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叔父如今可醒了?”
奴子咧咧嘴,声音发苦:“醒是醒了,只是,认不得人……”
“认不得人?”
“医士说,许是吃了什么,也或是头撞了,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十六娘问了这话,心都冷了半截。
“……许再也认不得人了。”
十六娘脸色变了,强作镇定叫那奴子退下。转头遇着从内间出来的秦云衡,却是哭都哭不出来。
对方的手段确实是狠啊,若是杀了裴令蕴,愤怒的裴氏宗族定然要找个法子查出他们来,到时候即使此人本事通天,也经不住河东裴氏无折无休的滋事。可若是原样放回他来,又未曾拿到赎金,岂不是也太不像绑票了些?
不管是打了他的头,还是灌他喝了药,都能教他保住一条命,却什么也不会乱说。
只是,二叔父这一来,不就成了废人了么……
“过得几日,奴去二叔父那边看看吧。”十六娘道:“否则总不是个为人侄的道理。”
“那自然随你,只是,说话办事,一切小心。”秦云衡颇有几分忧色,道:“如今咱们的举动,那人知道得清晰。可人家的举动,咱们却不知几分。”
十六娘想开口,然而又什么都说不出,半晌才道:“奴知晓了。”
她过了两日方才去裴令蕴住处,马车后头,跟着一众默默随着却不言不语的秦府家丁。
十六娘亦知道秦云衡此举用意,心中却更有些愁。阿姊说的话她记得分明,秦云衡年轻,做娘子的总得多细心看顾着些——如今他遣人追随,虽是为了护她平安无虑,然而却也是向那人明示了敌对意思。
如今情形,做出这番表示,当真无妨吗。
马车到了裴令蕴府前,那些家丁亦是不言不语,只雁翅列着,看上去不像护人,倒像是来寻仇。
裴令蕴的妻子杨氏许久不见这般阵势,又恰好遇上夫君出事儿的当口,慌得没脚子跑出院门,恰看到十六娘下了马车,这才松下口起来:“十六姊!真真吓死奴了。”
“婶娘可安好?”十六娘任拥雪搀着,走得几步,道:“二叔父如何了?”
“……还,还是那个样子。”
十六娘抬眼望了杨氏,见她虽有哀痛之色,却并不深切。
“婶娘看上去,并不甚忧虑啊……”她轻声问。
“奴……咳,也不瞒十六姊说,奴家中这位夫婿,如今认不得人了,却比认得人要好些。”
十六娘诧异,正要问,便看着那正屋的门打开了。自己那位二叔父,便穿着居家时的白苎麻衣,赤着足跑了出来。
“二……二叔父……”
“你是谁?”裴令蕴看了她一眼,颇为诧异:“娘子,她是谁?”
杨氏苦笑道:“十六姊莫怪,他认得我,还是昨日说了许久才记下的。”
“她是谁?来我家作甚?”裴令蕴又问。
“是大郎家的嫡女。”杨氏答道:“此间无你甚事,回去躺着吧!”
“你又嫌我!”裴令蕴不满,嘟哝一声,却也转身回去了。
十六娘尴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杨氏这才转向她,道:“十六姊都看到了?他如今这样,虽然惫懒无赖,做不得什么,但好说也不会出门,同那帮子狐朋狗友瞎混闹。”
“……婶娘苦此事,竟是若此地步?”
杨氏不答,只捞起了窄袖:“十六姊请看。”
十六娘一眼看过去,不由心惊:“这青斑……”
“十六姊尚未见到奴身上的疤痕呢,都是……这冤家打的。”杨氏说着,唇边仍带着笑,眼泪却要掉下来一般:“奴虽是个庶女,到底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从前在娘家,也未曾受过这等折辱。郎君待奴,原初不差,只是手上没了银钱,便想尽了办法将奴为十三姊攒的那几个嫁妆骗去喝酒聚赌,奴不与,他伸手便打。打也罢了,连治伤的药,也不曾留钱与奴买……”
十六娘何曾想过世上有这般事情,盯着她的手臂,半晌才吁出口气来:“竟有这般事情。”
“奴年轻时,亦曾恨过怨过。然而如今想来,倒也没什么了,丈夫有百志,女子唯一心。已然这么久了,到底是一辈子了。”杨氏淡声道:“前两日,我日日睡不着,竟是为这冤家担心。又恼恨自己没出息,竟盼着他还回得来,又打心眼里忧心他。呵,如今他回来了,奴倒是安心了。这样最好……”
十六娘只觉不可思议,道:“婶娘如今便觉得胜意?”
