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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扇香染青檀/宝金 当前章节:148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3:44

“从前,你做个校尉,要自己上战场杀敌时,都不曾与我说过这样话……”

“那时你我并不是夫妻。”秦云衡道:“虽有婚约,到底只是张纸。若我不回来,你还是清白的身子,随便嫁了谁,也是好好的一世。”

“你再说,奴便真恼了!”十六娘压低了声音,有意带着几分威胁,却更显得底气不足而慌乱:“哪里有上战场之前便如此红口白牙咒自个儿的?二郎,莫说如今还没有打起仗来,便是打起来了,你也要好好回来啊!你若不回来,身后谁给你我供一碗饭?”

秦云衡不言,只揽住了她腰身。他从不曾觉得她如此小,柔软的肢体紧贴着他,竟似羽毛一般,弱得必要他护着才行。

“好……若是非要打仗,我一定回来。”他终于开了口,低声道:“那,你要等着我。”

十六娘重重点了头,将脸孔藏在他颈窝处。车马行进时微微摇动,带着他们的身体也在晃,带着她的心,也隐隐约约不安。

前几个月,石氏同她说过,西边的马匪益发猖狂,他们可是与西突厥有勾连的。如此看来,这真要打起来,岂不是……

她正要将这猜测说与秦云衡,便听得车板壁上笃地一声,仓促回头,却见是一支狼牙箭,射透了车板。闪着蓝森森光泽的箭头,便直戳在她扑过来前的地方。

十六娘脸上变色,看着秦云衡,他也是一脸惊愕。

然而到底是军人,秦云衡的反应要快得多。他猛地将十六娘按倒:“躺着,别起来!”

十六娘已然慌了,这神京大街上,哪儿射出的一支箭?且这车原是裴家的,裴家得罪过谁?难不成姚尚书敢干出光天化日劫杀朝廷命官的事儿吗?

念头转动,不过瞬间,外头便是惊慌惨叫一片。

马车猛地一顿,许是车夫那儿出了事。之后,十六娘被猛地颠了起来——前头的马大概是受惊了,竟疯狂地奔腾起来。

这马车原本便是在神京城内行驶的,城内尽是平路,行速又慢,是而还算得上平稳。奈何此事突然,马疾奔起来,十六娘只觉后脑狠狠磕在车底板上数下,便是有厚厚的茵毯隔着,也疼得快掉下眼泪来了。

片刻之间,十几支一模一样的箭又从车厢上射透了进来。

这是谁有预谋的举动!十六娘只惊得面色惨白,却不知如何是好。秦云衡在颠簸不已的车中也是稳不住身子,好容易折腾到了门口,揭了门帘,便是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那车夫已然死了,可腿卡在车上,上身被甩到车下,早叫马蹄车轮压碾得稀烂!十六娘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胸口一阵翻腾,险些呕出来。

秦云衡这露头,却并未招来箭雨,想是已然冲过了那些偷袭者设伏的地方。

他抓着车辕,艰难地抽了腰上的佩剑出来,将车马相连的皮绳与挽带一一砍断——那两匹马也挨了几箭,正疯了似地狂奔。挽住马的绳带早就绷得紧紧的,剑砍上去,竟像琴弦断绝般,嗡的一声崩开。车体与挽马断开的一霎便猛地前倾,十六娘终于拽断了车中帘幕,正摔滚出来砸在他身上。

自裴府回秦府,要走的地方都是神京的大道通衢。这天降箭雨,挽马受惊,早就吓得路人四散逃命哭爹喊娘了。此时大街上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巡查皇城的几卫将士,亦尚未赶来。

“回车里去!”秦云衡挣扎着爬起来,竟将十六娘又推了进去,自己也随着跟进去,道:“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历,竟敢做这般事情!”

“怎……怎么办?”十六娘已然颤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了。

“等着!这样的乱事,要不了片刻,金吾们就该来了!”秦云衡喘过一口气,将她揽了轻轻拍抚,目光却盯在射入车厢内的箭头上。

他看得眼神发直——箭头作狼牙形状,若无有错处,这不是中原人用得上的。

而裴家的马车板壁极厚实,能射透这板壁……发箭者膂力,可想而知。

难道这场劫杀,是突厥人干的?可如今,所有的突厥部落,在名义上也都是归顺了的!做这样的事,岂不是明着要造反……外番之人,携带弓箭刀枪入神京,便是流放杀头的大罪!

