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娘脸上登时绯红,裴王氏的脸色却微微一变,见没有宫人在近处,方低声道:“你的……怎样了?”
裴惠妃眉目扬起,左手抚上小腹,高了声音巧笑道:“这孩儿很乖呢,按理说我这阵子正该害喜,可还能吃能喝的——说来今日我馋那水晶鹿舌了,阿央不是从来便喜欢这个?母亲茹素了,可不能拦着我们姊妹痛快吃一场!”
她……不是没有怀喜么?那何谈害喜!十六娘心里虽生疑,却未曾说破,只应了声,道:“那是自然,只是,姊姊若随意大吃,对孩儿当真好么?”
“那有甚大不了,十六妹岂不闻,做阿娘的想吃什么,便是孩儿也想吃什么?我可不敢饿着他!”惠妃笑道。
君王意
至尊有意叫宫内节俭用度,饶是裴氏盛宠,又正当有喜,上头有意思叫惯着纵着,这一桌午膳,也仅是精巧,远非寻常富家宴席的奢靡。
十六娘绰了银镶牙筷,夹了一箸水晶鹿舌,品入口中,眉梢不自禁扬起:“这鹿舌做得当真好!阿姊,那厨子是您小厨房的?”
“是给至尊做菜的。”惠妃盈盈笑道:“只是至尊顾念我,才遣了他来伺候。今日你可是有口福,若过几个月,我这孩儿落地,这厨子回去伺候至尊,那么水晶鹿舌也便很难吃到了。”
说着话,惠妃似有似无地朝那两个宫娥处瞥了一眼。
“阿姊果然……好荣宠。”十六娘道:“这孩儿生下,定也是得至尊心爱的。若是皇子,便好了。”
“便是个公主也甚好。”惠妃咯咯笑道:“至尊总不能因不是皇子便不疼我儿!人道母凭子贵,却少有人说,子,原也要凭母贵的!”
她口气中十足炫耀,却叫十六娘心下诧异。宫中有姚皇后在,谁得宠,她便祸害谁,所以宫妃们少有敢自夸荣宠的。十一姊原本在家中就是个心思内秀的,如今怎生做这般举动,难不成,就是刻意要姚氏看到?
这一餐饭,面子上是极为和乐,甚至得意的。惠妃虽不明说,然而举手投足间处处得意。十六娘有意看了自她们进殿便侍立的两个宫娥,却不见她们面上有何异动——那两人,看上去只是在发怔罢了。
这场景,实实诡怪了些……
十六娘正想着,便听得外头有宫娥通报:“禀惠妃,姚皇后听得惠妃家人进宫,特遣了人送来‘十样锦’小食与上好石冻春助兴呢。”
“当真?进来吧。”惠妃话音未落,自有伺立门边的宫娥引了送物件的人进来。那是个看上去有些年纪的宫娥,进来先极规矩地行了礼,听惠妃要她摆菜,亦揭了食盒,一样样布了上去。
这十样锦,是宫中最精细的小吃。分量不大,然而色泽悦目,滋味爽口,摆上去也养眼睛,很是惹人喜欢。
然而十六娘却未曾听说过姚氏有这样体恤宫妃的过往。
今日是怎的了呢,素日谦逊的,却狂傲,素日骄横的,却蓦地贤惠起来……
那宫娥布了最后一盘子,正要起身告辞,惠妃便猛地蹙了眉,手抚住胸口,竟是欲呕又呕不出的样子。
十六娘吃惊,想去服侍,站起身之前却已然有惠妃的随身宫婢去为她抚背顺气了。
姚皇后遣来的宫娥,面色登时变了。
惠妃作呕一阵子,才勉力抬起头,苦笑道:“近来我害着喜,实实不是不敬皇后的意思。”
那宫娥的笑意比哭的还难看:“奴自然不敢说惠妃不是。”
“还烦劳姊姊替我向皇后美言。姚皇后难得赐下东西,这般荣宠,当真是极宝贵。”惠妃吞了口汤,道:“真真是多谢了。”
那宫娥面上难看,自也无意多留,道:“惠妃好生珍重,要知道最是您那孩儿要紧。旁的,一切都好说。奴还要回皇后那边儿伺候,便不再留此处惹您烦了。”
惠妃轻嗽一声:“怎会是惹人烦呢,姊姊多想——凝霜,你送姊姊出门。”
那宫娥经过十六娘身边时,十六娘赫然听到一声清晰的冷哼。
她登时心里升起怒意。做宫娥的,便是伺候的主人再尊荣,自己也是个下人。怎生敢与至尊的宠妃耍脸色,那定是皇后惯坏了的。一个宫娥尚且如此,可见姚氏素来是何其骄横!
“来啊,这十样锦,你们拿去吃吧。”惠妃招呼了那几个伺候着的宫娥,道:“可莫让人知道了,否则姚皇后要生我气的。我刚刚犯了喜,实实吃不下东西。”
那几个宫娥相视,竟是无人敢上前。
“怎生都不饿?还是看不上皇后赐的吃食?”惠妃诧异道:“我往昔也给你们吃的,如今却是拿哪门子的架子啊?我母亲与妹妹,也都不是外人,你们不必担心被人嘲笑不懂规矩!”