“我苦苦私藏,家中还有几个钱,十三姊也贴补些,只要他不出门聚赌,总还够用。”杨氏瞥着她,竟微微笑了:“年少夫妻,总觉得这也不妥,那也不当的。依我看,只要两个到老了还能你扶我一把,我搀你一下,便是再好不过。”
十六娘宽慰般拍了拍她手,又叫拥雪取了些银钱与她,两个立在院中说了数句,也便要告辞了。
杨氏虽有意让她,她却无意进去看二叔父。那个人,她听了杨氏的话,便再不想多看一眼了。
这世上,身为女子,便是最大的不公……
回程的马车上,她一直斜倚在车壁上未曾开言。杨氏诉说时拥雪亦在她身边自然听得分明,如今也一言不发,静静坐候。
须臾马车停下,秦府那群家丁亦一个不落地进了府中,十六娘才由拥雪搀着回了沁宁堂。
秦云衡不在,也所幸他不在。若他再来问她今日如何,她还真没心力应付他。
杨氏的话,叫她整个心都沉下去了。有那么一瞬,她恨不得自己从不曾答应过十三娘要救二叔父。
然而,若是裴令蕴死了,杨氏这半老的妇人,要怎么过剩下后半辈子?娘家是回不去了,若是她那当家的嫡兄弟们有半分骨肉之情,自也不会放着她落魄至斯;夫家裴氏,大概也不会十分善待她。至于依从女儿,就算秦云朝愿意孝养她,那几个妾室也多半不会叫她顺心。
这便是生不出个儿子的下场。倘杨氏有子,怎生会落到如此地步。
十六娘抿抿嘴唇,她想到了另一个女人。如今,这府上唯一一个有孕的女人。
她生的会是个儿子么?纵使她是个奴婢,生出的孩儿连随父姓都不能。可若当真有子,日后怕也不好拿捏。
二郎近来虽然恼灵娘与旁人有私,不再提要给灵娘脱籍的事情,然而灵娘在这府上过着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难保他日后也想不起来。到时候念在孩儿份上,只怕……
拥雪端了夏季消暑的冰饮来,十六娘啜了一口,心上烦躁,片分不减。
“娘子心思不乐?”拥雪眼尖,见无旁人,便又问了一句。
“……不甚好。”十六娘抬了眼,看了她,道:“许是快来月信了。”
“那便莫吃这些冰的凉的了!”拥雪忙道:“是奴蠢,竟忘了娘子信期!这冷的吃下去,怕娘子此次又要疼了!”
十六娘摇摇头:“近来忙了,事儿多,莫说你,我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你说我心绪不佳,我才想到这回事的。”
“……不过啊,奴还是希望,娘子的月信别来才好!”拥雪捧了冰饮,要出门,却丢下这么一句。
十六娘一怔,苦笑道:“你当我盼着它来么?”
“娘子,不是奴说,郎君日日皆在娘子这边盘桓,怎生就……没的动静?”
“你这婢子该打嘴了!”十六娘脸上挂不住,悻悻道:“你不曾配人家,哪里便知道这些事儿,不是日日做得,也不是做了便能有喜信的!怪道人家说婢子大了就该配个人,早些与人做夫妻,这般叫我想同你说也说不得!”
拥雪忙将碗儿端在左手上,轻巧巧用右手抽了自己嘴巴一下:“奴是该打!只是娘子,您给奴觅个夫君……可得先和奴说啊!奴不喜欢黑粗不晓事的!”
“你倒事多!”十六娘笑啐她:“郎君书房里头那叫侍剑的小厮如何?我看倒是个文雅沉着的。”
“娘子玩笑甚,那小厮比奴还小个两岁!”
“这你如何知道?”十六娘奇道:“你问过?”
拥雪脸色通红,一顿足,道:“娘子取笑奴作甚?这……”
血光之灾
小银匙搅动浅棕褐色的药汤,十六娘看着那汤发愁,许久才叫了婢子给她再取些蜜饯来,这才皱着眉喝下第一匙。
她身子没什么大碍,有时月信来,却会疼得不轻,虽然十次里只有一两次如此,然而到底还不敢怠慢。
这几日身子倦怠,心绪亦躁得很,不若提前吃些药,也好调调身体。
“我听说,这毛病待生了孩儿便会好。”十六娘好容易才喝完了药,将那药碗放下,忙丢了个蜜饯在口中嚼了一阵子,道:“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拥雪在旁边看着,道:“说起来,十三姊倒是有身孕了。”
“哦?”十六娘惊道:“你从哪儿得到的信儿?”
“那次十三姊来,她携来的婢子同奴讲的,还说这次家尊出事,不知会不会影响十三姊身子呢。”
十六娘点了点头:“还好终究是无甚大事。我那二叔父,还是这般傻了要好些。”
“娘子!这话可不敢同旁人说,没的叫人说娘子红口白牙咒自家长辈……”
“你亦不是‘旁人’。”十六娘笑道:“这秦府上下,我便是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你么?”
