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雪应了,这才想到手上还端着碗药,便道:“娘子可喝了药吧!奴端来时便是凉的正好,如今扯这一阵子话儿,药都凉了。”
十六娘点头,接了药碗,一口口饮尽了,却并不曾吃桌上一直备着的梅子与蜜饯。
口中虽是苦的,可哪里比得过她心里头苦呢。
拥雪出去的时候,还贴心地为她关了房门。十六娘坐在榻上,怔怔地想了许久。秦云衡的家书,她又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然而终究还是将它折起,收进了妆匣中。
之后,她推了窗子,唤进拥雪来,告诉拥雪,隔一日,她要进宫。
拥雪看住她,有些诧异,亦有些担忧:“娘子的身子……”
“无妨的。”十六娘道:“这阵子我也养了许久,大抵是稳了。昨日朱女医不还同我说么,那药不断,定可保孩儿无虞呢。”
“那奴便去吩咐……?”
十六娘点了头,看拥雪出去,便轻叹了口气,笑得有些发苦。
第二日,拥雪果将犊车安排得停当。马车太过颠簸,又不赶时间,她便叫车夫驾了牛车,车里也是垫了厚厚茵褥,想来不会颠着她。
这一次进宫,十六娘的心意,与以往是全然不同的。从前进宫,她皆是急着见到阿姊,有话同她说。可此次,她坐在慢慢前进的犊车上,想的却是……她该如何说?
阿姊托宫监让她进宫,是不是也有些无法叫人转达的话,想当着面与她讲清楚——那会不会与至尊对秦云衡变化的态度有关?
从宫门下车,再步行到长兴殿的路算不得远,然而十六娘却在拥雪的搀扶下走了许久——她不自禁地想拖延时间,想晚一点再去面对可能到来的一场摊牌。
惠妃所居的长兴殿,如今看来竟是这大内的中心了。皇后之位空缺,贵妃之位无人,不管是从品级上还是圣恩上,惠妃都是当之无愧的六宫之首。
可是看着阿姊那似有似无的笑意,十六娘却从心底下觉得,她并不幸福。
惠妃的小腹已然高高挺起,想来分娩,也就是这几日了。
寻常百姓家中,多是将儿妇送回母家生产的。然而这六宫须臾也离不开惠妃,她不能走,自然也只好接母亲姊妹进宫服侍。今日十六娘进宫,也是打了“替阿姊看看还有什么没准备到之处”的由头的。
万幸,今日至尊不在长兴殿中。
十六娘实在是不想看到这男人。原本她甚至感激他对自家夫婿的重用,可现下看来,那重用,想来根本便不是为了秦云衡好。
这样的厌恶,甚至在惠妃笑吟吟地提到“至尊”时,她都微微蹙了眉头。
这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惠妃眼睛的,她面色一沉,低声道:“不可不敬!”
“此间只有你我二人——阿姊,当着你的面,我不能说想说的话也便罢了,连一点儿心绪,都不可流露么?”
“不可以——宫中的墙是有眼睛的,宫中的天,也是有眼睛的。我知道,你对至尊有些不满,可那又如何呢?秦将军是臣子,你是臣妇,便是再委屈,终须生受着。”
“阿姊!我只是想着,二郎与我的家书……不过是说些体己话儿,至尊却……”
“他终须找些什么来塞住人的口啊。”惠妃道:“姚家党羽攻讦裴氏与秦氏勾连,意图不轨,这正是至尊最该担心的事儿。他若还装作不知,你叫人家如何想?至尊就为了我,装聋作哑到江山都不要了么?”
“可是一封家书能看得出什么?”十六娘看着她的眼睛里慢慢泛起泪光:“便是怀疑二郎,总该有个像样儿的法子去彻查!”
“像样的法子?”惠妃哂笑:“你也快做阿娘了,怎生还如此像个小娃儿?阿央,若是为了叫那些人信服,至尊得选谁去查这事儿?你便不怕他们捏造证据诬告你那二郎?到时候至尊便是想护着你们,也护不住了。”
“可秦家决计是清白的啊!”十六娘道:“再者,我不信至尊没法子找出最公正的人……”
“他自己不就是?”惠妃道:“你也莫再想这样的事儿了,心存怨念,也是好大一条罪过!与其盼着他不再猜忌秦将军,不若……盼着秦将军打个败仗吧。”
“什么?”
“最招人忌讳的,不就是他常胜不败么?”惠妃看住她,道:“想叫至尊放心的法子很多,叫秦将军写奏表来示忠,原也不错,然而到底不能保准——倘若他打出个败仗来,声名没了,可至尊不就……这以退为进之法,便是如此。”
十六娘了然,可又犯难,许久才道:“这仗要败到何等程度才好?再者,阿姊,这样消息,传不过去……”
“如何传不过去?”惠妃淡淡一笑:“你是没法子说,可总有人,能把该带的话带到!”
