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出锦城,便听得身后有一匹快马追来,我叫风色停车,掀开车上的小窗布帘,向外看去,竟是粗眉毛。
粗眉毛只穿着灰色的布衣,擦擦额头上的汗,心不甘情不愿地拱手说:“请公主回城,不然上将军怪罪下来,微臣担当不起!”
我说:“我保你无事就是了。我意己决,多说无益,杨大人回去吧。”
说着放下小窗帘,下令继续赶路。不料粗眉毛竞一路策马尾随,我倒是没想到他会那么在乎我的生死,于是笑笑,随他去了。
此番因我坐了马车,前行的速度十兮缓慢,我们一行人三日之后才抵达五丈原。星絮扶着我下马车的时候,我只觉得浑身酸痛,许是连赶了三日的路,身子颇有些疲乏。但我顾不上了,径直冲进了主帅营帐。营帐中,几名将军对我的到来感到无比震惊。
我张嘴就是一句 “最新的军报呢?”
将军张显宇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跟来的粗眉毛,“这……”
粗眉毛一摊手道:“我拦不住。张大人,战况如何了,快说罢!”
张将军这才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我。我一把夺过,只见上面写着——
“上将军领五百人向南突围,退入汉王山,朱雀军步兵八百人从西侧追击。另探得有千人骑兵从东来,夹击我军。”
我瞪圆了眼睛,大惊道:“千人骑兵?这……”低头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复又抬头问:“这军报是何时得到的?”
“回公主,一日前。”
我又问:“可知朱雀军一千骑兵何时会抵达汉王山?”
“大约、大约明日晌午时分。”
明日晌午?那便只有八九个时辰了,当真是迫在眉睫!
我追问:“你们可有派援军支援?”
张将军擦了擦汗 “还未曾。汉王山地形奇特,走错一个岔口便会迷路,陷死在山中。仅有的一份地图由上行军随身携带,因此末将等不敢贸然领兵出击。”
我怒而诂问道:“现在三哥身只有五百步兵,如何抵御地住朱雀军两方两千人?你就留他在那里孤军奋战?”
“这……”
我不与他废话,直接问:“营地的兵力还有多少?”
张将军不知我问这话意味何在,但还是答道:“按照将军的命令,五丈原的驻兵在暗中向夏城转移,如今剩下一千步兵把守粮仓,三千驻守营地。”
我思忖片刻:“营地至少也需要留存两千驻军。那么,请将军拔我五百步兵,与我一同进汉王山,拦截朱雀军那一千骑兵。”
所有人,连同粗眉毛在内,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公主,您……?”似是完全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怎 么,小看女子不成?”我厉声道:“你们不熟悉汉王山的地形,但我熟悉。”
他们更为震惊。
当年晨轩教我兵法前,是大哥先教了我熟识地形,而奇特复杂的汉王山便是他津津乐道的一个地方。当年他率兵平雍州之乱的时候,想来已经把汉王山吃得透透的,所以此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哥他是先佯装落败,吸引玄武军追击进入毗邻的琼林,再将晨轩他们带入汉王山险境。
众人缓过神来,磕磕巴巴地说:“就算,就算公主您熟悉地形,五百、五百步兵也不能拦截千人骑兵啊!”
我纠正他们:“不是拦截,只是拖延时间。三哥对付那八百追兵应该不成问题,我们只需与骑兵纠缠,等到三哥脱困,便可来与我们汇合,共同击退敌军。更何况,”我浅浅一笑,轻巧地说:“我还带来落天阁暗人百名,将军们以为如此,够吗?”
扫视了一圈众人,他们都已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尤其是粗眉毛,惊讶之余还带了些不解与疑惑。我看着他,掷地有声地说:“你还以为我一人一马一车就敢来这里了?若不能施以援手,我来这里不过是个累赘,你当我不清楚这个道理?”
帐中鸦雀无声,他们一个个看着我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我转向张将军,“五百步兵,现在就随我出发,如何?”
“请、请公主随我来。”张将军定了定神,朝其余几位将军点了点头,他们便一起向帐外走去,我尾随他们到兵营,只见他们熟稔地从各师各队中挑出五百精兵,列队后,又拱手对我说:“未将愿与公主一同入山!”
