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甚至自嘲地笑了笑:“娘子,你听,这是不是特别可笑?我素来情薄——我们突厥人重好马胜过重佳人,可我千里逃出汗庭之时,连自己亲手喂大的宝马累死在大沙漠中,也不曾掉一滴泪水。可是,听到她死,醒着的时候,我只应了一声,睡着了,却……又梦到那样可怕的情景。”
“也许,其实你是很在乎她的呢。”十六娘道。
“当然在乎!就算不是特别喜欢,也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属于自己的女人那样惨死的……再说,那时候,我大概,还是喜欢她的吧。”五郎道:“说来,阿姊有没有同你说过,我有一个同你相似的幼妹?便是她了。其实她不比我小多少,不过是一岁之差——然而她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再也没有机会长大了。慢慢的,也就是小妹了……”
“她同我像?”十六娘一惊。
“也不是十分像。身量,鼻子,下巴很像,然而她的眉眼更浓些。到底,是西突厥的女孩儿……”石五郎道:“娘子曾穿胡服至我店铺中,那一次,我才看出你们……”
“所以你……”
“所以,不管出了什么事儿,我都会帮着娘子您——不要多想。”石五郎又变回了那般带着不经心笑容的散漫模样,除了鸦羽般乌黑的睫毛闪动时慢了些,些许看不出与往常有甚不同来:“不过是想……弥补一点自己心里头的缺憾罢了。”
“你说的是真话么?”十六娘的心跳微微慢了些,也终于冷静了些,道:“我如何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娘子试想我为何要骗你?”五郎道:“我连身世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好瞒着的?若娘子不信,一切事情,但凡是关于我的,你只问,我便一一都答!”
“这……”石氏出声,似是要阻拦。
“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五郎道:“便是咱们不说,郎君不也都尽数知道么?日月星辰下的事儿,能瞒得住谁呢。”
“……你是觉得,我不会害你,才这样说的么?”十六娘犹豫了片刻,问道。
“我是觉得……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石五郎看着她,微微笑起来:“我需要天军替我狠狠报复我那位阿兄,需要借着天军的力量登上汗位,就算做了可汗,也还需要裴氏的支持好接着通过商路获得源源不断的金子!娘子呢……您的夫婿,需要我的旧部提供突厥军队的调动布防详情,您的家族,需要我的财力作支持,一个个拉拢姚家的党羽!再好的感情,如今也抵不上这‘好处’好使,对不对?”
元日将至
十六娘默然许久,道:“是。”
“这不就是了?问吧。”五郎挑了眉,丝毫不惧的模样。
十六娘却垂下眸子笑了:“我还要问什么吗?刚刚,该说的,你都已经说过了——要是还让我问,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五郎一愣:“……涵庆。我的名字,若用汉音念,当写成涵庆——可你问这个作甚?”
“因为旁的已然没必要问了。”十六娘抬起头,道:“我没有什么心思去打听,是因了我完全不想知道和自己无关的事儿了。虑多血衰,能不想的,我一概都不会想。”
石五郎一怔,笑道:“娘子倒是豁达得很——若再无旁事,我便告辞了,只是我另有事儿与阿姊说,不知娘子可否让她与我同出去一遭?”
“……你先出去吧。”石氏却道:“我有事儿与娘子讲,待讲过了,自然出去!”
五郎也不多话,应了一声,转身便出了房。十六娘侧了头从尚未关牢实的窗子里往外看,正看着他站在梅树底下,紧了紧身上穿着的皮裘——这种直着皮毛的穿法,倒确是胡人的无疑。不过,凭他风姿,这样穿倒也不显得粗鄙,反倒更有些不经心的精贵气息。
待十六娘收回目光,石氏才低声笑道:“娘子,若奴这五弟那位未婚妻还在,他们真能成夫妻的话,于那小娘子也是幸事,您说是也不是?”
“至少,看上去该是才貌相当的。”十六娘应了一句,复道:“你又有什么事要同我说呢……”
“秦府中的家事,娘子还是……捡些重要的打理起来吧。”石氏道:“府上琐碎的事儿,原本便有大婢子们管,现下娘子捡些重头的看看倒也不会太费神了……”
“……你知道,现下我并不是怀疑你。”十六娘突然觉得极尴尬,道。
“奴如今的身份,原本也不便再如此了不是么?”石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满之意:“至尊的意思,是要昭明五弟的身份了。眼看着便要赐宅子,自然有闲人能打听出奴与他的关系来。虽非亲姊弟,到底……有着姊弟之情呢。若是奴还住在带兵平定突厥的将军府上,甚或还替他娘子管着家事,旁人该如何说?娘子也休叫郎君为难。”
十六娘默然片刻,道:“只是,过了今日,你与我便再也没有从前的亲密了。”
“本来便不该有的亲密啊。”石氏道:“娘子难道忘了,这亲密正是我们为了借娘子的力接近至尊,才会有的么……”
“你也是这样想么?”十六娘看住她:“我是真的……把你当做密友的!”