惠妃临妊
“敢问阿姊,将该带的话带到,算不算……是一桩不好的事儿?”十六娘犹有些忧心:“到底至尊未曾明说,妄测圣意也不能说与旁人听!我怕叫人知道了,又要说他……”
“如何会叫人知道?我做事,何曾留过这样的破绽。”惠妃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也写一封家书,托人给他带回去!如此……”
她俯首到十六娘耳边,低声说完。十六娘怔了怔,道:“阿姊说的倒是个好法子!”
“你阿姊,也就唯有这点儿本事了。”惠妃道:“你看,这般可还会被人抓到?”
“若是还能抓到,那人该是何等聪明。”
惠妃面上浮出得意微笑,正要再说,两道眉突然便蹙了起来。
十六娘一惊,想问,可话语出口之前,惠妃便折下了腰去。她费尽全力将惠妃搀起,却见惠妃面色已然苍白。
“阿姊这是怎么……阿姊!”
“腹痛……”惠妃的手紧紧按压小腹,声音发虚。
十六娘顿时便慌了手脚,想将惠妃搀到榻上去,无奈她这般半弯腰的姿势,使不上劲儿,也不敢使劲儿,忙高声叫宫婢们进来。
宫婢们闯进来,也尽是慌张的。有两个力气大的将惠妃扶了,另有几个忙慌慌收拾了床榻叫她歇下,这时才有人想着去召御医。
十六娘站在榻边,心跳得像是打鼓一般。她看着惠妃额上的汗,那竟是以她眼睛能见的速度往外涌,想来她实是痛极了!
“去,通报至尊!”十六娘抓了一个宫婢,大声叫道。惠妃的痛吟声很大,加上满堂宫娥嘈杂纷乱,她若不高声喊叫,只怕那宫婢什么也听不到。
那宫婢应了一声,撒了腿便跑了出去。十六娘也觉得身上发着虚汗——这是什么情况,她还是看得出!惠妃这十有□是要临盆了……
她紧紧攥了拳头。如今,在御医赶到之前,她是万不能慌的!至尊不来,阿姊又疼成这般,这一屋子宫娥,只能听她的话……
“她出红了么?”她竭力回忆朱女医同她说过的话。
“……回秦夫人,出了。”宫娥揭了惠妃身上覆着的锦被,看了一眼。
出红,便是破水了。十六娘知道这个,却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是好——她是全无经验,身边这些宫婢,便更不可能生育过。眼看着一屋子女人,却谁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道没有准备侍产的嬷嬷吗?”十六娘抓了惠妃冰凉的手,扭头回看。
“秦夫人!奴去找了,她们俩都不在啊。”有婢子慌张答道。
十六娘一怔。宫中做事,讲究的是个滴水不漏。惠妃快要临盆了,她这长兴殿里,该时刻都有两个侍产的嬷嬷在!便是一个有些事儿走开,另一个也总该在的。
如今这两个侍产嬷嬷都不在,说是没人动手脚,谁信?
“那御医呢?”十六娘道:“御医总该有在的吧?”
“荷儿她们已然去请了,想来马上能到……”
十六娘点点头,不再与她们多言,只将惠妃的手团在自己掌心中暖着:“阿姊,莫哭叫了,省些力气!过阵子待御医和嬷嬷们到了,还得将孩儿生下来……”
惠妃散落的头发已然叫汗水打湿,粘在脸上。她看上去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气度风采,这一刻,她已然不再是那个在后宫中说一不二的宠妃,却只是一名行将做母亲的女人……
可不知为何,至尊却是迟迟不曾来,待到御医赶到,那两名侍产的嬷嬷也还不曾回来。
“老虔婆!”十六娘实是忍不住,发作道:“谁给了她们这样大的胆子,敢……”
“阿央……”躺在榻上,几乎有气无力的惠妃轻轻掐了她的手一把:“别说,别说……这自然是有人……刻意谋算下的。你,得罪不起啊。”
十六娘险些哭出来,道:“阿姊如今还要这样说?可你腹中的孩儿……那是万万耽搁不得啊!”
惠妃缓缓摇了摇头,道:“无……无妨。你守着,我便安心的。旁人在不在,不甚要紧。阿央……阿姊从来最喜欢你,是不是?若我有什么,你这做姨母的……”
“阿央也从来最敬爱阿姊的。”十六娘知她意思,忙打断她说话,道:“阿姊莫多想,这孩儿是至尊皇嗣,天下最是有福的,怎么也不会有岔子!人家都说女子生育要疼好一阵子,阿姊这才开始疼,有甚大不了?且安了心……”
外头守着门的小宫娥此时才跑将进来,道:“回惠妃并秦夫人!至尊到了!”
