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我回过神来,怔忪地看着身边渐渐落下帷幕的花瓣雨,轻声道:“很美,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
他将我搂进怀里,那宽阔的胸膛永远是让我安心的归宿,这一刻,大千世界都宁静下来;这一刻,对我来说,大千世界都及不上一个晨轩。这一刻,我终于决定放下一切隔阂,好好地爱他。想起秋叶那伶牙俐齿的丫鬟常常说的一句话:“上将军爱公主,公主爱上将军,依奴婢看,这事情就这么简单。”
晨轩轻啮我的耳垂,带着无限渴望,压着声儿低低道:“丫头,快让我当上父亲罢……”
我浑身一震,怀孕以来,就没有和他这般亲密过。只觉轰地一声,全身的血都蹿上了耳根。
圆满到了极致,大抵便是这个样子吧?
我微微挣开一些,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巧笑一声,问:“呐,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怎么突然问这个?”晨轩抓住我的手,顺势又一次将我揽入怀中,“嗯,我想要女儿。”
“为什么?”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闺女像娘。”
我扑哧一笑:“那我要儿子。”
“为何?”
“唔,”我扭扭捏捏地说:“若是个女儿,你爱她太多,就不爱我了。”
晨轩低头看着我,眸子里晶晶亮,含着十二分的笑意,“浅儿,你怀孕之后,可爱了许多。”
我嘟嘴,嗔道:“言下之意,你之前在暗地里嫌弃过我?”
“我哪敢!”他亲吻我的眼角,“之前,分明是你嫌弃我。”
“我何时嫌弃过你?”我立马睁大眼睛辩驳道:“顶多、顶多有些记恨你……”
他将我抱得更紧,可能是想到前些日子我俩的纠葛,闷闷地,“那现在呢?”
“现在……”
他急着问,“怎样?”
我卖了个关子,刻意顿了顿,才又道:“看在你马上要过生辰的份上,就暂且不记恨你了。”
晨轩怔了怔,微微歪头道:“原来都快要到我的生辰了,近来俗事缠身,难为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心想。你的生辰,攸儿的生辰,云扬的生辰,还有云扬的……云扬的忌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阵心痛袭来,我闭了闭眼,不动声色地掩盖过去,抬头笑道:“今年的生辰,你想怎么过?”
他不假思索:“你陪我过。”
“我当然陪你过啦。但是你要我怎么陪你过呢?”复又低头,像是自言自语道:“现在五丈原、官渡、亭镇都有战事,将士们在前方厮杀,你的生辰自然不能过得太奢华。不如……”灵光一现,“不如我们去前线?晚上在军营里生一堆篝火,邀请将士们同欢,大快朵颐,也很热闹,好不好?”
我殷切地看着他,被他泼了一盆冷水,“你给我在锦城王府里好好呆着。”
“我没事,司叔叔说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是?”我拽着他的胳膊摇晃,“而且你想,我们如果去官渡,更显得我们对豫州志在必得,大哥心生警惕,雍州那头就更顾不上了。”说着把头枕在他肩上,小声道:“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心念战事,为了我才不得不留在锦城。我不能那么自私,你的王朝霸业,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汉王山救下我与五百步兵,你做的还不够吗?”
“不够。”我摇头,“怎么都不够。”
他欷一声,“有贤内助如卿,我何愁不成大业?”
“那你是答应了?”
“嗯,我听你的。”他伸手拧我的鼻子,“不过我们不去官渡,太远了。”
“那去哪儿?”
“夏城足矣。”
玄武军攻下夏城后,虽然一路高歌猛进,但在夏城的军营不但一直没有撤除,且还留下了近两千的兵力驻守,以防不测。
这一日,九月廿一。本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却因为是玄王的生辰而变得特别。军营里一扫连日的冷清,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
我在王帐中一觉睡到下午,才缓了一路上奔波带来的疲累。随意吃了点东西,随侍的秋叶与香儿便服侍我沐浴更衣,我大着肚子行事多有不便,因此等一切都弄妥当了,也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秋叶掀起帐帘向外看了看,随即探进头来兴奋地说:“那边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呢!”
“真的吗!”香儿也欢天喜地,“公主,我们快过去看看吧!”
“你们俩,倒是比我还心急。”我慢慢地站起来,笑道,“等下哥哥来接我,你们俩就自己玩儿去吧!”