怀中的她尚在颤抖,他却只觉得心沉了下去。

马跑了,如今他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些“突厥人”既已犯了死罪,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一定得追上来杀了他们才是!可跑,这又能跑到哪儿去?他们皆会骑马,可没得马,用自己的两条腿跑,那却是大大不擅长的。

若只是自己一个,那倒没什么好怕的,算着金吾赶来的时间,便是想死都难。可身边还有十六娘这个拖累!若那些贼人有眼光,抓了她,他却要投鼠忌器了。

手上这把剑,金银镶嵌,宝光流动,却只为好看。真要杀人,怕是不怎么能用……方才只是砍了绳带,便豁开了几个小口。

掌心被剑柄上镶嵌的玉石硌得疼,口中咸腥,怕是咬着牙齿太用力,牙龈里渗出血来了。

没有士卒可供驱遣,他如今只能以一个男人的身份保护她!这时候,他还未必有个常常上阵厮杀的校尉有用!

外头脚步声沓乱,却听得出,已然有人围住了这辆车。有人用突厥语说些什么,秦云衡久在边关,也听得懂几个词,虽然心中烦乱,也不由大为诧异,心神一时慑住了。

“反贼”与“王子”……

这是什么意思?不管是反贼还是王子,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与十六娘,更是没什么关系……

难不成,他们要追杀的,不是裴家人?

便是此刻,长街上终于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想是巡城卫士赶来了。“格杀勿论”的高呼声入耳,十六娘终于喘过一口气,一句“终于得救了”尚未出口,便被秦云衡再次按倒了。他发力仓促,两个人一同倒下,十六娘磕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不知他这般是为了什么,正要再挣扎起来,便见得几把长刀从车外头捅进来,虽不曾伤着她,却在他们俩上方交织成了一道刀网。

她分明看到秦云衡猛地蹙起了眉头,痛不自禁的模样。

他受伤了?

外头兵刃交击声响起,秦云衡这才低头看了面色苍白的妻子。他轻轻摇头,道一句不碍事,眉头却皱得更深了。有溽热的血液顺着他脊背流下,淌在十六娘手上。

那刀从外头捅进来之时,正好能伤到他后背。虽然伤口想来未曾深到及脏腑,可那也尽皆是长条的口子,怎么能不疼的。

十六娘心急如焚,听得外头的厮杀声痛呼声兵刃交击声,几欲落泪,却不敢哭。

不知过了多久,终听得有人喝道:“别让这些狗娘养的跑了!抓不到活的也全杀光!”

之后,亦是这一个人的声音道:“这马车……不是裴家的么?裴家如何招惹突厥人了?”

那声音响着,便朝车门处过去。待他掀起车帘,十六娘终于敢开口,声音带了哭腔:“快把刀拔了!”

那是个校尉,听得里头女眷声音响,又看得她被压在下头,伏在她身上的男子满背是血,早就慌了手脚。待外头的军士们将刀箭拔去,他才敢进来,帮着把秦云衡搀起来。

“这……这不是秦将军么?”他认出了秦云衡,随即醒悟道:“这位莫不是秦夫人?”

仓促之间,十六娘亦寻不到团扇遮脸,只能抬了袖口,权当必要的礼数:“多谢将军相救!只……此事……”

秦云衡疼得已然张不开口,此时头斜靠在十六娘肩上,面容早就惨白,咬牙许久,才道:“先送我们回秦府,旁的……回头再说!”

饶是他用尽全力,这话说到最后数字时,也已然只见唇形动却听不到声了。

查案子

沁宁堂里,十六娘靠了榻角,缓缓滑坐在了地上。她知晓,自己面色一定很差。

房内尽是溽热的血腥味儿,混杂着伤药的清凉气息,叫人心里头绷着疼。

她压根儿不敢为秦云衡脱衣裳。他背后的血已然将衣服全部打透了,沾在身上。就是叫了秦德,那么小心翼翼地为他一点点剥下衣物来,也疼得秦云衡额上汗珠一滴滴往下滚。

五道伤口,深浅不一。有的只是划破了皮,最深的一道,却见了骨。所幸未曾伤到脏腑。

抬起手,十六娘捂住了自己的脸,她的心从某一刻开始便跳得太过激烈——如若,如若那一霎他没有把她扑压下去,也许,他们都没命活到这一刻了。

而她毫发无损,他受了这样的伤。

府上的女眷,连秦王氏都吓白了脸,只能叫秦德来为郎君处置伤口。这秦德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从脱衣到上药,手竟丝毫不颤不抖,还与她道这样的伤在战场之上只是小事,定然无碍的。

听着他这般说,十六娘只能勉强笑笑,以示这宽慰还有些用处。

说不担心,不着急不愁,那定是假话无疑了。那只能伏在榻上的到底是她的结发夫君,若不是因为她,今儿的事,也未必会发生。

上罢了药,秦云衡便不再出声。十六娘看得到他面上,几丝散落的、被汗水沾濡贴住脸的头发。

说不清是鼓起了多大勇气,她取了绣帕,一点点为他蘸拭汗水。

此时已然过了黄昏,进了屋子的拥雪,悄悄点起了烛火,却未发一语便退下了。

她今日原本是要随着十六娘与秦云衡一道回来的,可临走时裴王氏说要给十六娘再挑些至尊新赐下的澄水帛带走,便要她等了一阵子。

这一等,便逃过了一劫。若她未曾留下,只怕,秦云衡根本不会抽出空来保护她。这命就交代在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突厥人”手上。