惠妃的唇瓣半张着,极无力地点了点头,复道:“阿央你莫要出去……至尊来了,想我这孩儿,还是有福气的。”
十六娘实是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得握了她手,用上几分力气。
至尊来了,外头的御医方才能定下心来,隔着帘子指挥宫娥们为惠妃接生。可女子生孩儿哪里就能一蹴而就的?十六娘看着阿姊的哭喊声渐渐弱下去,看着她扭动着腰肢,牙齿咬得嘴唇发白,心下当真是越来越惊怕。
如若自己生育时也是这样……
她从宫娥手中接了绢帕,为惠妃拭汗。然而触手时,惠妃美丽的脸庞竟然是冰凉的。
“阿姊,阿姊,用力。”她听得自己的声音在响,可这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远得很,像是隔了蒙蒙暮霭,听不清,捉不到。
“可是……疼啊。”惠妃从牙缝中挤出这几字来:“阿央,我疼……好疼……”
“阿姊!”十六娘亦着急,向那几个宫娥道:“方才御医如何嘱咐你们的?”
“御医说,要惠妃按着疼痛的节律使劲儿,万不可自己慌张……”宫娥道。
“阿姊听了么?按疼痛的节律使劲儿,莫要慌……”十六娘重复她的话,紧攥了惠妃的手。
溽热的血腥气味已然越来越浓,她很有些反胃,可是,偏又不能走开。阿娘不在,她这个做妹子的,便是天经地义该伺候阿姊!
惠妃已然不再喊疼了。她咬着牙,顺了十六娘的转述,拼了命的使劲儿。
每一刻,于此,都像是无尽的折磨!十六娘看着惠妃在榻上辗转煎熬,她自己仿佛也能感受到那撕裂般的痛楚……
唯有这时,她才能理会,为何人常说女子生下来便带着罪孽,女子生下来,便注定在罪与血的河中挣扎!
在后宅中勾心斗角苦苦挣扎的,也是女人。为了生育承担如此大痛苦的,也是女人。操劳家事昼夜难安的,也是女人。
这样的一辈子,岂不正是过不完的苦么!
然而心底下想着这些,面上十六娘却是什么也不敢瞎说的。适逢此时,房门开了,那两个婆子,总算是回来了。
“你们还知道回来?”十六娘见到她们两个,气便不打一处来。阿姊说支使她们出去的人她得罪不起,可至尊总该能得罪得起吧?阿姊是要为至尊生下皇儿的!哪里轮得着她们这样作践?!
“秦夫人……”那两个婆子,皆也识得她,便是无人敢抬头。
“还愣着作甚?过来伺候啊!”十六娘斥道:“木呆呆的,要人抬了步辇你们才来么!?”
两个婆子忙跑上前伺候着,一个掀了惠妃的被子,朝她下头看着,另一个则顺了惠妃的气,叫她按自己说的朝下用力。
十六娘心底下这才稍稍松快些——这两个婆子,临到时候了寻不到人,确是叫人受不了,然而既然能好好伺候姊姊,那也便算是不错了。
到底后宫中的事儿,不是这样的小人物能左右得了的。倘若真有什么她们抗不过去的人逼她们走,她们能回来,也已然值得感念。
这么想着,十六娘便道:“好生伺候她。若是一切平安,定少不了你们奖赏——至尊可就在外头候着呢!”
那两个婆子空不出手,只能诺诺道:“定是一切平安!”
十六娘怕自己耽误她们,便起了身,往旁边走了几步,仍是看着她们伺候。
然而这刚一站起来,她便觉得头猛地一晕,眼前一片黑,竟是站立不住,软塌塌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天都黑了。她躺在一间侧殿中,身上覆着锦被,旁边还站着拥雪。
“我这是怎么……”十六娘坐起身,扶住额头。
“御医说娘子是太急,血气上头,无恙的。”拥雪道:“裴府夫人已经过来了,娘子不必着急去惠妃那里,好生歇息才是正理!”
“阿娘到了啊……”十六娘想了想,才道:“阿姊生下小皇嗣了么?”
“还没有。”拥雪道:“已经喝了顺产汤了,然而许因了是头胎,有疼个三两天才生下来的也难说——这是侍产嬷嬷们说的。”
“疼个三两天?”十六娘不禁变色:“这样可怕?!那岂不是要了人半条命去呀……”
“谁说不是,然而在宫中,一应东西都是最好的,该不会如此艰难。”拥雪在她榻边坐下,道:“倒是娘子身子如何?不会因劳累损了自己胎气么……”
“哪里便劳累了,御医不也说是心急而已?”十六娘道。
“说是这样说,然而既然有了珠胎,那便不好怠慢。”拥雪道:“娘子可饥了渴了么?那小厨房中尚有炖好的鸡皮笋丁儿汤,奴取了来,再下些馎饦与娘子先用着可好。”
“旁人都未曾用饭,我怎么……”十六娘道:“你先取些糕饼来吧。吃过些许,我也该去看阿姊!这是规矩啊……”
辞赏推官
惠妃折腾了大半天外加一整夜,到得破晓之时,产房内终于是传来了一声儿啼。
十六娘正在房外候着,她昏了一次,便连着裴王氏同惠妃都不许她再进门了。然而醒来时天色已然黑透了,再回府想是不能,便也只好在宫中将就一晚上。
她又不敢一个人在清清冷冷的侧殿里头呆着,便蹭到了惠妃产房外头——至尊是早就走了的,到底明儿个还有朝会,怎生也不能为了个妃子耽误正事儿不是。
这道理谁都知晓,不过,就是她做娘家人的,想起来心里不大舒服罢了。她身为个女子,也只能是同情自家阿姊了……
是而听到那一声儿啼,她竟丝毫也不想打听孩儿如何,只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佛——阿姊可算是不用再受苦了!