“如此甚好!”我点点头,“只是营中不可无将,你们中至少要留下两人,再加上杨大人,这才令人放心。”
众人齐声应道:“是!”
日薄西山时分,我与张、程两位将军,带着五百步兵,一百星系暗人,一同入山。
不过,识图是一回事,真正入山却又是另一回事。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在脑中将汉王山与地图上的汉王山联系在了一起。
程将军问:“刚入山,这眼前就有好几条路可走,公主,您认为朱雀军会选哪条?”
我缓缓分析说:“朱雀的那一千骑兵,必然不会走羊肠小道,不然马匹无法通过。他们也不会光明正大地走前人劈出的山路,那样太过显眼,容易被敌军察觉。再加上,骑兵们定然希望在平地上阻截敌人,这样才能发挥骑兵的优势。”
程将军赞同。
脑中灵光乍现,我悠然一笑——汉王山中只有一块地方称得上是平地!
“我知道了!”我回头对两位将军说:“我有办法可以推出那一千骑兵会从哪条路上来!”
两人皆谦逊地道:“愿闻其详。”
“跟我来就是!”
我用剑当拐杖,撑着地,一步一步地走着,带着身后数百人,穿过密集的树木,踏过溪石,淌过及膝的水流,当太阳完全落山后,我们终于抵达了那一块平地。
张将军不解地道:“就是这里?”
“你们看。”爬到半山腰,我略有些气喘,“这里北边是陡峭的山坡,不管是人还是马都无法从这里下来,东、南两边是树木,只容步兵通过,而西边是平坡,马匹畅通无阻,且这样的平地,这是汉王山中唯一的一处。”
程将军恍然大悟道:“所以,朱雀步兵会尽可能地将上将军逼到这里来,好让他们的骑兵出击,击溃我们!”
我颔首道:“不错。”
张将军道:“那我们就往西,阻截朱雀骑兵。”
我点一点头,望着远方西面平坡后若隐若现的几棵树木,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出发吧!”
第六盏 追击(二)
我们一行人继续爬坡,平坡过后,是一片林子,可林中的树木栽种得十分稀疏,两两之间相隔甚远。我叫了停,转头道:“这里是他们的必经之地,而再往前有多条岔路,他们会从哪一条来就难说了,我们就在这儿以逸待劳吧!”
张、程两位将军领命,吩咐下去后,将士们纷纷在原地盘腿坐下,养精蓄锐。
从日落时分到现在,爬了许久的山,此刻忽然停下来,我只觉得腰间酸胀,小腹亦了下垂之感,不够有些担心,便不再逞强,叫星絮扶着我,找一棵树靠着坐下。
张将军见此,立马起身来到我身旁,关切地道:“公主,你还好吗?”
我摆手道:“我没事。”
张将军拱手道:“公主,您是巾帼英雄,末将佩服。”
我戚戚然一笑,低头道:“我知道,因为哥哥的事,你们对我,或多或少都有些怨恨吧!”
“末将……”张将军涨红了脸,有些为难又有些羞愧。
“这没什么。”我看着他说,“你们有怨恨,才足以证明你们对哥哥的忠心啊!”
“公主,末将惭愧。”张将军俯首道,“之前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公主对上将军的情谊。”
“你没有误会什么,”我抿嘴笑笑,“我确实有过害哥哥的心。”
张将军愕然抬头。
“但是你放心,不会有下一次了。”我轻巧地说着,目光落在隆起的腹部上,渐渐起怜爱的神色。
然而,转瞬之间,我猛然抬头,凌厉地望向西面——有杀气。
张将军循着我的视线望去,紧接着敏捷地将耳朵附在地上聆听,眉头骤然皱起,跳起来吼道:“全军待命!”
五百步兵训练有素地在顷刻间起身列队。
我抬头看他:“他们来了?”
