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疏犹豫让我心里不是滋味儿,于是主动地窝进他怀中,任他抱个满怀。
不料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僵,说话的语气也顿时低落了不少,“去见晨轩了?”
心头一跳,云扬怎么知道?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解释道:“你身上都是他的味道。”
我这才恍然,晨轩心烦时,常常会在房中点上檀香混上龙涎以安神,是以身上会有股淡淡的清香,想必云扬也知晓这一点。而晨轩搂了我一夜,自然我也带上了同样的味道。
我只得避重就轻地承认道:“嗯,方才我是去找了他。”
云扬皱眉道:“那为何还回来?婉婉,我不要你为一纸婚约委屈自己。”
“我没有委屈自己,说几次你才会信?”我认真地看着他,和盘托出,“我去找他,是想求他一件事,如果容国灭了,我求他放你离开。”
云扬十分错愕:“你,为了我去求他?”
我深深叹一口气:“有何不妥,你是我的丈夫啊!”
他竟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道:“如果容国真的亡了,且他也愿意放你走,我会再求一求他,让我带着攸儿与你一起离开,我想他会答应的。然后我们一家三口,隐姓埋名,耕田织布,好好生活下去,好吗?”
“这、这是你的打算?”
“嗯。”我往他怀中蹭了蹭,抬眸深情地说:“云扬,我那样爱过他,真的忘不了,也难怪你总是不信我。但请你相信这个:我对你的情谊也没有因为想起他而减少半分。我与他之间,有太多磨难太多不可能,而我与你,却早已尘埃落定。我累了,不想再抗拒什么,只想长安。你愿意吗?云扬,带着我和攸儿远走高飞,从此不问世事,做一对快活鸳鸯?”
云扬眼波荡漾,动容满溢,蓦然把我搂紧,“谢谢你,婉婉,谢谢你对我说这些,云扬死而无憾。”
我只他答应了,遂心满意足地一笑。
一闭眼又睡了过去,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云扬不在帐中。
太阳已经当空照,是用午膳的时间了,我打算拉云扬一起,于 是出帐问了巡逻的侍卫,得知他在议事帐中,便又问清路,往议政帐去了。
议政帐门口并没有护卫守着,让我觉得有些奇怪,走近一些,还未掀开帐帘,就听到里面竟然传出司叔叔的声音:“怎么会溃败得这么厉害?”
我心下生出疑窦,一来,司叔叔本应该在苍梧王宫中,怎么也到军营中来了?二来,司叔叔又怎么参与起容国的军事了?我刻意隐去气息,轻手轻脚地走到帐侧,附耳聆听。
只听云扬答道:“兵力悬殊,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司叔叔接下来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他说:“那为何不用云系暗人?玉符明明在你手上。”
云系……暗人!
司叔叔口中的云系暗人定是落天阁的暗人无疑,可是我记得师姐说过,云系暗人是在我那未曾谋面的二师兄手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站得更近一些,听到云扬答说:“有玉符又如何?‘他’一声令下,还不全都为‘他’所用?”语气不怎么怨恨,只是十分无奈。
司乾太息:“‘他’的行事,近两年我愈发看不明白了。”
云扬低声道:“不过是清除异己罢了。你看看这落天阁里淡氏人还有多少?”隔了一会儿,又听云扬沉声说了句“抱歉”。
我一头雾水,正欲继续听下去,谁知背后传来一声怒喝:“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
我猛地回头,原是巡逻至此的守卫,便立马做手势叫他们噤声,他们见是我也就行礼退下了。可为时已晚,云扬与司乾掀开帐帘,大步踏了出来。
“谁——”
“婉婉?”
“小洛?!”
他们俩面面相觑。
如此,我也无需抵赖了,大方地走到了他们俩面前,又从他们俩之间挤过去,径自走入帐中,他们俩只好尾随进来。
我转身,直视云扬道:“云系暗人玉符为什么会在你手中?”
云扬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被识破的无奈,答曰:“我是落天阁四代传人二弟子,云系暗人本应归我统辖。”
“落天阁四代传人二弟子?”我几乎要语滞:“你是我……二师兄?”
第三十二盏 决战(一)
“落天阁四代传人二弟子?”我几乎要语滞:“你是我……二师兄?”