她这话说得,端是出于肺腑。秦府中的下人,如今在她眼中,真是个个堪疑。
她要秦云衡借兵,便碰上兵部突查一事,自然有些可能是巧合。然而阿翁当年为顾氏所绘的画像失踪,却决不能是画像自己生出了脚来吧。
原初她亦怀疑过,兵部突然检查是不是哪个下人说出去的风声——到底秦云衡绝无将这种事浑说的可能,宋务年既然遣了人来通知秦云衡莫撞上去,多半也不会泄密。至于石氏,利益纠葛,若是害了他们,她石家也得不到好。
后来她倒也想清楚了,她同二郎提出借兵这点子,便直接遭了秦云衡否定,那下人便是受人指使来做耳朵,也不会蠢到把这种事儿乱讲。这么念着,这桩事儿便可暂放下了。
如今摆在她眼面前的,便唯有顾氏的画像那一桩。
她已然明白告诉了银朱,那画像若失窃,一切便都落在她身上打发。只怕银朱是不敢再去偷画儿了。且这话唯有银朱、如儿与她三人知道,银朱但凡不是个蠢的,都不会叫旁人再得悉她窃画不成还被捉的。
若是排除如儿拿了画,或者教唆别人拿了画来栽赃银朱的可能,事情便指向另一个解释——同银朱住一间房,共有一把钥匙的婢子们中,还有人窃画。
这事儿叫她实实无法放下心来。婢子们既然会帮旁人窃画,便难说不会为了自个儿的好处干出些什么事儿来。
那日她去灵娘处探口风,听得那毫不犹豫的一句“不认识”,心里头就起了疑窦了。她并不曾说明这顾氏是谁人,灵娘却如此干脆地否认,甚至未曾想想自己是否识得顾姓女子呢。
这叫她如何能不疑——灵娘多半是知道顾氏的,甚至会非常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问她。也许,银朱未曾撒谎,那画儿的的确确是灵娘想要。
那幅画里有什么机巧,她并不挂心。只是如果阿家身边的婢女心向灵娘,那才是真真糟糕的事儿。
便是查到最终仍是无果,哪怕将这四个婢女都想法子打发出去,她也不会留着她们,由她们在府上坏事儿的。
如儿那边,亦不知都探听出了什么,明早去给阿家问安,倒是可以乘机同如儿通通声气。虽这婢子讲的话,她亦不敢全然相信,然而她在阿家眼皮子底下也不好安插个什么人,只能先凭着如儿弄。
十六娘办事素来也不急躁的,然而这般想着“明日”,她却忘了,世上尚有一词,唤作“夜长梦多”。
叫她烦心的事儿,永远不会只有一桩。
是日黄昏,眼见着要关坊门了,秦云朝那边的婢子却匆匆跑进来一个,面色绯红,汗珠子缀在鼻尖上:“二娘子!奴,奴家娘子她……她滑胎了!”
十六娘原本正与拥雪闲话着,手中还有一针没一针地刺着一副经文,听了这话,手一颤,花针便戳破了指尖。血点在白绫面上,一晕便是一小团嫣红。
“十三姊她……请了女医未曾?”将指尖放在口中轻吮,十六娘的声音有些含糊。
“请了,正在家中忙着呢。可郎君他不在,娘子却已然昏过去了,是挽云娘子遣奴来,好讨个主心骨……”婢子用袖子蘸了蘸汗,颇为焦急:“二娘子,如今奴们只好指着您,求您去看看吧……”
“眼看着要关坊门了!”拥雪蹙眉,插话道:“娘子若是去了,今晚怎生回来?”
“郎君他出外有事,今晚大抵不回……二娘子,那边也尽是女眷,有何不便呢。娘子情况危急,耽搁不得……”
“杨婶娘那边,你们可也差人请了?”十六娘放下刺绣,站起身来。
“去了!”
“既然十三姊母亲都去了,还叫娘子去作甚?”拥雪到:“有个人守着,也便是……”
她尚未说完话,便被十六娘挥手制止了。
“我去,叫人备车!踏雪随着我吧,拥雪你且留下,过阵子若二郎来了,同他说一声我今夜难归便是了。”
“……娘子!”
十六娘看她一眼,目光中,颇有些意味,难以言明。
她怎么能不去呢,要拉住这堂姊的心,她就得先做出姿态来,叫十三娘知道,自己是真真为她好的。
锦上添花,焉如雪中送炭?