不过,这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出门之前,拥雪回头,看了榻那边的二人一眼,慢慢叹出一口气来。

到底这生死交错的光景,最叫人看得透自己心中想的是什么。

娘子的面色,到现在还是惨白的,却依然会握了手帕,一点点为郎君擦汗。而郎君……便是早晨还在裴府说那般话语,却在生死一发之间,把娘子压在了身子下头。

经了这么一遭,什么忠诚,什么心意,也该统统明了了。

十六娘并未察觉拥雪的眼神,她关注的,无非是秦云衡的感受。

他的伤处,定然是疼极了的。十六娘为他擦汗,便换了数张帕子。及至夜深,他才少出了些汗,竟是趴着睡着了。

十六娘这才觉得自己腰已然是酸得直不起来,深深叹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去外头的便榻上睡,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秦云衡的声音沙哑:“阿央,别走。”

“奴便在这儿坐着陪你?”十六娘有些诧异,她看着他睡着的,难不成便睡得如此轻,自己一动,便惊醒了他?

秦云衡有些艰难地支起上身,动作间扯动伤口,眉宇又是一紧,才道:“你这榻,被我污脏了……你若不嫌弃,还在这边,陪我躺着吧。我许久许久,未曾有你陪着过夜了。”

十六娘一怔,心底下却软了。她点了头,踢去鞋儿,便躺进了秦云衡身体内侧,复又侧了脸看他。

秦云衡亦正望着她。

“二郎你真是……不要命呢。”她低声道:“为什么压在奴身上——若你平躺在我身边,也不会受伤了。”

“我怕你坐起来啊。”

十六娘垂了眸子,苦苦一笑。

那几个人的刀,便再有一个是往下几寸的,他此刻便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是不是很疼?”她不敢说这个,思忖些许,问道。

秦云衡点了头,道:“这几年养好了,一点点疼都吃不住。叫你见笑了。”

“自家夫妻,说什么见笑。看你疼,奴怎还能生出见笑之心的。”十六娘道:“且喜只是皮肉伤,秦德说长好了便没事儿了。只是奴现在想到那般情形,犹觉得心惊!这事儿,当真是无妄之灾!”

“怎么是无妄之灾呢,那些人,定然是盯着咱们的马车,才暴起发难的。”秦云衡说得很慢,却很肯定:“那些偷袭的,是突厥人,所用箭支亦是突厥部落酋长精卫所配。他们敢私携武器入神京,必有了不得的筹谋。这样处处算计了,最终攻击的却是咱们。再者,我也懂几句突厥话,他们言辞中提到什么王子,什么叛乱的,你想……”

“奴亦觉得蹊跷的。”十六娘抿了抿唇,道:“只是奴总是念着,裴氏族人不涉外务,如何就能得罪了突厥人,引得这般攻击?又扯着这些……奴反倒更怕了。”

“怕,那也是自然的。”秦云衡苦笑:“这事儿有蹊跷,京兆尹自然要督着狠狠查办。咱们原是被连累的,这倒不怕。但是至尊那边,可就难解释了。”

“什么?”

“咱们在你闺房中躲了许久,不就是怕人看到么。遇袭的时间虽然与至尊离开裴府的时间差了两三个时辰,可至尊今日过去,到底是……亏心事,怎么能不怕人知晓?”

“这若是叫他知道了,咱们岂不是大大讨嫌。”十六娘蹙了眉:“不过,阿爷阿娘想也知道这一层,定会设法替咱们掩饰。”

秦云衡深吸了一口气,突道:“还有一桩,却要从咱们府上下手!我出去的时间,若是有人说出去……”

“这倒是不妙了。”十六娘叹道:“咱们原本便是不愿声张,如今,要是特意去同奴婢们说不许将郎君出门的时间讲出去,反倒引人疑心。府中口风不严,奴亦没顾得上整顿,如今看来,大是迟了。”

“那便先不说了。”秦云衡道:“我今日去接你,原本便无意搞得满城风雨的,知情之人,也不甚多。罢了,你先歇下吧,今日受了惊,该……”

十六娘想了想,闷闷应了一声,合上了眼皮。

过了这一夜,裴府果然遣了人来送信给十六娘。信中所说的,便是惠妃遣了下人来询问他们何时去府中的事儿了。

幸喜那信上也道这宫监被应付走了,十六娘才放下一点心来。

这种时候,便是自家的阿姊,也是信不得靠不住的。所幸自己阿娘到底更向着亲生女儿女婿,定不会将话说漏了,只要管好自家府上的人,那便好了。

可管住自家府上的……

“娘子!”

这念头一闪,拥雪便推了门冲进来,满面惊慌:“娘子!”