产房的门打开,侍产的嬷嬷宫娥们涌出,皆是一脸欣喜,纷杂杂嚷着是个小皇儿。
那两个御医,听了这话自也是狂喜的。至尊子嗣稀薄,能伺候着他宠妃生下一个儿郎子,那是了不得的功勋!想来,重重赏赐是免不了的。
然而这一众人的喜悦之间,十六娘却推了门,进了产房里头。
裴王氏还在里头待着,见她来,先是一怔,才招呼道:“快来看看你阿姊!”
用不到她说,十六娘早就朝着榻边过去——惠妃已然是憔悴至极了,只是眼睛还睁着,眼光竟是灼灼:“阿央……你看到小皇儿了没有?”
“尚未。”十六娘道:“阿姊累了,便先歇歇吧。说来过阵子至尊知道了也该过来,彼时还要阿姊打点精神说几句呢。”
“你快去看看。”惠妃只是催她:“看看他生得像谁,好不好看……”
裴王氏却失笑,道:“这是惠妃不知道了,刚生下的娃儿都是一个样子。过得几天,他长得白胖了,那才好看出好不好看呢!”
“是这样么?”惠妃有些疑惑,然到底还是笑了:“我只是想着,我拼了全力生出来的儿郎子……想知道他到底如何呢。”
“阿姊生出的定是不错的。”十六娘道:“只是,当真非常疼么……”
惠妃与裴王氏一道笑了,裴王氏抬了手便在幼女额上一凿:“问这些作甚来?过得几个月,你也便知道了!便是疼,总不能不生……”
“儿不过问问,阿娘凶儿又是何必!”十六娘道:“左不过要生,先知道也是好的!”
“如今你可知道了。”裴王氏道:“天也亮了,你可先回去歇着吧。到底也是有身子的人,阿姊这里,有阿娘在,错不了的。”
十六娘有些不舍,看了惠妃一眼,才答应一声。
可她刚刚站起,才走出几步去,便听得惠妃唤她。
“阿央……我说的话,你可记住!如今有了这事儿,这几天我是什么也做不得了……且先待一阵子吧!”
十六娘一怔才领会她意思,点头应了,由拥雪扶了出去,却在门口正撞上了至尊。
她忙忙行了礼,垂下头去。
至尊却在她面前停了脚步:“秦将军的夫人?”
“……是。”她实是不知该如何揣测至尊这句话的意思。
“你家夫婿很是英勇……”至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在十六娘听来,却是叫她心底下都颤。
她不知该作何回答,只能默默等着至尊的下一句话。
“方才传了战报,又是大捷——歼敌五千,收复宁云驿。如若要你替你夫君讨赏,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十六娘一怔。若按阿姊的话想,至尊如今该是最忌讳秦云衡连连得胜的了,可如今他叫她讨赏,难不成是有心存了考她的意思?
“奴以为,秦氏不用再赏。”她遂认真道:“一来,奴夫君为君为国为社稷而战,若不有功,便是尸位素餐之过。二来,奴夫君有功,那是因了至尊识人,将士用命,原也不是他一人功劳,如何只赏秦氏?三来,秦氏累受国恩,原也不缺什么的,再赏赐了也是空置,岂不……”
“你倒是会说……”至尊的声音似是缓和了些:“然而这立了大功的不赏,却叫人如何看做君王的?”
十六娘咬了咬嘴唇,猛地跪了下去,道:“至尊若真要赏,奴只求一个恩典!夫君年少从军,塞北冷阴,他的腿已然不大好了。逢到阴雨之时,常是痛得彻夜难眠。若是可以……求至尊许他此战凯旋后,能多在神京中歇歇。”
她声音竟带了几分哽咽,听上去,全然是做娘子的对夫婿的一片深深眷念。
至尊却是一怔:“为何我从不曾听说过秦将军有这样病症?”
“这样的事儿,除了最最切近的娘子,能有谁知道?他……便是怕叫人小瞧了,说他吃不得苦,连医士都不觅呢。”
“是么。秦将军也是不易……”至尊喟叹了一声,才似是突然反应过来般,道:“你阿姊如何了?”
“阿姊和小皇儿都好。至尊快些去探看才是。”十六娘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奴现下要回府,便只得先告个饶走了……”
“那便去吧!”