“奴又何尝不是——如若真心对对方好,便是现下尴尬,总有一日会冰消的。”石氏道:“便是再不若从前亲密,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
“没法子。”十六娘重复一句,苦笑:“是啊,事到如今,我们都推说是被没法子逼的……也罢!人与人,相逢离散,尽皆是缘分罢了。不过……我还有一事想问,你与三郎成亲,也是为了,为了……”
她没有说出这话,石氏却叹了气道:“初时,不过是为了接近秦府……后来,却也不尽如此了。”
“那么,就算为了他。”十六娘猛地扭过头,与她对视,道:“你也不要做对秦家不好的事儿!他与二郎,是比亲兄弟更亲……”
“是。”石氏接了话,轻叹一声:“他眼中,这位二兄与母亲,却是世上最亲的人了。”
十六娘点点头,不知接下来还能说什么——她已然再三叮嘱了这对姊弟,他们做什么,她却管不得,只能也提起一分心思来防着。
“奴现下便出去了,五弟他在府上驻留的时间长了也不像话,这儿又是内宅!”石氏道:“不过,奴这儿还有一桩事要同娘子说——过十来天便是元日,叫婢子们洒扫的活儿,我来做便是,然而府上一应采买与往来的礼物,俱要娘子拿主意了!”
十六娘一怔,点了头,道:“我知晓,你放心去就是。”
石氏也不再絮叨,行了礼便退下,姊弟两个说着话儿,便往外头走。
十六娘却走去坐了,她的凭几放在身侧,这样斜倚了,微启的窗中吹来的凉风,正好和了屋中炭火的热气,倒叫她稍稍舒坦了些。
她早就不是那个谁说什么都会信的小娘子了。如今,她看得出石五郎说话时神情真挚,然而却依旧不会全信他的所言。
只是,如若他说的是真的,那么看着与过世的未婚妻相似的自己,他会是何样心情,又如何会这样不顾忌直闯她深闺?
说来胡人到底与汉家儿女不同。想来,如若是秦云衡是他这样处境,那么大抵会另娶一房妻子,便是发现有人与青梅竹马的亡妻相似,也决计是绕得远远的,断不肯去惊扰心底下那段记忆的。
这般一想,十六娘惊觉自己竟像是在诅咒自个儿,忙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一下。之后便起了身,叫伺候在廊下的婢子们过来,取皮裘穿了,慢慢向阿家那边过去。
正是该用饭的时候,十六娘有意嘱了婢子们将饭食尽皆端去秦王氏处,好教她们得以共餐,之后也好多说阵子话。却没想到那婢子传讯得飞快,待得她与一众侍婢到了秦王氏屋子里,顺儿已经张罗着将高桌支了起来。
见她进门,顺儿便笑道:“娘子可算来了——奴听说您也来,索性叫支了高桌,反正也没有外人,您与老夫人又受不得拘,坐倚子,倒还舒适些。也好多用些食水!”
“你想的也是周到。”十六娘微微笑了,赞她一句,那顺儿便像是得了天大好处,脸上都笑出了花来。
秦王氏亦披了厚衣,叫婢子搀了出来:“宫中情势若何?”
“阿姊生了个儿郎子。”十六娘亲搀着她,在“笙蹄”高足椅上坐了:“过程虽算不得顺畅,可且喜还是母子平安。”
“儿郎子?”秦王氏的脸色原本不大好,到底她自秦云衡走后便是病着,年纪又长了,怎也不能若年轻的儿妇一般,可听了这话,便是一脸欣喜:“那么,至尊可有说过,要如何对这孩儿?”
“这倒是并不曾。”十六娘道:“儿想躲累,阿姊那孩儿落生,奴也不曾看过,便急急回来了。又与石娘子并五郎说了些事儿,才来晚了。”
“你是躲着宫中的累,好回府接着折腾自己呢。”秦王氏失笑,又向侍立的婢子们道:“你们也活泛些!自己有事儿的便去做吧!娘子的人也都在这里,我无妨的!人多太闷热,你们娘子要受不了。”
十六娘心头一暖,正要说话,又听得这老夫人道:“如今你可舒服了些吧?来这里何事,便说了吧。如今你这样慵懒,没什么事儿,是支使不动你多跑一遭的!若是无事,最快也须得到明儿早上,我才见得到你!”
“阿家!”十六娘脸上登时腾红:“是儿服侍不周……”
“谁也没要你服侍,老妇人总算还撑得到孙儿降世!”秦王氏看上去很是欣喜十六娘这除了每日问安之外多来的一趟:“说罢,有什么事儿,还轮得到我这把老骨头出马的?”
“阿家先用饭吧!”十六娘拾了牙箸,挑了一筷羊肉,又将酱抹了,自有婢子撒了胡椒,由她伺候到秦王氏跟前去:“冬日里头多吃些羊肉极好……”
“你定是有事儿求我!”秦王氏看了她一阵子,将她放在自己碗盏中的羊肉吃了,才道:“快说!”
