三哥点点头:“我自当奉陪。”
顿了顿,他又提起:“对了,方才我在寺门口遇见了司先生。”
我讶道:“司先生?”
“嗯。看样子,像是来求签拜佛的。”
我觉得新鲜,不禁打趣道:“医者也信佛吗?”
娘给她自己倒了杯茶,抿嘴喝一口,不说话,神色颇为恹恹。我想,大约是我对佛的不以为然又一次让她不快了吧。
※※※
下山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起身告别时,我的心里满是不舍。前一次离开娘纯粹是情势所迫,回来后,她与我已相隔了一个世界;这一次我也只能再次离开,娘说,无需挂念她,甚至也无需来看她,我们当各安天命。那有谁能知道,再见之时,我们又会是怎样?
但我不能否认,这一趟旅程带给我更多的是差强人意的感受。譬如,娘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很欣喜的样子,好像我们昨日才刚刚分别,好像重逢可有可无;又譬如说,娘依旧试图把我拉回她所谓的“正轨”,要我放弃仇恨,时时怀着一颗感恩的善心。
我不由得恨起这些蛊惑人心的学说来,恨它们夺走了我有血有肉的娘亲,把她变成了一个只剩下平和的人。看淡、看淡,她把这个词挂在嘴边,孰知看淡其实亦是一种伤人的冷漠!
许是因为我很久没有说话,三哥偏头观察了我一会儿,然后问:“怎么闷闷不乐的?”
我叹息了一声,坦言道:“娘变了。”
他淡淡一笑:“我们都在变。”
“可是她的变化让我咋舌!我记忆里的她,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忧郁,但不管怎样,都一直是一个有情绪的人。可现在……她是那样与世无争,把什么都放弃了……”
他仔细地听着,垂首不语。
我继续道:“可我们都是凡人不是吗?我们都应该被允许有自己的心情,或是因美梦成真而快乐,或是因郁郁不得志而悲伤。毕竟,如果没了这些,我们还可以被称之为人吗?”
晨轩思忖少顷,应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选择,婉姨选择远离这些世俗的情感,她表现出的超然无可厚非,你不能因为这个而疏远她。相信我,即使她没有表露出来,她依然疼爱你,这一点从未改变。”
我说:“我只是为她感到难过。穷其一生,她都宽于待人,可是她落到什么好了?到头来在尼姑庵中避世,却还孜孜不倦地原谅那些致她至斯的人。可若她真的是这么想的也就算了,这说明她的心太善良。可我只怕她是自欺欺人。”
晨轩皱眉:“何出此言?”
“因为曾经她也有过欲念,可她得不到,所以就舍弃了,舍弃之后她过得反而更加不好,这才沦落到这里。我怕她沦落到这里,只是为了躲避那些她追求不到的东西,和那些潜在的、更加致命的罹难。”
所谓更加致命的罹难,自然指的是卫、沈夫人她们了。
晨轩拉住我,低声道:“这些话,跟我说说就好,回到府中,千万要谨言慎行。”
“我懂。”我低下头,可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于是我又抬头看他,央求道,“最后一句,行吗?”
他微微一笑,摸摸我的头:“说吧。”
“我不会变成她那样。”我怔怔地看向他身后的一树傲放红梅,语气是未曾有过的坚定,“今后若我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争取,哪怕遍体鳞伤。就像我师父说的那样,人生来就是要为自己活的。”
闻我此言,晨轩先是微讶,随后嘴角舒展,“我的小巾帼,真让三哥刮目相看。”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五盏 试探(一)
章节字数:1799
从香山寺刚回到楚府,立即就有人来请我去父亲的书房,说他有要事找我。我很是奇怪,这是他两天里第二次要在书房见我了,会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我谢过传话的侍婢,就匆匆赶往书房去。推开门扉,见父亲正坐在书桌后,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爹,您找我?”