自己为她阿爷奔走,虽然也落了人情,然而二叔父痴了,到底不美。如今十三娘子遇到这出事情,若她能赶到,定是大大一笔好处。
拥雪见她意思已决,无法也只得依她说的做了。倒是秦府那些原本跟着她的家丁,此刻亦又聚拢来,追着她马车,到了秦云朝居所外头。
十六娘下车前尚不知,待下了车,见拥着如此多男子,便吓了好大一跳。然而叫了那为首的来问,他却只道是郎君的嘱咐,娘子但凡出门,他们必得护着。
马车一进昌宁坊,那坊正便迫不及待地去锁了坊门,如今再遣他们回去,亦是不能了。十六娘无奈之下,只得打发他们原地候着,便随着那婢女,带着踏雪进了宅子里头。
秦云朝这一处住宅,本就不大,加上三人皆是步履匆匆,没的几步便赶到了后寝。
天色尚未黑透,那屋中却已然点起灯火。十六娘随着婢子进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不禁有些作呕,皱了眉头。
两个婢子都遣出去找人,如今伺候在一边的,却是挽云与另一名妾室。有个穿着素简的老女医正守着,一边与十三娘子施针,一边差遣两个妾没脚子地前后跑。
眼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十六娘只觉心下发悸。
她向前几步,将十三娘露在被外,插着三枚银针的左手拽了起来,用自己的掌心笼住她指尖。
十三娘面色惨白,那模样,丝毫不似生人!只是她犹在低低□,眼泪同汗水混成一体,滚入已经散乱的鬓发之间。
杨氏尚未来,十六娘便已然乱了阵脚。她虽是有主的妇人,可到底未曾生养过,到得这种时候,慌得话都说不出了。她用自己掌心暖着十三娘指尖,然而她掌心尽是汗,将十三娘子冰冷干燥的指头都沾濡湿了。
早些时候拥雪说十三娘子有妊,她尚有几分歆羡的,如今见十三堂姊这般,她只觉心肝儿都怕得颤了。
“杨婶娘怎生还不来!”她急了,问刚刚倒了血水,转回来的一名妾室。
“挽云阿姊遣了婢子去请啊!按理说,也不该这么慢……定是那小蹄子路上又躲懒了!明日待她回来,奴定替她求好好一顿鞭子!”妾室擦擦头上的汗,她手上亦沾染血迹,这一抹,额上便添了一片暗红。
“……”十六娘这才想到,秦云朝这边唯有两名婢子,一个来请自己的,从前并不曾有印象;另一个去请杨氏,怕就是那个惫懒的!
“罢了,如今坊门已关,便是婶娘来了,也进不了昌宁坊。”十六娘望了望仍在聚精会神为十三娘施针的女医,道:“大姊,她现在情况如何?”
“这位娘子的身子骨儿,本来就差得很!”女医不开口则罢,开了口尽是抱怨:“便是这一个来月上不滑胎,日后稍有操劳,怕也养不住的!”
“……你是说,这一胎,本便不易保?”
“何止这一胎呀,这位娘子的身体,若是不好生调养,这辈子能不能养出孩儿来,都不是一定的呢。”女医道:“奴不知您是她姊妹,还是姑嫂?日后您还是多看顾些吧……一个女子,这一世若是没有个孩儿随着,日子该多凄惨难过呢。”
十六娘亦只好应了,看女医起身,绕过她,将插在十三娘子足上的几根针拔去,心里头颇不是个味儿。
那女医虽然看着只是庸常,但医术竟也不差。折腾许久,十三娘子血竟止住了,后来还缓缓睁了眼睛。
“……娘,娘子?”她竟能一眼认出十六娘,接着便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踏雪忙上前捺住:“大娘子身子弱,又有汗,莫起来了,仔细着凉!”
“娘子怎生也来了——我,我的孩儿,没了么?因我这般,娘子才……”十三娘的声音轻软,似是一条在风中随时能被吹走的纱豰。
“……”十六娘抬眼与那女医对了个眼色,才点了头。
“不!”见十六娘点头,十三娘虽心中也有几分揣测,却仍是禁不住一声惨呼。只是她身子虚了,这一声也并无多大气力。
“堂姊节制些。”十六娘轻叹一声,至她榻边坐下,将她手握住:“这手儿凉的……这位女医姊姊说了,你身子弱,便是不为前两日那事儿劳神,怕也……”
“我身子不弱!”十三娘躺着动弹不得,辩得却急:“我,我打小儿在家便能帮阿娘做事,我不是那般娇滴滴的……”
十六娘分出左手来,笼住她眼睛,柔声道:“阿姊再莫闹,孩儿确是没了,可你总该先保了自己。待身子大好,孩儿总还能再生。”
她的掌心感受到泪水,感受到十三娘微弱的摇头:“娘子怎生会明白……一个孩儿没了,并不是另一个便补得来的!郎君待我如此好,我却连个儿郎都不能为他生……”
“不然还能怎的?”十六娘道:“阿姊,你便是哭瞎了眼,孩儿也回不来了。不若好生将养,若……”
“我心里头,连乳名,都为他取好了……”十三娘的声音低下去,仍能听出浓浓的鼻音来。
十六娘不知说什么,却正在此时,寝房的门开了。夏季湿暖的风,拥着一个人闯了进来。
“……阿兄?!”十六娘惊惧站起:“你怎生回来了?坊门不是已然闭了么?”
“……弟妹。”秦云朝冲她一拱手,几步跨到榻边,攥了十三娘的手:“你怎样?”