两人更是眉开眼笑,“谢谢公主!”我心底嬉笑一声,到底还是小女孩天真烂漫的心性。
我与晨轩抵达军营中收拾出来的巨大空地时,将士们都已经围着燃起的篝火里三层外三层地坐下了。见到我们来,纷纷起身施礼:“属下参见上将军!参见九公主!愿上将军福如东海,大展宏图,君临天下!”
篝火映着他的笑容十分温柔,“楚某感谢诸位,都坐吧。”
许久未见的长虞此时姗姗来迟,看到晨轩,也不顾及君臣之分,一个拳头敲在晨轩的肩上,大大咧咧地说:“小轩轩,今天我就不跟你客套了,大吃大喝一顿,明日一早就赶回官渡。”
我笑道:“长虞,倒是许久没听你这么叫他了。”
晨轩道:“今夜你和几位大将都不在,官渡那里,朱雀军恐有动作。”
“你放心。”长虞拍拍胸脯,“我都安排好了。”
我嗔道:“哎呀你们俩个,今天能不能不要谈论正事?”
“好好好,公主发话,臣自当遵循。”长虞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随后大笑着去边上拉了一个人喝酒了。
晨轩扶着我在事先备好的软垫上坐下,我不由分说地就窝进他的怀里,贪婪地闻着他怀里的味道,然后菀尔一笑,附在他耳边说:“哥哥,生日快乐!往后每一个生辰,我都会陪你一起过的!”
第九盏 乐极
晨轩在,众将士们也不拘束,围着篝火,划拳、猜数、对歌,起哄、喝彩、鼓掌,玩得兴致高昂。
我伏在晨轩怀里,指指他们,道:“我也想玩。”
晨轩刮了刮我的鼻子,遂了我的意,与我一同加入。
有个将士喊道:“上将军,输了可是要受罚的,但……我们不敢罚您和公主,怎么办?”
我笑嘻嘻地说:“你们罚你们的,受不受罚,听哥哥的。”侧头对晨轩道:“唔,只要不太离谱,我们就乖乖受罚,好不好?”
晨轩自是对我说一不二,宠溺道:“好。”
玩了几轮猜数,当真轮到晨轩受罚。将士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最终,一个金点子“技压群雄”,让大家拍案叫绝。
那个不怕死的家伙说:“上将军,我们就罚您在下一轮结束前,不许碰公主,如何?”
我一愣,这可当真是个恶毒的罚法,一点儿也不离谱,却是晨轩最不愿意做的事——他一整晚都搂着我,不让我离开他半寸距离。
“哈哈哈……大孟,你真毒!”除了我们俩之外,众人皆抚掌大笑,起哄道:“上将军,可要愿赌服输啊!”
我看向晨轩,他无奈地、重重地叹了口气,拉过我,在我嘴上狠狠地亲了一下,然后放开,往右边抛开十几寸距离。随后横眉扫过篝火边嘻嘻笑着的众人,沉声道:“快点开始。”
我轻咬下嘴唇,低头浅笑。
也不知是诸位胆大包天的将士们故意拖时间还是真的不巧,这一轮极其漫长,晨轩时不时催促,而每一次催促都引来众人发笑。暧昧的目光在我们俩个身上移来移去,我羞得不行,只好嗔怒地瞪向晨轩,不料因此又引发一番起哄,晨轩扶额叹息。
终于,又一轮结束,新的受罚者诞生。
晨轩大舒一口气,即刻坐回我的身边,不顾众人笑他心急,手臂一扬,就将我重新揽回怀里,手掌小心地抚上我略微隆起的肚子,贴着我的耳朵轻声问:“自己坐了那么久,是不是有些累了?”
我撒娇地点点头。
“累了就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睡到不至于,你忘了,我下午才刚刚起来呢。”我双手环上他的腰身,看着篝火后将士们开怀大笑,无忧无虑的脸庞,心头不禁升起一股感动和欣慰,轻声说:“就算只有这一夜,让他们暂时抛去战争的阴霾,那也足够好了。哥哥,那些将士虽都不怕你,却真心敬你,因为敬你,都不介意我是你的亲妹妹。撇去我这个节外生出来的枝,你这样亲军又得军心的将军,真是最好的。”
晨轩的声音波澜不起:“承蒙夸奖。只不过,你不是节外生出的枝。”
我笑盈盈地问:“那是什么?”