终于有人站前一步,道:“奴们自然晓得惠妃恩义,然而此时家宴,奴们不便吃。若惠妃许,待宴毕,剩了的残羹冷炙赏奴们些,也是天大恩典了。”
“说得仿佛我素日苛待你们一般。也罢,不愿吃,便不吃。”惠妃说罢,又向十六娘道:“阿央,你可要尝尝咱们皇后厨房里的烹馔?”
十六娘心知阿姊怎生也不会闹喜作呕,这一切不过是她不吃皇后宫中送来食物的理由罢了,自然不会傻到要求去尝尝。再者,以惠妃最重尊卑次序的性子来看,她若有意叫她们吃,怎么也该先问裴王氏,如何会跳过裴王氏同她,先问了宫娥呢。那必是示意她们不要动箸了。
她从前也听闻过宫中种种心计,这宫里的女人们,相较寻常官宦家的妻妾通房,更是要狠个几分。外头的女子,便是再怎么恨,也多半不会要了对头性命去,宫中却并非如此——哪个月,没有个把莫名殒命烧化了的宫娥宫监,哪一朝,没有死在襁褓中的皇子公主与冷宫空锁终致疯癫的妃嫔佳丽。
宫中谁敢随意吃别人宫里送来的吃食呢,怕也只有皇帝,不怕这帮子妃嫔陷害他自己了。
正想着,外头宫娥又来报信儿:“禀惠妃,至尊有口谕说是要过来呢……咱们……”
“至尊要来?”惠妃眉一挑,不胜惊诧道:“我这儿母亲与妹妹在,至尊来,怕不便啊。”
“那……”
“去回了至尊,待母亲与妹妹走了,再……”
“切莫这般!”裴王氏忙道:“十一姊,咱们便是现在走,也无甚大不了的。多了也不过下月初七,仍能进宫陪伴,何必为了我们两个,推至尊出门呢。”
她话音未落,一个男子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我早就听说,惠妃最是孝敬友悌,果然,为了母亲妹妹不惹嫌,连夫婿都往门外头推了。”
十六娘与裴王氏俱是大惊,忙站起身子行礼。皇帝此时已进了殿,直上主位坐了,笑道:“都是一家人,何需客气?我也不过是听说惠妃刚刚害了喜,才来看看,怎么,现下可好些?”
“自然好些了。”惠妃道:“方才皇后遣人送了十样锦,许是菜色味道有异,奴感到冲了些……”
“她给你送菜?”皇帝有些诧异,随手抄起了惠妃用过的箸子,捡几样看着清淡的菜色尝了尝,才道:“这菜味儿不冲,你怎生会……”
“端出来的时候,许是姜醋葱蒜味儿未曾散尽吧。”惠妃道:“其实这害喜,也无甚大不了的,奴听母亲说,随是哪个女子,有身孕时皆会害喜的,只是多少不同罢了。这样算来,这小娃儿,是极叫做阿娘的省心。”
至尊笑携了惠妃的手,又说了几句,才向裴王氏与十六娘道:“日后你们若进宫,派去抬你们的檐子,便尽可坐了吧。何必走过来,宫门离这儿,说近也不近,坐了檐子,还能早些见着她。”
十六娘刚想谢恩,便听得裴王氏道:“至尊这话,便有些不妥。律令所定之事,如何能因至尊的恩宠便随意废止?这进宫坐檐子,无非是省了片刻时间,然而传出去,未免叫人生了权贵便可不遵法纪的心。如此于至尊,亦不好。”
皇帝却是一怔,因笑道:“裴夫人这般说,确是极有理!我也不曾想到——有这般母亲家教,怪道惠妃经世练达,心意贞洁,远胜旁人呢。”
“至尊枉赞!”惠妃笑吟吟道:“这都是至尊看着奴好,才益发觉得奴好!若是至尊哪日不心悦奴了,怕是要说,惠妃果真是死抠法理,刻板呆滞,好生无趣!”
“这张利嘴啊!”皇帝大笑,随即道:“我哪日会不心悦你?你这腹中孕着的,可是我心心念念的二皇子!”
“至尊之意,若奴生了个小公主,至尊便不喜欢了?”惠妃嗔道:“真真凉了奴的心!”
“哪儿能?只是我膝下子息少,若有个如你般知情达理的聪慧皇儿,那该多好。便是这一胎生不出皇儿来,下一个,再下个,你总得给我添个身后人!”
身后人?
十六娘大为惊异,悄悄抬眼瞥了母亲一眼,但见裴王氏亦是一脸不思议之色。
皇帝说要惠妃为他添身后人,难不成有意将惠妃所诞育之子做太子?
可惠妃却实实未曾有孕……她要的,是六姊所生的孩儿。如若皇帝对她这一胎有这样的期望,万一发现此中奥秘,后果岂非太过严重了么!