“孩儿没了。”十三娘不曾睁开眼睛,却有泪水从她眼角滑下来:“郎君,奴对不起你。”
“这有何对不起……”
秦云朝还待说什么,女医却开口了:“您可是家中郎君?请随奴出来,奴有事要同您说!”
她口气有些硬,秦云朝一怔,便只好放了十三娘的手,跟着沉了脸的女医出门。
夜来风声
过得一阵子,那女医回来了,秦云朝却未跟着进来。
彼时十三娘子已经昏睡过去了,十六娘将她手放回被下,便站起来在房中四处走着看看。这一回头,便看着女医进门,仍是面色沉愤。
“大姊,这……”
“凡天下男子,便没一个好东西。”女医道:“他如今记得来向娘子殷勤了,可娘子这二十岁上才有身孕,还保不住胎,从成亲以来他做什么了?自家妻子,亦不晓得好好为她调养!”
十六娘心知这大郎是被冤枉了,十三娘与他成亲也才两个月,论及有孕,想是极早了,哪里来得及调养?
然而她又不好解释为何自家姊姊到了二十岁上才嫁人,只好想着,反正那女医亦是个外人,便不与她解释,大约也不算什么。
女医也再不说什么,只抱了臂,往屋内一架藤椅子上一坐,闭了眼便要睡。
那请十六娘来的婢子也走过来,轻声道:“二娘子不若也休息一阵子?咱家无有闲钱,然而两位侧娘子那边尚有一架轻榻,可供您歇憩一夜的。奴去请您时,真是未想到郎君能赶回来……”
“……他怎么回来的?”十六娘道:“坊门关了,那墙又好高,难不成他翻墙进来?”
“多半是,刚刚奴看着郎君袍前沿上都沾着墙上土灰呢……”
十六娘倒抽了一口冷气,这秦云朝是疯了么?莫说翻那坊墙并不容易,便是容易,那也是罪过呀。若是叫坊正捉了,闹去官府,多少不好看。
“我去问问看罢。”她道:“阿兄在何处?”
“便在院子中守着。”
十六娘点了头,便带了踏雪出去,留下那个婢子照顾十三娘。
这夜晴朗得很,月光星光之下,十六娘分明看到秦云朝坐在庭中,背影颇有些孤寂。
她有些犹豫,然而还是走了过去,未及靠近,便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
“阿兄在饮酒?”
秦云朝回头见她,面上出现该是苦笑的神情,之后站起身,道:“弟妹怎生出来了?”
“……阿姊睡了。”十六娘道:“我只是想问些事儿——她如何便突然滑胎了?便是身子骨不好,也不至突然便……”
“你是说,这是我那两个妾室做的?”
“这我哪里敢说?”十六娘叹了口气:“方才女医可曾同阿兄说过,若是养不好身子,也许,十三堂姊永远都不会……”
“我从前并不知道,只觉得她清减得可怜。”秦云朝道:“今后自会注意。”
“那便好。”十六娘道:“我只愿她过得好罢了——阿兄是从坊墙上翻过来的?”
“是。我怕她……咳,罢了,现在她总算是无事……”
十六娘点了点头,再欲说什么,却听得秦云朝道:“弟妹还是回房内吧。过阵子我叫婢子抬轻榻过去,你好歇歇。我今夜不会进去,你大可放心。虽然是夏天了,外头到底凉,莫染了风寒才是。”
十六娘的话便噎住说不出了,半晌才点点头,道:“那多谢阿兄关护。”
她回去没多久,秦云朝便进来叫婢子去抬了轻榻进来。十六娘道了谢,待他去十三娘榻前看了一眼出去,便和衣躺下了。
她何曾睡过这样地方,轻榻硬得很,硌得她肌骨疼。只是如今旁人连个轻榻都没有,她能躺着,已然是谢天谢地了。
睡到半夜,她便醒了。身子挨着轻榻的一面有些疼痛,她便趿了履子,坐了起来。踏雪靠在墙边,只坐着一条茵褥睡着,叫她有点儿心疼。
轻步走过去,她点了点踏雪肩头,这婢子立刻惊起,见是她才舒了一口气:“娘子如何?”
“你上那轻榻睡一阵子吧。坐着睡,仔细明儿个浑身都疼。”十六娘道:“我反正是睡不着了,去阿姊那边守着也好。”
此时室中只点着一支蜡烛,烛芯子也烧得高了,哔哔剥剥爆着火花。
“奴不敢,那是大郎给娘子的……”
“有何不敢,自家娘子的话,都不听了?”十六娘说罢,亦不等踏雪再推脱,便转身走到了十三娘榻边。
秦云朝这边唯有两个婢子,其中一个去请裴杨氏,便不见回来,另一个也已守了半夜,头一个劲地点,十六娘坐下,方才惊得她睁了眼。
十六娘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出声可继续打盹儿,她便羞惭地笑了笑,索性坐在地上,偎着榻脚睡了。
昏暗的烛光下,十三娘苍白的面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她脸上尚且留着干去的泪痕,双目紧闭。与十六娘肖似的高挺鼻梁淡淡映着层烛光。
十六娘看着她,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感觉。
看着十三娘发了一阵子呆,她复又站起身,在房间内悄悄走动。
烛光实实太暗了,离床榻边烛台稍远些的地方,便不太照得到。窗外夏虫仍然在鸣叫,怪闹得慌。
便是一转身之间,十六娘心中咯噔一颤。
这房中原有一面书架,多半格列都空着,唯有两排布满了书。然而其中,却偏有一排后头,露出一条流苏——那是卷轴末端的饰物!
