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娘知道你要奴把她亲儿抱走么?”十六娘打断了秦云衡的话,道:“她也甘愿?”
“这……我还没有同她讲。想来不会甘愿吧……可那又怎样?我说了,她不会拒绝。”
十六娘垂下眸子,半晌才“哦”了一声。这二郎当真是处处都为那对母子想。灵娘生出的孩儿若是得她十六娘养大,怎么都比让生母养育要高出半个头的。再说了,亲儿在她手上,灵娘就不大可能主动对她发难,依她性子更不会处处为难灵娘了——然而这安排她自己看透,就难免心中郁愤。
这孩儿抱来,灵娘定然恼她。而今后她有了自己的亲儿,又要把这孩儿怎么办?丢回给他生母必是行不通的,那不还算是半个嫡子么?
十六娘苦笑,却又想到了秦云衡方才提到的兄长——秦云朝。那是当年最最得宠的妾侍所出,还一度可能代替秦云衡占上这嫡子的身份。可天有不测风云,秦云衡的父亲战死疆场,转眼间这妾侍便出了“意外”,竟在一次游春时落下马来,被惊了的骏马踏破肠肚。伤重难癒却不得一时便死,在秦府偏院的榻上哭嚎了七八天才咽气的。
之后,秦家这位长子也便活得格外不称意了。
秦氏家族在军中声望极高,这秦云朝从十五岁从军至今也有个七年了,始终只是个校尉。和从戎不过四年,却早就领了五品郎官袍带的秦云衡一比,顿见云泥之差——秦云朝在军中府中是何等受人排挤啊!
十六娘嫁进秦府之前就听说这长房和嫡系不睦的事情,现在听秦云衡自提此事,想来,他是怕自己也有个万一之后灵娘母子落得如此下场吧?
见她久久不语,秦云衡咳了一声。
“奴不愿意。”她抬起头,道:“灵娘在府中的处境,二郎并非不知,若当真为她好,何忍让她母子分开?真若如此,叫她怎么看奴呢?再说,依二郎的话,今后奴自己生养了,却又如何待这孩儿?”
秦云衡蹙眉道:“那……”
“奴想……灵娘只是害怕罢了。这偌大秦府,没一个是她旧日相识。”十六娘说着,心却抽绞得生疼:“二郎若是肯多关怀她些,说不定等孩儿落地,她也便不会是如此性子了。”
秦云衡怔了怔,猛地站起,道:“我来之前似是把她气哭了……我是不是该回去看看?”
……回去?
十六娘怔了一下,然后苦笑着点了点头。
把自己的夫君推到别人身边,还是在刚刚柔言软语之后,这叫谁能受得住呢。可话是她自己说错的,自作自受,她不能哭。
既然装作大度的话都说过了,哭了不就露馅了么?出嫁前阿娘说过了很多,她记得虽少,但这不要出尔反尔的一条,还是不会忘的。
秦云衡转身便走。十六娘看着房门重新闭合,才丢下了手中绣了一半的牡丹。
她俯身,泪水涌出眼眶,心中浮起很久之前的一幕——那时秦王氏来裴府,同她阿娘谈心,她路过门口,听得人哭泣,便伏在门上偷听。
秦王氏的声音哽咽着,颤颤巍巍说了什么,她记不清,唯一能记住的只是一句话:“奴这一世的眼泪,都是流给他。”
那时秦王氏还年轻,她还小。如今她长大了,秦王氏老了。
可她的眼泪,也要像秦王氏一样,一世都为这一个人流么?也是她自己太蠢,其实,她大可不必活得如此艰难……以娘家裴氏的地位,她纵使杀了灵娘,秦云衡也不敢把她如何,他纵使再恨她,二人也一样要相伴终生,生儿育女,得藏祖陵。
然而十六娘又隐隐觉得,这样强横的所为能获得的,其实并不是她想要的。正是如此的左右为难,才硬生生让她把一颗心都扭成螺蛳了。
哭了一阵子,十六娘觉得身上冷开来。她便起了身,想找件衣裳披上。却惊然发现房门正敞开着。
而秦云衡倚着门框站着,目光沉沉望着她,一句话都不说。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垂下,房内的灯火照不亮他的眼睛,而神京春夜永远都浅浅刮着的微风,将他宽大袍服吹得鼓胀起来,更显得身形如树,俊拔宁静。
手足会(捉虫)
二人相对无言,许久,十六娘猛地转过了身,背对秦云衡,道:“你……你不是走了么?”
“……”秦云衡不答,径自走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当我不是人么。”他低声道:“你这样,我怎么会看不出。”
十六娘哽咽得答不出话来,眼泪一滴滴打在秦云衡手背上。
好一阵子,她才道:“奴知道二郎心里头念着灵娘……其实奴也并无强求之意。可奴心里头放不下啊,为什么同样是女子,二郎就当……当看不到奴一般呢……”
“谁说的。”秦云衡低着头,脸贴在她高高的发髻上,道:“谁说我看不到你?只是,我终究不可能对两个女人都一样的……”
十六娘轻轻挣了挣,道:“奴宁可没听到……奴比不上灵娘,是不是?”