听得至尊这样说,十六娘方才站起身,待他进了长兴殿,便转头带着拥雪疾行而去,像是躲什么瘟疫一般。
待上了回府的车,拥雪才道:“郎君甚时候腿不爽利的?奴怎生也不知道呢……总该寻个医士,熬些汤药泡泡也好!咱们也不会说出去,怎的这样不爱护自己身子呢?”
“他的腿哪儿不好?”十六娘道:“莫说你,便是你回去问侍剑,这一直随着他的奴子也不知他腿不好!”
“那娘子……是为了叫郎君常常留在府中伴着您才这样说?”拥雪失笑道:“若奴看,娘子这是大大不值了!郎君为将,若不征战,如何讨得功名……”
“功名这东西,原也不是越大越好。四品官儿,俸禄够养得起这一府人,也就够了。”十六娘浅叹道:“天大功名,能盖过谁去?阿翁是翼国公,那已然是顶天大了,可还不是战死疆场了?他若没那名声……也罢,现下还提这个作甚。”
拥雪由困惑转了惊诧,许久才道:“郎君现下便……”
“谁知道呢。阿姊与我说的。”十六娘道:“小心些总是没错。”
拥雪亦沉默了,许久才道:“娘子,奴看,至尊若果然与郎君过不去,倒不见得是全因着他自己的缘故……会不会,也是至尊怕裴氏……”
十六娘骇然,看了她一眼:“这怎么说的!阿姊她……”
话语的后半段,被她自己生生咽住了。
是啊,她的姊姊是惠妃又如何,为至尊生了皇嗣又如何?裴氏同那些旧族不同,并不是不问世事的颓唐清贵。权势太大了,原本就遭人避忌的很!
这样说来,阿姊生产时两个侍产嬷嬷都找不到人影,会不会……
十六娘心底发冷。是了,侍产嬷嬷晚来一阵子,小皇儿多半是无恙,可对她阿姊,却是元气大伤,甚至是危及性命的啊。
至尊会这样对付自己的“爱妃”么?这样的算计,太过心毒了吧?
见她脸色不好,拥雪自然闭了口,什么也不再说。到得秦府门口,搀了十六娘下车,她也还始终是不言语的。
十六娘也没心思注意这些。她如今心底下是一片慌乱——倘若至尊只是疑忌秦云衡,那叫秦云衡装模作样败上个一两次,大概也便不遭他疑心了。可若是至尊对裴家起了嫌忌……
以裴氏如今的地位,想不露声色地退一步,那也是极不容易的啊。
这样想着,她竟是失神到未曾注意对面来的人是谁。比及看清楚了,已然近得无法回避。
“娘子?”那来人也是一怔,行了礼:“实是不知在此处会遇见,是石某唐突了。”
十六娘抬眼看他,道:“怎生这一大早就过来?我亦未曾想到会见着你的。”
这话说完,她才想着这般讲似有不妥,忙补一句:“来看你阿姊么?”
“是了,”石五郎笑道:“阿姊身子有些不适,送些香料与她。”
“你倒是有心。”十六娘道:“如何也不坐坐便走?我是要回去休息的,你单与你姊姊姊夫一道,也尽可自若如自家一般。这样匆忙,却显得是秦家失礼小气啊。”
“感念娘子好心,只是生意上的事儿最近有些繁忙,是走不开了……”
“这样么?”十六娘笑了笑:“那么,五郎慢走。我便不遣人送你了。”
石五郎应了一声,擦肩而过。十六娘分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道。
那味道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她微微蹙了眉头,可那股味儿,散了便是散了,再也寻不出一丝踪迹来。
身世血统
这一路回去,倒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人。十六娘想着那香味儿,竟是越来越困惑,到得沁宁堂门口,才顿了脚步,问:“方才五郎走过时,你可有闻到他的熏香气味?”
“闻到了……挺熟悉,仿佛是才闻过的……”拥雪也道:“娘子在想些什么?”
“才闻到么?”十六娘一怔:“阿姊的宫室不熏香,你闻到的莫不是至尊身上的味道?”
“……这……”
主仆二人相看,俱是惊诧不已。
“此事莫与任何人说。”十六娘低声道。
她并不敢相信自己闻到的,到底她许久不曾用香,如今分不出不同的香气也是合情理。然而拥雪自与侍剑成婚后便有了自己房舍,那里头她是依样用香的。如何会也嗅不出呢。
再者,寻常贵族用香,都常是重金求了香师特意调制的,至尊所用香料,按理说更不会与天下任何人重样啊。
如若石五郎用了至尊才用的香来熏衣,那么,要么是至尊见过他,并特赐了宫中用香与他,要么便是宫中制香之人不想活命了——这第二种,怎么看都不是会发生的事儿。
她还记得秦云衡说石五郎与那“突厥王子”极似,彼时,她以为石五郎只是有着突厥贵族的血统罢了。
然而现在想来,石五郎,会不会便是那位王子……他的姓,或许并不是“石”,而是“阿史那”呢?!