张将军严肃地点了点头,“是马蹄的声音。”
我连忙撑着星絮的肩膀站起来,扬手一挥,星系暗人便鬼魅般跃进视线,簇拥到我身后,我站稳后,推开星絮的搀扶,快步走到步兵和暗人们中间,扬声道:“将士们,上将军就在这座汉王山的东侧与追兵纠缠,而我们在此阻击朱雀军的骑兵!我们与骑兵多战一刻,便是为上将军赢得一刻喘息的生机,等上将军归来,便是我们凯旋之时!”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皆是澎湃的士气。
我又道:“今日与诸位共同浴血奋战,是我楚洛婉此生大幸。”
张将军抱拳单膝下跪,朗声道:“末将谨遵公主之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程将军与步兵们也纷纷跪下,一时间盔甲相碰之声四起,“谨遵公主之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身后的暗人们也齐齐下跪,“属下遵命!”
我的双眼因动容而湿润。
犹记得当日苍梧城楼上,云扬往赴决战之前,与他的臣子亦有这样一副画面。
云扬……我仰头看天,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挂上树梢,云扬,你在那里看着我吗?
看到我这样,你会不会觉得自豪?
如果,如果我想请求你助我今夜救得晨轩,你会不会怪我无情?
耳边铁蹄声迫近,所有人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隆隆的声音,震撼了山河,压迫着人心!
我走到队伍的最前方,风色、星穹与星絮亦步亦趋地跟着,星絮低声道:“主子,你不能用武啊!”
我恍若未闻。
近了,更近了。
我已经能隐约看到穿梭在林中的铁甲与马匹,借着月光,泛着阴森森的光芒。
自腰中抽出剑来,高举过头顶。
张将军旋身,大声道:“列、阵!”紧接着传来一阵阵盔甲碰撞的声音。我的余光瞥向左右,只见阵队已往两侧绵延开来。
我侧头对星穹说:“先点十五暗人,过去制造点混乱。混乱即可,无需见血。”
“是。”
旋即,就见鬼魅般的黑影跃上树梢,又迅疾跃下,一闪一跳间,已没入树木深处。
张将军低声道:“常听上将军赞扬落天阁暗人,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我略笑笑,就听得前方传来马的嘶鸣声,人的咒骂声,甚至刀剑相接声……而那几名去捣乱的暗人早已回到我的身前。
程将军向前迈了一步,“他们自乱阵脚时,便是我们趁虚而入的绝佳机会!”
我暗念:“不错!”
张将军立时振臂一呼:“兄弟们,冲啊!”
“杀——”
步兵们从我左右两侧快速向前跑去,人人手持长矛、大刀,气势之甚,空前绝后!
我正要一同向前,风色拉住我,口气难得的严厉:“不可!你还要不要肚子里的孩子了!”
我被他拉住动弹不得,只能转头先对星穹、星絮吩咐道:“暗人的动作快,叫他们先斩马腿!”
星穹、星絮领命而去,我对风色说:“是我将他们带到这儿来的,现在大战在即,他们前去厮杀,我却躲在后面,这算哪门子的事!”
“可……”
“我答应你不逞强就是了。”我切切地说,“我绝不离开你三步,由你保护我,好不好?”
风色终于答应了,一把握住我的手臂,足下一蹬、一落,就落在了敌军之间。
周遭已是一片厮杀,垂涎三尺,尸陈遍野。我的武功本就超过那些普通士兵许多,因此虽然有孕在身,脚步变得缓慢,但对付那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打了几个回合,遇到两个稍难缠的对手,我与风色一人顶下一个,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地渐渐被拉开了。与我缠斗的那个恶汉看准了我的弱点就在腹部,冷不丁虚晃一枪,接着大刀直冲我的肚子而来,我大呼不妙,旋身躲过,然而转得太猛,脚下一个踉呛就跌倒在地,回头之际,满眼惊慌——恶汉的身影将我笼罩,眼看大刀就要落下。
忽然——
蛇般的长鞭自恶汉身后甩来,劈在他的后脑勺上,恶汉轰然倒地。
我抬头——
黑马座上,眉目俊郎 的年轻人,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那是年少时,我放心依赖的兄长。
那是万阙宫中,不分日夜强行索取我的冷漠帝王。
——楚晨轼。
此刻他皱眉看着我,诘问道:“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呵,我忘了,你已经不要过一次了!他明明伤你至深,为何你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还为他刀山火海!九儿,你这是故意要叫我心疼吗?”
