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诧异地放开我,重复我对他的称呼,“陛下?”
我立马跪下,“民女司洛,洛阳商贾之女,见过陛下。”
“司洛?”他一双眼深不见底地看着我,叹道,“洛阳司家,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啊。”
我挤出一个笑容来:“民女只是跟随父姓。”
“是么。”他蹲下身来,“那你告诉我,你是从小长在洛阳的吗?”
“民女……”我略有犹豫,“民女不知……”
“你不知?”
“民女生过一场大病,醒来后便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
“不记得?”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而我带着三分羞赧七分真诚地摇摇头。
他说:“那为何要入宫?”
我微微一笑,答说:“家兄希望民女入官。民女也觉得,若能服侍陛下,是民女三生有幸。”
“呵,家兄。”他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笑,随即转头对内监说,“传孤的旨意,封司洛为王后,赐游龙宫。省去所有繁文缛节,今日就留在宫中。”
内监速速记下:“是。”
我俯首道:“谢陛下。”
農轩朝我伸出手来,柔声道:“洛儿,随我回家吧。”
经玄三年,腊月初六。
我诞下了一名小王子,晨轩给他取名“怀安”。
怀安的满月宴上,晨轩喝得烂醉如泥。在我的要求下,他与我回了游尤宫,却在哄我入睡后,又一个人溜了出去。
夜半,我醒来时,身边是空空的,枕边人不在。我坐起来,疑惑地朝外看去,却听到一阵压抑着的哭声。
心弦猛然触动。
这是我第二次遇见他哭。头一次,是在苍梧王宫。
我捂着嘴拼命咽下哭意,朝他的方向换道:“子攸?”
做了他的王后之后,我便不再唤他陛下了,只叫他的字,子攸,而他则唤我洛儿。
他不答。
我又唤:“子攸?是你在那儿吗?”翻身下床,绕过屏风,果然找到了他。他坐在地上,身旁七七八八放了许多酒瓶子。我叹口气,蹲下身来,捧起他的脸:“子攸,别喝了。”
他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我。我知道他醉了。
他将我搂入怀里,在我耳边轻声道:“浅儿,浅儿……”
我浑身一僵,“子攸?”
“今日是正月初六……浅儿,你的生辰……七年了……七年了……”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才这样惩罚我……”他不住地喃喃,“我认了……只要你在身边,怎样都好,怎样都好……”
我呆住。
他又心有不甘地埋怨:“明明……明明你在梦里都会喊我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
我彻底失了言语,他、他竟然知道?
也是,我那拙劣的演技,当年骗不过晨轼,现在又怎能骗过这世上最知我的晨轩?
“没关系……我陪你装下去就是了……”他的声音愈来愈轻,脑袋耷拉下来,“说不定有一天 ,你会……会自己承认……”
话音落下去,接着是轻轻的酒鼾。
“……子攸?”我小心地唤—句,在地上坐下,让他倚在我怀里入睡。我低头看着他,他在梦中犹自皱着眉头。晨轩,你为什么,那么让我心疼……
指尖柔柔地划过他的脸颊,我俯首吻在他唇上,“哥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翌日。
他醒来,似是很疑惑为何我与他都睡在了地上。我只说:“你喝醉了,我拖不动你,只好陪着你咯。”
他歉然地笑笑,又冋:“我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么?”
我摇摇头,莞尔说:“没有。都是情话,我很爱听。”
如此,又过了三载。
经玄六年,十一月。
交州年幼的小殿下慕容攸就要满七岁了。玄王宣他入京庆生。
多年不见攸儿,我已认不出他,他亦认不得我。七岁的他已是很沉稳的性子,在晨轩与 我面前毕恭毕敬地跪下,朗声道:“慕容攸参见陛下、王后。”声音还是孩童那样的清脆。
我看着他,百感交集。喜爱的同时,对自己生出无限的责备。也许就是没有爹娘的缘故,才让他这么早熟。
晨轩说:“攸儿长大了,孤为你请了几位好师傅,教你诗书、武艺,你便留在宫中吧。”
攸儿顺从地低头:“谢陛下。”
我知道,晨轩是故意如此的,好让攸儿在我身边。不由得万分感激他。
这是传来几声“王子小心!”,我疑惑地看向殿门口,只见刚刚学会走路的怀安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大殿,几个嬷嬷胆战心惊地跟在后头。
怀安走到攸儿身边,仰头看了看他,牙牙道:“大哥哥,我叫、我叫怀安,你是谁?”