云扬轻轻地点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连声问,“为什么从来没有人与我说起过?”
云扬耸耸肩,言简意赅:“师父说不需要。”
云扬对师父倒很是信服的样子,可这一个秘密却给我带来千番疑惑——
譬如,既然云扬是落天阁的人,师父为何不助他一统天下,反而选了晨轩?
譬如,云扬知不知道师父与晨轩的关系?
譬如,为何师父绝口不提云扬,却又将云系暗人的玉符交付予他?
譬如,现在师父又为何放任云扬与晨轩对决?
譬如,倘若云扬知道与他的妻子“苟合”三日的人不是别人,而正是他的恩师的话,他会怎样?
一头雾水,又交织着难以言述的苦涩情愫,我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坐下来缓了缓心神,才挑个最简单的,抬头问云扬道:“你方才说,谁一声令下就带走了你的暗人?”
司乾顿时面露无奈。
而云扬思索片刻,答道:“风声。”
“风声?”这个答案我万万没有想到,不由得成分不明所以,“你是落天阁的门徒,而他再怎样也不过是个暗人,怎可只手遮天?”
云扬嗤笑一声:“凭他的武功,怎止一个暗人的地位与威望?”
我又问:“师父不理的吗?”
云扬又笑。我便得到了答案,知道他的苦涩无奈,遂不愿再问下去。
不过忽然灵光一现,我站起来说:“你若需要兵力,我手中有风系与星系两系暗人,可以遣来助你!”
“不能动。”他断然拒绝,“那是用来保护你的。”
“你与我客套计较什么?”我说,“只恨我早些没有想到这个。”我懊悔地直捶自己的头:“为何我早些没有想到呢!”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微微一笑,“你大可召唤试试,他们不会应的,风声可以号令云系暗人,星、风两系自然也不在话下。”
“……”我顺势沮丧地靠在他胸膛上,叹了口气:“这倒也是。”
“再说了。”他柔声劝慰道:“你以为数百暗人就能扭转乾坤了?暗人也是人,不能以一敌百的。不过是延缓败势而已,与我现在所做,无甚区别。”
我听得心酸:“别这么说。”
云扬忽然突兀地问:“婉婉,你会陪我到最后的,对吗?”
我随口答道:“当然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最后”,并不是我以为的“最后”。
云扬的军队且战且退,已经被迫退入交州。
而晨轩又兵出奇招,将与交州军作战的将近八万玄武军拨出三万来遣往山越城。而那三万玄武军抵达山越城后,竟与交州军一道抗击朱雀军。
一时间,所有人都弄不明白他意图何在。
得到这个消息时,我与云扬已经一起回到了苍梧,云扬在桌上摊开地图,我跟着他一起看,不一会儿就明白了。
若朱雀军继续南下,就算晨轩夺下交州,也会让扬州落到大哥手中。扬州东部沿岸,地势特殊,有利于水兵,是必争之地;若大商夺下扬州,将对大经形成包夹之势。
所以对晨轩来说,什么时候夺下交州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不能失去扬州。
我嘀咕道 :“三哥现在就与大哥解除联盟关系,不怕大哥在雍州动手报复?”
云扬摇头:“楚晨轼的兵力基本都在山越,如果他遣兵去雍州,楚晨轩只需拨同样多的兵力去雍州支援即可。”
我缓缓点头:“也是。”
然而尽管玄武军人数减少,可他们进攻交州的步伐却没有变缓。
玄武军兵临苍梧城下的那一日,是容国三年四月初八正午。
这一天,骄阳似火,却又狂风大作,似乎上苍也在哀叹容国的宿命。
我与云扬携诸臣子共登西城门城楼高台上,城守抱拳单膝下跪禀道:“殿下,探子回报,玄武军共三年五千兵马。”
云扬轻点一下头,目视前方,“城中可用御敌之兵几何?”
城守垂头道:“不足,不足六千。”
我皱起眉。
而云扬不急反笑,侧头问身后的方丞相,“方伯,你可记得,大庆末年本王起事时,率军几何?”
方伯拱手答道:“交州军,三万。”
“称王后鼎盛时,兵力又几何?”