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示意我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依言坐下,瞥见父亲像是在列一个名册,上面竟有我的名字。
不由得更奇怪了。
而他就这样坦然地将宣纸平铺在我的视线范围里,不遮遮掩掩,却也不主动说起因由。我只好耐着好奇心,静观其变。
父亲将毛笔搁好,抬起头,似是随意地问我道:“小九,你见过皇上了?”
倒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我顿了一顿,才回答:“哦,是啊。昨日他来府上‘探病’的时候,我恰好与三哥在一块儿。”
父亲点点头,也就没再深究,旋即说起另一件事:“这月十二是百花节,皇上打算举办一个百花宴,宴请一百位王公贵族和大臣官员的闺中女儿。”
我顿时明白,兴许这句话才是重点。
于是我认真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父亲眼神炯炯地看向我:“小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似是无奈于我的冥顽不灵,他反问我:“为什么皇上特别指明要还未出嫁的女子?”
“……哦!”我恍然大悟。我的反应真是太迟钝了,皇上、女子,这两个词扯到一起,还会有什么别的可能呢?
父亲接着道:“今日旨意下来后,皇上特意宣我入宫,对我说了一句话。这也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开口,好像我应该猜到皇上的意图似的。可我却是一头雾水:“所为何事?”
“小九,皇上希望你一定要参加百花宴。”
我呆愣了半晌,才迟疑道:“……我?”
立马想到了昨日郑熙与三哥的对话。果不其然,皇上当真对我有了兴趣……
说实话,昨日郑熙留给我的印象还不错,人长得英俊,谈吐自若,笑容明朗,身上带着浑然天成的王室气魄。如果有机会,不妨与他多接触看看,说不定是个知己,甚至是佳婿呢?
生平第一朵桃花竟然就是皇上,这传出去,定是要成佳话了吧!
哎哟!我都在想些什么啊?
我及时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这要是让师姐知道,还不该取笑我了!
我正自娱自乐着,却见父亲慢慢地看向窗外,表情充满思虑。半晌,他若有所指地缓缓道:“许多年轻的亲王和大家族的子弟也都会来参加百花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当然,如果在后宫中能有两位楚贵妃,对我们楚家是更为有利的。”
显然,最后这句话是刻意说给我听的。这次我不再那么迟钝了,立马听出了父亲的弦外之音——他希望,趁着皇上对我有意的大好机会,我入宫,做那第二位楚贵妃。
等等。
我这才发觉不妙,父亲所说与我方才所想,好像不大一样?
于是谨慎地应答他:“您的意思是,如果皇上要娶我为妃,我就不能回绝了?”
“回绝?!”父亲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是惊讶,“那是皇上赐予你、赐予楚家的无上殊荣,你怎么说得出回绝二字?”
我辩驳道:“可是……我还不怎么认识他呢!怎么可以嫁给他?嫁人难道不是一辈子的事情吗?”
这是真心话,尽管我欣喜于郑熙对我的关注,但这并不代表我要轻率地将下半辈子托付于素不相识的男人!更何况……
“更何况,”我继续道,“仓促入宫,夫妻之情必然无法长久。一旦……一旦失宠,就会被卷入宫中的那些明争暗斗。光是史书上写的那些就令人咋舌了,谁知事实又是怎样的不堪入目?我可不要找那罪受,现在楚府已经让我应接不暇了……”
话一出口,父亲的神色刹那一凛,我这才自知失言——楚府的家主之争虽路人皆知,但从来都是心照不宣。
忙垂首道歉:“爹,对不起……”
好在父亲并不介意我的鲁莽。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么多年,我始终在自欺欺人,以为不闻不问,就可以不用面对。其实,就连刚刚回来的女儿,对此也一清二楚。”
“爹……?”他突然间跟我说这些,让我猝不及防。
父亲收起苦涩的表情,微微一笑:“小九,你倒是说说,觉得谁该接替我的位子?”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六盏 试探(二)
章节字数:1774
父亲收起苦涩的表情,微微一笑:“小九,你倒是说说,觉得谁该接替我的位子?”
