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这样放弃皇后,姚氏要么是认输了,要么,便是有更大的信心,搬回这一着来吧……
她是真的怕姚尚书在秦云衡身上动手。可如今看来,所有和裴氏有关的人中,最容易叫他支使的,也就只有秦云衡了……
这样的心思之下,连朱女医来诊脉,也是忧心,对她道娘子该放下心事来。十六娘只得满口应了,心底下却苦得很——这心事,怎么放得下?
哪座府邸里头的女人,不是满心忧虑的呢。也难怪男儿们欢喜姬妾宠婢,谁乐意天天看着正妻那眉目之间尽是忧患的脸色——可他们谁想过,若不是为了他们,哪个女子乐意愁一辈子?
这样的愁,与旁人,还尽数说不得。十六娘便是面对着来探看亲女的裴王氏,也只能满口子道自己一切皆好。
自己有了身孕,便知道做阿娘的待儿女是怎样的心意。裴王氏自己只生了一子一女,那儿郎子不满十岁便夭折了,如今只有她一个亲骨血,她如何忍心叫阿娘再操劳?
无论怎么想,裴府的压力,都比秦府上大得多啊……
如今至尊废了姚皇后,却不提另立新后的事儿,便叫她阿姊既是荣耀又是为难。后宫中纷杂事务,如今皆须她处置,那是极大的荣耀了。可又偏生算不得皇后,那身份便有的尴尬。
连带着,裴氏子弟在朝堂之上,也落得个难做难为。
十六娘看着母亲,裴王氏还不到四十岁呢……那时与阿娘同进宫探看十一姊时,她发色尚是乌黑柔亮。而如今不过是短短两月,鬓角竟见了白发。
想来,这两个月,阿娘比自己过得更要艰难许多。
可裴王氏见了十六娘却似是只有欢喜,她拽了十六娘的手,竟笑得眼中出了泪花:“想不到你这样便有了喜事!阿央,你可知道阿娘有多欢喜?有了你十一姊的小皇儿,再有了你腹中的小心肝儿,咱们裴氏也算是……”
十六娘听得这话,心头微微酸着。她道:“阿娘这样讲,便叫儿心底下难受了。若不是儿身子不争气,说不定现下已然快叫阿娘做阿婆了。”
“这不也快了?”裴王氏道:“这时机快慢,原也是无妨的。只要生下个儿郎子来,平平安安地长大,便是再好没有!”
“阿娘如何知道是儿郎子。”十六娘脸色一红。
“上脉这样早,当然是儿郎子!”裴王氏道:“我怀有你亲兄长之时,便是四十来天便上脉了。只是那时我年轻不经事,什么也不懂,不该用不该吃的,尽数不上心。你那阿兄便自小身子不足……”
十六娘眼看着裴王氏红了眼圈,想是又想着自己那早夭的兄长,心底也是一痛。
若是有个亲兄长,他大概不会如父亲的先妻与妾室们生的兄长一般待自己吧……从前初嫁时受的那些委屈,若是有他在,该会替自己出气吧。
她比他,只小两岁。是而他九岁病死之时,她已然有了些记忆。
相比会偷偷给她带好玩东西的秦云衡,这位一向安静的兄长,面色总不太好,安静得像是个假人儿,常常是一碗接一碗地喝药。连她这妹子,也不得常常见他——能遇见的机会,一个月到头,也不会超过两次。
可是,他却总会将喝药后婢子取来压苦味的蜜饯酸梅留下来,等见了她,再塞给她。
阿兄死去的时候,她随着旁人哭着,可懵懵懂懂之间,却并不太明白生死的差异。只是想到今后再也无法与他见面,更不会从他那里得到各色有意思的书本来看,眼中便有止不住的泪水往外淌。
后来秦云衡知道了,便取了各样的书,为她念着听。时日久了,两位“阿兄”的好便混在一处,她甚至记不起自己这嫡亲兄长的声音,也不会时时想起他对她的那些心疼回护。
然而她永远也忘不掉,他叫裴庆钊。这个名字甚至只在宗谱中出现了那么一次,旁边,连说了谁家的小娘子为妻的记录,都不曾有过。
想到这个,十六娘便觉得心底下生疼,像是割去了一块一般……
可是,对于阿娘来说,这亲儿的夭折,何止是心上剜去一块肉!她忘不掉的,又何止是这孩儿的一个名字……
所以,连着看到女儿怀了头胎,都不禁想到自己的儿郎子……这样的联想虽然有些不吉利,可到底是为人母的心,十六娘是怎么也不会怪罪的。
裴王氏似也发现了这个,忙又道:“所以阿央,你可得多注意着些!平日里可弹弹琴,多翻翻经史,那些奇味怪色,能不碰,便少碰!”