“小声点!”十六娘瞥了一眼秦云衡,道:“当心吵了他,咱两个出去说!”

拥雪垂了眸子,点点头,果真跟着她到了外间。

容不得十六娘问话,她便急道:“官府那边遣人来问,昨日您同二郎出事的经过呢……”

“二郎伤成这样,如何能出去与他们分说!”十六娘道:“我一个女娘行……”

“阿央!”

内室里传来秦云衡唤她的声音,十六娘抬头与拥雪对视一眼,只能对她点了点头,进了内室。

“怎么……”

“你叫奴子们支一架屏。”秦云衡道:“你便隔着屏与那公差说也便是了。遇袭的事儿,便按实话说,但咱们何时去你娘家……”

“这不能实说的吧?要么,奴便讲自己是回娘家住了,二郎……”

“不必。你自己也不必扯这一摊浑水——昨夜我想了许久,你出府的时候与我出府的时候,是瞒不得人的,怕人家嘴快就讲了出去。刚刚你娘家不是托信来了?他们如何说的?”

“阿娘告诉宫中人的,是说咱们申时三刻去的,申时末刻走……”十六娘又展了信,看了一遭,道:“怎么?”

“与人说这原委,便道你昨日是去三弟那边……是阿娘叫你去帮着处理些家事。晚了坊门闭锁,便在那边过了一夜,这样到底不叫人生疑。”秦云衡缓声道:“今日我早晨去接你,想着替阿娘寿宴弄些好东西来,便一同去了石家的铺子。若我未曾记错,石家那铺子到咱们秦府,恰好能经过裴家。”

“可纵使,是经过娘家时回去看看,缘何又换了裴氏的车马?这却说不得了!”

“……便假作咱们是骑马去的吧……你只说是回娘家下马时崴了足,那便用了娘家马车回来,也是无可厚非。”

十六娘点了点头,只得道:“那么奴便去了。”

“哎!”秦云衡又道:“人家不问,你便莫提。若是有意探问,你也作无意间说个几句!”

十六娘一怔,便笑了。她知道秦云衡的心思——若人家不问,你巴着赶着去说,那不便是自个儿心虚么。

“奴知晓了,二郎莫忧心。”

“你怎么说的,他怎么说的,都记下来。”秦云衡道:“回来与我说。”

十六娘应了,便自敛了裙子出门。秦府的堂中,一道珠屏已然布好。

十六娘自后堂进去,而那官府遣来的小吏,听得屏后珠翠响,便已然行下礼去,也不管十六娘看不看得到:“来的可是秦夫人?在下京兆尹领下,昨日之事,还有事儿要同娘子询问一二。”

“且问吧。”十六娘轻轻咳嗽了一声,在屏风后头坐了下来。

妯娌会

送走了那官差,拥雪忙上前将十六娘扶了起来。

这方才答话时,她的声音便在颤,显是慌神。饶是拥雪心里头着急,怕她这般慌了叫官差看出马脚来,可也不能做什么。

此刻十六娘却镇静多了,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无妨,倒是你,脸色怎如此之差?”

“娘子刚刚说话时声音不对呢!那般慌乱,莫要叫人看出……”

“傻。”十六娘截断了她的话,低声道:“我若不慌,那才是破绽——换了你,生小娇养,如今突然遇到这么一桩事儿,劫后余生,哪儿还有心平气和之理?我未曾说着说着便哭出来,已然是够克制了,但若连声音都不慌,那便太过稀罕。”

拥雪一怔,松快了面色,笑道:“那便是奴多想了。”

“走吧,方才我怎么答的,如今还要与二郎再分说一遍呢。”十六娘道。

二人一出了正堂,便遇着踏雪了,她却是候了许久。见她们出门,急道:“娘子,三郎家石氏娘子来了!”

十六娘登时大喜。她原本还念着待那官差走远了须得遣人去请石氏来,却不想石氏如此乖觉便来了!

“先叫她等一下,我与二郎回罢话,自去见她!你们安排好茶果,万万莫怠慢了她!”

踏雪应了自去,拥雪听得娘子方才的言语,心里头也知晓厉害,便与十六娘尽快返了沁宁堂。

十六娘将二人对答与秦云衡说过一遍,但见他默默点了头,心底下便有了些谱。

自己说的,必然是未曾有大错的。

“我听闻石氏来了,咱们所说的,你可与她都通好气吧。”待她说完,秦云衡道:“我现下也不大方便出去,倒是辛苦你。按理说……”

“什么理不理的,夫妻之间还论什么理?”十六娘这话说罢,便转身出去,正对上拥雪神情,却见她是一脸欣喜。

心底下,便是软软的一暖。

到底有人还这般单纯地待自个儿好。

石氏在秦府花园子里头等。这夏天已然快过完了,树叶儿也转了淡黄,可暑热未消,唯花园子里还坐得下人了。

十六娘刚刚转过抄廊,便见着石氏迎了上来。到的近前,不由分说便携住她手:“娘子可还好?未曾伤着吧?”