“说来话长!”十六娘道:“眼见了要到除夕和元日,咱们府上要同谁家往来,往来多少,面面儿皆要先请阿家的主意,依着往年的例子,儿才好增减的。”
“这个,叫顺儿取以往的单子来与你便是了。”秦王氏道:“只是今年,以往咱们往来过的,你须多送些去,没往来的,也要多采买些东西备着。今年人人都道秦家发达,难说有从前不来的复又来了。咱们的回礼,不能叫人家小瞧了去!”
十六娘应得一声,二人方才用了这饭食。食毕,顺儿果然已取来了往年来往的账目,由十六娘看。
离年节还有些日子,十六娘倒也不是十分着急,她花了三两天将那账目看过了,又增删了些,定下府上的事务来。她许久不曾做这些,初时尚有些生疏,然而过不得多久便觉得尚有余力,想来日后接着操持,也算不得太辛劳。
眼看着除夕将至,秦府里正是一片和乐,前线的战报却回来了——秦云衡这次败了,却败得极蹊跷。
若说是正常的战败,伤亡数总该与参战人数有个相当。然而前线报回的消息,却道秦将军引四万骑兵前行时遇着敌方大军,故急退三百余里——伤六十人,死五人。
这算哪门子的败绩?要得到这样的死伤数,秦云衡怕是看到对方骑兵扬起的尘土就下令全军快马加鞭地跑了!
十六娘从向至尊“坦言”了秦云衡的腿疾之后,便也没想过叫他再打个败仗的事儿了。她已经替他示弱了,他在前线,便是想如何就如何!可看着这一仗的战报,十六娘简直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打败仗自然不荣耀,可连未曾上过战场的十六娘,都极为怀疑,这一场仗,是这样就打完了么?当真不是随军写战报的人坏了脑袋,将诱敌深入给写成了溃逃千里?
皇后之死
然而紧接着的几封战报皆是败绩,却叫十六娘越来越丢了期待元日与新年的心情——同第一次战败的消息一般,秦云衡皆报了大败,却是仗仗都不怎么死人,亦无甚损失。
她虽然知道这事儿不是真正的“战败”,然而看多了究竟气馁。所幸朝中暂也无人以这样蹊跷的事儿当话柄攻讦秦云衡——也许,就算有,她一个深闺里躲着的妇人也无从知晓。只是至尊不曾说,阿姊也不曾说,她便也乐得当不知道。
因为自家人的事儿自己不开心,那是一回事,而叫旁人指摘自家夫婿,那又是另一回事儿了。不过,即便是没人说闲话,逢着原本就多事的年节时分,又看着宫中送来的战报,十六娘也实实在在是想骂人。
婢子们仿佛也识得这一点,个个皆是屏声敛气地做着手上活计,更无一人来讨主母的烦心。
比着二十多天之前的欢腾喧嚣,秦府如今倒像是被什么死掉的东西笼罩住了一般。
便在这种时候过了元日,连爆竹也未曾放得多少,不过是充个新年的景罢了。从秦王氏到十六娘,府上没一个人愿意多说一句话的。到了元日早晨,也不过给秦悌封了几件金制首饰罢了。受过下人的拜贺,这一年之初本该最最欢乐的光景,便算是落幕了。
十六娘自回房去算计明儿往娘家送些什么才是,同样的份例亦须再备一份送往太原秦王氏的母家。
然而她刚坐下,纸上列下的东西不及三条,便见拥雪匆匆推门而入,不顾她眼神惊诧,径自上来,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了一句话。
登时,十六娘脸色都白了。
拥雪所言,是“宫里头,姚氏殁了”。
于十六娘而言,姚皇后的死,原本该是一件令她心下松快的事儿。只是姚氏在新一年的头一个日子咽气,却叫她想到了些旁的东西。
许是这些日子想的事儿多了,她的心思,如今比往常灵敏得多!
譬如,这女人的死,会叫姚氏家族生出怎样的联想来?
她不相信阿姊会挑着这个时候弄死姚氏,其一,惠妃没必要在这喜庆的时候同这样一个已然不能翻身的女人过不去,其二,若是姚氏有事儿,旁人一定会以为是惠妃在报复。单是出于避嫌,惠妃也定不会主使谁去折腾姚氏。
可是,旁人也会如她一般不这样猜测么?姚家的女儿被褫夺了中宫之位,原本便叫姚氏存了不满了,这莫名其妙的殒命……
“她怎么就……没了?”十六娘问道。
“宫中说,是一大早宫人进去洒扫,便见着她把自己挂……挂在了院中树上头……”
“她好大胆子!”十六娘双目瞪圆:“在宫中自尽,那是要祸延九族的呀!”