“回王子的话……’’攸儿原还想继续方才刻板的回答,转而可能是又觉得对着一个小娃娃毕恭毕敬的心有不甘,于是蹲下身与怀安平视,说:“本王慕容攸,是你的表哥。”
本王。攸儿自称“本王”,倒是与当年的云扬有几分神似了。
“表哥!”怀安咧着嘴笑了。
此时此刻,我多想走下去,告诉攸儿和怀安,你们是亲兄弟,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几日后,是个阳光明媚的冬日。
我一个人漫步经过御花园时,忽而听见园中传来嬉笑声。循声走去,只见暖暖的阳光下,攸儿骑在晨轩的肩上,伸手去够树梢上的风筝,怀安在两人边上来来回回地跑着,时不时奶声奶气地指挥道:“慕容哥哥,左边,再左边一点!父王,你把慕容哥哥抬高一些!”
晨轩任劳任怨地任两个小鬼驱使着,终于,随着怀安一声欢呼,攸儿取到了风筝。晨轩将攸儿放下来,攸儿谢过他,拉着怀安跑了。
有着少年心性的攸儿,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
而晨轩,就像是攸儿的亲生父亲一样,待他不亚于待怀安。
这番情景,就像这旭阳一般,照亮心田。
晨轩在,怀安在,攸儿也在,我想象不出更美好的生活。蓦然间,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其实不是执着,只是一种愚钝。
我兀自动容许久,直到晨轩走到我面前,抬手拭去我脸上的什么东西,蹙眉问:“洛儿,怎么哭了?”
我哭了吗?
我顺着他的动作,指尖触到凉凉的液体。果真是泪,竟流得那么不知不觉,是我太沉醉于方才和乐的景象了。
他轻轻拥我入杯,“你的眼泪,总是最让我心疼。这么多年来,一向如此。我怕见你流泪,可又怕你生气难过的时候不哭,那我才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哽咽着,“这么多年……是多少年?”
他一僵,不知该如何作答。
“十年了吧……”感觉他的手微微在颤抖,我又道,“还记得选秀那日,你见到我时,情不自禁叫出口的那个名字吗?”
他眉宇一紧,掷地有声地答道:“记得。”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他那古水无波的双眸,对他倾洒的爱慕之情,一如当年。纵然多少分分合合,似乎都未曾改变过最初那颗纯粹的心。我扬起一个微笑,“那……哥哥,再叫我一次吧,可好?”
一完一
番外 楚晨轩篇 往事如烟,佳人似霞(上)
庆贤帝十二年,长安。
长夜月色下,五道身影,整齐地、恭恭敬敬地,跪在深深庭院中。
沉稳的男声:“吾,楚晨轩。”
温柔的男声:“吾,慕容云扬。”
不羁的男声:“吾,魏长虞。”
冷漠的男声:“吾,夜芾。”
俏皮的女声:“吾,司晓。”
五人齐声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吾等今日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亦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同富贵,共患难,相持相扶,倾力相助,各展鸿鹄之志。”
那一年,楚晨轩刚从酒馆中路见不平拔刀助了司乾,司乾授之以武,他因而识得了司乾的门生们,大徒弟夜芾,二徒弟慕容云扬,三徒弟魏长虞,小师妹司晓。
那一年,楚晨轩十二岁,慕容云拓、魏长虞、夜芾皆是十一,司晓十岁。
都是风华初显的年龄。
※※^
十五岁时,楚晨轩已武艺精进,不输给司乾任何一个门生。
那一年,他的九妹被歹人所害,以致后脑重伤,送到落天阁时已不省人事。他跪在司乾面前不停地磕头,求他救救这个从小与自己亲的妹妹。那时他还不知道,九妹并不是自己的九妹,其实是司乾的女儿,就算他不求,司乾一样会拼了命去救。
九妹度过了最岌岌可危的三日,总算是没有了生命危险。他还是日日守在窗前,可除了将窗台上的花束换成最新鲜的,其余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司乾将他叫到书房去,对他说,他要将落天阁掌门之位传给他。小小年纪,晨轩大惊,“我要这掌门之位何用?”
司乾只轻巧地说着大不敬的话:“你可以得到落天阁几代积攒下来的富可敌囯的宝藏,可以号令落天阁的暗人,还可以得到落天阁传世之宝碧落剑。有了这些,哪怕你要翻覆大庆,自己做皇帝,又有何不可?”