十六娘觉得自己额上大概渗出了汗珠儿,每每进宫,她都要受些惊吓。这一日,先是知道自己莽撞叫二郎得罪了兵部尚书,又复发现了阿姊在宫中的步步危惊……
“阿央怎生出汗了?便如此怕热么。”惠妃眼尖,看她态度有异,便出言提点:“凝霜,去替她取个冰盆来放着——至尊可许奴这样擅自做主?”
皇帝抬眼看了十六娘一眼,道:“这是秦家的新妇,惠妃的十六妹,我可没记错吧?”
“至尊圣明,自然无错。”十六娘应道。
“上次人多,我没看清,今日见了,才发现是个不输你姊妹们的美人儿胚子。”皇帝笑道。
不输姊妹……们?那个“们”,怕是六姊吧?十六娘心底下一寒颤,竟不知该谢还是该装傻。
“说来那小秦将军有福气。”皇帝又道:“如此花儿一般的娘子,他若不替我打几个胜仗,为你讨个国公夫人做,便不像话了!”
十六娘听得此语,微微宽怀,强笑道:“至尊太高看奴夫君。”
“怎生算是高看!秦氏将门,哪一代不出几位名将的——啊,便是你夫婿那庶兄,我前几日听兵部的人报上来,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将才。”
“这……奴实是不知。在家中,男子们自然也不讲排兵布阵……”
皇帝大笑,道:“罢了,与女娘们谈这个,是我自讨没趣!倒是一桩,回头我要亲向秦将军提——有这般娘子,日后倘有千金,必也有殊色有才德,与天家做位儿妇如何?”
这样听起来,皇帝似是,还挺关照二郎的……十六娘心中盘算,面上却笑得尽是惊喜,道:“那么,奴亦只好替郎君谢过至尊!这般恩德宠惠,真真叫人心意激荡!”
她有意将面容音调矫作扭捏起来——她好好的一位当家娘子,什么都不缺,可真没有兴趣做下一个六姊。果然,皇帝的眼不露神色地微微眯了一下。
然而,那一刻,惠妃望着她的眼神,却从片刻前的微微忧虑,变了轻松自如。
动手脚
皇帝淹留未久,匆匆吃喝了些,也便走了。惠妃有意叫下头再做了新菜肴,却被他拦着,只道皇后送来的小菜尚一样未动,便不必再浪费。惠妃见他吃得香甜,便也取了箸,吃了些许。
待他走后,惠妃便拖了秦王氏与十六娘至内室,但说母女几个要说些体己话,不叫宫娥们进来。可话她偏是笑吟吟道出的:“你们也饿得久了,那剩下的,便尽数都归了你们吧。这十样锦的菜式,咱们殿阁的小厨房可做不出,今日尽着你们饱口福了!”
那几个宫娥依言退下用饭去。惠妃亲将窗上银篦湘妃竹帘子放下,内室里瞬时便清幽可人起来。
十六娘进内室前便从拥雪手上拿了锦,此时无处可放,自捧在掌中。惠妃自看在眼里,坐下便道:“这是又拿了什么给阿姊?偏你同小鼠一般,尽尽拿着夫家的东西讨好娘家!”
“只是一副锦。”十六娘边说边站起身,将一幅深翠锦样展在了惠妃面前:“阿姊你看,这样的锦,怕宫中也不多见吧?”
“……这,这是织成的?”惠妃讶然,伸了手将锦翻过面:“果然,这是通经断纬的手艺!阿央你从谁那里弄来的,这样的锦,该是二百余年前的古物,却怎的不见旧?难不成如今还有人会织?”
“阿姊猜得正对!”十六娘笑道:“这幅锦,便是咱们家中二叔父之妻杨氏的手艺!”
“杨氏……这手艺真真绝了!”惠妃轻轻点头,赞道:“这锦,是府中女眷人人都有的?”
“我只得了两份,原是要献给阿娘……”十六娘心知自己对那几幅锦的处置是有不妥的,便用了裴王氏的声名讨好,道:“阿娘却道,这般物事少见,要给阿姊才是最好。另一幅……另一幅,我私心扣下了,做了条裙子,却是很怕阿姊怪罪……”
“怪你什么的!难为母亲记挂我呢——有一幅,我便知足了!”惠妃道:“母亲待我向来好,有这样稀罕物事,竟也先念着我。再者,阿央还小,喜欢好看东西,那有什么错儿?那一幅,颜色怕是比这个碧湖素舟艳些吧?”
“是。”十六娘有些脸红,偷眼望了裴王氏一眼,见她毫无不悦之色,心知自己这一把正是挠了痒处。
惠妃竟大笑起来:“看看,我便知道!从小,阿央戴花儿都要戴最红的!如今进宫却穿了素淡衣服,难不成是大夏天的,再穿艳色怕咱们瞧了觉得热么?”
十六娘哪儿敢说穿得素淡是怕皇帝看上眼,只得笑应:“那自然,阿姊试想,这热天里看着穿朱着紫的人过来,岂不更燥得慌!”
“你想得倒多呢。”惠妃笑道:“是个有心思的。”
她话音未落,外头却传来了宫娥的急急叩门声:“禀惠妃!至尊腹中不适,现在已然传了太医了!”