方伯继续道:“六万。”
云扬咧嘴一笑,“六万,而如今只余六千。五万将士因本王而亡,而家破人亡者,又何止五万。”
我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你别这么说,将士们都爱戴你。”
云扬不言,只是望着远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平线上渐渐涌入点点密集的黑影,随后点点逐渐变为整齐的方阵,寂静的空气中也传来雷一般的铁蹄之声。
玄武军到了。
我侧头看见云扬眼中沉重之色愈浓,几番明明灭灭。
耳边,听到蒋誉将军命令城守:“紧闭城门,弓箭手待命,投石手待命。”城守肃然领命而去。
接着蒋将军又抱拳对云扬道:“殿下,末将恳请殿下东撤。”
“撤?”云扬蹙眉,扬声反问:“都城在此,本王撤往何处?”
蒋将军“唰”地跪地,坚决道:“恳请殿下迁都,东撤樊城,从长计议!交州军将士必将誓死护卫殿下突围!”
方丞相闻言,也颤颤跪下道:“请殿下迁都,东撤樊城,从长计议!”
我动容地看着云扬,轻声道:“云扬,不要辜负臣子们的一番苦心。”
云扬沉默不语,我觉得他今日,出奇地沉默与低落,总是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城楼下响起阵阵战鼓,众人皆知是玄武军在宣战。不过片刻之时,鸣金声渐扬,玄武军将士们整齐划一地跺着手中的长矛,威严之声,震撼天地!
咚——!咚——!咚——!!!
我看到城墙上几个年轻的弓箭手,他们持弓的手微微颤抖着。心下生几分恻隐来,他们都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本是逍遥快活、寻觅有情人的年龄,缘何要来承受这亡国的压力?
这厢蒋将军催促道:“一旦玄武军开始攻城,再走就来不及了!殿下,速速决定啊!”
云扬垂眸,坚决道:“本王绝不会弃都而逃。”
方伯痛心道:“殿下。”
云扬抬手制止他:“不必说了!”
就在这时,玄武军阵中传出震天的高呼声——
我们纷纷走到高台边缘向下望去,只见五十里外,一匹白色的骏马自玄武军列中呼啸而出!
马背上的人,不着戎衣,只一身浅蓝色长衫,腰间隐约看见一条黑色腰带。
我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晨轩,是晨轩啊!
扶着城墙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划过粗糙的石块,裂了也没有痛感。
他要做什么?
晨轩策马到玄武军前,手中执剑,高举过头顶,随后在空中利落地横、竖、斜前、向下挥舞四下,他身后玄武军群情激昂,呼声更甚,而我们身后的交州军则是一片死寂。
因为,晨轩做出的手势是军队中人尽皆知的通用的手法,意思是——他要单挑敌方将帅!
自古都有这样的先例,两军相交,兵未战,帅先战。而在两方势力相当的情况下,将军们之间的胜负,几乎是直接决定了一场战争最后的胜负!
如今玄王出列邀战,交州军中唯一有资格迎战的,便只有——理王慕容云扬!
我转头低呼:“云扬!”他的眼中已然有应战之意。
看着他,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玄武军优势明显,晨轩大可不必选择单挑,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晨轩,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吗?因为倘若云扬在单挑中击败了你,甚至是杀了你,玄武军士气大落,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镐,而交州军士气大增,此消彼长,交州军便有重生的希望!你都知道的,对不对?
可转念又一想,晨轩武功高强,不逊风色、夜芾。云扬纵然是师父的弟子,可仍是晨轩的对手?
脑中一片纷杂,却蓦然又想起师父对我说过:“三王之争落幕之前,他们俩,迟早会死一个,且是死在另一个人的手中。”
难道,就是今日?今日,我会失去他们俩中的某一个?
不……不,不可以。
第三十三盏 决战(二)
转眼间,云扬已旋身向城楼下走去,诸臣子面色苍白如纸,不知所措地跪地磕头唤道:“殿下!”我也连忙追到他身旁。
云扬背对大臣们,昂首,淡淡道:“起事至今三年,能得诸位扶持,与诸位共事,乃云扬此生大幸。”
一众老臣皆涕泪横流,“殿下——”
云扬又道:“若云扬此去不返,还望诸位照顾王后与小王子。”
众臣颤声道:“臣,谨遵殿下之命。”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我恨他说这样的话,还未战呢,为什么已经开始嘱托身后之事?遂喝止他:“云扬,你胡说什么?你记着,我要你回来!你要回来!我等你……”
云扬单手托着我的腰身,俯首深情地吻住我:“婉婉,与你在一起的两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他执了我的手,放到唇边亲吻,“就算我的生命至此终结,亦无怨无悔。”
我泪流满面,将腰间黄泉剑取下递给他,“你带着这个。”随后紧紧拥住他,在他耳畔轻声道:“碧落黄泉,婉婉与你同在!”