晨轩听着,从心底升出一股难言的渴望与迫切来,这种情绪在胸腔中澎湃着汹涌着,他不知该如何表达,半晌,只道:“我若是当上了皇帝,就没有人可以欺负我的妹妹了吧。”
他答应了司乾。司乾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千先生的真实身份永远不能外泄,因为祖训有云:落天阁的掌门之位不能传给外人。
晨轩问:“司先生,你为何不再坐这个位子?”
司乾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晨轩当时觉得很是深奥的话:“一个人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很多事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守住该守住的,才不负故人的交托,亦不负自己的责任。”
晨轩又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名正言顺地传给晓晓呢?”
“她是个姑娘家,我不想让她背负这么重的家业。你坐了掌门之位,自然也要照顾着她点儿。”
晨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时司乾是抱着撮合传人和女儿的想法,这样落天阁也不算全然落在外人手中。没想到造化弄人,他这个传人,没对司晓动心,但最后还是爱上了自己另一个女儿。
※※^
晨轩起初戴上千先生的面具时,常常不习惯,到底是十五岁的少年,宝贝的妹妹在眼皮底下受着病痛的折磨,他如何还能冷眼旁观?是以时常不分日夜地守着她的病床,悉心照料。阁里的侍女们照顾人不如楚府中的那些细致,因而一个动作不利落,就会被晨轩严厉责骂。
渐渐地,九妹康复了,晨轩也总算是记起了对司乾的承诺,于是慢慢地开始疏远她,以免她认出自己。再加上父亲在朝中为自己谋了一官半职的差事,他时不时得长住在京城,因而待在落天阁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总是怪念着远在雍州的妹妹,不知她怎样了。而她的情况却不能与任何身边的人分享,让他十分苦恼寂寞,只能将心思继续用在思念她上。
也正是因为遥远的距离,每一次他回到落天阁重又到九妹时,她都会让他万分惊艳。女大十八变,九妹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五官逐渐长开,身形也变得凹凸有致,整个儿出落得亭亭玉立,温婉动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常常在心中这样赞叹。
九妹十七岁的生辰,他自然没有错过。然而宴会开始时,她却久久没有出现,他有些耐不住了 ,倒头问夜芾:“她人呢?”
夜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别急啊,司晓正打扮她呢。”
一向沉稳镇定的他没头没脑地抵赖了一句:“谁急了。”
没过多久,突然听得一阵叮咚的士玉佩声,他屏住呼吸。
闯入视线的是一双女子,粉衣的司晓扶着红裙的妹妹,两人皆压着步子,优雅地跨过门槛,走进殿堂。一步、一步,红得似火的曳地长裙,裙摆上金线剌绣的凤凰图样夺目扎眼,妹妹略有些羞怯地莞尔,走到自己面前。她的头发束了一个他叫不出名字来的髻,横插的几支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起来,附和着腰间环佩的叮咚声,在他心里,忽然变得清晰剧烈。
她盈盈屈膝,含羞道:“师傅,大师兄。”
晨轩竟看痴了。他看到的仿佛不是妹妹,而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女人。
她抬头,五分羞赧五分疑惑地唤道:“师父?”