十六娘回头瞥了拥雪一眼,想着不必避她,便道:“伤倒是未曾伤着,只是这事儿怪得很!我想我裴府也不曾得罪过什么突厥人的,怎生就……”

“裴府固然不曾得罪过他们,便是这神京中,也未必就有几个人能引得突厥人下此狠手。”石氏垂了眸子,许是想了一阵子,突然附到十六娘耳边道:“奴家中商队传回消息,说是近来西突厥封锁汗庭,想来,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难不成是有贵戚叛逃,才……”

“那同我裴家的车有何关系?”十六娘蓦地想起昨夜秦云衡的话,那“王子”“叛乱”岂不正与石氏所言相合?

“大概是有人陷害,这般关节,奴不曾想通。”石氏道:“只是昨日娘子与二阿兄也太过背时,不过是回趟娘家,便遭了这劫。三郎还叫奴问问二阿兄伤势呢,他自己有事儿要与我家五郎出京,却是来不成——娘子莫怪罪,三郎不愿要功名,可欲靠别的法子来赚些银钱,也未见得便不必钻营……”

“各各是儿郎子,都有家中人要养活,我哪里会怪,便是二郎知晓了,也不会多说三郎什么的。”十六娘道:“只有一桩事,还要劳动你,替我圆了去。”

“什么?”

“若有人向你探问,只说我前日下午去了你家中,替你家处置些家务事儿。”十六娘道:“昨日早晨,二郎来接我,我们在你家中留了一阵子。又念着阿家过寿须得些新奇东西,便去了石家的铺子……”

“这……”石氏原欲问,话在舌尖打个转儿,却又咽下去了,道:“娘子嘱咐,奴必然遵循。”

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石氏心性灵光,亦猜出了那一日裴府里头怕是生了什么说不得的变故,是而这对夫妇定要想个法子将自己摘出去了。

能叫秦云衡和十六娘如此上心,这事儿,定是小不得!

石氏这边应了,那边踏雪又来,道是十三娘来访。

十六娘诧异,但想着自家堂妹受了惊吓,做姊姊的来也是常理,便也叫来于花园子里头,一并见了。十三娘是个心意简单的,听闻堂妹昨儿的事,便随身带了些礼来。她家境不好,便是送再怎么贵重的,在十六娘眼中也算不得什么。是而这一番却带了自己绣的香囊,里头添了安神定意的香与十六娘,却也是一场心意。

石氏假作好奇,将那香囊要去嗅闻一番,眼波却是微微一动。待复递与十六娘时,便道:“这香是极好极贵重了,可照奴看来,十三娘子这份心,却比波斯远来的香药可贵得多呢。”

十三娘立时笑了:“哪儿有这般好!这香是郎君拿来与奴的,他,他哪里弄得到波斯来的贵重物事?”

石氏一怔,道:“那许是我认错了——这嫁了人,从了夫,几年不见这般物事,眼也拙了,鼻子也不灵光。想必如今是比不过娘子的月掩了。”

十六娘失笑:“哪里有人同猫儿比鼻子的事情?”

妯娌三个说话时是言笑晏晏的,可十六娘心中却揣着事儿。

她可不信石氏认香料能认错!在她的记忆中,那次同至石家铺子,石氏对香药宝石的辨认,那是几近天生的本事!

自家这堂姊,不似个会骗人的。若她真以为这香药不值钱,怕,也是秦云朝在骗她呢!

一个校尉能弄来一套纯金的首饰与妻子做仪物,已然是极罕有的了。能叫石氏也面露惊色的香料,那却不是金子堪比其价的东西!

待了一阵子,十三娘便说家中有事——上次却是将名为络云的妾打发出去了,挽云仍留着,倒也还叫她宅子里不宁静。这可不又闹出事儿,叫做娘子的出来也不得安心了。

十六娘不便问这挽云又做了什么,只得送了十三娘子走。

紧接着,石氏便拽了她袖,道:“这香囊,娘子素来还是少带在身上的好!”

“香药有异?”十六娘惊得瞪大了眼睛。

“香药并无异常,可是……这样的香,若是娘子用,那定不会叫奴诧异至此。然而大阿兄也有,就叫人心下生疑了……”

十六娘看了石氏一眼,并不曾再接话,几许忖度,方道:“我会上心——这香对我身体可有影响?”