腹中不适……?!
十六娘怔了下,皇帝方才在这边用了饭,此时便腹中不适,难不成皇后送来的十样锦中有些蹊跷?
惠妃亦站起身来,推了门,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奴也不知……只听说,至尊刚刚回去,便,便腹痛难忍……”
“太医可有个说法?”惠妃的面色沉得像铁。
“还……还没。”
惠妃咬了咬嘴唇,扭了头,对裴王氏道:“母亲,我这边要去至尊那里伺候,怕是陪不得你们了。你同阿央,也早些出宫回去歇歇吧。今日的事儿,切莫与任何人提起!”
出得宫门,上了车,十六娘便忙不迭坐到了裴王氏身边:“阿娘!至尊腹痛,同方才吃下的‘十样锦’,有无关系?”
“我猜,该有。”
“这样说来,姚皇后未免太过胆大……无论她知不知晓阿姊的身孕是假,给饭菜下毒,都……太过,张扬了吧?”
裴王氏淡淡一笑,道:“你当你阿姊不知道?旁的我不便同你说,你单想想,为何你阿姊原本不欲动那菜肴,至尊吃了她便也忙不迭地一样样尝过了一遍?”
十六娘唇瓣微张,正欲答话,却终究没答出来。她的口唇颤抖,目光有些散——如若没有猜错,今日这食物中的蹊跷,会是阿姊弄出来的。
若皇后对食物做了手脚,要害的人,必定是阿姊而非至尊。可至尊是叫阿姊的“害喜”,明摆是装出来的“害喜”骗来的。这便证明,只要皇后送了东西来,至尊一定也会来!而且,至尊既然原本不会打算在阿姊这里用饭,便不会随身带着试菜宫人了。
知道至尊要来,还不撤去或许有蹊跷的饭菜,甚至任至尊食用,阿姊要么是能确保饭菜没有蹊跷,要么,就是很有把握——吃了那饭菜,定有不适!如此还会自己吃下去,多半是已经知道饭菜里的机巧算不上可怕吧?
至尊腹痛,便一定想到午膳所用食水有异。想到食水有异,一定想到皇后送给阿姊的十样锦。而“原本已然用罢,只是为了陪至尊”才又动了箸的阿姊若也一样腹痛,可能在菜中动手脚的人,便只剩下了一个——姚皇后。
毕竟,裴惠妃“有身孕”。后宫中哪个女人敢在有娠之时冒险,吃下或许带毒的东西?所以,这手脚,益发便“不可能”是阿姊动的……
“很可怕么?”裴王氏抬起眼,望了十六娘:“想到了吧?这便是女子。世人皆以为男子方工于心计,却不知,女儿狠起来,比哪个男子都毒!你有福气,没有进宫,亦没有同这后宫扯上什么说不清的事儿,如你那不出息的六姊……呵,她当她怀了至尊的龙胎,便是天大福气。可福气也是要算人的,福气太厚,有些人,会薄命的!”
“是呢……”十六娘觉得自己手指冰凉,即便此刻方当盛夏午后,车外蝉声噪得恼人:“至尊不会为这般事情废后,然而姚皇后一吃了这哑巴亏,还定会在裴氏族中报回仇来。儿猜,她纵使不知十一姊是否有娠,却也应知六姊腹中的动静了吧?”
“那定然知道……”裴王氏看着她,微微笑了:“今日至尊的话,你答得极好。同天家的关系,愈是远,便愈安全。”
十六娘轻轻抚住自己胸口,点了头道:“阿娘如此说,儿方觉余悸未消……这样看来,姚皇后定不会放过六姊了?”
“她若是知道惠妃假孕,一定会弄死六娘所孕的孩儿,这样,惠妃到了十月临盆之际,便再也装不下去。这欺君,是死罪。她若不知,也不会放过六娘——毕竟,谁都以为,亲姊妹,总要亲近些的是不是?一俟惠妃生出的是个公主,可六娘正生个儿郎,两下倒换,便是个好皇子,这般风险,谅姚氏亦不敢冒。再者……六娘已寡,她若流了胎,裴氏无法为她伸张。”
“还不止……阿姊今日,当着咱们炫示。放在姚皇后的心腹眼中,那便是借了胎儿就猖狂。姚皇后无子息,一定益发嫉恨。可出了今日的事儿,至尊便是不责罚她,也能叫她好一阵子没脸,想必是不敢去动阿姊了,只能……”
十六娘与阿娘目光相对,从裴王氏的眼中,她能看出,自己的揣测,与阿娘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般看来,阿姊的一番动作,确是积虑深远!先借着姚皇后的手狠狠教训六姊,再借着六姊的事儿讨至尊怜爱,博他对姚皇后的益发厌憎——只有一桩她想不透,若是六姊的孩儿没了,阿姊的假娠,又该如何扮下去?难不成再借个由头,有意栽赃皇后,装作流了胎么?以至尊对这孩儿的重视,若是知道,折在皇后手里……
“阿姊也是可叹的。好好一个小娘子,在宫中……”
“生为女子,许多事儿,不得自专。然而命既然是苦的,总也要想办法过得不那么涩一些。”裴王氏淡淡叹了口气:“她是为了家族才进宫,正如你,亦是为了家族,才嫁与秦家二郎……”
“这……?”十六娘吃惊道:“阿娘,难道……不是秦府遣媒子来找咱们结亲的么?你同阿爷,不是想着儿与二郎相悦,才……”
“相不相悦,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那时你小,逗你开心罢了。许多夫妇,却扇前不知那人何等相貌恁样人才的,不也平平稳稳一世么。”裴王氏伸手,为十六娘挽起一绺散下的碎发,道:“你也莫恼阿娘与你实说——秦氏需要名门血脉的嫡妻,裴氏正合宜。裴氏有做官的子弟,却也该有个掌军的姊夫。家中如此考虑,我又念着你二人年貌相当,便是一时不好,也总不能不好一世,亦便同意了。你如今却要仔细些,坐要坐端,行该行正,莫教人寻了由头说闲话,更不能叫你阿姊在宫中的种种委屈般般谋划尽数成了泡影!”