“儿是知道的。连这胭脂水粉,都是换过了不要掺杂香药的呢。”十六娘道:“那日阿姊已然同儿说过了。”
“总之,你这孩儿,能够平安着生长大,那便再好不过。”裴王氏终于压下了悲辛,道:“你初婚之时,做爷娘的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实实有些叫人难堪。你可不会记恨吧?”
记恨?十六娘怔了怔,才想起她的意指——那时,爷娘确是指斥过自己不讨夫婿喜欢,给裴家丢人了的……
这事儿算来也不过是多半年前。可怎么如今想来,却似是上辈子一样远呢。
“阿娘这是哪里话。都是为了儿好,儿知晓。”她攥着裴王氏的手,道:“倒是最近府里头事儿想来要多了许多吧?”
“那是自然。你这里……也不太宁定?”裴王氏道:“方才我去见了你姨母,如今府上的事情都是她处置的?若是你应付得来,想必不会把家事都丢给她了吧。”
“……是。阿家待儿好,想着叫儿安心养胎呢。”
“这是好的。你还小,怕沉不住气,万一心念太躁,对孩儿没有好处。”裴王氏含笑望住她:“日后的事儿,只会越来越多——你要记着,无论发生什么,都压不垮裴氏。只要裴氏宗族还在,你便是无恙的。知道么?”
十六娘听得这话,心头一暖,咬了唇忍住泪水点头。她真是个没出息的。阿姊在庇护家族,可她,还要靠家族庇护……
“好啦,别哭。这有什么好掉泪的呢。”裴王氏道:“眼见着你家二郎要出征了,你还是这样,叫阿娘怎么放心……”
“出征?”十六娘惊道:“阿娘可还知道别的,他什么时候走?”
大战将临
“将军要瞒奴到什么时候?”
是日,裴王氏走了没多久,秦云衡便恰好回府,直入了沁宁堂。原本是神采奕奕的模样,却被十六娘这一句给堵在了门口。
“什么?”
“再过二日大军出征——这整个神京,除了奴,还有谁不知道?”十六娘站起身,脸色发青:“奴是领军之将的妻子,却连这个都是最后一个知道!将军这样瞒奴是为了什么?”
“我……我……”
十六娘的手捏得紧紧的,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她不想责问他——要用上全身力气,才能使眼中不要涌出泪水来。
母亲告诉她再过二日秦云衡便要出征,可她之前什么也不知道啊!如今看这情势,至少今日,秦云衡还是没打算告诉她这个!
难道,他真要等到出发的前一天,才会若无其事地来到沁宁堂,同她说一句,娘子我明日出征,勿思勿念多加餐饭么?!
秦云衡自然也看到她这般模样,忙上前握了她手,道:“我瞒你,亦不是恶意啊……阿央,我真是怕你知道得早了,这几日都过不痛快。”
“过不痛快?奴巴不得将军早走!”十六娘甩了他的手,恨恨道:“难道非得到了要走的一天,才告诉奴,然后扬长而去,叫奴一个人在府中垂泪么?将军真是没把奴当做自己的妻子吧……”
“这是怎么说的。”秦云衡复又抓她手腕,这次他用了力气,十六娘便甩不脱了:“我只是想着,你如今有了身孕,这样的烦心事儿,自然是知道得越少越好。若不是念着为你,我何必有心叫他们不把此事说与你听?”
十六娘默然良久,忽道:“这一去,十分危险,是吗?石娘子所说到了冬季突厥人便会退兵,其实也不一定,是么?否则,你何故不叫我知道……”
“……”
“天军已然打了那么多个败仗了。”她垂了头低声道:“你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得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得来。然而,若我也打了败仗,那么定然不会回来,不会叫至尊迁怒你们母子。”秦云衡低声道:“我能做的,也许只有这么一点儿……”
“这是什么话!”十六娘的身体颤着,声音也跟着颤:“怎么叫不让至尊迁怒?你……无论胜败,都要回来才是!就算……就算打败了,就算至尊罚去你官爵,也一定要回来!否则奴如何自存……”
“你……”秦云衡许是想说什么,终究不曾说,只从袖中取出了一对耳坠子,道:“这是我有心去找了巧匠定做的,今日恰好做成,便带回给你。这耳坠子,可好看么?”
十六娘眼中含着泪,瞪着他,许久才一跺脚,从他手中抢过耳坠,道:“这样粗傻的法子也想叫奴忘了刚刚说的话?”
“你且说,这东西你喜欢不喜欢?”