他答说:“墙内一枝红杏芳华也。”
跳跃着的篝火,暖暖的;满眼的笑容,暖暖的;晨轩的怀抱,亦是暖暖的。我闭上眼,把身心都融入这一瞬间,竟动容得有股要流泪的冲动。
最终,孕后开始嗜睡的我还是“ 不辱使命”地沉沉睡去。醒来时,我与晨轩已不在方才的篝火旁。周围静悄悄地,只能依稀听到远远传来的起哄喝彩声。
迷迷糊糊地问:“我们在哪儿?”
头顶上方,晨轩答道:“看你睡着了,就抱你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原来想回帐中,半路上发现此处夜景甚美,想来你会喜欢。”
我抬头,见满天繁星,璀璨夺目,离我们那样近,仿佛触手可及。
我说:“还记得我小时候,你骗我说可以摸到月亮。”
他打趣道:“你这丫头当真记仇, 居然耿耿于怀至今。”
我撑起上半身,抗议说:“我的肚量才没有那么小呢!”说罢,又笑着伏回他的胸膛。
朗月当空,星光熠熠,星月下一双人甜蜜地相拥,这情景没来由地激起了人心中的豪迈之情,晨轩蓦然道:“浅儿你知道吗?细数我这一生,做的最自豪的事,就是爱上你。”
我一怔,还未答话,就听他继续说:“做的最无悔的事,便是在你十八岁生辰摘来羽萱花,亲吻你,抱得美人归。”他轻轻一笑,“其实当日回到房中,我悔恨不已,辗转一夜,觉得自己一时冲动,恐怕要让你永远避开我了。”
我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紧他。
转而晨轩的语气却黯淡下来,闷闷地:“做的最羞耻的事,便是将你一人留在万阙宫,以为大哥当真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察觉他的手紧紧地攥起,便伸手握住他的拳头,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事的,没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兀自道:“还有最痛苦的事……”
我忽然明白他要说什么,顿时眼泪盈眶,欲阻止他:“别说了。”
他恍若未闻,“便是将你嫁于云扬。”
我呜咽着摇头,“哥哥,别说了……”
“我会做任何事,让你回到我的身边。”他炙热的唇瓣抵着我的额头,“只求你爱我。”
我手臂环上他的肩膀,眉头紧蹙,拼命忍着哭意:“我爱你……”
我一遍遍地重复着多久多久没有对他说过的“我爱你”。年少时爱他,是怀着一股冲劲,浓烈如火,纯粹似水,至死方休。自从恢复记忆开始,对他的爱,竟夹杂着绝望与恨,然而这些却没能将我逼退半步,反而叫我越陷越深。可能也正因为如此吧,无法被超越,无法被取代。
晨轩,你赢了。我的心早已被你融化,我,我不会再抵抗了。
抬眸,你看,星在,月在,大地在,岁月在,你在,我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是谁说过一句话,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莫问是劫是缘。
晨轩生辰过后,我们便启程返回了锦城。日子变得很规律,却在宁静中淡淡地飘着幸福的感觉。
孩子已快满六个月了。
我开始跟秋叶学着做一些小衣小鞋,无奈我这双手自小舞刀弄剑,碧落剑在手中如有神助,可碰到这些细针细线的活儿,却笨手笨脚了,一个小肚兜拆了绣绣了拆,怎么也弄不好。
晨轩每每看了我的“作品”都一笑而过,不置一词,终有一天,他说:“别累着自己,这些就让丫鬟们去做吧!”
我起先以为他担心我,于是愁眉苦脸地说:“我是孩子的娘,我总得为他做些什么呀!”
谁想,他拨了拨手中的布,隐忍着笑意,凉凉地说:“你这线头都毛毛糙糙的,小孩子都细皮嫩肉的,能穿么?”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揶揄我,顿时又气又恼,一晚上没跟他说话。晨轩讨饶许久,我才吝啬地赏了他一个“哼”字。
一切都那么的好,那么的好,就等着孩子出世,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在这乱世中享得天伦。
九月三十,天边许多片纹丝不动的云,无风也无阳光。
早上晨轩去风攸阁议事了。我算算自己已有许多天未曾踏出过揽华殿了,便着秋叶扶我出去走走,踩一踩地气,顺便将滋补的药端去书房给晨轩。
不想在风攸阁门口遇见了苒若。
她身后的丫鬟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放一个白净的瓷壶,一只碧玉小碗。我与秋叶站在廊柱后面,是以她们并未注意到我们,只听苒若在对探身出来的张将军说:“将军,我只是要把这百合羹送进去就行,劳烦您了。”
低声下气的样子,根本不是在她的位置的人应该有的。
张将军道:“郡主,末将也没有办法,上将军说了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郡主?我略有讶异,苒若至少也是晨轩名义上的妻子,张将军竟称她为郡主?