“阿娘,裴氏已然极富贵,何须如此……”
“世上没有百代皆富贵的。”裴王氏道:“我幼小时,我王氏亦不比如今的裴氏差。可你看,少了几位出息的儿郎,虽然百年名门的架子还在,可早就不堪提。你想,若无有你那嫡庶几位兄弟,无有你阿姊进宫,待你阿爷一朝返家不再为官,只怕,眼看着连族人花用都不够了!”
弄口舌
见十六娘面色黯然,不开言,裴王氏轻轻叹了口气——她能怎么说呢,她自亲生的小娘子,是什么脾性,她再清楚不过。
她也曾年轻过,知晓一位新婚娘子的心意。谁不盼着自己的婚事,是两情相悦纯真洁净的?偏要添上家族利益之类的话,该叫人何等丧气抑郁!
然而,那话她不可不说。听得这几日的事儿,由不得这做阿娘的不着急啊。十六娘做事,非但莽撞,且实在也托大得很!这般下去,怎生了得?这是未曾发事的,若是她真做出极不妥当的事儿,叫秦氏宗族难为,既是断送了这门精心设计的姻缘,也叫裴家无从是好。
伸手揭了车帘,向车夫嘱咐了先去秦府上,裴王氏才又坐回十六娘身边。看着她静静垂眸,裴王氏只觉得心里头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戳着。
她自己养大的,心肝儿一样疼宠的幼女,终究也要长大,要嫁人,要面对许许多多不得已。无论爷娘家多么富贵,是做了人家媳妇,便有说不完的纠结愁苦……嫁个穷的,日日柴米,俱要费心;嫁个富的,内宅争斗,绝无止息;嫁个贵族,更是满眼睛看的都是心计!
“阿央,”她轻声唤了失神的十六娘:“累么?来靠着阿娘怀中,小憩一阵子吧。待到了秦府门口,阿娘唤你。”
十六娘乖顺地点了头,靠进她怀中,不言不语合上了眼。然而裴王氏心知,十六娘定然是睡不着的……
马车到了秦府门前,她才推了推十六娘。果然,十六娘直坐了起身,毫无惺忪之态,道:“已然到了么?”
“是啊,到了。”裴王氏有些舍不得她,却不得不又催她:“快回去吧,已然半下午了,再不回去,二郎又该急了——你看,那不是踏雪么?都来门口候着了。”
十六娘也伸了头去望一眼,果然踏雪正是一脸忧色,目光与她相触时,方舒了黛眉。
“看来是有事儿呢。阿娘,儿,便先走了……”
“去吧。”裴王氏看着十六娘下车,在婢子的搀扶下进秦府,不由又是一口气叹出,对那车夫说一声走吧,便放下了车帘。
再说十六娘,她甫一下车,踏雪便小步跑了过来,正搀住她,低声道:“娘子,那一日,大郎的事儿,您是如何同郎君说的?”
“什么大郎的事儿?哪一日?”十六娘奇道。
“便是您那堂姊,滑了胎的那一日……”踏雪面色惶急:“您难道,是告诉二郎,大郎那一夜未曾回来么?”
十六娘登时愣住了,许久才道:“他……他今日可是用这个问了你么?”
踏雪点了头,十分畏惧的样子:“奴想着娘子不至于骗二郎,便……便直说了,娘子是知道大郎不在府上才答应去的,然而不知怎的,明明坊门已关,大郎却忽的回来了……也不知二郎怎生便想到要问这个,奴看他脸色不佳,这般答完,他便益发……”
十六娘看着踏雪,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岂是不知踏雪的心思,这是秦府的家生子,真若是有个什么,心思定然向着秦家人的。她特意带了踏雪去大郎那边,便是有意叫她见证自己绝无有甚心思瞒着夫家了。可谁知这么做了还落得这下场!
早知道,那日无论二郎脸色多坏,都该实话同他说了!
“他人呢?”