十六娘将耳坠子紧紧攥在了手心中,道:“不喜欢。”
这一答却是秦云衡意料之外,他奇道:“为甚?你不是最喜欢这缠金白玉……”
“奴不喜欢你这样送奴。”十六娘低声道:“倒像是……二郎,你答应奴,一定好好回来。”
这一声“二郎”,却叫秦云衡愣在了原地。
有多久她不这样叫他了呢,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如今听她这样唤一声,他心底下都酥了软了。
连血,都暖了。
“答应奴?”十六娘久久不曾等到回音,终是抬了头,望住他眼睛。
“……对不住。这个,我答应不了的。”
声音放低,像是从胸膛最底下挤出来,沉闷,漫漶。
知道这样会叫她难受,可是,实在撒不出那个谎。
这一走,胜负生死,皆由不得他做主!他曾失信于她那么多次,这一次事关生死,如何还能再骗她一次?
“这样吗……”十六娘深吸了一口气,眨眨眼,望着他,道:“那你,答应奴尽量回来……?”
“这也不消答应。”他道:“我也念着,能够早日回到家中,看着你,看着咱们的小儿郎。但凡还有一丝生机,我定会全力争取……”
十六娘笑了,唇角慢慢挑起,然而这笑容尚待不到绽放,她便朝前一扑,将头脸埋在了他怀中。
不曾哭,她只想多与他贴近一阵子。鼻端暖暖的是他身上气息——有多久,她没有这样任性恣意地向他索取过,哪怕只是一个拥抱了啊……
所有的意气,这一霎,都变得无关紧要。他曾经待她不好,曾经欺骗过她,曾经用暴虐的手段对她,那又怎么样?只要这一刻,她知道自己深深在乎着面前的人,那个人心下,也是妥帖地放着她的位置,可能如同这样相守的时间,已然不会太久——那便够她做出最最疯狂的事儿了。
秦云衡的手臂紧紧地环住她。
没有人说话,连忙忙赶来要送茶的拥雪,都捧着茶盘,在门口站住,然后一步步退开了。
秋日斜阳,从窗中散散照落。细小的微尘在空中飘舞,这一刻,虽则温暖,却也是萧条的——如这样短短的时光,越是静好,便越是衬得告别与离散漫长而艰辛。
是夜,沁宁堂一盏灯烛,亮到晨光初熹。
及至天光破晓,十六娘才跳下榻,吹灭了灯。将手中绣了一多半的香囊塞进了枕下,然后躺好,合了眼,做出正熟睡的模样。
这半年的夫妻,好歹还叫她知道了他作息习惯。再过得一阵子,他就该醒了。
那时候,他见得十三娘送她的香囊,便有心想叫她做一个的。可恰好她撞着了他与灵娘絮语的一幕……
那做了一半的香囊,当日便叫她遣拥雪拿去丢了。
如今仓促之间,要赶制一个,费工夫不说,也难以做得完美。可眼见着他要走了,她总该表示一番。
想来,也好笑得很。诗文里,也只听说云英未嫁之女,会绣了香囊荷包,赠与倾心的少年。而嫁为人妇的,便是再怎么年轻,也不会做这样事情了。
只是,若像是人家说的,妇人便该为夫君赶制寒衣……于她是不能的。且不说她未曾学得制衣,缝出的多半不能穿,便是她会,秦云衡也用不着她帮这个忙。
至尊最心疼他的军士,如今军中的薪俸物资,比旁人要高得多!秦云衡四品将军,怎生会缺寒衣呢。
她能做的,也不过是这么一点点。
但是,能装上什么东西,带在他身边,那多少也算是个心意。
要不,待到天色大亮,趁着秦云衡去兵部衙府办事儿,她也可以去一趟青龙寺,求得一支平安签……
熬了一整夜,如今虽然躺下了,却是一点儿也不困倦——唯独眼睛火辣辣得疼,大约是太累了。
过不了多久,秦云衡便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阿央?”他低声唤了她一句。
十六娘亦翻了身,从鼻中哼出短促的一声,然后睁了眼,道:“怎么?”
“你接着休息吧。”秦云衡俯身,在她额上轻吻:“今日我还要去兵部府衙里办些事儿,许会晚些回来。”
“嗯……”十六娘应一声,在他下榻时复又捉了他手腕,道:“你早些回来。”
秦云衡一怔,竟笑了:“是。”
看着他自己穿了衣裳,十六娘突然觉得心中一片凉。
这也许是最后一天,她可以看着他在自己身边醒来,看着他着衣,洗面,看着他走出沁宁堂,仿佛再过不久,就还会这样走进来一样……
哪里是不知道他这一去何其危险呢,可苦苦哀求,为的只是那一点儿安心。
只要他答应回来,无论终究能不能做到,至少这一刻的她,会是满足的。
可他偏就连这个都不懂啊。
秦云衡的动作很快,临到出门之时,却回头又望了一眼。
他起身时并不曾合上榻屏,低垂的帐幔掩映里,他看得到尚躺在榻上的她,而她,微微眯了眼,让他看不出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也在看着他。
浅红色罗纱,映着那穿了绯色官服,束着十二銙金带的人,面若英华。
他终究还是出去了。十六娘将憋在胸中许久的一口气吐出,咬了咬牙,坐了起来。
她蹑手蹑足走到妆台前头,挑了镜子,正欲寻些粉先盖住眼下乌青再唤婢子进来,省得她们又多言。
然而不知怎地,手一颤,那镜子便没有支住。啪嗒一声落将下来,虽然不曾摔碎,却惊得外头的踏雪推了门便闯进来:“娘子!怎么……”
下半句话被她匆匆咽住。两个女子四目相对,竟是有几分尴尬。
“我……”
“娘子昨夜不曾睡么?”踏雪道:“这面色如此糟糕。”
十六娘将手指比在唇边,低声道:“他走了没有?”