果然苒若眉间一皱,刚想说什么,却被张将军抢了先,“郡主,您就别为难末将了,末将方从前线赶回来,还有许多军务要禀报给上将军呢!”
张将军说着就要关门,眼风里看见我走近,动作立马停下,笑着冲我道:“公主!您怎么来了?”
我慢慢托着腰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送药啊!”侧眼看到苒若不自在地绞着衣摆的手,便又对张将军说:“我来的不是时候吧?那我先回去,这药,你交给他。”
张将军连连摆手,侧身让出一条道,“公主您快进来坐吧,上将军方才还说要把最新的军报告诉您,您听了一定高兴。”
“真的吗?”我一喜,顿时忘了被晾在一边的苒若,抬脚向里走去,“太好了,哥哥这两日天天在盼着前线的好消息。”
张将军从秋叶手中接过补药,就毫不犹豫地关上门,我忽然想起门外的那个人,犹豫地说:“那个……苒若还在外面呢……”
“她这也不是第一次吃闭门羹了。唉,上将军不把她放在心上,属下们也就……咳咳,不怎么在意了。”
“可是她被关在外面,我却进出自如……”
张将军道:“她如何与您相提并论?您可是我们的大英雄。‘只身一人闯汉王山救得玄王’,百姓们都交口称赞呢!”
我咋舌:“这,这怎么歪曲成这个样子了?”
“什么歪曲成哪样了?”屏风后,晨轩淡淡地笑着问我,又说:“显宇告诉你了吗?他们夺下了五丈原。”
我又惊又喜,赞扬地看向身边的张将军,“太好了!”又看向晨轩:“现在大哥必定是焦头烂额。”
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细细地看了地图,“五丈原迈过去之后,便是聂城,宇城,这两座都是易攻的小城,应该很快就可以打下,那么接下去……”手指划向上方,心不禁因激动而加速跳动起来,双眼放光:“直逼长安。”
张将军与另两位将军不约而同地握拳敲桌,振奋地说:“正是。”
“长安若行,雍州可下也。”晨轩则稍显淡然,但我看得出,这对他有多重要,垂涎许久的雍州,马上就要到手了!真是大喜!
第十盏 生悲
陪晨轩议完事,众人便起身离开。我两步一缓地走在最前面,见晨轩突然又想起什么事嘱咐诸位大臣将领们,便悠悠一笑,独自先往外走。
拉开门,飘来一股不知名的奇特香味,我抬脚跨过门槛,却冷不丁脚底打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紧接着便向后倒去——
“啊——!!”
无限的惊恐瞬间淹没了我,天地颠倒过来,后背“砰”地一声狠狠地砸在门槛上,身体像是被砸断了一样,突然变得很沉、很沉……抽搐一般的疼像蛇一般蔓延开来……
“浅儿——!”
“公主——!”
脚步声急急地朝我奔来,谁揽起了我的上半身,晨轩,晨轩,是你吗?“浅儿,浅儿?奉浅!快去请司大夫!”
“……是!”
我什么都顾不了了!腹中好疼……好疼……像是什么爪子在搅动五脏六腑,然后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流失,温热也一丝丝离开,流水一样,汩汩而出,湿了襦裙……
眼前一片像是隔了雪白的大雾,我揪住什么面料,惊慌失措:“哥哥,哥哥,救救……孩子……孩子……”
晨轩横抱起我,他奔跑着,让我觉得略有些颠簸,腹中的抽痛愈加重了。
“浅儿,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最后的知觉失去前,我听到他说话,晨轩,你的声音为何那么惊恐那么失措,我听你的就是了,我会没事的……我会没事的。只是、只是……我好倦,让我睡一下吧。睡了,就什么都不会有了……
仿佛沉睡了千年。
我费了很大劲才重新睁开眼睛,入目的雪帐很熟悉,是在揽华殿。
偏头看见晨轩,他脸色极为不好看,颓然地坐在床沿上。忽然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似的,他回头,握住我的手,喉咙沙哑地唤道:“浅儿。”满眼深深的伤痛叫我不忍目睹,更叫我害怕惊惶。
心里百转千回,晃过一个不祥的念头。我不敢,最后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到小腹上。
不。
不……
平了?