“奴不是医者,也说不清。只是女眷到底少用些香为好。”石氏道:“娘子可是疑心这香……”

十六娘苦笑,道:“我哪儿敢不把心提到嗓子眼去——你说,二郎这转眼又要走了,我这身子,偏没一点儿动静。”

“儿女福气,那是上天赐下的,哪里是人力能强为。”石氏道:“奴从了三郎这好些日子,不也无所出么?不过,奴便是生养了,也是个庶子,娘子这儿,当真该……”

“我,我听闻你们胡人或许有法子……”十六娘低声道。

“那般药只能叫男子在房中……更激狂些,却无有叫女子更易受喜的道理——只奴想问,娘子与郎君,这事儿上……”

“说少,可也不少了。每个月也有那么七八次。”十六娘脸色绯红,然而周围无有旁人,她想要个孩儿的心思又迫切,便也顾不得颜面,对石氏道:“怎生就,就不见动静呢。”

“敢问娘子,这七八次,都是在什么时候?总需在两次癸水之间,那才好生养的。”

“我那癸水……从嫁进来,便不太准了。”十六娘低声道:“我初婚那段日子,你也知晓,过得不甚如意。女医说这事儿与心绪极相关的,我不还病过一场,也是因这个的?如今这癸水也不准,哪怕后来好了,心底下还是……”

“这却也勉强不得,只是这世间,两情不合的夫妇多了去了,娘子同郎君却不是这般。还是把心放宽些的好——娘子大家出身,自然知晓做郎君的都是什么样人,因乔氏这样的人,长久憋着自己的心思,实实有些行不得。”

“我岂是不知道。只是,一看着他对我笑啊,对我说话啊,我便想着,当初他带着乔氏来阿家房中,甚至还牵了乔氏的手。那时他笑得……呵,那时我看着,想杀了乔氏的心思都起了啊。”

“乔氏已然是个乌眼鸡了。”石娘子握了十六娘的手,道:“娘子试想,若郎君待她还有片分心意,如何连她生了个小儿郎都未曾去看过?这要么,是彻底被她伤透了,要么,就是真真不在乎了!可娘子见过郎君伤心么?”

“他为谁伤过心呢。”十六娘道:“我还没见过他为谁难过。”

石氏原想说什么,听了这话,复又沉默,许久才道:“三郎是为谁都会失色的,可奴也看不出他是有多伤心。说起来,这兄弟三个,都是把事儿闷在心里的人。”

十六娘想辩驳秦云衡不是把事情捂着的那般人,可话到嘴边,终是又咽了下去。

数重罪

听得门响,秦云衡放下了手中的笔,微微侧过身来。

进门的果然是十六娘。

她自送走石氏之后便忙着要寻秦云衡,与他说西突厥封锁汗庭的事儿,可返回沁宁堂,却不见他踪影。

那一刻,她当真有些慌了。直待婢子进来,道郎君留了话,说娘子知道去何方寻他,她才恍然,拔了脚便去秦云衡带她去过的那间屋子里头。

果然就在这里!

她掩了门,却恰看到秦云衡对她微微笑着,甚至张开了双臂,对她道:“来。”

有些许犹豫,然而还是走了过去,站在他手臂收回便能抱她个满怀的地方便停下,道:“你好了?”

“有些疼。”秦云衡还是将她搂住了,微笑道:“别的倒也无妨,你呢,是来寻我的么,怎么这一头都是汗?”

十六娘走得急,复又是夏末,暑热最重之时,哪里能不出汗的。她便就势垂了头,在他肩上蹭了蹭脸,道:“急着寻你呢——二郎,方才石氏同我讲,西突厥那边仿佛是生变了!汗庭都封了呢,商队什么的,都一律是过不去了。”

“你怎生同只猫儿一样,蹭个不住的。”秦云衡低声笑了,侧了脸在她额上轻触:“偏生这么赖人!我出征了你可怎么办?”

“偏不听我说话?”十六娘身子朝后仰,不叫他觉得自己赖着他,道:“奴说西突厥那边……”

“我听到了啊。”秦云衡道:“他们都派了精锐一路追杀到神京了,若没出事儿,那才怪了呢。只是我如今倒想去看看那辆毁了的车。”

“这是为何?”

“那些出手袭击咱们的突厥武士,想来定无一个活着。那些人本便悍勇重情,一击不成,便是咱们的守卫不杀他们,他们也会自戕,避免落入咱们的人手中受辱。如今想从这些人口中问出事情来由,已然不可能。咱们事先也并不知晓,是而所有的物证,只剩下了那辆车。”

“……或许那车被人做了标记,又或许是有人假传消息,叫他们以为要追杀的人在咱们车里……”十六娘道:“二郎是不是这个意思?”

秦云衡点了头:“那车是裴家的,若是被人做了标记,显是裴府内有鬼。若是车子并无异样,那么……是那些追杀而来的突厥人,为他们提供消息的人,与咱们有仇。”

十六娘瞥了那桌子一眼,秦云衡素来是蘸了水直接在桌上写字儿的,这桌上此时却殊无字迹。想来他要么是还没有写,要么便是已然写完很久,只是在此处候着她来,好同她说话罢了。

“二郎便说罢,奴懒得想。”她索性笑得更甜些,却引得秦云衡无奈:“尽皆要我说,倘我不在神京时出了事,你要怎生是好?”