“郎君么……刚刚出院门。”
“那便好。叫小婢子端水进来梳洗吧。今日,我须得去一遭青龙寺,求一张平安符……”十六娘面色稍见松霁:“得抓紧些!你先去马厩,盯着他骑马出去了,再嘱咐马夫给备马……啊,还是备马车吧。”
她虽赶着要走,可若真为了求个平安符,颠簸了,损了腹中的孩儿,那才是好不值当。
踏雪垂下眸子,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十六娘在妆台前坐下。镜中映着她容颜,虽然疲惫,却依然姣好。
她竭力挑起了唇角。
不过就是出征,不过就是那么一阵子——最多也就是几年罢了!他一定能回来的!
别的不说,好几年前,自己不也送过他么?那也是去打仗呀,那时他还不过是个普通的校尉,除了高贵的姓氏,旁的什么都没有。按理说,那时比如今,要险得多了!
既然那一次,他都能立下功劳升官晋爵,这一次,又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等他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自己的孩儿都会叫阿爷了。他听了,会是何等的欣喜。
番外之一
“虽然我家也是这般,可是……裴府中,未免也太安静了些。”
介于少年与孩童之间的小儿郎,边说着话,边用力将秋千推得更高些,这样小声的说话,唯有他和秋千上端立的,更加年幼的小娘子听得到。
“是吗?”女孩儿道:“我家中一向如此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往常,好歹还有你十一姊在——她嫁进宫中去了,你很寂寞的吧?”
“二郎常常来陪我玩就不寂寞了呀。”女孩子腰上用力,那秋千便在空中益发高地荡了起来:“你快些让开!不然过阵子,叫秋千打到了,可不是好玩的!”
他忙让过身子到一边儿去,道:“十六妹自己也荡得起来?”
“往常家中最擅打秋千的,是十一姊。如今她走了,自然是我!”排行十六的裴家小娘子得意道:“你看好啦!”
她用了劲,一上腰,那秋千荡得越来越高。
裴府的秋千,原本是搭在这一片樱桃林子旁边的。如今樱桃花开得正好,灿烂若云霞。十六娘穿着的亦是素色微带粉红的衣衫,到得秋千荡得与树枝同高之时,她便仿佛是樱桃花成的花精一般。
从高处,看着下头的表兄,她心里也生了几分得意。趁着秋千荡到最高,便一伸手,摘了一小枝花儿在手上。
这细微的动作,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这是做什么?!抓好了!”
十六娘的笑声随着她的秋千一道,划着优美的弧线落下:“你这么担心做什么?哪里就摔得下来呢!”
“若是摔下来呢?你叫姨母不得疯了?”秦云衡脸都吓白了,索性上前一步:“快点下来!”
“哎呀!”十六娘嗔了一句,将手中的花枝丢了下去:“接好!大好男儿,胆小得和那些婢子一般……”
“你倒是像个儿郎子!”秦云衡长她五岁,如今便拿出了兄长的架势,道:“神京里哪有谁家的小娘子如此胆大……”
“二郎见过几家小娘子?”十六娘口中说着,秋千却越荡越低,终究停了下来。她跳下秋千,一双明亮的眸子望住他:“难不成,翼国公府的嫡子,便成天价打听谁家的小娘子温慧娴淑么?啧啧啧,真是……”
“这是什么话!”秦云衡刚刚转回几分血色的脸忽的涨红:“我哪里打听旁人家的小娘子了……”
“那你如何知道,她们中便没有一个比我更大胆放肆的。”十六娘道:“居然这样说我,可也太过不妥!”
“总之,女娘行,温慧些是没错的。这般,日后才讨得夫婿的喜欢。”
“这是谁说的?我偏就不想有意讨谁喜欢。”十六娘向前一步,凑得离秦云衡更近些:“说起来,若是今后我嫁了人,夫婿待我不好,二郎替不替我揍他?”
“……谁敢待你不好,还用得上我揍他?”秦云衡苦笑:“你自己便当得十个男儿汉使!”
“我又不是什么悍妇!”十六娘愤恨地扭过了脸去:“倒是你,这样……这样的性子,看你讨到什么样的娘子。”
“也难说便是你呢?”