不!
一夜之间,那原本隆起的肚子变回了平坦的样子。
“不——!”
我惊叫着,直挺挺地坐起上半身,扯开被子,扯开上衣,低头看去。
平的,平的,肚子里的宝贝不见了,不见了!
“不……不会的……”我泪眼婆娑地看向晨轩,“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晨轩忙按住我的双肩,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两眼全是血丝。我当下明白了,没有了,孩子没有了!眼前赫然一黑,我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嚎啕大哭!
“浅儿,浅儿。”他终于开口,没有更疲惫的声音了,没有更悲痛的声音了,也没有更绝望的声音了!他说:“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还会有的……”他是在宽慰我,却又好像是在宽慰自己一般。
“不会,不会了!”满身满心皆是回天无力的悲哀与伤心欲绝,我推开他,尖叫道:“你不明白吗?这是上苍在惩罚我们!我们不可能有孩子的!”
“浅儿……”他一把抱住我,那样紧那样痛那样让人窒息。我痛哭失声,用力拍打他,一下、一下,直到渐渐失力。
我没用,是我没用!出世的孩子不能养育,连未出世的孩子也无法保护,我不配做一个母亲!
我不配。
像是把气撒到晨轩身上似的,我猛地再次推开他,语不择言地冲他吼道:“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若是云扬在,他会保护好我的孩子的,他会的!”
晨轩一颤,却没有说什么,静默半晌,起身,抬脚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却又带给我一阵深深的绝望,我不自觉地抬起手想抓住他的衣袖,光滑的面料滑过我的手指,我只抓到了空气,我不管不顾地向前倾身,身子一歪,就摔下床倒在地上。
扑通一声,晨轩立时回头,疾步回到我身边:“浅儿,你这是做什么?”
“不要走……”我死死抓住他 的衣袖,泪流满面,一遍遍地重复着:“不要走……不要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晚间,我面对着墙角躺在床上,热泪一阵一阵地滑落,枕上一片温热潮湿。
晨轩则默默地坐在床沿上。
相背无言,一人垂泪,一人发怔,任时光静静地流逝,仿佛都不重要了。
过了不久,我听到秋叶来禀报张将军求见,晨轩叫他进来。
清脆的盔甲声,是张将军不离身的一身戎衣,他在屏风那头说:“上将军,人……末将带来了。”
“让她进来。”
接着又是一阵悉悉嗦嗦的裙摆声,再之后是苒若柔弱的声音:“轩哥哥。”
“住口,跪下。”我从未听过晨轩用这样的口气对苒若说话,冰冷而无情。
苒若扑通跪下,呜咽道:“对、对不起……”
对不起?我心中陡然升起疑惑,难道我的滑胎,与苒若有关?
竖起耳朵听。
只听晨轩冷冷道:“理由。”
“我、我不甘!”几番踟蹰后,苒若扬声而起。
张将军怒道:“你故意将蜡涂在门外地上,陷害公主与腹中的胎儿,何苦歹毒,你有何不甘?”
我脑中劈开一道闪电惊雷,什么?!是赵苒若……竟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胸口郁积起波涛汹涌的悲愤,我坐起来,转过身子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赵苒若,颤声道:“你……你害死我的孩子?”
她尖声道:“若不是你将我的轩哥哥勾引走,这本该是我的孩子!”
“你住嘴!”张将军斥道。
而我已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她面前,用尽身上所剩的所有气力,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晨轩没有阻止,只在我动完手之后从身后抱住我,让我借力站稳。
赵苒若的嘴角边渗出血丝,配上她那张俏丽的脸,真是触目惊心。可是我是不会怜香惜玉的,此时此刻我只恨不得将她五马分尸!
赵苒若埋着头,淡淡地说:“你出现之前,轩哥哥疼我又宠我,我才是正主,我才是原配,你凭什么冒出来夺走他?你还是他的亲妹妹,你不知廉耻!”