我当即色变,惊道:“爹!这、这不是我能多嘴的事情吧……”
“无妨,就随便说说。”
真的是让我随便说说吗?我不怎么相信。
自从这次我回来之后,好像所有人都拿我当回事儿了。父亲比从前关照我,奶奶比从前重视我,连卫夫人、沈夫人他们对我也比从前客气许多。
为什么呢?我问过自己,得出的解释只有那么一个:现在我是落天阁的弟子,身后有整个富可敌国的落天阁为我撑腰。
所以,我并不相信,我想父亲应是借此机会试探我的立场。
不管怎样,折中的态度应是目前应对他最好的选择。
于是我规矩地回答:“按祖制礼法,大哥为嫡子,又是长子,加上为国立功无数,官阶在众位哥哥里也为最高。最名正言顺的,就当属他了吧!”
父亲叹口气:“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可是为平雍州之乱,轼儿已远离京城多年,待此事平息,恐怕皇上还有意西进夺取凉州,到时候轼儿少不得又要披挂上阵。但这么一大家子,又怎可长时间的无主呢!”
今日父亲对我格外坦诚,却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听着他的话默默点头。
旋而,他又问:“那你觉得,轩儿如何?”
“三哥?”
乍听父亲提起三哥,我心头一颤。现如今卫夫人和沈夫人都只把彼此当做最大的敌人,仿佛三哥被排除在竞争之外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么父亲这么问,是出于对三哥的偏爱呢,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我小心地回答,不置可否地敷衍道:“三哥也是嫡子,朝中品阶不低,朝外人缘颇好,应该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父亲却直接地点破我的模棱两可:“小九,我希望听听你的心里话。我知道你素来与轩儿亲近,你应该比较了解他。”
我从来没有应对过这么咄咄逼人的父亲,不由慌了些神。情急之下,我实话实说:“那我就替三哥说点好话了!其实,我也不是特别了解他,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在我们所有人面前的三哥,绝非真正的楚晨轩。虽然我已经五年未曾见他,但我依然这么认为。”
“哦?”父亲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因为他可以与武林高手媲美的剑术,因为他纨绔子弟的外表下深藏不露的某种企图,更因为他为了达成这个企图而自甘示弱的城府。
父亲不知道这些,因为三哥对所有人都瞒天过海,包括他。
那么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了,一半是我从他的言行里推断出来的,一半是他展现在我面前的。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对我没有丝毫戒心。
想到这儿,心里不由得一阵温暖。
可随即,我又感到了一丝惶恐。如果三哥的意思是要瞒过所有人,那方才我对父亲说的话,岂不是与他的初衷相悖了?若是因为我的多嘴而坏了他的事……
“小九?”父亲还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匆忙拾掇出一个笑容,心里很乱,却还要故作沉思状,说道:“嗯……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事例来,大概只是我的感觉罢。”
父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长,我几乎就要因为做贼心虚而低下头去。
良久,才听到他的一声叹息:“小九确实长大了,能有自己的主见,爹很高兴。”
我心中忐忑,不知他是否有弦外之音,只得惴惴道:“您……谬赞了。”
他深思着笑笑:“好了,没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切记我们的对话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我垂首道:“是,我知道了。”
“回去以后记得去做几身新衣裳,百花宴见皇上时,可不能再穿你六姐的旧衣服了。”
我又点头应下,就退出了书房。