“才不嫁你。”十六娘索性整个儿人都背对着他,道:“我阿兄没了,再嫁了你,万一你欺我,谁替我讨个公道去?我还指望你替我打架呢。”
“我欺负你?好十六妹,我如何敢?”秦云衡几乎哭笑不得:“这般吧,若是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对你不住,便是用刀砍我,我也没半个不字的。”
“你倒是敢对我不住?”十六娘急转过身,瞪住他:“便是杀了你,不也是我自己倒霉?”
“……”秦云衡微蹙眉心,看了她一阵子,道:“你脸红着呢,这幅样子,当真要给我看到?”
十六娘哼了一声,正要走,便被他拖住手腕,道:“我不瞒你,今日我阿爷也来了,便是……要求亲来的。”
十六娘愕然:“当真么?咱……咱们两个?”
“不然还能是谁。”秦云衡道:“所以你今日……大抵是成亲前最后一次见我了。”
“……”十六娘垂了头,道:“所以,你同我说,阿姊嫁走了,我是不是寂寞……便是想着要让我知道,你也陪不得我了么?”
“是啊。”秦云衡道:“今日怕就是最后一天。”
“那什么时候成亲?”十六娘道:“那时候你总陪得我了吧?”
“总得等你及笄啊。”
“我离十五岁,还差着……七年呐。”十六娘道:“你不管我了,这七年我做什么去?我同别人又不一般,家中的阿姊阿兄,便是未嫁娶的,都看我小,不太愿意搭理我呢。”
秦云衡想了想,伸手拉了她的手,道:“先莫想这个,至少,今日我能在这儿与你玩啊。你不是一直想学骑马的么,我带你骑马去?”
“当真?”十六娘道:“咱们能溜出府去?”
“溜出去怕不能,可府上不是有击蹴场么?”秦云衡道:“咱们去击蹴场,不就是了?”
自马厩中牵出自己的马,秦云衡抓了十六娘的手,将她的掌心按在马脖子上,道:“你莫怕,在这里站一会子,待这马熟悉你了,便可以上去了。”
十六娘这是第一次如此近地站在马匹旁边,脸色微微涨红,显是兴奋的。
过得一阵子,秦云衡便道:“上马吧。”
十六娘看着那马镫子却是犯了难,道:“这么高?”
之后,眼看着他在马镫旁单膝跪下,她有些犯呆。
“踩我的膝。快点儿,我为你做上马石。”他仰起脸,道:“右脚先踏上来,然后左脚卡上镫子,右腿翻上去。手扳住鞍子,千万别松。”
十六娘咬了牙,点点头,真如他所说一般,踏在他膝上了。
这一脚下去,便看着秦云衡默不作声咬紧了牙,眉头紧蹙,显是在忍耐。
十六娘又不敢下去,又不敢多留,自是手脚并用爬上了马背,才道:“踩疼你了?我……很沉么?”
秦云衡身体还微微一晃才站直,道:“算不得沉。”
“当真?那么……我该怎么做?”那马微微一动,便吓得十六娘失色。
秦云衡并不曾回答。她甚至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做的,他便坐到了自己身后,手臂圆过她的腰。
“抓紧缰绳,踩稳马镫便是了。”秦云衡道:“好了么?”
十六娘匆匆一点头,他双腿一磕,那马便跑了起来。她一惊,便是尖叫一声,手也不禁松了马缰,紧紧攥了他手腕。
这击蹴场不小,然而马匹疾驰之间,却是转眼便到了那一头。
秦云衡用力拉紧了马缰,马一站住,十六娘便是猛地朝前一倾。待到坐稳,才气咻咻对他道:“你……吓死我了!怎么突然停下?”
“好玩儿吗?”他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咱们再来一遍,你可准备好……”
十六娘怔了怔,重重地应了一声。
然而秦云衡拉转马头之际,十六娘却看见,击蹴场边儿上,站着自家阿娘与秦云衡的母亲秦王氏。
“阿娘!姨母!”她叫了一声,突又想起他们今日所来的目的,瞬时就红了脸。
裴王氏与秦王氏说了几句,便走了过来,笑道:“二郎教阿央骑马么?她还小,你怎么把她弄到马鞍子上……”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就落在了秦云衡膝头上。
“你是踩着二郎的膝头上去的?”裴王氏皱了眉,道:“你怎生这样不晓事!”