“并不是比不比得上。”秦云衡道:“你是正房嫡妻,是名门淑女,年轻美貌。处处都胜过她……可我喜欢她,你明白么?我待你心思不薄。只是你莫同她比了,可好?别叫我为难。”
十六娘想点头,却只觉头有千斤重,教她再也抬不起一般。半晌才道:“天晚了,奴倦得很了,二郎可以……可以去陪她。”
“你不用我陪着?”秦云衡颇为意外。
“奴喜欢二郎。”十六娘低声道:“二郎明白么?喜欢二郎……所以,不忍心勉强。今后奴不会叫二郎为难。就去吧。”
“我去了,你不会哭么?”秦云衡问道。
“无妨的。”十六娘使劲儿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努力挤出笑容,道:“二郎,奴甘心。”
秦云衡看了她一会儿,微微笑了,伸手拭去她腮上泪痕:“好,你好好歇着。”
他俯下头,想要亲吻她额上。然而触唇的却不是十六娘光洁的额头。
她举起手,挡住了他的嘴唇。秦云衡愣住,道:“这是何意?”
“奴不要。”她退后了一步,道:“不该奴的,奴一点儿都不要。”
秦云衡怔住,从来没有谁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也从来没有谁直接这样告诉他喜欢他。
“那……我走了?”
他看着面前身形依然纤细的少女用力点着头。她马上还会落下眼泪的样子,可是却那么坚决地拒绝他好意给她的暖意。
不是她的,她就不要么?
秦云衡想了想,还是转身出了门。只是心里似乎空了那么一块。
那一夜,他终究是没有去灵娘那里,只在书房里躺了一夜,却未曾合眼。他不知道十六娘这般做到底是为何。旁人家的女眷,难道不都盼着夫郎垂幸么?怎生她却把自己朝外推……这样的她,同婚前见着自己便黏上来撒娇的她,差得也太过分明。
然而第二日,一大早就被叫到母亲房中的他,再看到十六娘时,却不禁怀疑,自己昨天的所见难道只是做梦么?十六娘还是老样子,梳着漂亮的发髻,一丝不苟地打扮好,连看到他时的笑容都还是一样。
他看着她,心中有些纳罕,及至听得秦王氏一声咳嗽,才回过神来。笑道:“儿失态了,阿娘休怪。”
秦王氏意味深长地觑了十六娘一眼,笑道:“这怎么能怪?你们伉俪情深,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秦云衡讪笑,偷眼望向十六娘,却见她脸上竟将方才的笑意都瞬霎敛去了,心里不由一颤。
十六娘的神态,秦王氏也看在眼里,心知此事有蹊跷又不好问,便轻嗽一声,道:“罢了,先说正事,这大郎和三郎都托书说要回来了,你们也得先准备些。”
十六娘一惊,这才转过脸,狐疑地看了秦云衡一眼。见他也是一脸不知所谓的神色,才道:“阿家,这是何时的事,这二位……又要几时到家?”
大郎秦云朝,三郎秦云旭,这两个都是庶子,但在秦府的地位却是截然不同。三郎的生母是秦王氏自娘家带来的婢子,后来脱了奴籍,才做了妾,同主母自然亲厚。然而她故去的却早。这三郎自小在嫡母身边长大,也算是半个嫡子了。
若真是这俩人一同回府,想来也是惯着秦云旭忽视秦云朝的。
“三日之后。”秦王氏道:“你得安排好了。三郎一大家子人,神京之内虽有他的宅子,想来也不见得就不住在府中,大郎更是除此间无处可去。他又未曾娶亲,这住在何处,却是要费心的。”
十六娘应了,心里头却叫苦。秦府后宅那么大,安排下一个人,自是不难的。然而要安排得可秦王氏的心意,倒也不容易。秦王氏不愿意多见秦云朝,又不能把秦云朝往自己和灵娘的住所附近安置,这一来多半个后宅就排不进人了。
其他地方虽然也有的是房,却多半年久失修。秦云朝和秦云旭二人回来得又快,要收拾怕是来不及了。
十六娘心中盘算不提,秦云衡却道:“三弟回来,我是知道的,怎生那人也回来了?”
秦王氏同秦云朝的母亲不睦,连带着秦云衡也同秦云朝兄弟失和,俩人自幼便斗得乌眼鸡一般,十六娘是知道的。此时秦云衡的话落入耳中,她眉头不由蹙得更紧——这下可好,原本想着二郎的书房旁边还有几个院子能住人。如今看来,若是把秦云朝安排过去,这后宅里莫提别人,兄弟二人怕都要打起来了。
等从秦王氏屋内出来,她也顾不得前一夜同秦云衡的一番龃龉,忙拽住了他,道:“二郎,你看如今奴把阿兄给安置去哪儿啊?”
秦云衡顿住了脚步,盯着十六娘道:“你当真想按我说的办?”
十六娘点头,便听得他丢出俩字来:“外边。”
“……外边?”十六娘失声叫道:“这怎么行?”