他略有些尴尬地回神,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喉咙,看向一边的司晓,假意责怪:“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九妹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怯怯道:“师父觉得……不好看吗?”接着又转头对司晓埋怨道:“ 我告诉你师父不会喜欢的了!”颇为丧气的样子。而一边的司晓则十分不服。
晨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转圜道:“罢了,下次打扮得清淡一些。”
九妹讷讷地应了一声,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他一个没忍住,感慨了一声:“红颜祸水啊。”
一语成谶。她当真成了他的红颜,也许,亦是他的祸水。
※※^
起兵篡位的事紧锣密鼓地计划着,云扬暂且蛰伏在南方养兵,长虞安插入兵部。在京城要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晨轩脱不开身,却又十分不舍妹妹,便干脆下了一道师命,让她离开落天阁,回到楚府。
他几乎是将她绑在身边,日日不离。渐渐地,让他迷恋的不仅是她的美貌,更是她的一切——她的思想,她的心性,她的傲气,她的纯粹,还有她对自己的依赖。
最后他们互诉了情衷,她软软的身子埋在他怀中的时候,他幸福得晕头转向。
然而篡位的计划中,却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他打算让丫头去完成的,她最适合,且他能够保证她不受伤害。可他们那时如胶似漆,他不敢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他怕她怀疑他对她的感情是带着目的的。
三思之后,他决定让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出马,来做这个恶人。
那个时候他便明白,他是千先生的这件事,永远不能让丫头知道。他以为可以瞒得住,云扬、长虞、夜芾、晓晓都知道这个秘密,但他们是死都不会泄露的。
后来的一切很顺利,郑熙被丫头迷得失了心窍,楚成毅和楚玉捷都被除去,大哥和自己手握兵权,自己还坐上了家主之位,而最重要的是,丫头在长虞、风色、司晓、夏荷、宁川的保护下,安然无恙。
出征之前,他曾为她做了一幅丹青,当时时间紧迫,没有来得及完成。后来在军营里,他得空把画做完了,裱在画轴中,思念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算是出征在外难得的安慰。
浅儿说:“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
他只想在归乡后,带她游遍万水千山。他知道她不喜欢战乱,亦不喜欢皇宫,只是为了他,她才尽心为之。他想那他便舍了吧,成全大哥,也成全浅儿和自己。
只是他怎会想到,大哥早就对自己的女人虎视眈眈,祸起萧墙,暗箭难防。他怎会想到,当他凯旋而归,得到的却是冰冷的拒之门外。
潜入皇宫,浅儿面色苍白,倒在床上哭泣。他始知调虎离山的夜芾丧命了。他欲带她走,却鬼使神差信了她的话,以为大哥当真不会对她做什么。
再后来,便是不堪挥手的一段。
浅儿逃出了皇宫。
浅儿与司晓、风色汇合。
得知浅儿失忆了。
与浅儿重逢。
浅儿爱上了慕容云扬。云扬亦对她有意。
那一年,她旁敲侧击地向他打听,心上人是否有了意中人。
那一年,他将自己最爱的女人,亲手送到了别人的手中。
番外 楚晨轩篇 往事如烟,佳人似霞(下)【全文完】
他对她说过,培养暗人的目的是“让你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总有那么多人无条件地在背后支撑着你,这样,再难的路,也会觉得好走很多。”
所以,他从没有告诉过她,风系其实只剩下了三个人。
当他得知她失忆,且对兄妹的情爱无法接受之后,他化身风声,去往她身边。
他努力压抑着,努力承受着。在苍梧王宫,她的笑颜,日日为他人绽放。
明明痛得不能更痛,他却还是不舍得离去。每一夜,沧浩宫室的窗纸上,烛光映出那一双拥在一起的人影,他痴痴地望着,有时望到双目灼痛,有时无可奈何地无声大笑,他想,这是上苍对他的惩罚,惩罚他百密一疏,将心爱的人独自留在万阙宫虎口之中。
浅儿刚怀孕的时候,云柘为了控制自己的欲望以免伤到孩子,与她分房而宿。晨轩就隔三差五地在天熹殿外守夜,到了佛晓时分,在园中折一枝尚沾着露水的花放窗沿外。
浅儿很惊喜,也很喜欢,但她以为这是云扬浪漫的小心思。有一天她双颊飞红,兴高釆烈地对云扬说:“唔,云扬,虽然我很喜欢那些花枝,可是你不用每天都早起摘来,很辛苦的。”
云扬楞了楞,掩饰起一闪而过的蹙眉,微笑道:“不辛苦。”
那一日的夜里,浅儿入睡后,云扬来到天熹殿外,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楚晨轩。晨轩亦没有躲藏,大大方方地相见。
云柘叹气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见晨轩不答,他接着道:“你这算什么?当初‘大方 ’地把她送到我身边,现在倒来自找罪受?”
“我不会打扰你们。”
“是啊,你不会打扰。”云柘敛容道,“但我依旧不希望你在这里,这是我和婉婉还有我们的孩子的家。”
晨杆十分不喜云扬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下达的逐客令,扬眉反唇相讥道:“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能奈我何?”
“楚晨轩!婉婉她现在跟着我,是我的妻子,她爱的是我!”云扬激动起来,“既然你已经放弃,就不要再纠缠不休。我不想与你为敌。”
晨选执拗道:“做不到。”
“你……!”云扬气急,“当初我说你放不下,你却说为了她的幸福你愿意牺牲,怎么,现在又想反悔不成?我告诉你,你夺不走她。”
晨轩看着云扬如此坚定丫头对他的心意,心中从来没有这样挫败过,却又无计可施无话可说——是啊,浅儿现在爱的确是他慕容云扬!他拂袖而去,足足两个月没有再踏足苍梧。
就在几日后,雁桐粮仓被烧,追兵抓回两个纵火的人,身上穿的是交州军的军服。长虞一听就说: “不可能啊!云扬不可能这么做!”