“姨母莫说她。是……是儿叫她踩的。”秦云衡忙道:“阿娘说,过了今日,儿便不能常来陪她。府上无有与她年纪相当的小郎君小娘子,她该孤单了。所以……便想着,她既有意愿学骑术,今日就手教了也好。”
裴王氏这才笑道:“还怀了这样的心思?哪里便不准你再来——阿央过个几年便是你娘子了,世上哪儿有不许小夫妻见面的理儿?只是,你是儿郎子,年纪又大些,须知道有些事儿做不得。”
秦云衡一怔,脸色微微泛红,应了一声。
“阿央,过会子要下来,便叫二郎骑马去找咱们府上的奴子,把你扶下来——那虽是你表兄,到底骨头还嫩着,踩坏了怎生是好?”裴王氏又叮嘱一句,才转头走了。
十六娘待她们走远,才回头看了秦云衡,道:“方才你脸红什么?阿娘说有些事儿做不得,是说不许你再教我骑马了?方才……我不是故意踩疼你啊。”
“……不是那个。”秦云衡道:“你长大了才会明白。”
“……这说的,倒好似你比我大多少呢……”
清风徐徐,马背上一双小儿女,却是说着笑着,极是热络。
他们谁都并不曾想过,这定亲,才不过是一场风波的起始。
这尊贵的姓氏,偏生就是……一切设计与筹谋的起源。婚姻,哪怕生命,都要纠结在家族的荣光中,无法自拔。
夜半惊事
隔一日。大军出征。
十六娘在府中,她不能送出太远的,贵妇出门,那行障须得支起,以免叫闲人看去容颜。然而支了行障,她也看不到外头的人了。
这般时候,甚至会歆羡平民人家的妇人。至少,她们可以跟着军士走到城外去——便是当不得一杯酒,折不得一枝柳,好歹也算是到了灞桥。
她第一次见秦云衡戎装,低压的头盔投下阴影,他的眼神如同暗夜中的潭水,叫人看不清。
之后又看着他离去,看着他在出府门之前突然拉住马缰,回头望她一眼。
而那一霎目光交接,她便慢慢合上了眼睛,别过头去。
耳中听得他喝马的一声。
再睁开眼,那府门已然慢慢合上。
她只记得晨间阳光璀璨,照在他后心镜上,灼得她眼睛酸痛。
站在已然闭合的门后,十六娘有那么一个瞬间,什么也不知道了。仿佛整个生命都被抽空,留下的,是干干净净的白。
“娘子……”身后有人牵她衣袖,是拥雪。
拥雪的夫婿侍剑,被秦云衡留在府中了。这样说来,这婢子,比她这做娘子的要幸运许多。
至少,她还有愿意成全她的娘子与郎君,还有与她情投意合,能陪她安生过时光的夫婿呢。她十六娘呢,这一场姻缘,叫她是想哭,都哭不出来了。
“若是真舍不得郎君,背着人,哭一哭大概也无妨的。”拥雪低声道:“就咱们两个知道,也不会有人抱怨娘子……”
“我哪里是舍不得。我……是怕。”十六娘丢下这一句,转身便走。秦府中,花木依旧,房舍依旧,连天光风影,都同之前的一日,之前的许多日一模一样。
唯一的差别,在于那个叫她心中念着挂着的男人,今夜,明夜,此后许许多多个日夜,都不会出现在这府邸中。
她不敢同人说担忧,甚至自己都不敢想——想了,便如那一日一般,发了疯般想求他多陪自己一阵子。
那么久的离别啊。没有谁说得清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也没有谁说得清他能不能回来。
漫长的失去面前,她只有尽力握住这一刻欢愉的念头——那并不是原谅与宽容,只是,怕再拿乔,一切便都再也回不来。
到时候,她连个回忆,都没有。
如今他总算是走了。她说不上有多悲伤,只是心头仿佛有什么终究能放下来。
那倒是轻松的感觉。
无论日后会怎么样,她都是不会后悔了的。该做的,能说的,她统统都说了,都做了。怎么着,也是对得起自己了。
“娘子,回去要做些什么?”拥雪随在后面,问道。
“我要休息。”十六娘答得简单。她当真是累透了,前天夜里,她熬了个通宵,将那香囊做出大半来。昨日一大早赶去青龙寺,烧了香,又去求了签子,中午赶回府中,趁着秦云衡尚未回来,将那香囊最后几针绣毕,再以发丝与彩线打做续命络子,加了秦云衡素日常用的青木香,填入香囊中。
除了为惠妃绣枕屏时,她几曾如此操劳?且那时,她是满心欢喜想讨好自己的阿姊了,与如今送夫婿远征,心意又是不同。是而格外疲惫。
返了沁宁堂,她便踢了履子朝榻上一躺。自有小婢子们上前为她脱去长裙外衫,披了锦被,又掩了床屏垂下帘幕。
她翻了个身,合了眼,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困倦之意袭来,她却是睡得极香甜了。
待她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外头传来婢子说话的声音,隐约是说猫儿又不老实什么的。
十六娘扶了扶额头坐直了身子。她睡了好久,精神是养足了,却不知为什么,心意却涣散了。
她是个妇人啊,心思,说到底还是围着自家郎君转的。便是恼他恨他冷落他,到底,都是因了在乎他。如今叫她生气的人远行,却叫她这样无措,说出去,倒是招人笑话了!