“郎君一回来,便去了娘子沁宁堂里头,现在想必还在那里。”
十六娘深深吸一口气,她还能如何,秦云衡守在沁宁堂,那可不就是要她一个解释?他若是在旁的地方,她尚能装作不知,尚能不去。可如今,她总不能不回房中吧?
“那也该谢你呢。”她低声对踏雪道:“多谢你同我说了这些。否则我若是不知,撞在二郎气头上,怕是更惨。”
“奴是伺候娘子的,这也是该当……”踏雪答了半句,猝然停住。
“该当如何?”男子的声音,响得突兀。
十六娘听着这声音,微微咬了牙,抬头道:“该当将一切,均与二郎说个清楚!”
秦云衡瞥了面色惊惧的踏雪一眼,冷笑道:“也不知道你是忠心于谁的。罢了,你不必跟来,阿央随我去吧。”
十六娘看了踏雪一眼。她心中不是不怕,然而她既然未曾做过对不起秦云衡的事儿,又何必叫他吓住?这般想着,她便也闷了头,随他走。
秦云衡是引她进了她从未踏足的一间狭小屋室,待她进门,便反身将木扉紧紧扣了,道:“你可知道我要问什么?”
“踏雪与奴说了——二郎问了她,奴那堂姊滑胎之日,大郎可在家中。”
十六娘抬了眸子正看着他,二人目光交触之时,她却分明觉得什么有些怪异——若按踏雪说的,秦云衡该是震怒,可如今看着,他的神情,却分明是忧心与畏惧。
我尚未曾怕名誉败坏,你……是在怕什么呢。
“这般磊落。”秦云衡道:“你且说,他在不在?”
“奴去时,来请的婢子,说大郎今日出门,晚上眼见着要关了坊门,怕是不回,家中没有主事之人,奴才答应去的。奴至他家中时,果然并不在。可过了阵子,他就回来了……第二日二郎问奴,奴怕你更恼,便……”
秦云衡轻轻舒了口气:“我还听说,你阿姊睡下后,你曾与他单独说过话。可否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
“……”十六娘这却是答不上了,想了好一阵子,才道:“大抵是问他阿姊素来情形吧?已然这么些天了,实在记不清晰。”
“这般么。阿央,你可知道……”秦云衡笑得有些艰难:“今日我听说,那天,他在。想着你第二日与我说的话,我……”
“二郎觉得,奴在骗你么。是了,这般说,也无甚错处,奴确是撒了谎的。然而二郎,奴并非恶意。”十六娘道。她心意激荡,声音难免有些哽咽。
“我还听说……你与他,有些扯不清的事儿,在我伴驾的那阵子。”秦云衡的声音低得怕人:“我不信,阿央,可你说,我该不该……不信?”
“这话是谁说的?!”十六娘原当秦云衡无非是吃了醋,至多觉得她太易轻信,却不料有人这样搬弄是非,脸色登时涨红:“奴若有半分越矩,叫奴……”
“你只告诉我,你……有没有便是了。”秦云衡打断了她的话。
“奴没有!”十六娘气得连哭都哭不出,却叫秦云衡一把捉住了手。
“没有便好了。”他看着她,道:“你说没有,我自会信,不必弄什么赌咒发誓。”
“没有便是没有,不是奴说了二郎才该信,是当真就没有啊!秦府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儿看着,奴若真有不轨之处,总有些奴婢是忠于二郎的,怎生不说?奴不知二郎从哪儿听到这样无稽之谈的!倘真有了,咱们府中却缘何无人说我与大郎不清不楚?”
“想着他娶妻都挑着你裴氏女儿,还偏要个与你面容极似的,我心中便不甚舒服。”秦云衡皱紧了眉头,恨恨道:“一想到他对着你那堂姊,心里头念的不知是不是你,便不由我不恨起他来。”
“可奴……”
“我知道了,阿央,知道你清白。”秦云衡看着她,终于微微笑了:“为夫的信你。旁人要说,由他们说去。只要你心思还在我身上,旁的,我不在意。那些嚼舌根的,早晚有一报!”
十六娘低声道:“奴好生生的良家女子,如何由他们这般嚼舌!郎君可否告诉奴,这话,是谁说出给郎君听的?”
“同僚罢了。”秦云衡面色复又沉下,道:“大好男儿,嘴碎得同村中半老丑妇一般!这样捕风捉影的事儿,犹拿来口口相传……我倒不是不信你,只你清白名誉……呵,这样的人,活着还不若城中野犬村下疯驴!”
“……同僚?”十六娘一惊,秦云衡的同僚,多半也是领军之将,只怕……
“怎么?”
“二郎试想,那一日,在大郎住处的,除了咱们的婢子家奴之外,便只有大郎那边的人。啊,还多个女医——只是,女医怕是不会识得二郎同僚的吧?”十六娘此时方才听得自己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紧张了:“咱们府上既然没有流言,那也不会是咱们的奴婢多嘴,是也不是?这般说下来……那唯一可能将事情夸大其辞,说出去给涉及兵部之人听的,会是谁?”