我爬起来,倔强地盯着他说:“他能伤我至深,因为他是我至爱之人。若是无关者,根本伤不了我。”
言下之意,你,楚晨轼,伤不了我。
诚然,大哥并不是无关之人,但我知道这样说,会使他动怒。
“你……”果然,他痛心地看着我,转而却又大笑起来,“九儿,跟我回去,我立马撤兵,那样楚晨轩说不定可以安然回到营地。”
就在此时,风色杀出一条血路,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护在我身前。将剑横在身前,谨慎地看着大哥。
我昂首对大哥说:“三哥会击溃你的追兵,与我在这里汇合的。”
大哥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我只说:“我相信他。”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与风色又一次投入战斗。
不多时,我的左臂上挂了彩,风色连忙让星絮护我到一块被树木掩映着的地方,星絮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将瓶中的药粉悉数洒在伤口上。
骤然火辣辣的感觉让我呻吟出来,星穹满头是汗,紧蹙着眉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紧紧地包裹着伤口,这才说:“这药粉是有助于止血的,主子你的身子是万万容不得失血的,所以,不要再回去了,一切都有属下们挡着。”
我只觉得浑身虚软,使不出一点力气来。只好点点头,星絮没有再逗留,急着杀了回去。
一个人坐了片刻,却突然听到有几个人靠近的脚步声,我一个机灵站起来,右手提剑,一个转身,就见五个盔甲人立于我身前。
“就是她!”其中一个说,“将她带回去,皇上有赏!”
其他几个正要猛虎般跃上来,之前说话的那个人又拦住他们:“皇上说了,不能伤她。”
几个人的步伐于是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慢慢地后退,退无可退之时,只得挥剑攻出去,左臂的伤口乍然崩开,我能感觉到血滴汩汩地沿着手臂流下,整个左手掌被浸湿。
一个,两个,三个……
打倒三个,还有两个。
我眼前有些眩晕,脚步虚浮,但仍兀自死撑着——这种时候,万万不能让对手看出你的疲乏。
我举剑,然而还未落下,面前两个人已经轰然倒下,两人的额心皆正中一片叶子,以树叶为凶器,好强的功力!
我吃惊地抬头,却见十步开外,晨轩收手,翩然而立。
晨轩……
我手中的剑哐当坠地,继而眼前一黑,身体软绵绵地倒下,晨轩施展轻功,几乎是瞬间移动到我身边,将将接住了我。
“浅儿……”
我听到他的声音,勉强睁开眼,“哥,哥哥,你终于来了。”
身前身后涌来大批玄武军步兵,口中高喊着“上将军到——”
晨轩只将我搂入怀中,喃喃道:“浅儿……浅儿……”
“唔……疼……”他紧锢的手臂压到我的伤口,我不禁嘤咛出声,他立马松开怀抱,打横抱起我,找了一棵树,将我放下,背靠着树干,接着他在我身旁蹲下,小心地解开裹在上面的布,检查了一番,重新洒了药粉,再包扎。他喂我吃下一颗药丸,据说也是有凝血清神的功效。
果然,不一会儿我的头便不晕了。
抬眼间,便见张将军朝我们走来,禀报道:“上将军,朱雀军已遁,是否要追?”
“不必,清点伤亡,即刻下山。”
“是。”
“张显宇。”张将军还未走,晨轩忽然冷冷地叫了他一声,他虎躯一震,跪下道:“末将有罪,请上将军责罚。”
“知道就好。”晨轩道:“叫上程杰和杨士进,回去后,各自领五十军棍。”
“……是”张将军领罚,起身离开了。
我拉一拉晨轩的衣袖,小声问:“干嘛罚他们啊?”
“他们敢让你来,就是做好受罚的准备了。”他不冷不热地解释了一句,随即凌厉的目光扫向我,我不由得一抖,低头嘟嘴道:“不许说我胡闹……”
“……”晨轩一下子吃了瘪,恨恨地看了我半晌,忍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胡闹。”
我瘪瘪嘴,可一股甜意泛上心头。
他小心地将我搂入怀中,手掌抚上我的肚子,轻声问:“有没有不舒服?”
我摇摇头,“就是有些累,其他没什么。”
“那就好,我们的孩子,倒是坚强。”他耳语着。
“那是自然,”我一下子十分得意,“我是这么想的,若是见不了血光,闻不了血气,也不配做我们俩的孩子不是?所以特地带他来见识一下……”在晨轩充满淫威的目光下,我抵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听不清楚。
晨轩眯起眼,“再说一遍?”