“谁说不是……可……验尸的说……她是被人勒断了气,才,才……”
“他们说是……旁人杀了她,然后伪造了自杀的样子么?”十六娘微微眯了眼:“那个凶手的指使者,多半便要指朝着我阿姊去了吧……我尚道姚家不急着朝二郎出手是念着国难当头,还有几分良心,却不料他们动手便是想要了阿姊的命呢!”
“娘子!”拥雪忙道:“现下宫中详查未结束,您且勿要说这样的话!省得叫人听去反而……”
“还有什么好审?”十六娘冷笑:“以至尊的本事,定然能寻到一个趁着阖宫欢聚之时潜入冷宫,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后姚氏活生生勒死的宫监!那个宫监最初一定闭口不言,待熬不住酷刑了,才吐露是裴惠妃支使他这样做,好叫姚氏担着心怀怨望的名声背个罪责,男的尽皆充军送死去,女的没入掖庭为婢,给裴家出一口恶气——这样的把戏,我都想得出!到时候阿姊便是心思如蛇蝎狠毒的妇人,便是不死,这一世也再没有恩宠。至尊又会如何看待一个毒妇为他生的儿郎子?想必他一定不会愿意叫这孩儿做太子了吧!彼时姚氏又是被人栽赃,又失掉了女儿,多么值得可怜!偌大的家族,总还寻得出第二个女儿送进宫去,于是胜负易变……”
看着拥雪神色骤变,十六娘接着朝下说:“之后,姚氏也可举证,裴氏与突厥勾结,证据么,找找总会有——于是裴氏的女婿在前线如何能叫人放心呢?好吧,姚尚书便是兵部的,查验一番也无妨,一查,自然查出秦将军与突厥有勾连,意图引着突厥骑兵攻入神京……若是至尊不信,他大可叫为他探查的人出面啊。比如,大郎……这样秦家还是忠良的,至尊不会难堪,唯一该死的,是有负国恩的二郎!”
“娘子未免过虑……”拥雪的脸都吓白了。
“我倒是希望我过虑了!”十六娘道:“只是你也想想,以至尊的优柔,如何会猛地下定了决心要废后?便是他要废,为何三省里没有一个人拦着?这么多官员,难不成就没有一个愿意向着姚氏的么?想必是姚氏看着为皇后翻身无望,索性下了决心用她做个扮委屈的引子罢了!”
“那咱们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十六娘的手重重拍了一下凭几,恨恨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落到她们的算计里头了,便看阿姊这一遭能不能脱险。若她洗清了自己,姚氏便是白死了。若她洗不清……咱们也就都完了。”
“这事儿……这事儿就没有旁人有办法?”
“还有谁有办法?”十六娘侧头看着她,目光也尽是无奈:“阿爷阿娘都无法为阿姊说话了呀!咱们总需避嫌……便是咱们去说了,至尊也不会信的啊!”
拥雪登时跌坐在地,手捂着胸口,半晌什么也说不出。主仆两个便是这样看着,看了许久,十六娘突道:“快起来!我猜,一个人该有办法!”
“谁?”拥雪的眼睛突然亮了:“是……石家五郎么?”
十六娘点了头——她还记得五郎身上曾有和至尊一样的熏香,那香十有□是至尊赏的……能毫无证据而叫至尊信他是突厥王子,石五郎,不,阿史那涵庆,一定还有除了做生意外旁的本事!
“奴现下就去找!”拥雪登时便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十六娘叫住了她:“如今你一出府门,想必就叫人盯上了!去把石娘子找来!如今虽是我对不住她,不好见她,可也说不上别的了!”
拥雪应了一声,忙匆匆便跑了出去。十六娘看着她背影,心底下像是燎了一把火一般,烫得寻不到半丝安闲。
石氏会不会答应帮她找来五郎?如若不能,她还会费尽心思再寻一个法子出来!总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
所幸石氏来得极快——她尚不曾搬出秦府去,住处同沁宁堂,也不过就是隔着两个跨院的距离。然而挑起厚帘子进门之时,十六娘还是分明发现她额头鼻尖沁出了细细汗珠。
是这样着急地走过来么……十六娘只觉胸口涌起一股歉意,可开了口,话又不知该怎么说。
“拥雪同奴道,娘子有事要寻五弟?”石氏道:“可是出了什么急事?否则以娘子的性子,怎会如此惊慌。”
十六娘苦笑,她并不算得上是个稳重的,石氏会有这般错觉,无非是因了她从前并不曾遇到急事罢了!
“急倒也不是很急,只一桩——”十六娘握了她的手,看住她:“石娘子可否赏我裴氏合族上下一条性命?!”
“这是如何说?”石氏大惊:“娘子何出此言!”