十六娘只推说自己倦了,叫拥雪铺陈被褥歇下。支开了这婢子,她才敢朝自己想着的方向揣度下去。
——如若按胡人转用姓氏的法子来看,“阿史那”转姓为“石”,倒也还说得过去。可是,若如此,石娘子是什么呢?她看上去可是一个纯粹的昭武女郎。
难道这二人全然不是亲姊弟?是了,若是他排行第五,前头总该还有四个。缘何从来不曾听石氏提起旁的兄弟啊。连着爷娘,都不曾说过……
倒好像,这偌大家业,全是她们姊弟两个撑起来的一般!
如若石五郎当真是那突厥王子,那么他来神京的时日,便远远早过她与秦云衡的遇袭了。为何突厥人在发现王子不见了的时候不发难,偏要等着这个时机……难不成,这王子远逃异国,也是他们早就埋伏好的一着棋。
十六娘的手指紧紧抠住榻上所放小暖炉的盖子,细微分明的疼痛自指尖传来——这些揣测,或许并不是臆想……
而倘若真是这般,至尊一定会派人查清这位“突厥王子”的底细啊!这样一牵连,他又如何能不怀疑秦云衡——同他娘子过从甚密的弟妇,居然有这样一位“五弟”,而他还偏又有一位很可能成为太子之母的妻姊,有在军中声望极高的族望,更有连战连捷的威名。
这每一样关系说来,都不甚值得思量,可加在一起,却足以掀起颠覆整个朝堂的巨浪了。
但如若这样想,至尊早在秦云衡出征前就该知道这层关系,如何还敢叫他带兵远征?难不成这朝中当真无将可用到如此地步吗。
十六娘叹了口气。她原本以为自己知道的已然够多,然而,她每知道新的一点儿东西,便要将自己从前所知种种,尽数推翻,重新考量一遍。
这一局啊,越看越大,也越看就越可怕。
甚至连她曾经最是信任的石氏,如今看上去,都像是带了无数心机在她身边潜伏的可怕角色。这,是逼着她一步步都自己走么?
是了,此时此处,再无有一人,可以替她思谋策划!
且喜,她在至尊面前说的话,大抵是对了。至尊既还念着要给秦府封赏好堵住天下人的嘴,那便该不是个能破釜沉舟杀了功臣任人骂的角色。那么,只要秦云衡不再掌军,做个闲散臣子,他大抵是不会吝啬那些俸禄的。
想到这个,十六娘的目光却有些直。她不知秦云衡若真不能再出战了会如何……从那么小的时候学起的武艺兵书,不就是念着一腔热血的报国么?如今,却叫她短短几句,便葬送得一干二净。
他或许不会责怪她,可翅膀被生生折断的鹰,又如何能不怨不艾地,如贵妇的鹦鹉一般过一世?
他说不想打仗,是不想战死,不想与她生死相隔,却不是一辈子做个神京中的闲人啊!
念及此,十六娘猛地跳起身来,推了床屏便下了榻,高声唤进婢子来:“研墨!我有一封家信要与将军写!”
那婢子是素来跟着拥雪学的小女娃儿,素来也是个伶俐乖觉的,忙铺了纸,取了墨,舒了皓腕碾动:“娘子不是暂歇么?如何突然想起写家信来?”
“做了个梦罢了……”十六娘应付过去,提了笔,便蘸了墨落下字迹来。
她总得告诉秦云衡自己撒了个谎吧?这话又不好直说——那么“夫婿腿疾,至尊有问,贱妾不敢相瞒,故报以实。天恩浩荡,蒙有垂怜”,多半,也该让秦云衡想到什么!
彼时石五郎与“突厥王子”的相似,是他自己看出来的。依他性子,如何肯说说就算了?想来也要细细思量了——既然阿姊能用一名宫监提醒自己至尊的疑忌,那也总有办法让秦云衡发觉!
再看了这家信,秦云衡若还不明白自己的用意,便是个傻得救不了的了。
这家书写罢,十六娘绰了笔,犹豫片刻才将它搁下。笔尖所缀的几滴墨,点在几上,亦不见她注意到。
“做婢子难么?”许久,她问道。
那小婢女研好了墨便站在一边儿伺候了——说是伺候,不过也就是站着陪她罢了。如今乍闻此语,便是惊了一跳:“娘子问这作甚?!下人的过活何必污了娘子清听。”
“你这样答,便是不好了……”十六娘苦笑:“你们是不是也怕何时得罪了家主娘子,从此这日子也过不安生的?”
“……娘子,”婢子道:“怕是自然怕,然而凡是问心无愧的,到底心下不苦!诸天佛主神明看着,咱们秦府门风也正,怎会有做对了事情却叫家主娘子赶出去的?所说苦,也无非是吃的穿的差些——谁叫生成个贱籍呢!上辈子不积德罢!”