晨轩记起云扬对他说过“不要逼我与你为敌”,但想了想,也不认为云扬是幕后主使,因为云扬若是要除去自己这个情敌,不用大动干戈,只需杷自己与浅儿的旧情告诉她就可以了,她必定从此疏远自己,他便再无先明正大接近她的资格。
然而没想到,两天后,理王竟承认雁桐一事是他下令所为。长虞摸不着头脑地看着晨轩,“云扬根本就不是做出这种事的人。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我错过了什么?”
问出口后,长虞就觉得自己傻,何必再问呢,除了洛婉,还会因为什么?
“没什么。”果然晨轩冷冷地不愿回答,“既然抓到的是他的人,且他也承认了。那么,”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开战。”
“开战?!你开玩笑吧!”长虞瞬间收起了所有不正经的表情,质问道:“当年我们长安结义,约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夜芾死了,晓晓也没了,你还要与云扬开战?你明明知道雁桐的事 不是他做的,多半是楚晨轼在其中挑拨离间,你知道的,对不对?你非要让楚晨轼得逞,还不如直接把天下让给他得了,以免生灵涂炭!”
晨轩置若罔闻,摊开地图,径自排兵布阵起来。
长虞恨声道:“你真的要开战?我、我决不助你!”
晨轩也恼火了,不冷不热地吐出两个字:“自便!”
“你……!”威胁不成,长虞转而又道:“你这么做,洛婉会恨你的!”
“等我攻下苍梧,让云扬离开,她没有人照拂,就只能跟着我。”
“禁锢她在身边?那你与当年的楚晨轼有什么分别?”
晨轩却只固执道:“她爱过我,我不信她全忘了!她一定会再爱上我。再者,司先生或许会有办法让她恢复记忆。”
“你这是孤注一掷!”长虞一点儿也说不动他,不由气得咬牙切齿,“你既然如此不能释怀, 当初又何必放她走!现在你杷云扬当成什么?把这场战争当成什么?做出那么多前后矛盾的决定,白白牺牲多少人的性命!简直是疯了!你一碰上她的事就方寸大乱,你……”
晨軒听够了,打断他:“你只消说,帮不帮我?”
“我有别的选择吗?!”长虞终于泄气了,十年前他就跟着晨轩混江湖,与他的手足之情更甚于与云扬,叫他怎么抛得下。“你就知道让我为虎作伥!”骂了一句解气,最后扬长而去。
※※^
乍听闻浅儿给她和云扬的孩子取名为“攸”的时候,晨轩心中一阵狂喜。他就知道!就算浅儿忘了过去,但他们的爱一定会留下些什么东西。浅儿是下意识里取了这个名字,她还爱着他,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然而慕容攸的满月宴,却让他从云巅落入十八层炼狱。
他亲耳听到她对她的丈夫说:“就算我曾经有心上人,年少时的感情怎可当真?我在意那个人会有我爱你那么多吗?”
……年少时的感情怎可当真?……
他的心被砸得粉碎。他们经历过的所有,难道都只归结于“怎可当真”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狠狠地嘲讽自己,她与云扬是多么琴瑟和鸣,什么闺房之乐,什么举案齐眉,统统都是用来形容他们的辞藻!而楚晨轩,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内心深处他从来没有接受她离开自己的事实,好像云扬只是她暂时落脚的地方,她早晚会回到自己身边。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其实自己早就已经失去她了,只是他还不死心地等着,以为会峰回路转。
他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浅儿,不属于他了。
想也不敢想的事实,在眼前赤裸裸地摆着。
绝望的痛楚。
仿佛一切都被否定了,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他一辈子,他都没有那么懦弱过,躲在幽暗无人的宫殿中借酒浇愁,整个心智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这一刻他不是骁勇善战的玄王,不是名滿天下的千先生,亦不是武功盖世的风声,只是一个平凡的、为情所伤的普通男子。
直到浅儿跪在他身边,满眼的心疼,因他流泪而流泪,他才渐渐恢复了神识。她情不自禁地吻上他的眼角,那一刻他几乎都要以为,那个深爱自己的浅儿回来了。
自此,他坚定了一个信念,一定要让浅儿恢复记忆,因为,他再也忍受不了她不爱自己的日子。
然而呢?