“啊,我是说,”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孩子很有福气啊,关键时候,他爹爹从天而降救了他……唔……”
晨轩俯首吻住了我,两人唇齿相依相缠,不分彼此。
我的脸上腾上了一朵红色烟霞,依偎在他的怀中,羞得不敢见人。
耳边晨轩松了一口气道:“还有心思寻借口,看来的确没什么大碍。”
说罢我只觉身子一轻,就又被他打横抱了起来,他命侍从牵来一匹马,让我侧身坐在马鞍上,随即翻身上马,从身侧搂着我。
全军回营。
马儿在晨轩持着的绳下施施然地踱着,大军安静地跟随。我安心地歪在晨轩怀里,想到他还安好,想到他就这样触手可及地在身边,蓦然觉得空气里飘满了沁人心脾的月色的味道。且我忽然记不起来,几个月前,究竟是为何恨他。
只记得,恨他太辛苦了,还不如……不如爱他容易些。
头顶上,月明星疏,皎皎可爱。
第七盏 连环
睁开眼,入目的是白如雪的纱帐,染就几朵水墨菡萏,倒是很合夏令时宜。
原来,己经回到了锦城王府,醉桐苑揽华殿。我竟昏睡了那么久。
身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紧接着一张放大的、眉目如画的脸出现在眼前。我微怔,随即淡淡地垂下眼眸,抿着唇,嘴角小小地扬起一些。
晨轩含着笑,神清气爽地说:“所幸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然,谁来照顾你?”
我不甘示弱地咕哝了几句。
他轻笑一声,转而叹口气:“丫头,不要再与我怄气了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悠悠地道:“你这么拼死拼活地去救我,若再说你不在乎,你自己信吗?”
我佯怒捶了他一拳,拳头落在他的左胸上,没用什么大力气,他却龇牙嘶了一声,我这才反 应过来他的伤根本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好得差不多了”,于是讷讷地收回拳头,赌着一口不知从哪儿来的气说:“可我……我还不想……不想原谅你。”
他哭笑不得:“好吧,你若愿意,那便恨着我吧。”
我说:“司叔叔可有给我把过脉了?孩子……孩子还好吗?”
“你这么一折腾,孩子自然受累不少。”晨轩伸手,指头绕上我的一缕发丝,“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卧床休息,乖乖地听司先生的嘱咐,药一顿也不能落下,听到没?”
“……哦。”
他浅浅一笑,倾身在我颊上印下深情一吻,说:“浅儿,这一次,谢谢你。”
我抬眸莞尔,双眼晶晶亮:“呐,我偶尔也能保护你的,对不对?”
“对,”他顺着我的意思,十足的宠溺,柔声唤道:“我的小巾帼。”
一颗心顿时荡漾得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我不知,自己已太怀念、太怀念这样的感觉了。
※※※
入秋了。
那一日军报传来,长虞率军攻克夏城,又一鼓作气,以摧枯拉朽之势推进到了豫州中部的官渡。大哥这才意识到玄武军的意图,立马从雍州调兵一万前去支援。
听到这个消息,我十分振奋,心想晨轩这两日都心事重重,现下总算可以稍稍放松了。
看看时辰,差不多是他喝药的时候了,便差秋叶去问问他是不是按时服了。秋叶去后回来答说:“上将军在书房里一上午了,吩咐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我不满地哼了一声:“果然,又不喝药。”遂理理衣襟起身。
“哎,公主,你要击哪儿 ?”
“给他送蒋啊。”我撑着腰,“秋叶,扶我去风攸阁。”
“这……”秋叶不确定地看了看我的肚子,又见我十分坚决,只得说:“好吧……”
我俩刚走到风攸阁门回口,就看到两名侍女进退两难地站在那里,一人手中端着红木托盘,托盘上一把药壶、一盏青瓷印花小碗,另一个手中则是一盘去苦的甜果。她们见到我像看到救星一般迎上来,道:“公主,上将军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可、可要是过了服药的时辰,奴婢们担当不起啊!”