云扬心满意足地笑了,终是放开了我的手,转身走下城楼,我亦步亦趋在跟着。他青黑色的衣摆,我火红的裙裾,交织在一起,耀得人眼花缭乱。
云扬、晨轩。
你们为何,定要这样了断?
城楼下,云扬翻身上马,最后看了我一眼,接着城门缓缓开启,他“驾”地一声,从门缝中疾驰而出。黄泉剑佩在腰间,阳光打上去,剑柄反射着夺目光芒。
其实,将黄泉剑给云扬,我存些小私心——希望晨轩看到黄泉剑,能顾念对我情谊,手下留情。
视线中,云扬的身影愈来愈小,我的心史无前例地揪起来,于是提起裙摆跟在马后跑出城门,跑出百步左右的距离,才又停下,立在城楼下,遥遥地望着。
那厢晨轩一抖缰绳,挥剑策马而出!
两匹马相对而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我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襟,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无法呼吸了!
他们相距不出十步!
云扬抽出黄泉剑!
我不由得往前迈了半步,全部的玄武军、交州军皆鸦雀无声。
三步!
晨轩将剑指向前方!
两步!
什么?!
我大惊失色,云扬竟突然收了剑,策马直直地撞上晨轩的剑锋!
我的尖叫嘶哑在嗓子里……
一步!
晨轩的剑穿透云扬的胸口。
两匹马很快相遇又相背而走,晨轩勒马转身。
云扬的身体从马鞍上跌下,滚落在地。
“云扬——”
是谁的嘶叫刺破天空。
我再也看不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了!
云扬收剑的一刹那,晨轩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快收剑!
这是他脑中仅剩的想法。
可是,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剑直刺入云扬的身体,穿透,他甚至听到了皮开肉绽的声音。然后,在云扬的后背,看到刺穿出来的剑锋,他慌得立马放开执剑的手,一眨眼,云扬的身躯就被飞驰的马匹带往身后。
“云扬!”
他低呼出声,急急勒马回身,座下马嘶鸣一声,马头高高跃 起,不羁地挥舞着一双前蹄。
回首,只见云扬落马。
这场对决,楚晨轩设想过许多。
想过故意输给云扬,搏丫头一笑。
想过赢下,再放他走。
想过设计让云扬假死,圆丫头与他远走高飞的梦。
想过许多、许多的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要杀他,从来没有。
他亦没有想到,云扬会做这个选择。
晨轩翻身下马,疾步到云扬身边蹲下,随手折断身体外的断刃,让他能平躺下来。晨轩喘着气问:“为什么?”
云扬张了张嘴,大量鲜血从口中溢出,断断续续地说:“照顾……照顾她……”
晨轩抬头,浅儿正疯了一般向这里跑来,大红的衣袖裙身飞扬,与淋漓鲜血一般夺目炙热。
恨恨地低头:“她想与你在一起!”
云扬惨然一笑,摇头道:“她……她太笨了,看不清……自己到底要什么。”他笑得无奈,“她爱的……终究……终究是你。我……我还是输了。我们说过,愿赌……服输。我……我不食言。”
“那也没必要用命换!”晨轩蹙眉,愤恨道:“好极了!你们全都走吧,是年长安月下誓言,便只留下我与长虞二人!”
“我……我欠你太多,总要还的。”云扬抬手,揪住晨轩的衣襟,晨轩顺势附耳到他嘴边:“你想说什么?”