十六娘看了她一阵子,终究还是苦笑道:“是啊,谁都选不得爷娘。只是积不积德,投生成什么人,说来也都是苦的啊。”
“婢子鲁钝,不明……”
“不明也罢。”十六娘将写好的家书递给她:“拿去叫奴子给驿使吧!叫他们送去,大抵也不过四五日时间了。”
婢子接了家信出门,十六娘方回榻边垂腿坐了。她抬手抚在小腹上,半晌,心中竟是乱的没一点儿头绪。
在旁人的设计里,她连同整个秦府都不过是一颗棋。可是世上有谁甘愿为棋子呢?
她一个人坐了许久。直到婢子们怕她睡久了魇住进来唤她起身,才发现她还倚坐着。
来的正是踏雪,她眼看着,不由奇道:“娘子不是倦了歇下了么?缘何却坐着?”
十六娘看她一眼,心思微动,道:“今儿你去和石娘子那边做事了?”
“是。今儿一大早,也不知石娘子家五郎想着什么,便急冲冲来了。带了些账本来说请阿姊过目。还好咱们府上近日不甚有人情往来,石娘子才有心思看——可便如此,犹是看不完,才叫了奴去相帮。”
“她叫你去帮她看石家账本么?”十六娘却是一怔。商人的账本,那始终是最要紧的东西,如何就能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看?且这人还不是旁人,偏就是秦府中奴婢们里极有分量的踏雪。
许是因了生了疑忌,此时她看石氏也可疑起来。虽心底下犹盼着她不曾恶意骗着自个儿,到底再不敢十分相信了!
“若她方便,叫她来一遭吧。”忖度片刻,十六娘道:“如今我胎像已然大好,闲着的时候又多。她既然要忙着挂怀娘家买卖,我多少也能接回些府上事务。”
踏雪听得分明,便是一怔,然而到底未曾多言便去了——见得多的婢子,多少有这些好处。
石娘子果然须臾即来,她衣着打扮,照旧还是得体优美,只是面上多了几许粉脂犹掩遮不住的憔悴。
十六娘看着,心底下也是一惊。声音便不由柔和下来:“这是怎么的?如何便累成这样?”
“无非是……家中出了些事儿罢了!”石娘子道:“敢问娘子叫奴前来是何事?”
“你家中有事,若是暂顾不齐两头儿,这边我也尚能操持些,”十六娘托了腮,道:“你家中既是只有五弟与你,想来真有些事儿也难以另交旁人。秦府上的事儿不多,我还担得起。也算是替你分摊些。”
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叫人实是难信。然而言语出口,一来是收不回了,二来收回了,她也想不出更好的一句来换……
“娘子……还真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儿。”石氏一怔,竟是笑了,道:“奴看得出,说这话并不是娘子心思啊。只怕,娘子是知道了什么吧……”
十六娘心里头一咯噔,抬了头看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如奴这样的……怎么会是寻常胡商之女呢。”石氏道:“五弟……他更不像是个昭武商人不是么?”
杀妻之仇
沁宁堂下,也种了几树梅花。十六娘听得气闷时,亲去将窗开了,晚冬清冽的风便带了极淡极淡的一股子冷香送进来。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子,自觉屋中的燥热已然去得差不多了,方掩窗转过身来,道:“我记不住,也不想记你说的那许多部族,更不懂他们互相劫掠女子牛羊留下的仇怨。唯有一句要问:你这五弟,日后还想去做突厥可汗吗?”
“若是不想,他何必东来长安,伪做一个如此卑贱的胡商?”石娘子道:“娘子缘何不问旁的,譬若他为何会是奴的兄弟,潜伏如此久,究竟有没有坏心之类问题,却问这与现下无干之事?”
“我还没听说过有人会为了帮谁而如此用心地打好算盘步步计较呢。你们……便是不存了害我的心,也是存了利用我的心罢。”十六娘叹道:“你敢当即承认,想来是尚未做出什么太对不住我的事儿,所以,也不怕我知情后太过愤恨吧!”
“奴姊弟绝不会做出叫娘子受害的事儿!”石氏道:“娘子并不是挡着路的人——若非娘子仁厚,引荐金工,五郎无法见到至尊,更无法得有今日。这样恩德,咱们不敢报,怕叫至尊疑心娘子知情。却也不敢忘,更不敢伤害娘子啊。”
“是么——走漏王子尚在神京中的风声,害得我们在闹市上受伏击,挑起战争,引我夫婿上战场,这些都缘起何人?原来,都算不得在伤我么?”十六娘声音中含着怒意。
“这般事情,娘子要怪,奴不敢辩。然而娘子,追杀的侍卫不是我们派的,神京的守卫也不是我们买通的,裴府车马上的标记更不是我们做的。这要怪在我们头上,实是略有些冤枉!二来,这大战,固然是奴五弟见至尊时候促成的,可若是没有他,突厥可汗便会甘愿做天朝蕃属一世么?如今早些开战反而是好事,至少他们不会有太充足的时间准备……”
“好事?你当我是蠢的么?”十六娘道:“伏击一事,这么一说确是怪不得你。可开战……呵,突厥汗国若是久不与外人开战,势必内讧。那时咱们天军西进才是时候!”