“你先坐。”十六娘道:“今儿早上,废后姚氏,殁了。”
“殁了?”石氏微一蹙眉:“怎么突然就……去年元日不还说凤体康健的么?便是如今遭了贬斥,可姚氏也不见得就没法子救她一命呀……”
“你想,若姚氏家族要救她,至尊怎么可能废得了她呢?”十六娘道:“废后诏书行三省而无人阻拦,唯一的解释,便是姚尚书他们根本便不反对此事啊!至尊那样优柔的性子,若发现她家族中党羽坚持不肯,说不定这废后一事也行不通……”
石氏柔润双唇不曾合拢,目光中却是有所思了,她的眼睛微微转动,想了好一阵子,才道:“娘子的意思,莫不是说,姚氏死得蹊跷,至尊会怀疑令姊?可便是怀疑惠妃,又如何就牵扯娘子整个家族?后宫中女子争宠原也是常有的事儿,除非闹出天下皆知的丑事,很少有祸延父母兄弟的……”
“没了我阿姊,裴家的势力必受重创。这个……你该知道的。”十六娘急道。
“其实最要紧的不是惠妃如何,而是这件事,会不会被人借了题去发挥……”石氏看了十六娘:“娘子是想着这个,才叫奴来?只是,宫中未曾传来消息,咱们若动了,反倒……”
“我亦是这般想,才找你相商……”十六娘说着,只觉得脸皮子发烫!她既然嫌忌了人家,如今还要找人家帮忙,这脸啊,当真还是得再厚些!
石氏却似是并不在意她这情绪,道:“娘子若肯信奴,咱们现下便只是等吧!待宫中有了消息,再看看姚氏家族下一步要生何事端,才好跟着他们的动作反应呢。”
鸟尽弓藏
十六娘等着从宫中传来的消息,等得心下发焦,然而宫中除了传出皇后的死讯之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难道一切揣测……都是错的,废后的死,至尊根本就没往裴家身上联想?
这样想着,十六娘咬了唇,心底下存了些侥幸。然而连她自己也知晓,以至尊的性子,能这样想的可能,真真是微乎其微。
然而从元日到元宵,宫中始终安宁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越是等,十六娘越是觉得心慌。
此时至尊没有举动,并不意味着他对此事不上心。怕是因了正在年节之间,不好动责罚。若是一直拖到元宵之后,那惩罚便是重罚了!
这日日夜夜,她等得,是连觉都睡不着的。每每在半夜被噩梦惊醒,被褥之间,皆是一片汗湿。
这样的日子,撑到了元宵后三日,宫中终于传来消息,至尊竟将惠妃妃位废除,遣入冷宫。
十六娘听得这信儿,惊得话都说不出。
是啊,这比她想到的最差的结局要好,然而,也就好了那么一丁点儿!冷宫那是什么地方?虽然保了条命,可说出不来,也就真的出不来了!
妃子不同皇后,废除一个妃位,用不着朝臣商议,便毫无转圜的余地!惠妃的权势再高,如今都成了过街的老鼠,谁都救不得也便罢了,怕是人人看了,还都想上去打两下呢!
那来报信的,犹是前几次送赏的宫监。他仿佛是一夜间老去了许多,背都佝偻了,衣裳也与从前不同,想是降级了。十六娘想问他更多,却终究是问不出口,只能扶了额,挥手叫拥雪拿些钱与他,也算谢谢这老人家。
那宫监怕出事,报了信便走了。十六娘亲自送他到了秦府侧门边,看着那门扇在他背后合闭,竟是腿软得站不住。
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至尊真是下得了手!阿姊这才刚刚出了月,便遣她去冷宫,那里的日子哪里是人过的!
她的牙齿咬得紧紧的,从没有这样一刻,她真心地希望宫中那至高无上的太阳陨落,希望那叫人不得不崇敬的至尊暴毙!
然而现下并不是能尽情地恨的时候。
十六娘强忍了一阵子,转头对拥雪道:“快去找石娘子,现在是必须要五郎来的时候了!”
拥雪点了头,飞也似地撒腿便跑。她素日里还是穿男装的,此时提了袍,竟也像只小鹿一样飞快地远去了。
十六娘将手伸给了踏雪,由她扶着。
她还真怕自己会跌倒。无论如何,不能当着府上下人的面慌张啊,所幸拥雪伶俐,将她手臂紧紧抱了,旁人也不会看出十六娘脚底下虚浮。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石氏便引了五郎匆匆而来。
石五郎行了个礼,便隔着一道珠帘,对着十六娘坐下,道:“娘子这样着急找石某来,和宫中之事,大抵有关?”
“是!”十六娘道:“不瞒……不瞒您说,阿姊决不能有事!”
“都这样时候了,娘子想的居然还是惠妃?”石五郎哂笑:“石某倒是觉得,娘子更该担心裴氏与秦氏这两个大家族呢!废后殁了,至尊为何非要将这事儿扣在惠妃头上?娘子便不觉得蹊跷?按理说,姚氏一旦成了废后,便对惠妃的地位再无半点危险!惠妃何苦要她这样一个废物的性命,却给自己惹一身臊呢?至尊虽然不是个太英明的,到底也不至于想不到这一出。他之所以拿捏惠妃,是因为惠妃姓裴!”