“是大郎……旁的,还能有谁?盼着你我失和,盼着府中不睦,这办法,倒是聪明得很!只有一桩,我心下未明。他说的话,如何会在这几日内便传到兵部官员的耳朵里头去?虽然阿爷在时颇为疼宠他,也带他见过些人,只是阿爷人都不在了,这些旧日相识,又有何用?”
“二郎怎生不想想,他只凭自己一姓,便能叫人勾搭他呢?!”
“这是如何说?”
“若兵部之人,有意为难二郎,用大郎做刀,岂不是……最好吗?还有什么,是比兄弟阋墙更好看的戏?”
“……我……”秦云衡默然几许,突然冷笑道:“你这般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先前种种,我未曾留意的,此时想来却颇多蹊跷——你说,为何我那长兄明明只是个九品微末官员,却可以在神京中吃喝玩乐,好“顺理成章”地识得乔氏?又为何,能买通教坊中一应人等,叫他们齐心协力诳我,只道乔氏腹中的孩儿是我的?这般谋划所费钱财,总得有位恩公去承担了!我这兄长,为了我,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香饵计
十六娘盯住自己的指尖,不敢稍有抬头。
她坐在榻边——这屋子是秦府里头极不引人注目的一间,与旁的屋舍皆不连通。她素未进来过,却不知此处竟是里外相隔,一当物件,尽皆齐全。
而且,家具摆设上,也丝毫未曾落灰。这屋子并无人住,想来,是秦云衡有意嘱咐婢子们打扫的。
她身为主母,居然都不知有这般事情,母亲要她上心府中事儿的嘱托,那当真是无错。
而秦云衡坐在她面前数步开外的高足胡椅上,眉头紧锁,显是心意已然沉郁之至。
就算他早就知道了长兄对自己不怀好意,也未见得就能接受,自家人会连着外人一起整自己的吧?
十六娘尽量将呼吸放得轻些,更轻些,好不要惊动他。她自己心中也纠缠——虽然人尽说此事与大郎相关,她自己也并非不信,可还是难以真正接受。
那样一个人,对她说会善待自己的妻子一生一世的人,用那样无惧无畏的目光与二郎对视的人,便是个坏人,也该坏得光明磊落。
怎生……会是那样的小人呢?
她竭力去回忆有关大郎的一切。击蹴场上,他曾接住摔出场外的她——可是,如若不是有心,他来观看,又如何会越过矮墙站到场子里头去?秦云衡接她从宫中回府,他曾冷声讥笑过二郎快做阿爷了还是不守礼——可若不是故意为了提这一桩,他只为了散心,又如何要走到府门口?堂姊失去孩儿的那一日,他曾翻过里坊高高的墙——可是,如若不是早知道妻子将会出事,没有婢子去告诉他,他又怎么会急着回来?
细细想起来,每一桩与他有关的事情,都那么可疑……
到底是她太幼稚,什么事儿都想不透。她只当他是个怀念母亲的儿郎,只当他命运堪叹,可未曾想,他与自己的夫婿,虽是兄弟,却绝无相容之理。
眼前晃动过人影子,十六娘猛地抬头,正看到秦云衡起了身,走到桌边,绰了笔,像是要写些什么。忙也站起,趋前道:“奴为二郎研墨可好。”
“不必。”秦云衡竟将笔锋蘸了桌上莲花盆子里的水,激得那莲花微微荡起:“我用水写——如今屋中无有火盆,有些东西,白纸黑字落下,便难以抹消了。”
十六娘这才注意到,这屋子中,有笔,有墨,有砚,却独独没有纸。
既然没有纸,还放着墨,那是为了在什么东西上书写啊?难不成,这墨,只是为了装出写有人在此写了什么的模样来……
若如此,也怪不得她不知道这屋子有何用场——倘二郎果真是喜欢在此独处,寻思事情,那么会叫旁人知道才奇了呢。
“要奴……陪着么?”她想了想,实在不愿走开。
“随你。”秦云衡似是不愿说话,提了笔,在桌上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秦云朝。
十六娘盯着他的笔,但见下一个名字,是“姚茂德”。
姚皇后父辈的排行……她纵是不知那人是谁,猜也猜到,那必是姚皇后的叔父,如今的兵部尚书。
“姚启恩”。
“历英书”。
“文承嗣”。
“裴……”
十六娘看着那几个名字,心中自知那是与此事有牵连的人众。可看着这“裴”字一出,她心中便不由一震。
难不成是她族人么。
“裴令蕴”。
她大惊,道:“二郎,这……”
秦云衡抬头看了她一眼,举手拂过桌子,那些水写的字迹被抹得淡去。又是夏日暑热,那字迹不多时便不见了。
“你看到了,便当没看到。”秦云衡将笔掷回笔筒中,道:“此间人,皆是相牵连的。若是有谁你知道的……”
“奴……并不知道那是谁。”十六娘道:“二郎既然疑心,自然有道理的。只是,奴不知……二郎到底如何知道这些人与此事有牵连的?”