几个月后,司先生写信来,说浅儿接受了最后一次针法,待她醒来,不出意外的话,就会恢复全部的记忆。
晨轩欣喜欢若狂地换上风声的行装,想要先去看一看她。可当他抵达苍梧王宫,瓢泼的大雨下, 他看到她步履蹒跚地走着,满眼满脸皆是绝望。他心口一紧,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过的可能冒出来——若她依然选择云扬呢?若她依然选择留在云扬身边呢?他凭什么那么自信,在她心里,自己会比云扬重要?
暴雨中,她抓着他的衣襟,失声痛哭道:“我回不到他身边了,回不去了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痛楚与深深的绝望,脱口而出:“为何?!”
伤心过后是绝望,绝望过后是拒绝,拒绝过后是愤怒。晨轩忍不了了,她疯了,他也疯了!时隔多日,他再次戴上那个无情的面具,哪怕借用他人的身份,哪怕是威逼利诱,为了再度得到她拥有她,他在所不惜!
第一夜,极尽挑逗。第二夜,极尽索取。
第三夜,他用自己原本的面容面对她,她看着他时的眼神,几分伤感几分愧疚,她的嘴里喊着他,哥哥,哥哥。她分明爱他,那样浓烈的爱,却又是那样绝望的爱。他止不住地对她温柔起来, 如果可以,他甘愿一辈子这样下去——一座木屋,一双人,走到白头。
可是,他无奈地想,她的确爱他,但她更爱云扬吧?所以,她才没有选择回到自己身边。
他想,他终究是输了。当初与云扬约定,愿赌服输,纵然他不服,但又能怎样?如果浅儿最爱的不是他,那就算他要留她在身边,她不会快乐的。
一克心从悲伤到不甘,从不甘到渴望,从渴望到失落,从失落到疲惫,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折勝。他累极了。
苍梧城破,云扬咽气前,对他说,浅儿其实看不清自己的心。之后,他勉强要了她,她竟以死相离。当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时,看到触目的鲜血蜿蜒从她的手腕上流下,流淌成一条河,他脚下发软,眼前天旋地转。他怕,怕极了,怕她从此离开这个世界,他不知道倘若真的如此,他该怎么活下去。
浅儿,你忘了吗?昔日东狼山上,我对你说过,如果你死了,我绝不会独活于世。
你忘了?还是,你根本就希望我死。
你那么恨我,死也要逃开,是因为我杀了他,还是因为被我碰了,你觉得脏?
他不敢再僭越,生怕她再起轻声的念头,小心翼翼地待她,整日如履薄冰。直到那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悬于自己的脑上,他无奈叹息——到底,她还是要他偿命的。可没来由的,他又觉得释怀——至少,他知道该怎么偿还她了。
刀头对准心口剌入胸膛,只因她的手—抖,才没有剌到心脏。
她心软了,她到底,还是舍不得。
闭上眼堕入黑暗之前,他想,这一刀,挨得值。
许是苦尽甘来,许是雨过天晴,反正,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浅儿怀上了他的孩子,她越来越不抗拒他,甚至,当他在汉王山遇险时,她不顾生命危险带兵来救她。诚然,他因她的莽撞十分生气,嗯,当真是十分生气的。
浅儿一切安好,他便也能腾出时间来考虑云扬死前说的另—件事——云扬说,小心晨轼,他可能察觉到了。
察觉到什么?
晨轩仔细地回想,自上衣谋反之事以来,他瞒着大哥的,都是与落天阁有关的事,比如云扬的身份,芳满楼的存在,对暗人的掌控,而重中之重,自然是他的真实身份。
他召来一直跟随在云扬身边的云系暗人,暗人首领告诉他,大哥的确在调查他与落天阁的关系。他立马下令,所有暗人销声匿迹,以免被大哥抓到蛛丝马迹。其实,他是千先生这件事,让全天下都知道并没有什么,但他他不能让浅儿知晓。初回锦城时,她因他的强迫而自尽这件事让他十足后怕,他怎能再告诉她,在苍梧后山,他整整强迫了她三日?