“有余钱的话到随便哪个街坊里头买个宅子给他!”秦云衡脸色很不好:“我不想见他,一面都不想。要是没余钱,你随便把他放到什么地方,只要我看不见便是!”
十六娘简直咬牙。秦府架子虽大,余钱却着实不多。就凭秦云衡的俸禄,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口奴婢也就是堪堪够用罢了。纵使加上几代祖宗领有的封地田庄,那一年才能余出多少钱来?还有不少要拿去给族里办公学呢。为了让秦云朝不要在秦云衡面前出现,再买个宅子,那比割她的肉还疼!
当女儿在家的年纪当然不会考虑银钱这般俗物,然而如今当了主母,便不能时刻都由着性子来随意花销了。
当日下午,十六娘拽着拥雪,硬是将秦府内宅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最后方在院子西角上觅到个安静院落出来。又赶忙地遣着婢子小厮打扫干净,填上家什摆设,一切收拾停当也就到了这二人抵京的前一夜。
第二日早晨,十六娘打扮妥当,便要在府中准备迎接这叔伯二人的。近晌午时,外头大街上车马声响,紧跟着一名少年郎君悠然晃进了秦府大门,前呼后拥的却是好一群莺莺燕燕。
这少年圆脸,长得和秦云衡片分不似,明明年纪轻,却已然蓄起了胡须。只是一双眼睛非常明动,还带着几分跋扈的稚气。
“阿兄!”少年进了门便大咧咧招呼:“你可太叫可怜的三郎伤心了!成亲也挑着我去南方游玩的时候,我连杯喜酒都没喝到!”
秦云衡好气又好笑,道:“婚期早就定了,可不是你自己巴巴要去南方过冬的么?且闻江南一带冬季比北方尚冷出几分,你是给冻傻了才将这事儿赖给我的吧?”
“反正我没喝到喜酒是实不是?是了,那便是要怪你的。”秦云旭向来无赖,晃到了他们面前,朝十六娘一打量,便笑了:“若事先不知道,我还真看不出来这一脸温淑贞静的二嫂便是当日裴家那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女娃了!”
十六娘大为羞窘,脸一红,忙举了团扇遮住半张脸,低声道:“三叔取笑了!”
秦云旭笑着还要说什么,却听得他那群莺莺燕燕背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二弟,弟妹。一向安好。”
这话问得很是合衬,然而那声音却冰凉得像是最深的噩梦里泛起的寒意。
十六娘甚至打了个寒颤,朝秦云衡身后退了一步,才敢抬起眼去看。秦云旭的妾侍们散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那边过来。
相比秦云旭,秦云衡和这位倒是更像些。甚至,连他们俩此时看向对方的目光,也是一样抵触而又带着不得已为之的客套。
十六娘在心里暗暗评价着他们两人,却不期秦云朝看了她一眼。眼神相撞那一霎,她只觉得血都被冻住了,心底下毛毛地凉。
他要如何看待这秦府中的人,才会有那种极端平静中糅杂着绝对厌憎的眼神?
她不自禁伸了手扯住秦云衡的袖子。秦云衡瞥了她一眼,不着声色地伸手与她相握,才向秦云朝道一声:“阿兄胜常。”
击蹴场
十六娘目睹这兄弟二人不冷不热的会面时,已然默默松了一口气。既然两个人都巴不得不见对方,那不碰面,不也就是说不会滋事了么。
除了当晚的夜宴上,秦云朝的一名侍妾和乔灵娘巧言利语互相讥刺了几个回合之外,两边儿的人还当真都安安分分地过了好几天。
然而这世上最不缺的,恰是等闲起波澜。
当拥雪通传那秦云朝的侍妾前来拜访娘子之时,十六娘正在当窗绣那夜她丢下的牡丹。她的十一姊裴含,是至尊身边得宠的惠妃,长十六娘七岁。虽是十六娘阿爷先妻所出,却与她甚是投契。
她的生辰,十六娘自是要好好准备的。裴氏富贵,犹自比不得宫中,十一姊哪里会稀罕珍宝物什呢。十六娘盘算来去,也唯有手绣一扇枕屏送她还算是有些心意。
然而如今离她生辰只余数天,这枕屏还差多半,正是赶工之时听得那侍妾要来见,心中难免有些烦躁。只是想到那侍妾和灵娘言语相斗之处,又转了心念,点点头,道:“也好,请她进来吧。”
那侍妾进门时,一双眼早就将十六娘这居室打量了个分明。之后才行了礼坐下,恭声道:“娘子,奴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哦?”十六娘挑了挑眼眉:“你说便是了。”
“奴也知晓,在府中比不得别处,放肆不得的。然而这几日清闲,却着实无聊——娘子若有余暇,可否借府上击蹴场与奴们使使?”
十六娘原当她是要来说和灵娘相干的事情的,已自打叠了精神准备说辞。不料她只是想借个击蹴场,心上的弦登时松了:“那自然可以……你们,你们要击蹴吗?如果没有马的话,府上的马你们也尽可骑用……”
那侍妾显是喜出望外,道:“如此吗?多谢娘子了!”