我宽慰她们:“没事,给我吧。”
秋叶闻言,忙斟了满满一碗黑漆漆的药递给我。我接过来,刚预备推门进去,秋叶提醒说:“公主,要不要拿一些甜果,这药看上去苦得很。”
我笑笑说:“不用,让他不按时喝药,苦死他。”几个仕女都抿嘴偷笑,我又说:“你们都不用伺候了,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是。”侍女们应了声,就都退下了。
我转身推开门,将药碗搁在左手边的柜上。看右侧卧房里没人,猜他应在左边屏风隔开的书房中,便一边抬脚走过去,一边嚷嚷道:“楚晨轩,你怎么又不喝药,你的伤还想不想好……”
越过屏风,话头忽然断了。
我滞在原地。
乖乖。
屏风后面,七八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坐在书桌后的晨轩拼命忍着笑。
我顿时窘迫万分——感情他在与将领们议事,那我方才挺着肚子大大咧咧的,还直呼晨轩的名字,真是……丢死人了。
老脸一红,瞪他一眼,微跺一脚,朝他轻声嗔道:“过来喝药啊!”
说着就转身躲到屏风另一边,待晨轩过来,狠狠地扭了他的手臂,“我进来那么久,你会不知道?你们那么多人什么声音都没有,你是不是故意的?”
晨轩眉目间尽是愉悦的表情,讨饶道:“好了宝贝,我都错了还不行吗?”
“哼。”我的鼻子冲得比天高,“过来喝药。”
晨轩依言跟我走到柜子边,我把药碗塞进他手里,没好气地说:“喏,快点。”
晨轩皱眉,“平素都有甜果的,今日怎么只有这……”
我干巴巴地说:“没有甜果。”
“太苦了……”
继续干巴巴地:“你活该。”
晨轩视死如归地看着那药,半晌,气焰低下去,又道:“浅儿,我的伤真的好了,不用喝药了。”
我不依不饶:“司叔叔说没好就是没好。不许讨价还价!”
没想到,晨轩干脆与我耍起赖来:“那你喂我。”
“你……”
屏风那边忽然传出吃吃的笑声,我这才意识到我们的对话竟全数落在将领们的耳朵里了!不由得又羞又恼,无奈道:“三哥,你是大经的上将军,能不能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啊!”
他却犟道:“要么你喂我,要么我喝完后,你给我亲一下。”
我死扛 “你休想。”
他一甩手:“那我不喝了。”
我:“……”
晨轩开心地把烫山芋扔给了我:“你选一个。”
我知道他这个人,当真做得出不喝药的事情,而且还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咬牙切齿,又没法子,只好两害权衡取其轻,扭开头不情不愿地说:“……后面那个。”
晨轩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重新看向那药碗,笑容顿时敛去,眉头又蹙起,端起来,深吸一口气,仰头,鱼死网破般地灌了下去。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俊不禁,突然心情大好——顶天立地的玄王,原来还怕药苦呀!
他长吁一声,嫌恶地把药碗放在桌上,随后愁眉苦脸地看着我:“我喝完了。”
我嘻嘻一笑,歪头把脸蛋靠过去,示意让他吻脸。
他一愣,有些上当的感觉。
我得意道:“我又没说给你亲哪里。”
他思索半天,想寻找破绽,末果,于是只得认输,低头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
我更是洋洋自得,把脸转过来面向他,大功告成地说:“好啦,你继续议事去吧,我回去了!”
谁知他突然用手指勾起我的下巴,在我的唇上偷袭地咬上一口!
我气道:“你……!”
这下换做他得意了,笑盈盈地说:“我又没说亲几次。”
“你明明说了!”我嘟着嘴抗议,“你说,亲一个!”
他故作糊涂:“有吗?”
碰到这样的无赖,我真的没辙了。
晨轩俯首到我耳边,小声说:“唉,丫头,若是你平素不禁我的欲,我何需大费周章才能一吻芳泽……”
所以,竟然还是我的不是了?
我幽怨地说:“归根结底,不还是你惹出来的事!”
晨轩笑得合不扰嘴:“是我是我。不与你斗嘴了,再下去真要生我气了。”
他今天的心情真是好,看来夏城那里的消息让他十分满意吧?
思及此,我也就大度地与他计较了,拉一拉他的衣袖,说:“那我回去了,出来久了,丫鬟们该担心了。”
“不要,跟我待一会儿吧。”他牵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领我到屏风后。我支支吾吾地、警惕地说:“你、你要干嘛?”