“小心,小心晨轼,他……他可能……察觉到了。”
我拼了命朝云扬跑去,只觉得这段路,绵长而又可怕。
恨自己不能跑得太快,又不敢,跑得更快。
终于抵达,我一把推开晨轩,跌坐在云扬身旁。
血,满目的鲜血。他黑色的衣袍被浸湿。
我将他的头捧在臂弯里,他一张惨白的脸,嘴角依旧不断地溢出血丝。
“云扬,云扬……”泪如雨下,我徒劳地用袖子擦拭他脸上的血迹。低下头猛地咬住他的嘴唇,绝望仿若此后最后一次,一股腥热的东西沿着口舌相依的缝隙蜿蜒淌下。
他身体微微一颤,装作一副从容的样子,道:“婉婉,婉婉,我,我没事。”
我悲从心来:“云扬,你别骗我,我知道,你要死了,你要死了,对不对?”
他闭上眼睛:“忘了我吧!”
眼泪决堤而出,他在耳边吼道:“这样就想甩脱我,你休想!‘碧落黄泉,婉婉与你同在’,你当我是说着玩的?”
他重又吃力地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我,身子却慢慢沉了下去:“你要把攸儿带大……”
他的眼神渐渐趋于无神。
我狠命地摇着他:“云扬,云扬!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他没有反应,我尖声道:“你不是很爱我吗?为什么不与我说话?说你爱我,再说一次啊……云扬……”
他缓缓合上眼,满脸都是幸福的笑意。
“我……我爱你,婉,婉婉……”
这是他在这世上,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自从云扬闭眼后,我再没有掉一滴眼泪,大抵伤到极点的时候,就不会再流泪了,只是心死。
仿佛过了亘古一般绵长的岁月,晨轩抬手拭去我脸颊的泪水,轻唤道:“浅儿……”
我身子向后一撤,敏感地避开了他的手,此时此刻我对他没有爱,只有恨。他杀了云扬,晨轩杀了云扬。
我冷漠地道:“王兄,妹妹要将丈夫的遗体搬回城内,请王兄放手。”
听到“王兄”二字,晨轩猛地一怔,眼中漫上浓浓的悲哀,浓得我不忍再去看。
回头发现方伯、蒋将军与几位将领双目通红,皆跪在我身后。我踉跄地站起来,推开晨轩的搀扶,对方伯他们说:“有劳各位大人,与我一道回城。”说罢,我没有再看晨轩。方伯他们抬起云扬的身体,缓缓向回走,我眼在最后。
正午,烈日当空,我只觉得自己脚步虚浮,那日光照得我一阵一阵眩晕,让我想要呕吐出来。然而却不得不忍着,云扬已去,若我也崩溃,那谁来保护我眼前这座城池?
苍梧城中,一片哀戚的哭声。城民们从家中走出,跪于大路两侧,低头掩面哭泣。
一瞬间我想,哭,他们为什么哭?死的人是我的丈夫。
可我又想,是了,云扬是他们的君主,而我,是他们的王后。
我们一路回到王宫,将云扬暂时置放在沧浩宫中。
我与方伯、蒋将军在前厅坐下,正要商议接下去如何做,城守就进来禀报道:“玄武军再鸣金,马上就要攻城了。”说着,抬头,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三人。
我忽然想到方才在城楼上看到的那几个手在颤抖的年轻弓箭手,如今境况更差,又有多少人会像他一样,内心为恐怕侵蚀。
谁也不想无故战死,谁也不想做亡国奴,可有些时候,当真是非此即彼的残忍。
方丞相对我说:“王后,如今若死战到底,交州军恐全军覆没!”
“方伯的意思是,”我淡淡道:“开城投降?”
“绝对不行!”蒋将军拍案,断然反对:“楚晨轩杀了殿下,我们要讨回来。”
“殿下已殁,士气丧失,哀兵如何应战?”
“那难道就不耗他们一兵一卒,白白将容国交到大经手上?”
“……”
他们俩争执不休,而我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于是起身打断他们俩,声音无起伏地说:“保留容国,立攸儿为储君,交州自治,维持现有军队,无赋税,无进贡,只称臣,二位以为如何?”
方伯与将军皆是一愣,“……什么?”紧接着方伯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缓声道:“以如今的形势,如果能有这样的结局,自然再好不过了,只是,玄王又怎么会答应?”
我又问蒋誉:“将军以为如何?”
“末将与丞相的想法一致。”
我点点头:“那好。我去与王兄谈。”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裳上沾了大片云扬的血迹,只因衣裳为红色,故而看不出来。
方伯与将军皆摇头说:“玄王怎么会答应呢?”