十六娘脸上微微飞红,有些迟疑,却又开口道:“我……我想和你们一同击蹴,可好么?”
她自小在娘家便喜欢击蹴为戏。走马镜场,扬杆击球,俨然是惯玩的。然而自进了秦府,府上虽亦有击蹴场,可女婢们同她不熟,秦云衡唯有一个庶姊正当龄,却又是已经嫁了人的,当真是找不出人同她玩。如今这侍妾既然说到要击蹴,十六娘自然心驰神往。
那妾侍也是个灵巧人儿,见十六娘这般,不禁笑了,道:“娘子肯赏脸,那是再好不过的。奴们求都求不来呢。”
“那甚是好!”十六娘击掌,笑道:“对了,统共都有些谁去?”
“奴姊妹两个,外加三郎的姬妾们。娘子要来,便恰好十人。”
“三郎有七个姬妾随着来吗?”十六娘道:“他倒是会享福!”
“那可不是?”侍妾微笑起来:“娘子,奴的名字唤作挽云,娘子若是还有什么不尽的吩咐,大可遣了婢子们去唤奴。”
十六娘点了头,笑意止也止不住。此时未褪稚气的模样落在那挽云眼中,却叫挽云唇边的微笑停了那么一霎。
是日秦云衡又来她房中转了一圈,有的没的说了些闲话。见十六娘兴奋,便好奇问了一句,听说了要击蹴为戏的事情,却微微蹙了眉。
“怎么,二郎,不……不行么?”十六娘正在兴头上,见他如此,心中打鼓。
“倒不是。”秦云衡答罢,想了一会儿,才道:“大概是我多想了。女娘们玩耍一回也没什么,只是你可多当些心,府上的马多半烈性。”
十六娘听得秦云衡许她玩耍,又起了兴,笑道:“那不劳二郎费心!奴虽然不敢说精通马技,但击蹴也玩过许多次了,不会掉下来的。”
“不单是你,还有她们。”秦云衡道:“她们也容不得有什么闪失。”
十六娘点了点头,不在意道:“奴知道的!”
彼时的她决计想不到,偏偏就是她,闪失了。
并不知道那原本浇了油筑好的击蹴场如何会突然多出一个坑,也不知晓场外边秦云衡缘何会同秦云朝一并出现,只是当秦云衡惊叫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她的马已然脚下一绊栽倒。
饶是她反应极快,脱出马鞍,仍旧被甩得斜飞出去。
甚至来不及惊慌。
直到身体撞在谁怀里,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无意间,便紧紧攥住了那人的手。
那一刻,天地都静了。
“阿央!”秦云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阿兄,请你松开内人。”
十六娘有些僵硬地抬起头,却发现她原是跌摔在秦云朝怀中的。而差那么几步,秦云衡没有接到她。
她打了个寒颤,忙松了手,朝后退了两步,却觉得腿上没有半分力气,几欲跌倒。
秦云衡伸手携住她,上下看了一回,才道:“我叫你小心的。如何不听?方才若不是阿兄站在此处,你这般摔出去,是多凶险的事情!”
十六娘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靠在他身上,什么都说不出。心还在胸膛中疯狂地搏动,她喘不上气来。
“你到底……不要紧吧,可还好?”
他的声音软了些,眼神中责备之意也减消不少,丝丝分明的尽是关心。十六娘狠狠喘了两口气,才觉得右脚腕刺心地疼。
“奴……脚扭着了。”她低声道:“疼得很。”
“……”秦云衡几近无奈地瞥她一眼,高声唤了奴子去找医人来。
十六娘此时方才定下心来,她喘上几口气,将头靠在秦云衡颈窝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半晌才想起要和秦云朝道谢,然而当她抬起头时,却发现秦云朝已经走开了。
许是感觉到她在看他,秦云朝回了头。四目交对也不过是一瞬间,十六娘却发现他对自己笑了。那笑意很浅很淡,甚至只能算是勾了勾唇角,但眼中神色,已经不再是初见时当着秦云衡那般冷漠凛冽。
……这……似是……
十六娘觉得呼吸都停滞了一刻。然而秦云衡的声音响了起来:“可好些?还怕么?”
她摇了摇头,道:“没事了,二郎……只是当着她们搂搂抱抱,怕不成体统吧……?”
“嘿。”秦云衡似是叹似是笑,道:“刚刚缓过神来就念叨体统了——你现在不若从前好玩了。”
“……啊?”
“走吧。”秦云衡将她抱起来,朝自己的居所走去:“在你那里等医士来过,我好给你涂药。”
十六娘一怔:“不用的,二郎,奴有婢子。”
“……”秦云衡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怎么,是看不上我给你擦药?”