“……”石娘子默然,许久才道:“娘子所言……无错。然而五弟究竟是阿史那家族王子,如何肯看着突厥内讧时被天军亡国呢。他若能接受这个,便连你们的至尊,也不会相信的啊。”
“所以他借了天军将士的性命去替他消耗西突厥黠利可汗的死忠党徒,”十六娘的手攥得紧紧的:“那么,至尊如何就答应了?他许了至尊什么?”
石娘子面露难色,却有人于此时推了门进来,随口道:“在西突厥美丽天地的北方,有一座叫做金山的山脉,山上多金,多铁,多瑟瑟。我所许给你家至尊的,是万两真正的纯金与同牛车一般大的水晶石。也许再过五六年,娘子会在您阿姊的寝宫中看到这来自西极之所的礼物呢……”
十六娘目瞪口呆地望着来人——同往常的胡服打扮相异,石五郎今日穿着的,是汉家儿郎子常着的素色锦襕袍,腰间束着的蹀躞带上挂了“七样”,外头套着猞猁狲皮裘,远望过去,同一名俊俏的汉家贵族少年无二,可他口中字字分明的,却是血的同盟背后最肮脏的密谋。
“你……你怎么来了?”仓皇之间,她甚至忘了举起袖子,哪怕是装模作样地遮一遮容颜。
“我说是来找阿姊的,婢子们便引我来了。”少年在踏进门后站定,他已然没有作为“商人”时刻意摆出的精明气息,抄手站着便宛若披雪的松树,微微扬起的下巴带着不露声色的矜贵气:“娘子还要知道旁的么?石某还许诺,将样模,处赫色两部最美丽高贵的处子尽皆献上,由至尊将她们充入后宫……”
十六娘咬紧牙齿死死盯着他。
少年美丽的面容宁静得像是画上的人,平静的口气仿佛在念诵一段冗长得叫人提不起情绪的经文。他的黑色眼睛中甚至还含着一点笑……
“你在骗人。”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压住心头恐惧,道:“要么在骗至尊,要么在骗我——黄金宝石,算不得什么,可将自己部族的女子拱手献上,却是对族中每个男子最大的侮辱。做出这样的事来,哪里有人还愿意跟随你?你不是,还想做回突厥可汗么?”
“我当然要做可汗!可是我也有我的不甘愿和恨呐。胡人比不得汉人能忍……所以,我也不想忍下去!”
“你去恨两个这样小的部落?”十六娘冷笑:“你不是大可汗最钟爱的幼子么?是你的阿兄怕你篡位才有今天——你同那样两个小部落,能有多大仇怨?”
“……杀妻之仇。”
十六娘看着他始终微微挑起的唇角僵硬了,看着他突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这四个字来。
“……我……可以接着问么?”她突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在说谎——除了昭武商人石五郎的身份,他似乎,真的没有说过假话……
“不用问。我说。”五郎轻轻吁了一口气,思虑片刻,低声道:“她是萨末斤部酋的女儿,与我早有婚约。草原上,唯独可汗与诸部酋长之儿女,是不能自己喜欢谁便与谁婚配的,必得听从家主之意。可我与她到底不算没有感情,或许,还称得上是喜欢吧。到底是那样漂亮的小娘子。她阿爷有心求我阿爷的欢喜,她自小便在汗庭长大,与我一道。只是阿爷不在了,我逃走了,她就只好回到萨末斤部落去。”
“之后……那两个部落攻打了萨末斤?然后……杀了她?”十六娘猜测道。
“不是杀……”五郎的答案出口,便闭了眼,沉静许久,才复又睁开:“死,是有很多种死法的。她的死……对女子来说,是最最屈辱的那一种。”
十六娘心头一凉。
她当然知道那是怎样的死,静下心的话,也能想到,那样失去性命的女子是会多么痛苦,身体和心,想来没有一处不在淌血吧……
“消息传来,我已然是神京中昭武商人石家的五郎君了。那时,离我离开故土,已经过了三年。阿娘的脸,阿爷的脸,她的脸,统统都记不清了,可是……就在听了这消息的晚上,我做了一夜的噩梦。”石五郎抬眼看了她,又道:“梦里,我看她看得特别真切。她躺在一顶破旧的毡帐中,身上只盖着一张旧羊皮,脸色烧得通红……我想过去,却怎么也走不过去。梦的最后,我看着她在我面前咽气……也许,这是上天罚我,要我再亲身体验一遍这样的走投无路求告无门!醒来之后……阿姊告诉我,我哭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