他也不废话.“陪我议事。”
“……不妥吧?”
“有何不妥?”
他硬扭着我与他同坐在宽大的雕花木椅上,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喉咙:“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一副很镇定的样子,只是那些将领们都不大镇定。也是,明明是严肃的议事,晨轩他却一手揽着个女人,算什么事儿啊!
我掐了掐他的手,小猫般地请求说:“我还是回去吧……”
“嘘,别吵!”
“……”
晨轩敛神,把夏城的情况又大致地说了一遍,随后转头对程将军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一鼓作气地把豫州拿下?”
程将军颔首:“是。”
“杨大人,你觉得呢?”
“微臣觉得程将军所言在理,而且,我们初初大举出兵夏城,不就是为了夺下豫州的么?”
晨轩笑笑,冷不丁地转头问我:“丫头,你觉得呢?”
闻言,在座的人皆是一惊,错愕地看着晨轩,又看看我。
我也讶异地指指自己:“我?”
“嗯。”
诸人看着我的目光,多少有些不信任,但又碍于晨轩的面子隐忍着不敢发,晨轩自然是看出来了,解释说:“你们可别小觑了她,她的兵法是我和大哥亲自教的。”
诸人看着我的目光瞬间变得崇敬起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就随便说了哦。”
“但说无妨。”
我指着地图说:“我觉得,现在既然五丈原的朱雀军去支援官渡了,那么,与其继续取豫州,不如趁机攻打雍州。”
在座的人的脸上露出我看不懂的表情,晨轩的嘴角则略微有一丝笑意:“从何说起?”
我说:“你们想,一万朱雀军已经开往官渡了,如果继续攻打,胜算几何还未可知。就算千辛万苦打下了豫州,一来,损兵折将必定不少,且还要留下一批人马守住好不容易夺来的城池,这样的话,能剩下多少可调用的人马呢?这对亭镇、五丈原的战事都没有多少助益。二来,雍州的价值比豫州大得多,易与西域通商,更是易于与羌胡人合作,且雍州长安是千年古都,得到长安,对民心所向也有决定性的影响。”
一番 话滔滔不绝地说完,大家的表情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晨轩笑意也更深。
我奇怪道:“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的不对吗?”
“对……”程将军喃喃道,“公主说得不仅对,而且与上将军方才说的,一模一样。”
“?”我看向晨轩,晨轩微笑说:“只不过你漏说了一点。”
“是什么?”
“冀州勒王这人脾性难以捉摸,近两年他与羌胡人走得很近。估计是养得兵肥马壮了,万一大哥说通冀州勒王打压我们,对我们是个大隐患,而且,就算他不替大哥做事,要让他为我们所用,我们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
我点头,“说的对。”转而又说:“感情你都有了决断了,还问我做什么?”
一众将领又吃吃地笑起来。
唯有粗眉毛倒是皱眉思考,十分认真,“可是上将军,如此一来,我们之前大动干戈地将玄武军调往夏城,意义何在呢?”
晨轩简略地答道:“所谓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我说:“如今这成了一招连环计,大哥必定应接不暇。”
粗眉毛终是明白过来了,士气大振。
第八盏 花雨
粗眉毛终是明白地点了点头,士气大振:“原来如此!”
晨轩的脸上则表情淡然,不骄不躁,抬起下颚对程将军说:“程杰,我另点五千步骑兵与你,你立即启程返回五丈原,与显宇布置一下,近两日千万不要让朱雀军看出我们有增援。”
程将军略一思索,“末将会派一队人运少量的粮草,并让朱雀军暗探发现。”
晨轩颔首:“做的隐蔽一些,太容易让他们发觉,反而会让他们生疑。”
程将军应道:“末将明白。”
晨轩又转首对粗眉毛道:“士进,你此番与程杰一起去。”
粗眉毛顿时又惊又喜:“微臣也可同往?”
晨轩淡淡一笑,“知道你早就想去见识一把。”
粗眉毛满脸藏不住的喜悦:“多谢上将军!”