浅儿滑胎后,颓唐了好几日。带浅儿回苍梧,又正逢长安战况吃紧,他想方设法将身子还未康复的她留在了安全的苍梧,只身赶赴前线。在那里,与羌胡族一番恶战,以几千人歼敌两万人,全军士气大振。
就在这时,风色与司乾送来碧落剑,告诉了他双剑合璧的秘密,还有羌胡族与鲜卑人的纠葛。 晨轩始知浅儿没有好好地待在苍梧,他没有丝毫的高兴,他的怒火比在汉王山上更甚,那该死的丫头竟然自入虎口!她不知道大哥一直觊觎着她么?
在长虞的催促下,他取来之前浅儿送来的黄泉剑,两剑剑柄上的花纹纹章相嵌吻合。双剑合一,碧落、黄泉两剑忽然变得通体透明,发出盈盈的荧光,十几枚暗器一般的银针从嵌合处飞出,穿过帐篷顶,径直向上,飞到在空中,猛然炸开!
夜色被照耀得如同白昼!
几人皆看得目瞪口呆。司乾喃喃道:“先祖代代相传的祖训,‘得一女,合双剑,灭大庆,复我康,……今日虽非自我手,却终于完成了。”
久久无言,最终是晨轩先打破沉静,他转头问司乾:“得一女?这有何关联?”
“淡氏后代女子阴柔之血,方可启动机关召唤。”
晨轩有些不明白:“可这碧落剑……未曾经过晓晓的手……”
一旁的风色恍然大牾,随即震惊得无以复加,“司先生,您、您是说……”
司乾缓缓地点头。
晨轩像是明白了什么,盯着风色,催促道:“是谁?!”
风色却看向司乾:“先生,还是由您来说吧。”
司乾轻叹口气,开口道:“是小洛。”
“浅儿?!”晨轩不敢置信,猛地拉住司乾,眸子里闪出些无比光亮的东西,“你是说,浅儿是你的女儿?”
“是。”司乾黯然垂头,“是我和……江婉的女儿。”
晨轩已经不知该作何感想,喜有之,惊有之,叹惋有之,释怀有之!唯一清晰的念头便是——现在无人会再非议他们的感情了,浅儿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嫁给自己!
那是怎样的喜!怎样的开怀!
而一旁的司乾,却是想到了江婉的离世,有些踉跄席地而坐,头耷拉下来。半晌,只说出一句话来:“我一向只知,小洛的名字是取自‘洛阳江婉’,以往我以为是婉儿的性子高傲,才吝啬地让女儿只跟自己的名,没想到,事实上,竟是因为她一直念着与我在洛阳的时光。她说,洛阳的江婉,是江婉这一生,最值得记住的。而她这一生……终究是我负了她……”
仅仅两日后,落天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长安,首领向手持双剑者效忠。
之后,便是催枯拉朽的胜势。
之后,便是兵临城下,一骑绝尘。
再之后,便是浅儿那一番要晨軒措手不及的拜别。他甚至未不及解释,甚至来不及弄清是怎么发生的,浅儿已经说出了“与君长决”。
她离城,他入城。
重华宫,朝阳殿。一袭紫衫的楚晨轼背对着门,立在金色的王座之下。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是晨轩、长虞等人。
晨轩挥手让所有其他人退出朝阳殿。
晨轼道:“九儿走了? ”
晨轩不语。
“我…‘他垂眸,“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九儿得知你是千先生之后,吐了很大一口血。但我不后悔告诉她,这么大一件事,她有权利知道。”
“我瞒她,自有我的理由。”晨轩还未缓过来,说话的声音都是毫无起伏的,“我却是奇怪你从何得知?”
“是婉姨死前告诉我的。”
晨轩敏锐道:“这件事不能为外人道,婉姨不会无缘无故对你提起。”
“哈哈……的确,你一向知人。”晨轼道,“是我问千先生是谁,她才告诉了我。”
“你何时起的疑心?”
晨轼略弯了弯嘴角:“你从小就喜欢到处跑,常常十几天甚至几十天不回家,问你去哪儿,你总是含糊其辞;我们兄弟俩比武,你一直隐藏实力,只是那时候我看不出来;你与慕容云扬本该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两个人,却亲如兄弟,你对魏长虞的信任远远超过对一个普通人才。其实疑虑一直都有,只是我从未深思过。直到那个被万剑射死的、与你样貌相似的夜芾,被查出是落天阁的门生,我才找到一根可以将你们全部联系在一起的线。”
他接着说:“我查了司乾,九儿被送往落天阁之前,这世上就像没有司乾这个人一般,而九儿被送往落天阁之后,千先生再也没有出现在江湖上。我又查了慕容云扬,确定他一直待在交州,故而不可能是千先生。所以最后我推断,千先生或者是你,或者是司乾。我问了婉姨,没想到,你们俩竟然都是。”
听罢,晨轩冷笑:“大哥,你不愧是将相之才。”
“不过是败者为寇。到今日,也该结束了吧。”晨轼十分坦然,环顾四周,“当年,郑熙似乎就是死在这里的?”他转而看着自己的弟弟,“动手吧。”
晨轩拔剑出鞘,三步跃到晨轼面前,嚓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斩断晨轼的一缕发丝。
晨轼不解:“你……?”