“二郎昨日受了伤,奴不也做得很好么。怎么,你能想,何必还为难奴……昨日飞来横祸那一吓,奴是真真怕了,现下还勉强……”

“这不是飞来横祸。”秦云衡的面色微微沉下:“是有人故意的!你且想,为什么那些人会射裴府的车?裴家不曾招惹他们,他们之所以下手,必是信那位叛逃的贵戚,或者别的什么极重要的人在车里头!这般确信,一定是提供消息与他们的人有心坑咱们了。单是我们两个死,其实,并不是很要紧,可是若能把裴氏牵连进去——尤其是在惠妃有身孕的时候……”

“这是要叫至尊疑心,咱们裴府私自勾连外藩?”十六娘惊道:“否则,缘何那重要的人,要坐裴府的车呢!”

“便是如此。那位贵戚来了神京,按理说总该先去见至尊,对不对?哪儿有直接投奔当朝大臣的道理,这不是找着叫人猜忌的么?私自勾结外藩,这罪过,是要命的。此桩但凡是闹到御前,甚至不需真正的指使者说话,至尊的猜忌一起,对裴家便是大大不利。”

“……姚家人做下的?”

“也许。”秦云衡微微侧了头,望着面色不佳的十六娘,道:“你怕么?”

“姚氏下手一向狠。我……”

“不仅狠,还蠢。”秦云衡冷笑道:“他们也不想想,这样的事儿是他们该干的么?真闹到御前,明着是裴家秦家吃亏,暗着……等死的会是他们自己!”

“怎么?”十六娘虽诧异,可听着这话,心中却着实欣喜:“二郎何出此言?”

“捏造证据,栽赃大臣,是罪过;中宫无德,残害皇嗣,是罪过;勾结外藩,许其携武器入神京,是罪过;设计截杀,谋害朝廷命官,是罪过。数罪并罚,莫说只是个姚氏,便是再牵连了谁,那也死得展了!”秦云衡冷笑:“更何况,咱们是从裴府出去的,好巧不巧,那天早上,至尊恰好去裴府做了件亏心事!他和你六姊的事儿虽然荒唐,人却不是个糊涂的,否则也做不得至尊了!谁是谁非谁在有意构陷,他总该看得出!”

“二郎是说,便无有这诸般罪过,就……”

“就冲着他们讨了至尊晦气,姚家倒霉,也是迟早的事儿。”

“咱们且看着?”

“便看着就是!”秦云衡道:“咱们府上还有事儿,明日你再去石家的铺子,叫了石娘子一起,咱们还按从前的说法,做个为阿娘寿宴备的样子出来。该做什么仍做什么。不错的话,宫中有戏,便在这两日了。”

十六娘点了头,忽的又想起另一桩,自自己衣带上解了十三娘自己所赠香囊来:“二郎,这是刚刚堂姊过来,送我的香囊……”

“这有何蹊跷?”秦云衡伸手取过香囊,细看,道:“花饰有些少见,别的也无甚奇怪。”

这香囊上绣的,乃是芍药。十六娘听他如此说,方注意到,笑道:“我起初还以为是牡丹,竟不曾看出来!只是这芍药牡丹什么的倒不打紧——二郎,是石娘子与我说,这里头填充的香药,可甚是罕见,甚是贵重呢。”

“很贵重么?”秦云衡将香囊放在鼻前嗅了嗅,道:“我是不大懂这个,这香气纯润,想来不坏。然而贵不贵重。却委实不知了。怎么?”

“大郎怎有这般闲钱购置如此贵重的香料,还叫堂姊填了香囊,送了我?”十六娘道:“石娘子说这香贵重,竟是片金片香。”

“这样贵重么。”秦云衡微微蹙眉:“我原本以为,他手上金银,无非是姚氏给了拉拢人心的。如此说来,姚尚书这血本,下得有些大!”

“可不是么。”十六娘道:“十三堂姊既然送我这个,她家中该有多少啊……”

“也有可能是她心地仁善,有意挑了最好的与你。到底你与她有大恩不是。”秦云衡道:“倒是这香囊的式样好看……”

“怎么……”十六娘道:“二郎喜欢?奴再向她要一个去?”

“我不喜欢这做针黹的人。”秦云衡道:“若是你做,当是另一样了。”

十六娘瞪了他一眼,却复又笑了出来:“你要便直说,奴又不是不与你做!话说得这样曲曲弯弯,却是绕谁呢。”

“你做了,我便也找些好香药来。这个,我自己的俸禄便买得起。”秦云衡微微俯身,在她额心一触,道:“劳动娘子。”

十六娘一怔,脸色瞬时通红:“你这是……这是作甚!”

秦云衡亦是好大不自在,道:“你这又是作甚,你我夫妇,这……这不……”

“奴去绣那个香囊。”十六娘扭了头便走。

“慢,我随你一道去。”秦云衡伸手拽了她的手:“我该回去上药了。”

“你回你书房上药去!”