“只是不敢劳动夫君。”她偏了头想看他神情,终究徒劳:“当真不用如此待奴。”
“……够了,我要给你擦你便应了便是。你还未曾发现自己嫁人后格外聒噪么?叫人……”秦云衡阻了她的话,然而他自己的话也不说完。十六娘的心跳本来就还未曾平息,此时听着秦云衡这样讲,心中像是被谁用羽毛轻轻扫过一般,竟又慌起神来。
到了沁宁堂,秦府惯请的女医已经候着了。秦云衡虽然已经将十六娘放下,但却仍是亲搀着她的。二人看来分外亲密。落入那女医眼中,这四十岁上下的妇人也不由勾了头。十六娘害羞,挣了秦云衡的手,却险些儿跌倒。惹得秦云衡又将她埋怨了几句。
“所幸未曾伤着筋骨,”那女医小心翼翼在十六娘脚腕处按了按,道:“只是扭伤,郎君若有解淤通散的好膏子,给娘子涂些便是,将养几天就好。”
“好大姊,你出门不带药的么?”秦云衡嘴上怨了女医一句,扭头又遣了婢子去灵娘处取药。十六娘微怔,道:“什么药,却在她那里?”
“军中治跌打的膏子。她从前起舞,易伤着……”
十六娘哦一声,再不出言。那女医倒是乖觉,早早便告退了,连此次的诊费都不曾索要的。
遣去取药的婢子须臾即回,期间十六娘不再同秦云衡多言。她并非是没有脾气的纸人儿,夫婿的灵药,偏得放在妾室手上,她心中怎能痛快得了?
秦云衡看在眼中,只是不言语,从那婢子手中取了药,便蹲跪在十六娘面前,将她所着靴袜扯下。似是料到十六娘一定会挣扎不肯让他如此,他左手抓住了十六娘脚腕上三寸处。
果然,十六娘惊讶之下抽脚想躲开,却被他制住,动弹不得。一时脸热,道:“二郎你这般……不可以的!”
秦云衡轻声笑道:“十六妹果然是长大了。我碰一下你的脚,都不答应了……”
“哪里有郎君为娘子做这样的事的!”十六娘急得想踢他,但想来此般似乎更加不合礼数,只能作罢,转而尝试说服他:“二郎,奴自己来也不妨事的!”
“……”秦云衡抬眼瞥了她,含笑不说话,手指蘸了青碧色药膏,在她脚腕处涂抹。十六娘实是不愿他如此,突生一计,推秦云衡道:“你涂错地方了二郎!奴自己来吧……”
秦云衡点点头,却不松手,竟将药膏在她脚腕处满满当当涂遍:“这下总有涂对了的所在吧?”
十六娘一怔,突然笑了出来:“何故非要给奴亲手上药呢?”
“我总觉得,前几日是叫你失望了。”秦云衡站起身来,从婢子手中接过熏了香的手帕揩净手上残余药膏:“可是……其实,你若不想那些有的没的,我总归不会叫你太难过吧?”
“……”十六娘抬起头,注视他的面庞,道:“二郎,你盼望我脚伤能好么?”
“……自是如此,可……如何?”
“那便,不要再提这样的话。”十六娘有些艰难,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晰:“若奴有一天能绝了这念头,那是奴自己的事。然而如果是你来逼奴绝了念头,就未免太过残忍。二郎,你应知晓,成亲前的裴央,是何模样。若你再多提此事,奴怕这药,会被奴丢到窗子外头去。”
溜须者
秦云衡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道:“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奴并不知道。若知道,不致有今日。”十六娘已经无从分辨自己到底是冷静着还是疯癫着,话语出口,她的心脏亦在疯狂搏动,只是心中,如雪后大地,平整洁白,找不到任何存在。
“那便罢了。”他转过身,侧脸道:“你若当真不想用,丢了也罢。只是,同你所说的一般,我也有话要说——若有一日,我不愿待你好,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而我愿待你好之时,你要我放弃,似乎,也不算是多么磊落光明的事。”
“奴并不是……”十六娘欲解释,开口半句,又停下,道:“罢了。”
“你记着一句话吧。”秦云衡走到门边,停下脚步,低声道:“鸳侣同心,夫妻同命。”
他走了许久,拥雪才朝着侍立的小婢子们使个眼色,待她们退去后自己走到十六娘身边:“娘子,何苦拂了郎君好意?”
十六娘垂着眼眸,半晌抬头,道:“大约是,中邪了吧……我也知道,该对他曲意奉承。只是我受不住他从灵娘那里分一点点温存给我,我……并不求施舍。”
“那怎么是施舍!”拥雪若非婢子,简直想揪着十六娘的领子用力晃醒这不出息的主人:“郎君待娘子好,那是天经地义啊!娘子纵使不想你们青梅竹马的情分,也要想他……他这辈子都是您的夫婿,这样顶撞,之前受的委屈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我……并不是谁都可以操控的傀儡啊。”十六娘侧仰起只化了淡淡妆容的脸,平平道:“纵使此世我只能在这深宅大院幽闭终老,也并不想拗断骨头去逢迎他。我若待他好,是我自个儿想待他好,若不想,也没有谁能为难我如此。方才难不成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可……是娘子不懂郎君的意思吧?”拥雪道:“娘子,何苦心如明镜!便当郎君是加意疼爱着你便是,便这样享用便是……”
话未说完,十六娘携起了她手,轻轻拍打她手背,含着一丝苦笑,道:“若我终究如阿家那般,在夫婿面前说不得一句话,你可还会陪着我?”