晨轩已经落回原地,收剑,抬头道,“你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
“照顾浅儿。”
“……什么?”
“相比于我,想来她也许更愿意见你吧。你……若见得到她,一定要照顾好她。”
“你不去寻她?”
“她要我做的事,我还没做好。”晨轩缓步走到王坐边,小声道,“等我做好了,也许,她就会回来了吧……”摸着王座的扶手,他却觉得厌倦,闭上眼,喃喃道,“丫头,我答应你,绝不辜负你。”
百姓们说,玄王是近三个朝代以来,最好的王,他们夸起陛下来,总是说他勤政、善政、专注于政。可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高处不胜寒的地方,究竟又多么寂寞。
勤政,是因为九州大陆全部臣服于大经后,战无可战,无事可做,他只能每日一早朝,聊以消遣。
善政,是因为他有长虞这样能干的丞相,杨士进这群大公无私的刑部尚书,秦送这样足智多谋的兵部尚书,蒋容这样热情十足的禁卫军统領,等等。他高枕无忧。
至于专注于政,只是因为,他孤身一人。与其绝望地思念,他宁可用忙碌将时间填满。
梦中,月下,他常常对着墙壁上悬着的女子丹青发呆,偶尔会问:“浅儿,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大臣们非要他选秀女入宫,长虞出了一番主意之后,他深以为然,遂允了选秀大典。
本想敷衍过去了事,却没有想到,当他已经疲惫到不行的时候,最后一批秀女,最后那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抬眼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那娇美的容颜,曾于梦中百转千回。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封后、入宫、洞房。
玄王与洛王后之间,有太多未曾解释过的东西,比如“初见”时,他失控地将她当成了别人, 她从未问过是谁;比如“初夜” 时,她没有见红,他从未问过她为什么。
其实不需要解释,因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晨轩从一开始就知道,司洛,就是楚洛婉。只是当他写信给司乾和晨轼时,那两人不约而同地回答说浅儿年初时又一次失忆了,这才叫他稍稍有些怀疑——浅儿是否是真的失忆。
直到浅儿怀胎五月,一个深夜在里,他被她的哭声吵醒。她哭喊着:“不要……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一个小小的翻身,她狠命地揪住他的衣裳,声音变得呜咽急促:“哥哥……救救我们的孩子……哥哥……”
他不知滋味地听着。浅儿,你果真没有忘记,你还是不肯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惩罚我。罢了,你尽管罚我吧,只要你还愿意惩罚我,总好过远在天涯海角再也找不着、见不到。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他渐渐开始睡得很浅,夜里,她常常会凑近他怀里,呢喃一句“哥哥”,然后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只觉额个小习惯似乎是从她第一天睡在他身边起就有了。
怀安出世后,浅儿要坐月子,他也因此一直碰不得她。怀安满月后的一天,浅儿主动埋进他臂弯里,双颊因羞赧而泛出桃花的粉红:“我今天问过大夫了,大夫说……大夫说我的身体已无大碍 ,可以……可以……”
他眉宇间尽是温柔的笑,嘴角边却略带意思促狭,明知故问:“可以什么?”
浅儿佯捶他一拳,垂下视线,嗔道:“你明明懂了。”
一阵静默。
他依稀觉得,纵然时光如流水勿勿过去,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她依旧是那个人,是那个不顾一切爱他的人,是那个在天下人面前无比坚强、却喜欢在他怀里撒娇的人。
可她还偏偏自称司洛,让他哽在喉咙口的那一声“浅儿”,无法唤出口。
他半是幸福半是怅惘地答道 :“洛儿都这么说了,我哪还有拒绝的道理。”
语毕,他手肘撑起,压于她身上,凝祝着她,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将碎发挽到她耳后。俯首,温柔至极地含住她的双唇,如饮琼浆般吮吸起来。吻一路向下,一路向下,停在她的颈窝,他深深地呼吸,闻着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