晨轩冷声道:“赵苒若,不要逼我动手。”
“是吗?事到如今,你要对我动手了?”她惨然而笑:“自我嫁给你以来,日日独守空房。京城扶风居,我的院子里有三百五十一块地砖,你知道吗?每一块我都认得,我都亲自擦过,不然,叫我如何度过漫漫长夜?你带着她来扶风居厮混,让我听着你们的笑声,独自垂泪,只因你叫我忍,你说你与她不过是逢场作戏。结果呢?你一次次欺骗我,而我一次次地相信你,一次次在爹面前说你的好话,还要藏着掖着不告诉娘亲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个处子之身!直到你起兵,你再也不需要我爹爹的帮助了,你终于不再费力气欺骗我了!你告诉我,这些日子,到底算什么?”她说得太激动,以至于连咳数声,“只怪我年少为情所迷,现在落得人人都能欺侮到我头上的结局!就连这打仗的粗人,也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糟蹋我的心意!”
我扶着晨轩的手,一字一句地对她道:“哥哥娶你,确实是为了你父亲的权力,但他也算待你不薄,不然为何要在起兵之后派人将你接到锦城来!你却不知足,还对我的孩子下手!你对我有怨恨,我懂,你有本事你冲着我来!冲着我来啊!你不怕这孩子冤魂日日缠着你,让你不得安生!”
“哈哈——!我就是要你痛,才是对你的报复!楚洛婉,是我,就是我杀了你的孩子,”她瞪着双眼,嘴角却挂着嘲讽的笑容,十分可怖,“你杀了我给他偿命啊!然后看看我的冤魂会不会纠缠你一生!”
“我不杀你。”我忽然觉得疲惫,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于是往晨轩身上靠了靠,说:“你活着,也许更痛苦一点。你滚吧!离开锦城,不然,我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办法。”
赵苒若冷笑,然后起身,恨恨离开。
“上将军,这……”张将军愤愤不平道,“就让那贱妇这么走了?”
晨轩攥到现在的拳头终于松开,“听公主安排。”
“……是。”张将军抱拳道,“末将告退。”
门开了,又合上。
静,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我累了。”我说,继而推开晨轩的手,重新回到床上,伏回被窝中,朝着墙角入睡。
不想再多说一句话,晨轩也只是沉默。
夜半入梦,梦境中,见到攸儿对我哭诉道:“娘亲,娘亲,我的弟弟怎么没有了?攸儿没有娘亲,也没有弟弟,攸儿好寂寞,攸儿好怕!”
我惊醒坐起,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攸儿……
身侧空空如也,我侧首,竟发现晨轩没有就寝,仍呆呆地垂首坐在床沿边,黑暗中他的背影深深地融在这背景中,端的让人伤感难过,我探身过去,小声道:“哥哥,你怎么……”
低头,我看见他手中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双小小的红色吉祥虎头鞋,是我做的那许许多多衣物中,唯一拿得出手的一件。我曾欢欢喜喜地将它们献宝般地拿给晨轩看,娇声道:“你瞧,好看吧!秋叶都夸我了呢,以后你可不许再说我笨手笨脚了!”
无数次,我想像孩子穿上这双鞋子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小家伙,配上虎头虎脑的鞋,定是十分可爱。那一针一线,全是我再为人母的欢悦和对孩子的殷殷之盼。
而今,这虎头鞋,除了勾起伤感之外,再没有别的用处了。
我从晨轩手中将它们夺过来,用力地掷向远方。黑暗中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听得我心神一晃,遂又慌张地爬下床去,满地摸索起那双虎头鞋。
孩子……孩子……你的东西,娘亲怎么舍得扔了呢!不哭,不哭了啊!娘亲替你找回来……找回来……
“啊……”破碎屏风的碎片扎到了手,我本能地退缩,瘫坐在地上,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无力地抱起膝盖,埋头痛哭。
晨轩来到我身后,将我拥入怀中,可我不想他这样,不想他看着我难过,自己跟着难过,我也不想看着他难过,那让我心疼自责。
晨轩,我只有你了,我又一次,只有你了。
攸儿!脑中蓦然浮现出攸儿刚满月的样子,对,我还有攸儿!
我转过身搂住晨轩的脖子,说:“我想攸儿了,让我回苍梧吧!”
他一怔,“你……”又有些哀伤地说,“那等你身子好一些,我陪你回去。”
“你……陪我?”