掩上门后,我开始回想与父亲的对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父亲问我谁坐他的位子比较合适,其实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旁敲侧击地向我打探三哥的真正实力,而我说的话想必正中他的下怀!父亲现在应该坚信三哥绝不是个碌碌之辈了……
等等,哪里不对劲。
如果三哥只是瞄准了家主的位子,那么在父亲面前,他不但不应该隐瞒,反而应该尽可能多地让父亲了解他的真实力,不是吗?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可是看上去,他并不想让父亲知道。
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的隐瞒,还另有原因……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七盏 入宫
章节字数:2327
过了几天,我接到宫里的口信,说“楚贵妃思妹心切,特宣楚洛婉择日入宫相见”。翌日恰逢上朝日,我便和三哥同辇入宫,接着他去上朝,我去景鸿宫探望六姐,说好等他下朝后来接我一同回去。
景鸿宫不愧为最受宠的贵妃所居住的宫殿,宫中亭台楼阁皆蔚为壮观,花草树木具欣欣向荣。站在朱红色的宫殿大门下,抬头瞩目,就看见红瓦铺就的飞檐,飞檐角上驻守着漆红的角吻和螭首,幕布是淡蓝染云的晴朗天空。鲜明的颜色反差,大气得让人叹为观止。
宫女告诉我,楚贵妃正在花园里散步,我便让她们带路前往花园。
很快,就看到了我的六姐,楚陌灵。
她一身黑底红边的缂丝宫袍,绾着一个贵妃髻,一举一动皆优雅难言。印象中的六姐是个笑起来十足俏皮的玲珑女孩儿,现在的她已经褪去了稚嫩,那一身雍容华贵的打扮,倒也很称她。
六姐的肚子已经挺得老高,估计再过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了。此刻,她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轻柔地拨弄着弯下腰来的树丫子,看上去,精神头儿很是不错。
我提起裙摆,快步朝她走去,一边唤道:“六姐!”
闻声,楚陌灵转过头来,那双美丽的凤眸在看到我的刹那间盈满欣喜与感动:“洛婉!”
我跑到她的面前,故作行大礼的样子,屈膝福身,诡笑道:“民女楚洛婉给贵妃娘娘请安!”
六姐噗地笑出声来,嗔怪道:“你这鬼丫头!”
说罢,她亲热地拉住我的双手,上看下看,又叹道:“洛婉真是出落成大美人了!”
我心里很得意,嘴上却还不依不饶地打趣她:“我哪敢跟楚贵妃比呀!”
“去你的小贫嘴!”六姐伸出纤纤玉指戳了戳我的眉心,而后笑道:“来,我们进屋坐。”
“好嘞!”我上前代了一个侍女的位子,扶六姐往屋子里去。
刚扶六姐在美人榻上坐下,她就疲惫地呼出口气。我道:“在外面站久了,累了吧?给你倒杯茶喝。”
“哎,别!”她阻止我,“怎么能让你端茶送水!小绣、小岚!去把皇上前几天拿来的蜜茶泡一壶来,还有昨日舒婕妤送来的果子也取一些。”
两个侍女应声而去。第三个侍女道:“娘娘,该喝药啦。”
“……拿来吧。”
六姐挥一挥手应允了。待侍女送上黑漆漆的药,她视死如归般地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喝完后,才抚着胸口连声抱怨:“这安胎药苦死了!王太医吩咐我每日早晚各一碗,真是要了我的命!”
不过,怨归怨,喝归喝。六姐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能平安地出世。倘若真的不让她喝了,她定是头一个反对的。
缓过了药的苦劲,六姐把注意力放回到我身上,连珠炮般地开始发问:“洛婉,你快跟我说说,身体怎么样了?府里的人对你还好吗?去看过婉姨了没有?她怎样?”
我连忙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姐,咱一件件来行不?一口气说那么多,你不累呀?”
六姐嘿嘿一笑:“我一道问,你一件件答!”
看她猴急的!
我无奈道:“我和娘都很好,府上的人对我也比从前好多了,回来之后好像还没有人找过我的茬呢!”
她甚为宽慰:“这就好!洛婉,万一有人再让你难堪,你就直接来找我。六姐以前不能护着你,但今非昔比了。”
“现在我也能自己保护自己了。”我微笑地看着她,“姐姐,你过得还好吗?”