秦云衡不理她,只握着她的手加力几分。

十六娘也不好甩脱他,闷着头便朝外走。秦云衡又不好在下人面前也这般拉拉扯扯,亦只好放了手,却紧跟在她身后。

路上自然会遇到婢子奴子们,这些人行着礼,目光却各有异样。

娘子和郎君一道出现,便是他们已然和好的证明。盼着娘子郎君失和的,如今大抵要狠狠为自己的前程忧心一把了。

十六娘看在眼中,想着自己那边的婢子们前些日子的行径,不禁有些心思。待快到了沁宁堂门口,而周遭不曾有人之时,她停了脚步,道:“二郎,奴想着,咱们府上差不多也该整饬了。上次阿家放逐了几个,许是没叫这些下人长记性呢。”

“那自然随你,你是娘子,府上一切都随你。”秦云衡道:“还同我说什么?看谁可疑的,直接打发出去便了!”

“奴原本也想着,留着这些人,日后来个痛快的。可如今看来,留着说不定倒是祸患——再者,咱们府上的钱钞也越来越……”

秦云衡微蹙了眉,看住她:“没钱了?”

“也不是全然没有,只是,越发捉襟见肘……”十六娘有些尴尬,低声道:“从前翼国公府的下人太多,如今……二郎一个郎将的俸禄,有些……便是加了咱们府上的封地,结余出来的也不多。咱们总也需有些积蓄啊。”

秦云衡默然,半晌才道:“我当年力辞祖爵,原也不是为了自己争口气,你该明白的。我若还做翼国公,至尊那儿……如今虽然无奈,却也没旁的办法。只盼借着姚氏这事儿,好往上走几步了。”

十六娘亦有些黯然。她主动伸手握了秦云衡的手,道:“郎君莫急,家中的事儿,奴在心着呢。”

秦云衡这才勉强一笑,他一个男儿,竟然养不起这一府的人,是何等耻辱的事情。便是十六娘再温言软语,亦不能叫他心下快活半分的。

也许,若不嫁他,她的命会好很多……反手将她手握着,他却不知能说出什么来。

“走吧,二郎。今日这药,奴给你涂,好不好?莫想那些个,至尊从前还说过,待你立下功业,还封你翼国公呢。咱们总不能比现今还差。”

十六娘絮絮叨叨地说着,却未曾注意到,秦云衡唇边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那味道,竟是苦的。

两相逼

看着他脱下衣裳,露出背上纵横伤口时,十六娘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原是怕血,怕得要命,见了那栽倒在车辕边死去的车夫,便吓得七魂走散了。可如今秦云衡背上的伤口虽然无有鲜血,却比有血还可怕百倍。那伤口肿得高起来,连着边上肌肤,泛起绛色的红来。

触手之间,那伤处周遭肌肤,比旁处竟要烫出许多来。

十六娘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碧玉盒盖儿,将一点膏药挑在指尖上,一点点顺着他伤处涂抹。

她的手在颤,而他咬紧了牙,依旧不时逸出短促的痛哼声。

涂过三道伤口,原本掩住的门扉却被人推开,然而并无人进来。十六娘问了一句是谁,方听得踏雪道:“娘子,宫中有旨意传来,须得郎君与娘子同去领旨呢。”

十六娘一怔,看了秦云衡,却见他极利落地翻身坐了起来,之后却咬了牙面部扭曲,疼极了的样子:“知道了,取官服过来,你们且先去请那宫监稍坐!”

十六娘亲手帮他穿了绯色官服,系了腰带,才道:“你身子吃得住?”

“我又不是小娘子。”秦云衡正了正发冠,道:“这般像样么?”

十六娘点了头,道:“唯独脸色差些,不过这样也好,你若满面红光,宫使定疑昨儿那几刀是砍到谁身上去了。”

秦云衡莞尔,低头在十六娘耳边说出一句话,便直出去了。十六娘看着他背影,耳根子都烧了起来,许久才跺了跺脚,跟上去。

那宫使带来的,是宫中赏赐下的许多物事。说是为了与他夫妇压惊,可十六娘看着那宫使却有些眼熟……

待宣了旨,那宫使复又道:“秦夫人,尊姊惠妃,有几句话要小的带来。”

十六娘这才想起,他是十一姊身边的宫监,便是十一姊回裴家时,也带了他一起去。

宫监与秦云衡对视一眼,走上前来,俯首到十六娘耳侧,道:“惠妃叫小的带话,秦夫人受了惊吓,可也别急着追查,这事儿至尊会办。”

“这……”十六娘道:“阿姊的意思,是……”

“同至尊的旨意——娘子与郎君且安心休养。顺道,小的还有一句要同郎君说。”他抬眼又看了秦云衡,道。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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