“那……奴自然陪着娘子的。”
“那便是了。放心,我不会叫你们落入如此境地。”十六娘手上加力,脸上也显出了一丝微笑:“这位表哥素来吃软不吃硬,但并不是不懂事理的人。待他……待他冷静下来,不会同我为难。”
拥雪只好不言。
她担心的怎么会是秦云衡为难她们呢,她怕的,是十六娘如此的坚持,在后宅里总会碰个头破血流的。纵使她是娘子,也不会例外。
心中忖度着,拥雪也顺着十六娘的意思退出了屋门。心念一转,她朝着秦王氏的住所疾走而去。
而在她朝秦王氏诉说时,堂下侍立的另一名婢子的神情,她并未注意到。
不到半个时辰,灵娘便听到了那婢子一五一十的汇报。她手中盘绞着一股红线,脸上含着盈盈笑意,只将一腔心思都憋在笑脸后头。待婢子说罢,才道:“你同我讲这些,是要怎么样?”
“奴……”那婢子语塞,想了想才道:“奴觉着,娘子许会想知道……”
“哦?”灵娘的嘴角别有意味地挑起:“你叫谁娘子?和我讲这个,是要告诉我,有人和我一样愚蠢地顶撞了夫婿么?你是来帮我呢,还是嘲笑我……?”
那婢子打了个寒颤,连称不敢,心中早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在秦王氏身边伺候,她如何会不知那一夜灵娘硬生生把二郎给气走了的事情?更莫提此事在秦府里几乎传成了尽人皆知的笑话。
做婢子的,不怕不会拍马屁,却最是怕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不会溜须好歹还有份钱饭,说错了话,便不知要朝谁讨一口饭吃了。
“我可没看出来你不敢啊。”灵娘坐直了身子,脸上虽还有笑意,只是神色却甚是肃厉:“你背着老夫人来和我说这些有头没脑的,若让旁人知道了……你该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下场的吧?”
“……奴……”那婢子慌得跪下了:“奴只是……绝无……”
“真没用。”灵娘冷笑一声,朝她走了过来,弯下腰细细看了看她,道:“眉清目秀的,怎生偏就如此愚蠢?你同我讲了这么多话,我会叫旁人知道么?莫说老夫人了,娘子她都能一指头碾死我。”
“您……您的意思是……?”婢子仿佛见到一丝希望。
“你回去吧。”灵娘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支浑金钗子,塞进她手中:“你若是在老夫人面前诬告我,我也方便告你偷盗。”
那婢子一怔,想了想,没命价磕起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灵娘问道。
“银朱!奴叫银朱。”她的声音犹在发颤。
“好了,我知道了。去吧。”灵娘挥挥手。自十六娘和秦王氏处学到的动作,她做来还不甚熟练,然而已经有了那么几分模样了。
银朱忙立起身转头走去,然而刚进院子便和含春碰了个照面。
“……银朱?”含春蹙着眉招呼她:“你来……为何事?”
“啊?!”银朱慌乱之下将那金钗子失手掉在地上,忙弯了腰捡起:“我……”
含春面色一僵,心中自已明白,但她此时却不能深究。若是得罪了灵娘,岂不是白白来此一遭?然而她心思尚算得灵巧,随即道:“老夫人叫你来送乔娘子东西么?”
“啊啊?”银朱已经乱了方寸,此时当真是见杆子就爬:“是呢,是……是送东西。”
“乔娘子果真好大方,赏婢子也如此阔绰。”含春也不多说,盈盈笑了,道:“银朱阿姊现时便回?奴那边有乔娘子上次赏下的碧针茶,若是阿姊也愿意尝尝,奴现下去替你包些。”
“不……不必了。多谢多谢,那茶含春阿姊自己留着喝吧!”银朱觉得此时手脚上才微微有了些暖意。方才和含春的一碰,当真吓得她魂儿都飞到了九天以外。
“阿姊慢走,路上仔细些。”含春带笑招呼罢,转身进了屋内:“乔娘子,那藕羹差不多是时候了。”
“是么?”方才一幕尽落乔灵娘眼中,她暗自恼恨银朱不争气,却又不好问含春,只能先丢下此事:“那你随我一同给二郎送去。”
含春应声,心里却不由生出几丝遗憾。她自打进了这院子,便叫灵娘看住了。寻常时,和十六娘与秦王氏都通不得消息。难得这银朱撞上门来——碧针茶,秦云衡唯给了灵娘的,若是有人发现银朱处也有这茶……
然而银朱慌手忙脚的,居然不要茶就走,灵娘又要自己陪着送藕羹,这一出打算自然落空了。
可是,含春在裴家的时候,也早就听闻过,这位十六姊夫……从不吃甜。乔灵娘既然惹了他,作为赔罪的,缘何却是甜腻的藕羹呢?