“因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我答说:“我去,再合适不过了。”
说罢,命人抱来攸儿,仔细地瞧了瞧尚在襁褓中的他,谁知攸儿一触到我身上的血气,便放声大哭。
我怜爱地摸摸他的脸颊,忽然抱着他在方伯面前跪下。
“方伯,求您照顾攸儿,让他安然长大。”
“照顾王子自然是本相分内之事,本相与将军都会豁出性命来保他。”丞相颤颤巍巍地接过攸儿,不明白地说:“只是王后,你这是……”
应着方伯与将军不解的目光,我却也不再多言,旋即起身,命人牵出一匹马,上马一路狂奔至西城门。
“开门。”
门卫十分惊异,却也只得遵从我的命令拉开巨大的城门。门缝中可以看到,玄武军已经前行到了城门前五十步左右的地方,见我出来,都略带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晨轩从军中出列,下马朝我走来,长虞跟在他身后。
我亦下马。
他一眼就看清了我的意图,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请和?”
我点点头,将之前对方伯他们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保留容国,立慕容攸为储君,交州自治,维持现有军队,无赋税,无进贡,只称臣。”
长虞瞠目,看看晨轩,又看看我,终是道:“洛婉,有点过分了啊!”
晨轩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定定地看着他说:“拿什么换?”
我抬眼,深吸一口气:“我跟你走。”
晨轩轻笑:“我攻下城,你照样也得跟我走。”
我耍赖一般,倔强道:“那我会一直逃,直到你像大哥一样,用青山锋赤铁将我铐起来为止。”
“洛婉!”长虞十分不满。
而晨轩爽快地说:“好,我答应你。”
长虞恨其不争:“晨轩!”
“不必说了,就这么办。交州地处至南,对我们攻打大商本也没有多少助益。”晨轩向我伸出手,对我说:“你也不必再回苍梧了,与我回锦城。”
我顺从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他牵起我的手,将我拉近一点,随后出乎意料地,低头在我嘴角印下一吻。
空气仿佛凝滞了,离我们最近的一排士兵全都睁大了眼睛,我亦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他说:“从今日开始,我会光明正大地爱你,他们能给你什么,我也可以。”
我在心中摇头,不,你给不了的。云扬给的,你给不了。
没有再抗拒,垂着眸任晨轩抱上马,他的双臂穿过我的腋下,从身后搂着我。
他御马在军中来回踱了几步,高声道:“容国已除,全军即日启程,返回锦城,休整一天后,出击雍州。秦松,你带着三师,留在交州,以防叛军。”
“是!”
只顿了片刻,玄武军的高呼声便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我的耳朵。玄武的凯歌,苍梧的殇曲。
晨轩紧了紧怀抱,一马当先,踏黄土滚滚而去。
我偎在他怀中,眼泪肆意奔流。
攸儿,对不起,娘可能不能陪你长大了。
再见,苍梧,再见。
第一盏 绝处
玄武军一路高唱凯歌,往锦城而去。
楚晨轩搂碰上我同骑在马背上,行了大约一天后,他不知从哪里寻来一辆马车,将我安顿进车厢里,嘱咐我好好休息。
起先他陪着我,可几次尝试与我说话我都不予理睬,最后他无奈地出了车厢,只骑马随行在马车外。
看着他出去的背影,我眨一眨眼,就落下两行清泪。难受,却又伴着一股阴狠的决绝。我用冷漠伤害他,知道这能够伤到他,心底就有一种变态的快感。我想报复他,想让他难受,让他知道我的痛,也让他与我一起痛!
而冷漠,是我如今唯一的武器。
大军在三日后的傍晚抵达锦城。楚晨轩给将士们放了一天的假,然后携着我到他在锦城的府邸。玄王府——不是王宫,却是府邸,与京城楚府故居相似的大宅院。
玄王府并不十分大,外人也不多。除了府外较为森严的守卫,府中巡逻的侍卫寥寥无几,不过想必个个武艺高强,且都是心腹。
楚晨轩的住处是在醉桐苑中的揽华殿,毗邻着他的书房风攸阁。夜晚的醉桐苑中淡淡的桃花幽香浮动,我却没有心情赏玩,只低着头任楚晨轩将我牵进揽华殿。他转身对我说:“你就住在这里。”
我吃了一惊,三天来头一次回答了他的话:“那你呢?”