蓄着修丽指甲的纤长手指,慢慢搭在那卷轴上,然后轻轻抽出。
十六娘的手在颤,她巴不得外头的虫鸣更大声些,好盖住纸卷与书架木质细微的摩擦声。
终于,那卷轴到得她手上了。
小心翼翼抽开束着卷轴的丝线,将那卷轴展开,她猛地咬住了下唇。
果然,她猜对了,这就是那副顾氏的画像!幽暗烛光下,那微微侧身,唇角含笑的美人,竟是几欲步出画中!
十六娘打了个寒颤,她盯着画像上顾氏的脸,越是看,越觉得纸上人笑得狞厉。
不知何时,外头的虫鸣已然停歇,却是起了风。那簌簌声音,叫十六娘心里虚得要命。
她轻手快脚将卷轴收起系好,塞回原处,又故作沉静地在屋内兜了一圈,才回到方才踏雪坐着的茵褥上坐下。
外头的风更大了,不知是不是哪扇窗纸糊得不严,呜呜的风声,像是鬼哭一般。十六娘坐着,绞着手指,只觉心思慌乱,找不到个主心骨。
她怕,越来越怕。
直到踏雪小睡之后起身,十六娘的脸色也还是铁青的。
“娘子脸色如此差,还叫奴去睡。”踏雪低声道:“您快去歇歇,否则明儿早上咱们回去,郎君要责罚奴了。”
十六娘仓皇点了点头,待躺到那轻榻上,却又道:“踏雪,你来陪着我,好不好?”
踏雪虽诧异,却也还是依言随她躺下了。那轻榻原本便是供女子午休的,十分窄小,两个人躺上去更是捉襟见肘。十六娘靠得离踏雪近了,又求她抱着自己。
踏雪失笑,道:“娘子难道怕风声?”
“……这风吹得可怕。”
“娘子这性子……”踏雪只觉好笑,将十六娘拥住。她身材丰腴,十六娘贴着她,竟觉得柔软暖和,慢慢也睡着了。
第二日早晨,踏雪将她推醒时,十三娘已经醒了,女医正为她诊脉。十六娘过去,才见她仍有虚弱之色。
“堂姊可好些?”
“多谢娘子了。”十三娘微微点头,示意感激:“也是您还记得奴……只是……”
她话语尚未说罢,那值了一夜,眼眶乌青的婢子便从外头窜了进来:“娘子,二娘子!杨夫人来了!”
十六娘一怔,道:“此时便来了?”
“听闻……杨夫人昨夜在坊门口候了一阵夜。”
十三娘变色,连着十六娘亦动容:“昨夜那么大的风,婶娘在坊门口等了一夜?!还不快请她进来!”
话音未落,杨氏便跌跌撞撞进了门,亦不与他人说话,只扑向榻前,一把拉起十三娘的手:“我苦命的姊姊!你,你急死为娘的了!”
十六娘见她形容虽萎顿,但精神头尚在,也不由有些慨叹,道:“婶娘真真是一颗慈母心。”
杨氏仿佛此时才看到她,抹了抹眼睛,道:“娘子!难不成娘子昨夜便来了?这……”
“坐着马车,于是快些。”十六娘道:“如今堂姊大抵没事了。”
女医亦点了点头:“这位娘子多多将养,大概能缓过来。你可是她母亲么?杀些鸡羊,为她炖煮,再配了药,好生将养吧!”
杨氏听闻“杀鸡羊”,神色便有些为难。十六娘忙道:“婶娘莫急,这鸡啊羊的,我还出得起。总得叫堂姊养好身子。”
杨氏松了十三娘的手,便冲着她磕下头去,十六娘惊怔,待拉起她来,只见杨氏额上油皮已然蹭破了一大块儿,血都沿着脸流下来。
“娘子厚恩,奴这辈子都报不得!”杨氏哭得脸都抽搐起来:“奴一个没出息的妇人,怕只有来世做娘子奴婢,才……”
“婶娘哪里话!”十六娘忙止了她,又掏了自己绢帕,亲自为她拭泪:“婶娘再莫提这些,也莫落泪,如今最坏也不过这样了,总会好起来!”