含春手中捧着藕羹,腹中计较着,随灵娘穿过秦府的重重回廊。到得秦云衡书房前时,那藕羹已经退散了热气,正好入口。
这时间的拿捏上,灵娘委实是细心的。
秦云衡身边的小厮在外头站着,灵娘上去说了两句话,便折返回来自捧了藕羹进去。含春在外头等得脚酸,心中更不是滋味。
她是十六娘带来的婢子,如今被指派来伺候乔灵娘,明里暗里委屈也吃了不少。如今她在外头候着,想着自家娘子受的委屈,又想着灵娘特意带她来,未尝不是显摆,心头那些压着的事儿便翻腾起来。
这灵娘,何尝是个好相与的女人?至少她腹中有那么多的心思,同娘子的直率没得比。可郎君为什么偏就喜欢她呢?因她能歌能舞?
他甚至能为她接受一向讨厌的甜食。含春的拳头捏得紧紧的,她无法不对灵娘生厌,然而作为婢子,她能做什么呢。
违拗灵娘的意思,此时便是违拗老夫人的意思……若她的厌恶破坏了秦王氏的计划,她和娘子的一切委屈,都找不到人来讨回了。
许久,灵娘才面有得色地从书房中出来。含春眼尖,发现她耳上已然换了一对耳坠了。想来是郎君刚刚给她的——可他事前怎会知道她要来?如此说,这耳坠,是他早就买好了预备给她的吧?
含春咬了咬牙,换上笑容,道:“乔娘子,郎君对那藕羹……可还满意?他喜欢甜食么?”
“喜欢啊。既然是我送来的,他怎么会不喜欢呢。”乔灵娘似是有心似是无意,瞥了她一眼,面上隐隐得色。
含春觉得自己的胸口快要胀破了。她垂首,应了一声,心中却暗下了决定。
既然凡你送来的他统统喜欢,那我,便将这藕羹熬到他下口都难!反正府上的蜜糖不要我去买。
秦三郎
“阿兄。”圆脸的少年郎从书房的隔间里出来,道:“你当真那么喜欢这灵娘?”
秦云衡有些尴尬,道:“这……”
“不愿说也无妨啊。”秦云旭向来跳荡,他挑挑眉,事情原本就算过去了。然而此时,他却又加了一句:“阿兄愿意喜欢谁,那是阿兄自己的事儿,只是可怜了裴家那小娘子。”
“……”秦云衡眉头猛地蹙起:“你这是何意?”
“阿兄从来不听族中闲言碎语么?”秦云旭随意捡起秦云衡桌上的镇纸,在手中一抛一抛地把玩:“得不到夫婿的眷顾,她早就成了秦家的笑话了。做事言语还偏要合乎规矩,像个嫡妻的样子——呵,仿佛当下谁还在乎她呢。”
秦云衡的脸青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闲话也不是我传的,阿兄同我为难,何苦呢?”秦云旭像是畏惧了,可他的神态,分明是还要讲下去:“听闻旁系里头颇有些女眷想结交这位灵娘。让向来循规蹈矩的二郎新婚未出三月便抬回家来也就罢了,可进门后,明明怀着身孕仍能专宠,这是……呵,只是阿兄,她们都听说的事,言官未尝听不到。”
“……言官?”秦云衡气得笑道:“他们还管得了我家事?”
“阿兄总该考虑秦氏声名。”
“秦氏声名便只落在我一人身上?”
“阿兄是嫡子,若阿兄做了败坏族望之事,自然不缺人去向至尊挑拨。”秦云旭承自他母亲的细长凤眼眯起,道:“至尊的宠妃,又偏生是裴家娘子的阿姊……你这般待她,纵使她不计较,那些陪嫁来的下人,未尝不会传话回娘家的。”
“并不是我要‘如此待她’!她那般性子……”秦云衡苦笑:“我想待她好,都让她生生撅到南墙上去了。”
“阿兄难不成不愿演一出举案齐眉的戏么?既堵了旁人的嘴,又叫裴家娘子顺了心,府上里里外外,也便消停了。”秦云旭挑了挑眉眼,道:“裴氏娘子如今好生漂亮,我回府之前,只道她尚未长开眉目,阿兄才如此。可如今一看,倒是想冒着责怪问阿兄一句,新婚之时夜夜伴着如此佳丽入眠,你当真未曾动心?”
秦云衡摇头道:“我也是男子,佳人在侧,怎么不动心?只是不舍得罢了。”
“这是哪门子的舍不得!裴氏娘子望着你的眼神,但凡是人看了都替她惋惜。难不成你的不舍得,就是要她落到如此境地?”秦云旭道:“阿兄莫怪我直言,我最是性喜打抱不平的!”
“于是你是看不得二嫂落魄而责备兄长吗?”秦云衡劈手夺过那镇纸:“莫玩了,这玉兔子镇纸是十六娘的陪嫁!摔坏了她要不高兴——我总是念着十六娘还年幼,灵娘又有身子,怕我与十六娘好上惹她难过,这才忍下。如今凭你一说,全是我的错了?”