楚晨轩耸耸肩,“这是我的房间,我还能住到哪儿去?”
心弦瞬间乱了,云扬方丧命于他手下,就要我与他同宿?不,我做不到,复而抬头道:“我可以与你分开住吗?”
“不可以。”他断然拒绝,“丫头,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的眸子暗了暗。其实我真正害怕的是,倘若楚晨轩与我同枕共眠不够,还要与我做那事……那我怎么办?以如今的心境,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不过转念一想,楚晨轩知道我正伤心,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应该不会强人所难吧?
忽而耳边又听得楚晨轩说:“香儿五日后就会到锦城了,你自小都是她服侍,现在她来,我也比较放心。”
香儿?那丫头,我叹息一声,当年一别,如今彼此都成了何等光景!
我很想问问玉儿怎么样了,却又不想与楚晨轩说话。好在他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主动开口道:“玉儿正怀着孩子,不方便长途跋涉,你若是想她,过几个月我再派人接她过来,她的丈夫我也可以想办法一并调来锦城护卫军。”
我希望他这么做,又不愿感激他,于是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了,我还要去与长虞商议些事情,可能会晚回来一会儿,你自己早些睡吧!”
说着,他似是习惯性地上前来吻我,被我偏头躲开。他也不再强求,转身轻轻掩上门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进来一名年方二八的粉衣小姑娘,一双眼睛圆滚滚的,咧着嘴笑着与我说:“公主,奴婢是上将军指来服侍您的侍女,奴婢叫秋叶。”
我侧头看她一眼,敷衍地点了点头。
秋叶又喳喳地说:“奴婢会一些武功,所以公主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派奴婢去做。”
她倒是乖巧懂事,嗓音也跟黄鹂鸟般悦耳好听。我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勉强提起些精神,冲她笑笑,说:“今日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哦,奴婢就住在边儿上的小房里,公主有事随时支付我就行。”
我又点头,她这才推门出去。
夜,终于静下来。
屋中只剩下我一人了。
我疲惫地在梳妆台前坐下。
等等,梳妆吧?我环顾四周,这并不是男子的房间,也不是女子的闺房,而是——寻常夫妻的房间。落地铜镜,梳妆台,三脚悬衣架,双人的大床,床头成对的红烛,几案上成对的茶盏。四处都是生活的气息。
我知道他始终盼着与我过这样的日子,所以才坚持要我住在揽华殿。
可是轩,你知不知道,你杀了云扬,叫我如何……如何原谅,如何释怀?
手执起梳妆台上的木梳,握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
忆起往昔,与晨轩共度良宵之后,他坐在镜前,冲我挥一挥手中的木梳,盈盈笑着:“丫头,别赖在床上了,过来与我梳头。”
下一刻,眼前又闪回到苍梧决战的那一日,黑压压压境的玄武军,震天的高呼,两匹相对疾驰的宝马……
穿透云扬的利刃。
啪!
手猛地一抖,木梳被我生生折成两截。
眼前弥漫起氤氲。
云扬,云扬,到今日,我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总觉着某一次转身,就会看到你站在兰花树下对我微笑,那一年杏花烟雨,我初入沧浩宫,是你的新婚娇妻。
云扬,我还没有接受,我不知道,怎么接受。
我和衣躺在床上,做了许多噩梦,梦中无一不充斥着一天一地的血红。
几次哭醒,便再不敢入睡。只面向墙角,死死抱着云被抹眼泪。
不知什么时辰,楚晨轩推门而入,我一惊,立马闭上眼假寐,身后他走近了,听脚步有些不稳,随即又飘来一股酒味。他不是与长虞议事去了,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微微皱眉,不愿理会他,继续装睡,想着若一夜相安无事,也就罢了。
他掐灭了蜡烛就爬上床来,拉拉扯扯地拽走了我身上的云被,掰过我的双肩让我面对他,我正想抗议,他已经不由分说地一口咬上我的唇瓣。
“唔!”我立即睁开眼,拼命地拍打推拒他,而他纹丝不动,反而攥住了我的双手。
渐渐地,他开始不满足了,欺压到我身上来,嘴唇埋在我的颈窝处吮吸着,心中最怕的事就要发生,却又无力反抗,我又慌又乱,颤声问:“你……你要做什么?”