杨氏哭得说不出话来,连着十三娘想着昨日丢了的孩儿,也是珠泪涟涟,怎生一个梨花带雨。
十六娘实实架不住旁人对她哭,这性子倒同秦云衡有的一比。只得借了由头,告了辞,引踏雪出门,准备上车回府。
她还打算找找秦云朝,好嘱他细心照顾十三堂姊,然而及至出了院门,都未曾见到秦云朝。问那引杨氏来的懒婢子,她只道郎君一开坊门便急着出去了。
真是个怪人,他娘子方滑了胎,他却急着出门,要去做什么?十六娘心里一浮起这念头,便突然记起了昨夜自己看到的画儿。
杨氏刚刚一闹,她险些把这事儿都忘了——明明很是紧要的!
既然那顾氏画像是在秦云朝处,那便坐实了,府中定有什么人,有法子私下联络秦云朝……
等闲波澜
马车在明旌坊外停下之时,十六娘有些诧异,掀了车帘,问道:“这便到了?”
话音未落,便看见马车前面赫然有人骑着马,面色阴沉。
彼人虽未着官家的朱袍金带,但这一眼看过去,不是秦云衡,还能是哪个。
“……二郎……”十六娘有些怯,道:“你怎生到这儿来?”
秦云衡瞥了她一眼,不言不语,拨转马头进了坊门。他神色始终不大好,许是恼了。
“娘……娘子,咱们随郎君回去?”那车夫许是叫秦云衡吓着了,声音都磕绊着。
“走吧。”十六娘丢了车帘,坐回去,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心里头也不是好受得很的——又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至于叫他这么甩脸色与自己看么?要说她身为秦府的娘子不回府,诚然不对,可当时事出突然,她怎么能耽搁?
再者,她也并非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了啊,她还叫拥雪留下同他说清楚了。甚至为了叫他安心,她还带了秦府家生子的踏雪去,他到底是凭了什么生她气?
罢了,随他恼去。反正要叫裴十三娘对自己亲近,那是阿家的意思。只要阿家不生气,他秦云衡急了气了又能如何啊。
十六娘撇了嘴,气闷闷地候着马车在秦府侧门外停好,下了车便低了头往里走。然而刚一踏过门口,手腕便被秦云衡攥住了。
“二郎作甚?”她斜睨他,口气不佳。
“你说我作甚?昨夜也不同我说一声便去那人家中的,你不知晓我会担心?”
“奴叫拥雪留下同你说了!”
“我知道她说了,可她说的时候你已经走了!”秦云衡怒道:“万一出个什么事儿,你叫我怎么办?”
“怎见得奴便一定出事?”十六娘气笑道:“堂姊滑胎,这般事情哪里能耽搁?彼时二郎不在,奴哪里知道您在何处饮酒作乐呢,却如何去寻?”
“我可便在饮酒作乐!你觉得我只会饮酒作乐?!”秦云衡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那时那人不在?你那婶娘也不在?我还是头次听说,女子滑了胎,要急死忙活寻堂妹来主持的!”
“二郎怎生这般无人心的?”十六娘瞪了他一眼,道:“昨日奴去时,大郎还不在,两个婢子一个来请奴,一个去请杨婶娘,家中忙成一团,二郎却还觉得奴不该去,便由着那边乱着?”
秦云衡面色稍霁,道:“他既不在,那便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只是今后你须得记好,夫家的亲眷,多少还要避些嫌的。”
十六娘一怔,他这是忌讳秦云朝?
见他如此,她亦不想再告诉他昨儿夜里秦云朝翻了里坊的高墙回去的事了。说了也无甚好处,倒讨了他忌讳,何必呢。
她便抿了抿唇,低声道:“奴省得,只是当初阿家同奴说过,要好生待这十三堂姊的。昨日奴便急了啊。再者,奴也带了家丁同踏雪一道去的,想来也不会有事——二郎还疑心奴么,可否松松手,你攥得奴疼!”
“怎生是疑心了。我……担心罢了。”秦云衡终于松开手,但见十六娘皓腕上几条红色指印分外明显。十六娘顿足道:“你看看你看看,二郎,你把奴的手捏成这般了!”
秦云衡蹙了眉,有些尴尬意思,道:“急了,便顾不得——昨夜你不也是这般么,怎生……饶不得我?”
“奴哪儿敢饶不得郎君!只是现下时候还早,奴要去阿家那边问个安。”
“我同你一道。”
“不必了。昨儿郎君想来也未曾歇息好,便好生歇着吧。”十六娘想着她一回来便看着他使脸色,又叫他攥疼了手,实在没有好声气。
“……”秦云衡默然,半晌才道:“罢了,那你速去速回,阿娘昨儿个晚上,亦不甚高兴,你当心着些,莫触了她霉头!”