他忽然将我抱紧,“浅儿,让我陪着你吧……我不知……我不知一个人该怎么办……”
我怔忪,这一刻,他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而我是他唯一的港湾;这一刻,我依稀觉得,他竟比我更痛。其实他已经在我面前隐忍去太多了吧!他终归是孩子的父亲,丧子之痛不会亚于我,可却因为我,强装坚强。
晨轩,对不起,对不起……
第十一盏 坟冢
晨轩没有食言,赶在攸儿周岁之前,带我回到了苍梧。
容国称臣已有半年。苍梧早已变回战前的样子,其实百姓们并不怎么在乎谁做王吧?他们要的,不过是安生的日子罢了。
马车轱辘辘地行驶在大街上,我掀开车帘向外看上去,人们悠闲地走着——做买卖的、开茶馆的、散步的……苍梧,没有变,一切都是原样。一切……都仿佛他们的理王还在。
放下帘子,往后靠回在车中软椅中,闭目养神。
回来的感觉,没有预料中的百感交集,却有种奇怪的情绪充斥着心扉。
我们抵达苍梧王宫。
方伯率领一众大臣于议事殿前迎接,他们看着晨轩与我的目光自是各有不同,或敌意或奉承,唯有方伯最为淡然。
我们在上位坐下后,方伯目前作揖道:“玄王殿下莅临苍梧,可要巡视朝堂各要务?”
“不必。”晨轩干脆地答说:“我答应过妹妹,交州自治,自然不会插手政务。”
座下诸大臣两两交换了目光。
晨轩又道:“此番来,只是因为妹妹想念孩子,算是个私事,因此各位不必放在心上,各行各务便可。”
大臣们拱手道:“是。”然后秩序井然地退下。
不一会儿,乳母就将攸儿抱了来。
我欣喜地接过来,这孩子长大了许多,而且就像从来没有和我分开一般,胖嘟嘟、白嫩嫩的小手抓住我的衣襟,嘴里 咿咿呀呀地,像是在亲热地叫着娘似的。
我在椅子上坐下,抬头问乳母,“攸儿一切可好?可有生病?断奶了没有?吃得好吗?”
乳母一一答道:“托王后……呃,公主的福,不王子一切都好。已经断奶了,断得很顺利。”
我十分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低头把脸贴在攸儿的脸上,白嫩的皮肤柔滑得让人不忍触碰,我小心地将手指伸到他嘴边,呢喃着逗着他:“攸儿乖,娘回来看你了。攸儿,唔,我的攸儿长得最漂亮了是不是?是不是?哦,攸儿笑了,攸儿说‘我是最棒的’,对不对?嗯……”
攸儿那么乖巧,那么健康,却让我无法不想到另一个死在腹中,还没有看这世界一眼的孩子。眼泪不由得地落下来,落在攸儿的衣服上,攸儿迷惘地抬起手轻触我的脸颊,像是在安慰我。
“没事,娘没事。”我抓住他的小手贴在脸上,“你的小弟弟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娘只是……有些想念他。”
晨轩坐到我身边,沉声道:“他长得很好。”
“是啊。”一边的乳母插嘴道:“那眉眼,和理王殿下像极了。”
气氛霎时变了,我抱着攸儿的手一滞,小心地看向晨轩,只见他冷冷地扫了乳母一眼,乳母吓得立马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为什么该死?”
“奴婢……”乳母委屈道:“奴婢不知。”
晨轩冷哼了一声。
我拉拉晨轩:“算了。”
晨轩自然是不会计较这个的,但我明白他心里定然不好受。
正巧方伯复又进殿来,带着一位十分清秀的少年,少年背着手,头扭在一边,似是在与谁怄气。
我挥挥手让乳母下去,然后转向方伯说:“方伯,这位是……”
“禀公主。”方伯不卑不亢地说:“这是蒋誉将军唯一的侄儿,蒋容。虽然今年方满十六,但武艺很是精进,是以臣命他为王宫守卫统领,玄王与公主在王宫期间,由他负责两位的安全。”
我点头轻声道:“有劳方伯了。”
方伯转身对蒋容道:“来见过玄王与公主。”
蒋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眼睛依旧看着边上,敷衍地拱了拱手。
“蒋容!”方伯厉声呵斥。
“方伯伯!”蒋容也不甘示弱,“我做不来你们那套假惺惺的东西,我对他——”抬手指着晨轩,“不服就是不服。”
方伯忧虑地看了一眼晨轩,又冲蒋容道:“住嘴!你太放肆了!”但看得出来,方伯很疼爱这个孩子,虽是责骂他,实际上,却是在保护他。
殿内,晨轩的声音响起,“哦,你到是说说,为何不服?”