“我……我想过。”十六娘垂了头,却又有些气急:“可,裴氏总不能为了至尊这顾虑就……”
“但是,以某所见……至尊也不会将裴氏斩草除根。毕竟,河东裴氏这样的大族,一旦真的垮了,留下的权力该由谁来接,那些人又能不能处置好,都很是问题。”石五郎甚是镇定,说出的每个字,都仿佛是正正击中在十六娘心头:“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裴氏更弱一些,但却又不会太弱。也好制衡朝中其他大族。”
听得这话,十六娘心头先是一松,复又一紧:“既弱一些,又不太弱……五郎的意思,莫不是从裴氏姻亲下手?”
“说得更直白些,某以为,这最好下手的,便是秦家。”石五郎站起了身,微微扬起头:“一来,秦氏算是人丁单薄的了;二来,也有和他一样不想叫秦家过得好的人帮闲;三来,前方战事已然快要结束了。落雁峰一带的拉锯战,如今看来虽是秦将军节节败退,然而这些败退却从不曾伤及根本。只要再打一场胜仗,我那阿兄大抵便会受不住诸部压力退兵。到那时,正好遇着你们一句古话……”
十六娘听得早已咬紧了嘴唇,此时不由接道:“兔死狗烹……?”
“鸟尽弓藏。”
美貌的男子平静地说出这四字,他的目光,也正隔着帘幕看过来。四目交对之间,十六娘看得出他的洞明,却也觉得,心底下一层层漫上凉意,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就落了下来。
“你倒是莫哭!”五郎也见得她举起袖子蘸拭眼泪,登时急道:“若是至尊果然与秦将军过不去,咱们便有法子了!”
“这是如何?”
“至尊贬黜惠妃,那是他的家事,与旁人无干。但若动朝上将军,便是国事了!”石五郎道:“娘子请说,作为一国君长,他最怕的是什么?”
“……有人篡位?”
“他怕丢掉他的皇位,不管是有人篡权,还是……亡国。”石五郎唇边慢慢挑起一个微笑:“这便看他是以什么由头来折腾秦家了,只要你还抓得到他的弱点,秦将军便不会有事!”
“我现下……还不明白你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十六娘亦站起身,道:“只是,若是可以,真有事时……”
“那是自然。”石五郎道:“虽然我在这里待着的时间已然太长了,可我到底还是个突厥人,自小也知道,说话,是要做到的。”
“……你不说,我并不能时刻想到你是个突厥人呀。”十六娘终于笑了出来。
“是么?其实我自己也常常想不到。”他也微微笑了:“我也同你们一样,希望前线的天军获胜!可到底还有不同的,那是我不希望突厥败的太惨,能叫部酋们不满我那兄长,最好不满到杀了他,那便正正好好。”
“这样的期待,也许很难完成……”
“我最大的胜算便是秦将军。”石五郎道:“所以娘子该明白我的用心……能找到一个既了解自己,又了解敌人,还不大有野心的人不容易,这个人还知道办事的分寸,那便更不容易。”
十六娘怔了怔,突然伸手捞开了挡在她面前的帘,走了出来。
她在石五郎面前下拜,已然怀孕五个多月的身子有些笨重,但好歹是叫冬日的衣裳掩盖住了,不甚看得出:“无论如何,还是多谢王子。您要做的事儿,有千百种办法可以做成,而帮助奴的这法子,即便是最好的,也不是唯一的!能这般,已然是天大恩德……”
“商人做事不过是利益罢了,娘子请起——礼教大防,我不可伸手扶你的。”石五郎道:“如今我做出了这样承诺,娘子可放心了么?”
十六娘站起,点了头。
待那人离开,她才转过身——原竖于她身后的屏风后头,还站着一个人。那是秦王氏。
秦王氏步出屏风外头,却是久久不言。似是在思忖什么,过得良久,才道:“他的话可信么?”
“儿亦不知。”十六娘微叹了口气,道:“儿也希望还能寻到另一条路可走。可如今看来,咱们秦府上,怕是只能靠他了。”
“想不到啊,堂堂国公府,也有今日这样境况。”秦王氏苦笑一声:“竟然要靠一个……胡人来挽救……我是老了,许多事儿都看不清了,只是,至尊若果然这样做,是在自毁长城啊!”
“儿想着,这些事儿,换个人,怕是死也做不出的!”十六娘气急道:“至尊怎么就能忠奸不分?”
“忠奸?”秦王氏道:“为人君的,最不需要知道忠奸。他只需叫下头没一个人有本事叫他难过便是了!只是,他若真为了压下裴氏势力拿二郎做眼儿,未免也太过愚蠢。倘若突厥人又打回来,还指望二郎与他卖命么?”
“……”十六娘一怔,道:“阿家,依您看,五郎所说的叫至尊怕‘亡国’,是不是指这个……?”