“好极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而且,”她低下头,爱怜地注视着腹部,手掌轻柔地抚摸着,“等这个孩子出世,可能就是皇上的第一个儿子,将来我也有依靠了。”
我问:“皇上不也是你的依靠吗?”
她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以色侍人终不得长久。更何况伴君如伴虎,你永远不知道,原本浩荡的皇恩会在何时突然终结。在这深宫之中,我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随时随地为自己想好退路。”
我一怔。一直以来对后宫的了解都停留在书本上,听六姐这么一说,才发现这些事情其实离我很近、很近。
“不说我了。”六姐岔开了话题,“洛婉,跟我说说,在落天阁的生活是怎样的?江湖是不是很自由、很自在?我从来只能在纸上找到关于江湖的只字片语,真是遗憾不能亲身体会呢。”
闻言,我又是一瞬的失神。原来,原来我和姐姐也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学她的求生之道,我有我的江湖漂泊。她的世界在我的书中,我的世界在她的纸上。
五年,终究改变了太多。我长大了,却发现,我的亲人们一个个都在离我而去。娘亲,姐姐,不晓得下一个又会是谁。
我不想让六姐平白陷入伤感,所以掩去自己负面的情愫,敛容回答道:“其实我也没有闯荡过江湖啦,一直都住在落天阁,生活也很波澜不惊。”
“说说看嘛!”
“唔,早上自己练剑,下午跟师兄练剑,晚上就在房中看书,有时和师父、师姐聊聊天,基本就这样。”
我觉得乏味至极的叙述却让六姐两眼放光。她兴奋道:“哇,师父,师兄哎!是不是风流倜傥的美男子?是不是随性洒脱大气豪放?书上都这么写的呢!”
“呵呵,”我有些哭笑不得,“师父一天到晚戴着面具,还真不知他美不美。但是我大师兄倒的确挺英俊的,哎,跟我们的三哥有点像。不过,师兄性格比较内敛,不爱说话,相比之下,还是我师姐更‘随性洒脱大气豪放’吧!”
六姐兴致不减,又问了很多问题,我的每一个回答、每一个细节她都专注地听着,大约真的是被关在高墙中久了,一门心思向往着外面的自由。
期间,侍女端上了蜜茶和西域甘果,六姐让我尝尝鲜,我看那甘果长得特别像当年司先生用来养盅的果子,顿时就没了食欲,只好抱歉地对六姐解释说我调养身体的药方中有一味不能与甘果同时服用,六姐很轻易就信以为真了。
梦中月下 【初】 桃花醉 第十八盏 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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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点果子,话题兜兜转转,绕到我“女大该出嫁了”的问题上。六姐问有没有仰慕者向父亲提亲,我决计不告诉她“你的丈夫正有这个意思”,就随口搪塞过去。
她却一门心思操心起我的终身大事来。
“没关系,后天就是百花宴了,到时候这么多青年才俊,够你选的!”她掰着手指数给我看,“呐,扬州老南王的公子,年轻气盛,一表人才;荆州镇中王的两个儿子,一文一武,都是年少成名;还有前不久刚刚继承父亲之位的冀州勒王。他们昨日都已经抵达京城了。哦!对了!”
她一惊一乍的,把我吓出一身汗:“姐,你别激动,小心腹中的孩子……”
她倒好,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下去:“交州理王慕容云扬也会参加这次宴会!他虽然二十好几了,但到现在都还只有两个妾侍,而且皆无所出,看来他也是想借这次机会来找一个贤内助的!”
乍一听,这交州理王的名字还真是飘逸,云扬、云扬,不像亲王,倒像江湖儿郎,我好奇地问道:“慕容云扬是何许人也?”
“原来你还不知道!”六姐笑嘻嘻地介绍说,“所谓‘北有楚晨轼,南有慕容王’,说的就是他了,你想想,能和我们大哥相提并论的人,能不厉害么?”
“原来如此。”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慨大庆朝的这一代可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