楚晨轩不答,自顾自地拨我的衣服,因我是和衣而睡的,他没有耐性一件件解,就用力撕,几下就撕碎了我所有遮体的衣 裳。
“啊……哥哥,不要,不要啊!”我拼命地恳求,“我不想,我不想……”
而他恍若未闻,手掌娴熟地揉捏着我身体最敏感的向个部位。他最了解这个,往日我会因此意乱情迷的,可今日,我心中只存了无底的恐慌和深深的绝望。云扬的头七还没有过,他尸骨未寒,楚晨轩你就如此这般迫不及待,不顾我意愿地占有我?我并没有说要为云扬守身终生,只想要一些时间让我一个人舔伤口,可你连这点都不愿意满足我?
“啊……唔……啊……不要……求你,哥哥不要啊!”
我央请,我推拒,我恳求,我哭诉。
无济于事。
他挺身进来的那一刹那,我觉得心里某一处光亮熄灭了,灭得那样干脆利落,彻彻底底。
昔日万阙永安宫,承欢楚晨轼身下,我痛苦,却不绝望,因为我知道,我是为了你。
昔日苍梧王宫后山,与师父云雨交会,我羞耻,却仍不绝望,因我将他当做了你。
无论他们怎么强迫我,我都可以忍受,因为我知道,你会在光明的地方等我。我只要苟延残喘地向你爬过去,纵使伤痕累累,纵使残花败柳,我晓得你会用臂弯揽着我,对我说:“丫头,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这个世上,谁都可以强迫我,除了你,楚晨轩。
你不可以。
只有你,不可以。
因为你是我全部的希望,我心中长久不衰的光亮。我那样爱过你,那样恨过你,有多恨,就有百倍千倍的爱。你知道吗?我为你而活着,如果连你也抛弃我,我看不到还有哪条路可以走下去。
看你索要得那样疯狂,你有没有看见我眼中渐渐逝去的神采?没有了,晨轩,心里那束光没有了。那在云扬走后支撑着我的光,我找不到了。我什么也看不见,四周全都是黑暗,将我死死笼罩,深深淹没,我无法逃出生天。
一副心肠冷寂到了底,所有有过的、忘过的、藏过的情思,都断绝了。那么些年的时光与情爱,我付给了眼前这个人,此刻他却那样叫我陌生,叫我失望。
晨轩,只有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模糊的视线中,仿佛有漫天的桃花瓣,轻薄如绡地点点落在我身上。前尘如梦境在眼前如流水划过,映衬着纷纷扬扬的落花,美极了,悲极了。
终究都是往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楚晨轩说:“我去放些水,抱你沐浴。”
然后他离开了床榻,随手拾起亵衣披上,点亮蜡烛,走到巨大的琉璃屏风后去。
几日以来的伤痛、疲惫蓦然到了顶点,我受不了了。
觉得腻味,爱也好,恨也好,都不打紧了。世事没有温情,皆是满目的冰冷与虚无。我厌倦了。
放弃吧。
我不愿再在这世上活下去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不如归为尘土,到黄泉下与云扬作伴。云扬,你说好不好?
黄泉剑的剑刃在烛光下闪耀着鬼魅般的光芒,我第一次瞧见剑柄上有一枚繁复的纹章。
伸出右手腕,比到剑刃上轻轻一划,就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瞬间红遍了万千世界。
我缓缓地倒回床上,歪头看着云被上的血红。被上绣着金银丝线的凤栖梧桐的图样,凤栖梧桐,是夫妻同心相依的喻意。呵,夫妻同心。我们既不是夫妻,如今,也不同心了。
结束这一切吧,这段孽缘,本就不该发生的。
我忽然笑了,凝视着腕上蜿蜒而下的鲜红,笑得那样开怀,仿佛那红色是世上最美好的颜色。
解脱了,我就要解脱了。
满心的欢愉,是多久没有过的了?早该这么做,在云扬离世的时候,我就该随他一起去,好叫他不用在奈何桥边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