“多半差不离!”秦王氏叹道:“可有一桩——他要治咱们,总需有个理由。战败?二郎打了几次败仗,旁人又打了几次?若按这算法,全天军的将领都该吃上几年牢饭了。”
“儿原本想着,二郎能打上一两次这样的败仗,声望不致太高,或许便能叫至尊放心。如今看来……”十六娘的娥眉微微蹙起:“他真是为了对付我裴氏才如此待二郎的话,就糟糕了。阿家,若儿不是秦家妇,他是不是能不……”
“说什么昏话!”秦王氏斥道:“便是他真要同二郎为难,到底需有证据,难不成秦氏在军中这么多年的经营都是白费了么?便是一切都最不好了,还有五郎答应襄助,你怕什么?日后这样的事儿你便莫要多想!外头有你夫君,府上还有我这老婆子活着!”
十三告密
针尖刺破丝帕,带着鲜润的彩线,落在那素白面子上,一点点铺展成光泽流转的鸟羽与杏花。
十六娘坐在灯下,手上一针一线绣着,心上却是一片空白。
她记得白日里阿家低声与她说过的话,那些关于许久之前,后宫那场变乱的往事……那是王朝最不堪提起的一页,也是天上都没有星辰的一夜。
那一场乱事中,她的阿翁,秦云衡的父亲,站在了如今的至尊这一边。
至尊是先皇诸子中出了名的无用,秦家选他来辅佐,未必便没有乘机揽权的心意。可至尊也不是个瞎子,他看在眼中的事儿,便记在心中。后来翼国公那莫名其妙的战死,多半便有着自己人出卖的意味——而如今秦云衡再忠心,在他心底下,怕也早就讨了几分嫌忌!
这便是贻害子孙了。
是夜,直至拥雪来催过三四遍,她才算是就寝——躺下了,眼睛也合上了,可偏就是睡不着。心里头这儿那儿想着的不知算是什么,却总是塞满了事情。秦王氏说府上的事交给她,可这一句话,哪儿能叫十六娘就此放心?
她亦知,对如今的自己,这样是极蠢了。她还有孩儿,如果她自己拖垮了身子,于腹中小儿女,定是无半点好处。然而谁又能左右自己的心意呢,在这样大的事儿面前,可有谁是能冷静的?
候过几天,前线终究是传了消息回来——天军与突厥人在毕凉河死战,共七役,全胜。歼敌三万余,突厥可汗匆匆下令撤军。
这场奇异的在秋冬季节打起来的战争,看上去就要结束了。
这消息宛若一把火烧得整个神京都沸腾,只是,在最该欢庆的秦府里头,所有的庆祝都不过成了变形走样的凑合。
哪个下人都看得出,娘子与老夫人面色都不甚佳。这种时候,谁也不会去触晦气。然而并不是神京中的一应达官贵人都知道这个,秦府门口,车马喧喧,一时从前甚少来往,连年节时都不曾来的官员夫人们,也来得一个接一个。
十六娘起初还耐着性子一个个见了,说话了,到得后头,却也只好叫拥雪推说娘子有妊身子不适不便见人,一一都推脱了。否则她当真是要被这些贵妇无休无止的车轮战给累垮。
她素来都不喜欢掩着自己心事,可是如今人家是来贺喜的,总不好还吊着脸吧?这般交谈,便分外累人!谁会知晓秦家并不愿意秦云衡战功赫赫的情思啊?她亦不可拉着人家说至尊太会猜疑,所以她们的来访教她难堪吧?
彼时,十六娘真真是感激自己的身孕了。若不是这个,她连把这些周身上下香得教她快哭了的女子推出门的理由都没有。
贵人们自也不是傻子,十六娘这般做了数天,她们便也不来了——到底有资格来秦府的人,也都来了个差不多了。十六娘心底下也怕失了礼仪,还叫拥雪一个个还了仪物,以示并无不敬之意。
外头这一般折腾,朝廷上却下了旨,叫秦云衡回朝。前线战事,由朝中派去的贾荣檀接手。
这贾荣檀是谁,十六娘不知道。然而这一道旨意,却是让她半晌说不出话来。果然与他们的猜测一致么——秦云衡回了神京,那便是鱼脱了水,谁想把他怎么样,那就由得人家怎么样了!
正在生了闷气,拥雪却来,道是她十三堂姊来了。
十六娘是愣了一阵子,才道:“她来做什么?”
元日祭祖,她不曾来,元宵放灯,她不曾来,素日里更是宛若不知道这秦府还在一般。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来了?
“奴也不知晓。只是,看着她样子,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大的事儿……”
十六娘暗自忖度了,终究道:“请她来吧。我倒是想听听看,她有什么事儿。”
拥雪应了,须臾,十三娘便疾步而来。冬日未尽,她还披了皮裘,脸上亦细心上了妆。只是模样之憔悴,比日日忧思的十六娘更甚。
她的步态蹒跚,腰腹隆起,那显然是怀孕许久的身形——原本按了惠妃的意思,十六娘该想个办法毁了这一胎的,然而彼时十六娘也怀了,这念头自然压下来,也保了十三娘孩儿一条命。
“堂姊怎么如此着急?”十六娘见她这般,心底下虽是一颤,口中出言,却还是带了几分疏离。
到底,再也不是当初她才过门时“相依为命”的堂姊妹了!