“我想了很久,虽然亦不能肯定这定有关碍,然而,牵连多少都有。”
“……”十六娘默然片刻,她想不透其中关节——她所知道的,如今已然告诉了他,但他所知晓的,却未曾告诉她。
他是不愿她知情,还是不愿她操心?
“这屋子,原是做什么的?”她想了一阵子,见秦云衡再无接着写什么东西的意思,才有意岔开了话题,道:“奴看洁净得很。”
“你看它像是做什么的?”秦云衡反问道。
“四壁皆不与其他屋舍相邻,便不会有人偷听……不备纸,便不会有遗墨落入谁眼中。”十六娘道:“怕是二郎念着心里头的事儿之时,便来此处吧。”
秦云衡抬了手在她额心花子轻轻一按,道:“你倒是机灵。只此处今日你知道了,往后,若见我心里头有事,又急着找我,便来这儿——这一间,唯独你与阿娘,三弟知晓。便是我随身的奴子,也不知道的。”
“二郎如此放心奴?”十六娘道:“今日带奴来此处,本是想问奴是否与大郎有不该有的事儿吧?却将奴带来这儿,难道彼时二郎心里头,就知道奴的清白?”
“我……只是想问问罢了……”秦云衡抿住唇,想了想,才有些犹豫地道:“大抵,我心里头,也不愿信你许会对不住我的。且喜你果然……如我所想。”
“这话说得,却是有些怪了——二郎,你不愿信,便不会信么?难不成,当日你愿意信灵娘她……”
“这个,莫问了吧。”秦云衡微微侧过脸,目光沉沉,可终究还是答了:“那自然也不愿相信。可她是真的做了那般事儿,由不得我不信。”
“所幸奴再未做过更叫人心里生疑的事情。”十六娘道:“他们既然用这般名头诬陷奴,若奴有那么一丝半点儿行止不当,叫他们知晓了,这罪名,不就坐实了么……到那时,倘伪证亦看着确凿,二郎怕便不会……”
“你又不蠢!让人能拿得出确凿到无法生疑的伪证,这样的事儿,我猜你大概做不出。倘真有一日这般,我怕是没心思同你折腾到底真相如何。”秦云衡突然盯住她:“我会休你出门,终此一生不复见,你可信?”
“……信。不过,女子若不贞,那本来便是该被休弃的啊。再者,既不为夫妇,还提什么相见……二郎这话,说得却好生没缘由!”
秦云衡看着她,突然笑了:“说这些作甚,你既不会做出那般下作事情,何须再提这样事体?只你我既为夫妇,如今是这般景况,自要心力一致的!你只在府中,细心为我监看着那些下人便是——还有一着,那灵娘……”
他俯下身,切近她耳轮,低声私语。须臾他直起腰来,十六娘才慢慢点了头。
颔首之时,她面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她从不曾用这般法子去构陷一个人。然而事到如今,她不动手,好好的名声,却要被毁个干净了!
翌日,沁宁堂一片鸡飞狗跳。
秦府的婢子奴子们,没一个敢靠近沁宁堂的。而伺候十六娘的,除了拥雪踏雪两个不能不候在房门口之外,剩余的下人们也尽数挤在下房门口,绝无一人敢来触晦气。
娘子昨日独个儿一人回到沁宁堂时,脸上分明有个掌印,定是郎君掴的。而过不了多一阵子,面色铁青的郎君又过来,一进屋门便将下人们撵了出去。自有胆大好奇的守着门偷听,然而初时听得不清楚,末了却听到器皿砸碎的声音,和着娘子带了哭泣的喊叫:“你这般人居然还有心挑剔我?!你也配?真是个儿郎,你便一封休书休我回家!如今却来充什么好汉啊?!”
之后,这一众下人,又看着秦云衡愤而摔门离去。待她们进屋,便发现十六娘正坐在地上,脸上泪迹未干,呼吸却极不稳当。
过不了半盏茶时候,人人皆闻,二郎随身小厮惹了他不快,好生吃了一顿鞭子,硬是下不得床榻了。娘子那儿,也有一名贴身婢子被她呵斥“滚出去”,却不晓得是拥雪还是踏雪。
一番闹腾下来,到得第二日,这沁宁堂,便成了秦府下人路过时也会侧着眼儿瞟一眼的所在。
“娘子不守妇道”之流言语,传得整个秦府皆是。人人都未曾看到十六娘做过什么,可说得却尽是有鼻子有眼的。
十六娘却只顾自坐在屋中,一针一线,绣一双鸳鸯。
饶是拥雪急得哭红了眼,踏雪更是要去同郎君讲个清楚,都不能叫她有丝毫动容。
想到昨日那一场,她甚至想笑。秦云衡试了三四次,手掌抡起来,近了她面颊,却都再挥不下去。急得狠了,是她自己下手打的,然而这一掌下去,又把自己疼出了泪花儿来。
她几时挨过掌掴啊……手上没分寸,还叫秦云衡很是念了几句——也好,这一下下来,留的掌印,叫那些婢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有谁会信,自己打自己,会用上那般大的气力呢。一切都做真了,只是,那人会不会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