晨轩不再多言,看向我,温暖的手掌握住我放在膝上的手,“公主生产前,我不会再离开她。”我回他一个微笑,他重新看向粗眉毛与程将军,说:“锦城之事我自会打理,长虞和秦松目前不能撤回来,所以雍州之战就要靠显宇他们和你们两人,万万要给我打好了。”
两人皆抱拳道:“是!”
“对了,丫头。”
“嗯?”
晨轩悠悠一笑:“我想借你的暗人‘六信使’一用。”
我稍加思索,便明白他是要送密信给长虞和秦松,于是笑道:“好。等一下我让风色来找人我。”
一切布置妥当,晨轩的表情轻松许多,对众人说:“今日便到此吧!”
“是,末将告退。”
“微臣告退。”
晨轩起身相送,待他们都退出了风攸阁,转身与我道:“我送你回去吧!”
“好。”
风攸阁与揽华殿毗邻,出门右转,走过一段不长的廊道,再右转,入目的便是揽华殿前醉桐苑的前院了。
一抬眼,我的呼吸猛地一滞,闯进眼帘的是院中大片大片华丽的桃花,摄人心魄,夺人心神!
不由得赞叹道:“这是什么品种,竟然能在秋日开放?”
晨轩答说:“我搜罗了天下所有名贵、奇异的品种,所以就算是冷峭的冬日,你也能见到满园盛开的桃花。”
我喃喃道:“那不就像桃沁园一般了?”
“比桃沁园更甚。”
我发自内心地一笑,侧首问:“我们去走走?”
他含笑默许,一手揽着我已经滚圆的腰,一手牵着我的手,两人慢慢地走下三级台阶,步入院子中。地面上已落满花瓣,它们铺在地上时,倒不比树梢上时红得那样娇嫩了,淡淡的粉白色,纯洁可人。再抬头,头顶上方的红色在初秋午日的阳光下美得让我无法言语,只知痴痴地望着,直到眼也灼痛。
来到锦城四月有余,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美的震撼,还有,那背后晨轩不知花了多少的心思,我其实是辜负了,辜负了他许多。
偎进他怀里,曼声念道:“《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大约就是如此吧!”
他轻笑一声,“那浅儿可还记得,这两句话的下句是什么?”
我一想,脸情不自禁地一红,抿起嘴不说话。
晨轩用好听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诵出来:“之子于归,宜家宜室。”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家宜室。
这句话,出自《桃夭》,是一首贺新婚,送新嫁娘的歌。
之子于归,宜家宜室——说的是“这个姑娘嫁过门,定使家庭和顺又美满。”
他的双眸中倒影着我的样子,脸颊微红,眼泛秋波,恨不得挡住自己的眼睛,也挡住他的眼睛,好让他不要看到我这羞死人的样子。
他却是很喜悦,俯首亲吻我,细细地,柔柔地,蜻蜓点水般地。我被逗得面红耳赤,耳根发热,然而此时恰逢忽地起了凉风,零零散散有花瓣轻柔地落在头顶上。我诧异地推开晨轩一些,抬眸时惊见大片大片的桃花纷纷扬扬地从树梢上旋着身飞舞而下,像是一场桃色的大雨,一时间我的视线中就只剩下了那夺人呼吸的漫天娇红。
空气中充满了沁人心脾的花香,我的心情从未如此开怀过。
太美了,太美了!
我想让晨轩同享我此时的快乐,转眸却见他笑盈盈地凝视着我,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他因我快乐而快乐。
更是动容。
冷不丁一瞧,自他手掌上方,强大的气流盘旋而上,最后变成了大风,吹动了树梢,扬下了花瓣雨——原来这竟是他用内力一手达成的!
我记得幼时在落天阁,有一次师父在花树上舞剑,让我与师姐做了一番花瓣雨的美梦。
不由得更对晨轩刮目相看,师父当年要用剑气才能做到的事情,如今他用掌力便可做到。想当初他师承我师父千先生,只恐怕他现在的武功也已是无出其右了吧。
却又想起,那里师父以晨轩和云扬的性命对我相要挟,现在想来,不过是空头唬人。那我,其实也是白白献身了吧?
心头泛起一丝苦涩,转而又坚决地压下去,也罢,也罢了!就当是报他活命与授业之恩,就当是与云扬和晨轩一夜贪欢。
耳边晨轩沉声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