“……”十三娘子看了她许久,突道:“娘子可否遣走下人?奴有要紧事情,才忙忙赶来的。”
十六娘心底下转了个念头——便是没有下人,这位堂姊一个人也不能把自己怎么的,便挥手示意婢子们退下。待得沁宁堂正堂上已然无人,十三娘子才趋前几步,道:“娘子可知二郎的事儿?”
“……什么事?”
“他与突厥……有密谋。”十三娘子见十六娘一副确实不知的模样,急急道:“奴夫婿昨儿个回来,今早便有人来拜访。家中婢子返娘家过元宵尚未归来,奴便想着自己端茶上去,到底不能叫客人渴着,可刚到了堂下,便听得他们说这个……”
果然来了!
十六娘缩在广袖中的手指使劲儿掐了掌心一把:“堂姊!这话怎么能乱说?勾结外敌,那是了不得的罪名!”
“千真万确啊。”十三娘子道:“奴还听夫婿说要告发什么的……娘子早作打算!此时若洗不脱您自己的清白,便……”
十六娘气得一张俏脸已转了青白,她退了几步,也顾不得失礼,便垂腿坐在了榻边。
“二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她神思稍定,便脱口叫出:“他对至尊的忠诚,这秦府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倒是大兄,莫不是因了兄弟失和,便有心做这样毁了秦氏家族声名的事儿?”
“您这是说什么话?”十三娘也急了,道:“夫君虽与郎君不睦,可到底是手足兄弟,如何能做出这样的事儿?若是空穴来风,他如何会去发告?到底秦家旁人与他无甚仇怨,弄得全族流放,与他有何好处?”
十六娘险些要把牙齿咬碎了,半晌才道:“堂姊这般说,是叫我与二郎和离了,好把裴氏家族给摘出去么?”
“娘子便不为家族想,也该为自己想呀!”十三娘子急道:“奴是出于一片好心才来告诉娘子,若是叫夫君知道奴来了,不定还要恼奴呢!这样的事情奴敢说与娘子,已然是……奴知晓娘子听了这事儿不悦,可到底咱们是堂姊妹。便是看在宁柔公的份儿上,也绝没有不来说的道理!”
十六娘原处坐了许久,牙齿咬住嘴唇——宁柔公是她的祖父,也是十三娘子的祖父。
是啊,便是她有心与秦云衡做患难夫妻,可裴氏家族怎么办?对于这样的大族来说,罚没家产,流放千里,简直是毁灭一般的打击。
“罢了。”她想了很久,终于道:“无论此事真假,都多谢阿姊了。只是,这和离,怕是来不及了……此时和离,便是昭证我知晓谋反一事!至尊哪儿有不疑心的?我做他妻子,不能为他洗清冤屈也便罢了,怎可随着旁人一起害他?”
“娘子心软,奴向来知晓!”十三娘子眼中几乎有泪:“您是为您以为的夫妻情深吗,可娘子为何不想,他做出这样的事儿,将娘子与裴家置于何地?娘子何须为他……”
“他是冤枉的。”十六娘道:“他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他……不是那样的人。”
“娘子!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为什么不对你自己说这话?你便知道大兄的心么?”十六娘反驳道:“我不该这样对你说话,可你凭什么便以为,我也要相信你的夫婿,胜过相信我自己的结发郎君?你说大郎定不是栽赃陷害,理由无非是这样做对他也没什么好处,那么,我且问堂姊,勾结敌军,对我夫婿有何好处?”
“这……”
“秦氏累受国恩,且不提这一出知恩图报的由头,我便问一句:他这样年轻已然是四品的武将了,还图什么?三品官?翼国公?”十六娘道:“至尊亦说过,若他为至尊开疆拓土,这一应都会给他!”
“说不定是……为了皇位……”
“为了皇位?谁来做至尊?他自己?”十六娘失笑:“于我所知,二郎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也难说是为了扶植傀儡君王……”
“他会扶植谁?”十六娘道:“堂姊试想,如今至尊的子嗣里头,谁与二郎的关系最近?难道不是惠妃所出的皇儿么?!这若是他勾结突厥的由头,请问这谋反的是谁?彼时先倒霉的该是咱们裴氏不是?”
见十三娘子面色一怔,十六娘冷笑道:“说起来真有这一天的话,堂姊的阿爷也是绞刑,我入掖庭做奴婢,说不定还能活。堂姊却是流放三千里,可有把握在那塞北苦寒之所活到至尊大赦?敢问堂姊,我若与他和离,自是脱得了秦家。可若是此事原本便因了裴氏而起,难道我还能改姓易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