“……为何不悦?”十六娘原本想走开,却还是顿住了脚步,奇道。
“我亦不知。”秦云衡看了她:“似是她私库中什么东西不见了。”
十六娘脸色登时一变,心中凉了不少。
“你……你知情?”秦云衡看在眼中,不由追问道:“难不成你许人拿的?你又不缺……”
“不是……这,奴是知道些,只是向来以为不要紧,便未曾下意整治。若那些婢子取走的是什么紧要东西,惹阿家如此不快,倒是奴的错儿了。”
“哦。”秦云衡点点头,道:“你还是同阿娘说清楚的好。零碎物件儿虽不值钱,然而手脚不干净的下人,这府上容不下。”
十六娘应声,转了头便往秦王氏处所过去,心却愈跳愈快,脸亦红涨起来。
诚如秦云衡所说,零碎物件儿不值钱,秦王氏从来也不缺东西,自不会因为丢了几样小物便恼。
她发现的,多半是那画不见了吧?
要不要说自己在秦云朝家中见了那幅画呢。
十六娘着实下不了决心。或许,她该对自家阿家说实话,然而想着秦云朝痛失母亲的事儿,她又偏生狠不下心来。
秦云朝与秦王氏如何,与秦云衡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而他对她,并没有什么敌意,也未作出什么坏事啊。
她若是告发了他,以秦王氏心机,定会再狠狠压他一头的。如此自己岂不是做了恶人?秦云朝要顾氏的画像,只是怀念惨死的母亲罢了,那又有什么大错!顾氏当年跋扈,诚然可恨,然而母亲做过什么,终是不碍子女追思她的呀。
她在昨夜之前亦曾怀疑秦云朝与灵娘有私,然而经了那一夜,她便不能再作此想。秦云朝今早走得早,许是真有事儿要办,可昨夜他听闻妻子滑胎,竟能冒着被治罪的危险翻坊墙,这般殷殷关切,难道也是假的么。
再者,灵娘喜欢的人,该是她的二郎吧。便是与秦云朝有过什么,怕也只是把秦云朝当做秦云衡的替身——这两人若果有些不妥当处,多半也只是灵娘寻他替二郎,他亦希望灵娘替他盗出母亲画像罢了。
从侧门到秦王氏的居室有些距离,然十六娘心意慌乱之下走得极快,主意刚刚打定,便已然到了秦王氏院子中。
可一脚跨进院门,十六娘便怔住了——连着如儿,五六个婢子尽数跪在院中,却独独不见了银朱。
听着脚步声响,如儿亦抬起了头。见是她来,眉头微微一蹙,朝屋内望了一眼,便站起身来,疾步过来,低声道:“娘子回来了?那边的娘子,可还好吧?”
十六娘点点头,道:“命是保住了,只是……阿家还生着气?”
如儿垂首,应道:“是呢,老夫人今日,也发现那画儿不见了……奴想着娘子说过,告诉老夫人亦不打紧,便……”
“银朱呢?已然打发出去了?”
“是……”如儿所绘的桂叶眉微微一颤,动作虽微,却正落在十六娘眼中。
“……如何打发的?”
如儿咬了咬唇,才道:“罚了四十棍,将腰背上打得稀烂,直接叫人牙子领了去卖……”
“这般卖出去,怕是命……”
“好娘子,您可莫说了吧!”如儿忙道:“您要见老夫人,顶好现下便进去,奴这边还要再跪两个时辰呢。”
十六娘这才看到院中放着水漏,嘀嗒嘀嗒得甚慢,那几个罚跪的婢子身形却渐渐开始晃动,竟是体力不支一般。
“罢了,去跪着吧——对了,银朱可牵扯灵娘了没有?”
“这奴便不知晓了……”如儿施了一礼,逃般回了原先跪着的地方,复又跪下了。
十六娘镇了镇心神,上了廊台,轻叩了门,细声道:“阿家,是儿啊。”
过得半晌,里头才传出秦王氏的声音,冷冰冰的,唯二字“进来”。
十六娘这才轻推了门扇,敛裳入了房中。
秦王氏原是背对她的,此时方转过身,道:“你可算回来了——银朱窃画的事儿,我听如儿说,你亦知道?”
十六娘心头一慌,又听得她声音森厉怕人,声儿都颤了:“是,儿同如儿一同正捉到银朱的。”
“你为何不早同我说?”秦王氏道:“怎么,你怕阿家老了,蠢了,坏了你的事?”
“并不是这般!”十六娘一慌,便跪了下去:“儿怎敢嫌阿家,若说蠢,该是儿自个儿蠢!儿当时只道,这银朱窃画真是为了灵娘……儿与灵娘的事儿,怎生敢劳阿家挂心。”
“你也不长些心!”秦王氏顿足,道:“灵娘要那画儿作甚?!”
“儿蠢笨。”十六娘勾了头,道:“竟未深想。”
“怎么会未曾深想?”秦王氏冷笑道:“阿央,到了这等时候,你还不肯说实话?”
“……阿家,儿,儿的想法,儿亦疑此事是大郎相托的。”十六娘心知瞒不过去,自己那前一句话,说得实在虚得很了:“只是手上既无证据,大郎又已然搬了出去,总不好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