府中的事儿丢给了阿家,眼见着也没什么须得她操心的了。可想来,若如此闲散下去,日子怕也过不得。
人闲了,自然就乱想。
她趿了履子下了榻,披衣推了门,便看着两名婢子抱着月掩,在堂下说着什么。
“把猫儿抱来。”她道。月掩在秦王氏那边养了好一阵子,她却是有日子没见了。
“现下须抱不得呢娘子!”答话的是喂月掩的那个,她手上有猫,行不得礼,只能屈膝示意:“不知这猫儿如何了,这秋日朗朗的,昨晚竟发起了春来。且好叫起来时未曾扰嚷了娘子,清早郎君要走,老夫人也不让过来说——那可难听呢。今儿也是各种皮跳,万一挠了娘子,便大不好了。”
“这月掩难不成是位小娘子么?”十六娘奇道:“这样爱乱跑,我一向以为是只郎猫的!”
“可不就是……”婢子好生伶俐,道:“及至今日叫起来,奴也才知道……娘子看,这下可如何办才好?若是寻常猫儿,丢进冰水中泡个多半夜,便也是了。可老夫人也爱这猫儿,爱得很!竟叫咱们去寻只好郎猫来——可满神京,哪里便有这样的种!说不得,奴也只好来寻娘子。想着既然这猫儿原是娘子爱物,指不定娘子也有法子再觅只郎猫好配了……”
“这我是没法子。”十六娘道:“我夫君远去征战,偏赶着这时候求我成全,我偏不呢,怎的连个猫儿,都比我过得快意?”
那婢子有些尴尬,忙道:“那么,奴现下便去叫厨下准备些冰水,泡泡,也便好了……”
“唉?”十六娘唤住正欲转身的她,道:“我是没法子,但总有人有办法。我且为你筹谋着!今日快要闭坊了,叫巡夜的守卫撞着也不好。明儿,我遣人去请石娘子,她或许知道些——今夜你带着猫儿去旁的屋子歇了,莫再吵了阿家!”
那婢子应了一声,兴兴头头跑出去了。这说话间,月掩盘在她怀中,竟是片分儿不动,像是块长了长毛的白石头,想来正攒着劲好在晚上闹腾呢。
然而,彼时十六娘并不曾想到,是夜,发生了比猫儿闹春还叫人无法安枕的事儿。
——几个婢子闯进她屋子的一刻,她犹未就寝,然而看着她们青色的脸,也不禁心下一沉,惊道:“你们做什么?”
“娘子,娘子。”当先的那个婢子直挺挺跪了下来,唇瓣儿抖得话音也不稳了:“老夫人她突然病倒了!”
十六娘骇然:“病了?怎么会?先莫说,与我同去,路上讲!”
自有婢子取了灯来。这一夜神京降了雾霭,暖黄色的灯笼,在夜色中点染出两轮小小的晕光,照不亮多远便散得无影无踪。有微风,吹得人衣裳动,也吹得人心下凉。
“老夫人她今日原是如往常般按时歇了,然而睡到半夜中,突然便喊了起来……紧跟着,奴们赶来,便看着她脸色涨红,又转了青,再后来痰便涌了上来,什么也说不出了。”那原本要说话的婢子,是如今秦王氏屋子里唯一一个剩下的旧人,唤作顺儿的。
“她喊了什么?”十六娘紧了紧身上披着的氅衣,道。
“喊的……是先翼国公的名讳!”
十六娘脚步匆匆,听得这微微打颤的一句,却猛地刹住了步伐。
“……阿翁的名讳?”
“是。奴不敢骗娘子,咱们几个,都是听到的。”顺儿垂了头,纤薄肩膀抖个不停:“奴们也怕,可如何也不敢不叫娘子知道,才跌跌撞撞来报信的。”
十六娘呆立原地,一时间竟不知是不是该接着往秦王氏那里去。
自从秦云衡父亲战死疆场,这府上,便似是再也没有了这位末代翼国公的痕迹。
甚至连她这做儿妇的,也不过是在新婚三月进宗庙祭祀之时,才远远望过一眼阿翁的画像。
可这样的一个夜中,这位旧日的、影子一般不惹人注意的主人,却如同驱不散的梦魇,重临这座府邸——在他的嫡子远征的第一夜,为他的嫡妻带来这样可怕的惊厥与痛苦。
这是……闹鬼么?
十六娘甚至想到了很久之前,她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听说的那些故事——男子有阳气,可镇住鬼神。可若是一个宅子中无有男子,又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就是……
“要么,娘子就别去了吧。”顺儿颤抖着提出建议:“娘子怀有胎儿,若是冲撞了,也是……”
“不能不去。”十六娘咬紧了牙齿,鼓起全部勇气,道:“那是我阿翁,无论他有何不满,我腹中怀着的,终究是他亲孙儿!哪里有祖父害自家儿孙的呢——去,把秦悌也抱来!”