秦云旭嗤地一笑:“可不全是你的错?二嫂都及笄了,能嫁人,还算得了小么?至于你那妾室的身子,恕我直言,便是寻常人家正房娘子有了身孕,都绝没有禁着夫君亲近旁人的道理。她若要难过,随便你哪一天同裴氏娘子好上,都是要难过的。难不成为了这个你就一世不近旁人?那么扶庶为嫡,以妾为妻,这般昏头事怕也离阿兄不远了!天下何曾有面面俱到的好人的?阿兄终归是没好好亲近过女人,才生出这般蠢主意来——除了那些女俘不谈,你真正处过的女娘行,也只有这灵娘一人吧?”
“你……”秦云衡顿生几分恼羞成怒。他与秦云旭,是从小便一起长大的。二人年纪也相近,打小便同出同入同习武同读书,兄弟二人原是好得像一个人的,是而秦云旭待他便向来没大没小。可这话一提起,无论谁说,都算是狠狠戳了秦云衡痛处的。
他本来便不是个喜欢同女子来往的,自成年后又久在边关,怎生会有秦云旭这般多的风流事儿?可是男人若不得许多女人青眼,说出去到底是丢人的。秦云旭这般说,简直是直斥他不像个男人了。
秦云旭见阿兄眼看着便要翻脸,口气微缓,却仍道:“阿兄,我便同你讲,你若真讨上十房八房姬妾回来,慢说那灵娘不敢摆脸色,便是裴氏娘子,也定会打叠起精神好好伺候你。若是不听话,你大可空她们几天不理睬,一来二去女娘们也便都老实了。一家子当你是主人,这才是男人过的日子,然你这般算什么?且不提裴娘子与你不睦,她究竟有裴家嫡女身份的,就连妾室亦敢哭闹给你使气儿,所谓家主不似个家主,便是阿兄你这般!”
秦云衡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半晌才道:“方才说见不得十六娘落魄的不是你么?若我讨十房八房姬妾,她不是更落魄?”
“有几房姬妾,如何就使她落魄了?你这般只宠着灵娘一个人,她自然被比下去,若雨露均沾,那她借着正房地位自可立身。阿兄竟有这般想法,当真是孩儿话!”
“你当雨露均沾就能消停?”秦云衡道:“一宅子女娘就是一宅子麻烦,谁不想多替自己儿女多讨些好走的。我是懒得对付女娘行,不若你,天性就喜欢绕着她们裙角儿跑。”
秦云旭苦笑:“那是因阿兄是嫡子,自你这儿,讨得到好!我那帮姬妾们便是再得宠,不过是晚上多遭我闹腾一两回的好处。旁的衣服首饰,人人都不差那些,我是端得平的。人皆道生为嫡远好于生为庶,我看啊,这事儿上,倒是我做庶子的沾光。阿兄试想,阿爷六房妾室,加上母亲,统共才有三个儿郎子成人,那四堂叔也是六房妾室,如今倒有十来个儿郎子等着分家产。旁的不提,难不成阿兄你信咱们阿爷只能有三个儿郎么?我是不信……我生母的事,阿兄也知道。”
秦云衡无法回答。他岂能不知那噩梦般的十来年,秦府这光鲜艳丽的后宅里都发生过什么事的?莫说那些不甚得宠的姬妾,便是自己的母亲,堂堂正正的嫡妻,也只得深居简出,免得与“那人”冲撞。至于旁的人,若是碍了“那人”的眼,有的会被发现与人私通只好自尽,有的会碍着阿爷的眼终于在冷清中寂寂死去。而秦云旭的生母,在生了他之后颇为得宠,第二年又怀上身孕,却在分娩时遇了不测,饶是女医和婆子腿都累软了,也没把她保住。至于那刚刚落地的小娘子,还没满月,也因体弱夭折了。秦云旭嘴上不说,可他知道,这弟弟始终是把母亲和妹子的死记在心里头的。
那段日子里,整个秦府里唯有“那人”,唯有秦云朝的生母,得尽宠爱,风华照人。
他母亲出身王氏,亦是世家大族。然而一来族人远居,在这神京中唯有嫁进裴家的姨母一门亲戚;二来家道渐渐中落,也撑不起嫡妻的架子了。那时随着母亲走亲戚,便是见到表妹十六娘,他都会觉得自己矮了三分。
十六娘的生母是她阿爷的第二位妻子,裴氏在神京中地位极高,便是皇室也不能不看重的。这样泼天富贵下养出的十六娘怎生能不好看。小娘子的一条新裙子都能用得起至尊赐下的上好宫锦,衬着她粉团团脸蛋儿,委实是玉雪可爱。
然而许是因她兄长姊姊都年长她太多,十六娘除了陪着如今已是惠妃的十一姊刺绣弹琴外,似是整日价都盼着他去陪她玩。秦家的马车停在她府外不要一时三刻,跑得脸通红的十六娘一定会出现在他面前,当着大人的面,央他们放他走开,好随她摘莲蓬打秋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