蒋容怒目瞪着他:“理王殿下与你一战,根本没有使出全力!苍梧城也是白白交给了你,若我们抵抗到底,结果说不定会怎样呢!”
方伯忙替他道歉道:“蒋容年少无知,语出狂妄,望玄王殿下与公主饶恕。”
蒋容不满,“要他们饶什么恕!”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敢这么对玄王说话,勇气可嘉,对云扬的忠心也天地可誉,我侧首看看晨轩,就知他起了惜才之心。
果然,他说:“你既然不服,不如我们来较量一场!”
蒋容呆了呆:“怎么比?”
晨轩轻巧地道:“随你。”
“那……”蒋容挠了挠头,“交州军校场,一场定胜负!”
晨轩应道:“好。”
遂起身,可往下走了一步又回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变得有些黯然,看着他自己的脚尖,对我说:“你去看看云扬吧,我……我等你回来用晚膳。”
我一怔,轻轻地点了点头。
晨轩,你总是明白我的心思,又总是遂我的意,哪怕你心中不快。再让我任性一次吧,之后,我再也、再也不会让你伤心。
守了攸儿一会儿,我起身去看云扬。
云扬的骨灰,按照祖制,与他的父辈们一同埋在亲王陵中。亲王陵为禁地,探望多有不便,因此那些多次与他出生入死的下属们,就为他在苍梧王宫的后山建了一座衣冠冢。
走向坟冢的路上,我的脚步突然开始颤抖,是恐惧,是胆怯,是愧疚。
夕阳已落,黑暗如浓雾般沉沉笼罩了山头。
他的衣冠冢若隐若现,隐时眼前一片荒芜,现时心头无尽苦楚。
走近了,走近了。
三两束白色黄色的雏菊,整齐地置于碑脚,明白地告诉来者——斯人已逝,端得两眼。
抬手扶上冷冰冰的墓碑,光滑的青石,仿佛一滴泪落上去,就能滑到土壤之中。
这就是你,留给世人最后的东西吗?那个温文尔雅的你,到头来只剩下一方石碑,没有温度。
“云扬……”
我呆呆地唤了一声,视线瞬间模糊了。
云扬,我已有多久,不曾这样唤过你的名字。
慕容云扬。
碑面上漆的四个隶书的红字,只一眼,思念便如潮涌来,在心里生根发芽,漫天滋长。而我的泪水仿佛是思念的甘露,落得越凶,思念长得越疯。
我抚着胸口,这思念让我窒息。脚下失力,颓然坐倒在墓碑旁,手指尖敢又不敢地、颤颤地划过那四个红字,眼前滚滚而过苍梧王宫的日日夜夜。
相守的贰年,相爱的贰年。
你说过,那是你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我又何尝不是,我爱着你的时候,是我最清纯,最无瑕的时候。爱你是一件那样顺理成章的事情,我从来,不曾感到疲惫。
泪如雨下。
我想你,云扬,我想你。我不知道,我竟然那么想你。我也不知道,原来对一个人的思念,可以到这样的地步。
可是你不在了,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只是当又一个人走过王宫阡陌,我迷茫地迂回徘徊,却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处何处。只道那些风景依旧,好希望你在身边牵着我的手,陪我看那细水长流。我怀念,云扬,我怀念那一切。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只是当午夜惊梦,梦回苍梧城破的当日,我会在晨轩怀中哭醒,看到他眉间的痛,我希望自己不再为你流泪。只有你回来,我才可以与最爱的人相濡以沫,与次爱的人相忘于江湖。
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回来。每一日我都努力不显得疲惫,因为,那不是你想看见的我。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我不是。
可是……
可是。
回来吧,云扬,回来吧。
我不想带着对你的愧疚、思念和爱,活在一个偏偏没有你的世界。
脸上湿得狼狈不堪。
我靠着冰凉的墓碑,抬头,深深地呼进一口凉薄的空气,几步开外的夜色中,站着两个身影,竟是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的晨轩和蒋容。
我看了看晨轩的脸色,有些心虚地抹去泪水,讪讪道:“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晨轩看着我,没有回答,他的眼眸,似是比黑夜还要黑,比深海还要深。
蒋容似是被我俩之间的尴尬给感染,犹豫着说:“上将军说,那个,天凉,给您送外衣来。”
“哦……”我低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