那婢子愣了一忽儿,拿了个灯笼便小跑而去。十六娘看了剩余几个人一眼,道:“走!快些去阿家那里——还有,咱们坊中可还有随便什么懂医术的人住着?不拘是男是女,但凡是个医术好的便是!”
“坊中富贵人家多,奴知道有一位陈姓的医者很好的。”有婢子道。
“你速速叫个奴子,骑了快马去请!”
说着话,一行人已然到了秦王氏居所外头。十六娘从不曾在这样无星无月的夜晚过来,如今看着花木都像是鬼影子,若不是身边还跟着一众婢子,她还怕自己转眼便要落荒而逃了。
几栋高屋里头灯火通明——如今,多半个秦府的人,都聚在这里了。
十六娘冲进内室的一瞬,正看着秦王氏从榻上转过身来。她的手紧紧抓着被角,脸色是深深的青,口张开,却哑哑闷闷发不出声音来。
“阿家!”十六娘叫得一声,心尖子像是被针狠狠一戳。
她从不曾见过秦王氏这般模样——大半夜的突然发起这样病来,难道还真是……阿翁鬼魂作祟?
秦王氏的眼中,早就因呼吸不畅储满了泪水。如今望得十六娘来,竟抬了手,极费力地挥了挥。
她口型动了,十六娘早已到得近前,虽听不到声音,却看得分明。
“出去!不干净……”
正是这时,婢子抱了秦悌进门。这娃儿原本正睡着,可就在婢子走到秦王氏榻前,意图将他递与十六娘抱着时,他猛地睁眼哭了起来。
十六娘打了个寒颤。她记得谁曾说过,孩儿的眼睛,当真能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并不是不怕,然而此时,由不得她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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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翁!”十六娘向前一步,在秦王氏榻前跪下,叫道:“请试听儿妇裴氏一语!阿翁既已去了,当知俗世间事种种俱空。便是心下念着儿孙,亦不该如此行止!翁姑俱是儿郎儿妇的尊长至亲,如此实叫儿妇难为了……如今儿妇与悌儿具在,悌儿虽非嫡孙,生母出身亦是低贱,可到底也是阿翁后人!儿妇虽为外姓,腹中亦有秦氏骨血。阿翁若以为身后事咱们有考虑不周的,合当向咱们晚辈责怪,如何折腾起阿家来?倘阿家真有万一,这秦府上下,无人脱得去干系。彼时玉石俱焚,于秦氏宗族亦无半分好处!”
十六娘这番话说罢,原本痛苦已极脸色通红,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的秦王氏,忽然便松弛下来,瘫在榻上,全无半分世家女模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十六娘见状,忙又磕下头去,声音里带了哭腔:“阿翁仁蔼!”
身后的婢子们也立时跪倒了一片,有哭的有叫的有念佛的,俱是称赞老主人慈和,不叫她们为难。
然而一片女子声音中,原本大哭不止的秦悌,哭得却益发响亮。听在十六娘耳中,叫她狠狠咬了牙。
这狗奴!
秦王氏缓过了劲儿来,便侧了头,看住十六娘,眼中含了泪,道:“姨母作孽,累了你!”
“阿家哪里话!”十六娘趋前,亦含了泪,在她榻边坐下:“莫说只是这一场,便是以性命事舅姑,那也是做儿妇的应为!只是,总归是晚辈不孝,才累得阿家受这一场惊吓。”
秦王氏抬眼看了看她,有些疲弱地摇了摇头,道:“须怪不得你们。这大半夜的,你身子又……是我前世造了孽!”
“阿家莫要多想这有的没的。过阵子医士来了,开着镇静心神的汤药,阿家吃了也好休息……”
秦王氏点了点头,道:“还叫人去请了医士?难为你,这般时候,竟然也未慌了手脚……罢了,你且回去歇歇吧,这边儿有顺儿几个照应着,必出不了岔子!”
十六娘哪里肯,自是表了孝心,绝不肯走的。秦王氏却是挂怀她胎儿,一力相催。两个推让几回合,十六娘到底不敢太过托大,便也应承了,只是她坚持不肯回沁宁堂,便在秦王氏后屋子里支了张便榻歇下。
秦府中的便榻,同秦云朝宅子里的还真不是一样物事。说是便榻,也是铺陈锦褥设着罗帐的。这一套支起来自需时间,十六娘看着,忽然转头,向恰是今晚值夜的拥雪道:“秦悌还在外头?快把他抱来。”
拥雪应了声,便把那小儿郎抱了进来。正要递给十六娘,便听她道:“把他襁褓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