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彼时于大兄来说也不过是换个妻子罢了。”十六娘道:“他若真告发了,堂姊不妨问问他——如若你流放三千里,他会不会跟着去?”
望君当归
十三娘像是听到了什么恶意的诅咒,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他连夫妻之情都可以不顾。”十六娘低声笑了:“堂姊,你心思这样纯善,也许会想着他是公忠体国才会这样六亲不认。然而你是那个被放弃的人啊,这样想着,心底下真的不难过么?”
“……若是那样,奴还有旁的什么路?”十三娘沉默半晌,道:“他是对的,奴难道还能拦着?”
“……若他是错的呢?”十六娘道:“若他是错的,为了一个错的目的做这样的事情,为了一个错的目的放弃你,而且,这放弃还是他心甘情愿的,你……”
“是娘子告诉奴他喜欢奴的……”十三娘突然打断她的话,道:“如今娘子知道自己错了么?如今再和我说这些,不是已然晚了么?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便是知道他心中没有自己,那给出去的心意也收不回了——娘子,真当奴这样愚蠢,根本就看不出他的心意?奴知道,只是,装着不知道罢了……”
十六娘呆怔着看她,话是一句也说不出。
“也许娘子那时也只以为他说的话是真的……”十三娘道:“夫妻之情……他与奴,何曾有过夫妻之情?他喜欢的不过是裴氏女的面孔,喜欢的是……”
十六娘突然觉得心底下有些什么被狠狠扯动了一下,她听着十三娘说出“你”,心中竟是丝毫也不意外,却又有一种极端的惊诧与怖惧。
“怎么可能?堂姊莫要乱说!”
“如何不可能?他在灯下,看着奴的目光,当真是痴情啊。可那时他却不让奴开口,不许奴说话。”十三娘子苦笑:“奴与娘子容貌相似,人人皆知,可是声音,却是不一般的。”
“这便能说他喜欢我?”十六娘蹙眉,道:“堂姊,我与他并不曾有过什么交情!如何便能喜欢了?”
“娘子是他弟妇……他眼中,郎君是夺了原本可以属于他的一切的——大抵是这样吧?须知,他的生母,亦不是贱籍。若……顺利,他也可以是嫡子。”
十六娘急道:“他不过是耿耿于怀罢了,如何便是喜欢……堂姊莫要这样想!”
“至少他更希望他得到的是你。”
十六娘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道:“那么堂姊今日为何还要助我?”
“一来,是娘子让奴嫁了他……他喜欢谁,无妨,奴喜欢他,能和他一起生活,已然很高兴。”十三娘的笑意是苦的,却又带着些恍惚的幸福感:“二来,奴不能看着娘子受牵连——如若娘子有什么事儿,奴不也……”
“罢了罢了!”十六娘道:“这样的话,以后再也休与人说——我只问一句,堂姊日后打算怎么办?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你今日敢来将此事告诉我,便要想好他日你夫婿知情会如何待你!”
“那能如何办?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话吧……”十三娘的面色比初来时还差。
十六娘看着,心下便有些不忍,道:“如若彼时我尚有一把子力气能帮你,那时再说帮你的话——只是你可要多小心,据我所知,与大郎交往的,多半都不是什么善类。虽说不见得便是坏人,可对咱们裴氏打主意的,无论如何也不是咱们的友人不是?”
十三娘默然许久,点了点头,突又道:“若真是两边儿顾不全,奴有个什么事儿的话……奴还怀着孩儿,这小东西,可否求娘子看顾?无论是苦是甜,娘子仁善,定是会顾着他了。”
十六娘一怔,虽是不忍,却实是无法出言安慰她,只得道:“这我自然尽量——若是可以,堂姊早些回去才好!省得连主事娘子都不见了,找不到你,反而引人注意。”
十三娘忙点头应了,便告辞出去。十六娘看她走,牙咬得紧紧的,唇边却渐渐浮起了一丝笑容。
适逢踏雪进门,见她如此,诧异于她居然与前几日哭丧着脸的样子不同,便问道:“娘子这是遇着什么好事儿了?”
“好事儿是没有。不过……想着有人比我还惨,比我还为难,稍稍安慰了一些罢了。”她道。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然是够倒霉的了,可现下看来,处境比十三娘倒还要好那么一些——至少,丈夫和娘家势不两立的困境,她是不用体验的。
“……娘子是说大郎娘子?”踏雪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十三娘早就走远了,那院落空空,残雪未化,梅花却凋了,没有一个人经过,怎生一副憔悴凄凉情形!
“还能说谁呢——怎么,你有事?”十六娘回过神来,又是素日里平静面色。
“再过两天郎君便到家了。不知,要不要设宴接风……”
“准备小宴,咱们自家人相会便是了。”十六娘道:“难不成你还要叫大郎来?”
“不叫大郎,便叫不得三郎,那未免也太过冷清寂静。”
“就说你傻着!”十六娘道:“三郎在哪儿?他不还住在府上呢么?便是一顿饭都少不了他的,兄长回家的宴席,不请他也一样会来!”
踏雪一怔,拍了拍自己的头,道:“是奴傻了!想着郎君回来,这一大家子总算是能团聚,竟连三郎还在府上住着都忘了——那么,依娘子看,待到郎君归家,要不要叫三郎搬回去?他那一帮子侍妾,可还都在那边儿住着呢……”
“那是他自己的事儿,我做嫂嫂的总不能赶。”十六娘道:“怎么,郎君已然快到了么?”
“是啊。”踏雪笑起来,道:“郎君已然快过了平阳关了。这个速度算来,最迟明儿晚上到得神京郊外,后日清晨便能归家。”
“他总需先去觐见至尊。”十六娘道:“家宴便安排到后日下午吧。”
踏雪应了,可十六娘唇角却没有一点儿笑容——秦云衡能享受到这一次家人团聚么?她实实没有信心!
不说旁的,大郎会不会等到他回来之后才出面举告他谋反?如今既然十三姊来送消息了,岂不是证明那边已然打算动手的了?
“回来!”她叫住正欲出门的踏雪,道:“去寻石娘子,叫她尽快让五郎来府上一趟!这里有要事相商!”
踏雪早就习惯了郎君出门之后娘子这神神叨叨有事必找石氏商量的习惯了,自去寻来石氏。石氏亦一直准备着,待到五郎进门,十六娘至秦府正堂见到他,也不过是一个多时辰的光景。
石五郎来的仓促,发饰打扮,仍如寻常西市胡商一般无二,并未来得及更换。然而在十六娘眼中看来,这仿佛还带着一身铜臭味的少年,却宛若一位救星。
“娘子可是听说什么了?”两下见了礼,石五郎坐下,捧了婢子递来的饮料抿过一口:“叫娘子费心了,这牛乳着实新鲜,是很不错了。”
“这是婢子的眼色。”十六娘道:“我现下心里头仿佛塞了茅草似的,如何还想得到这些?叫王子高看了。”
“是么?”石五郎笑着摆手:“莫要称呼王子什么的,娘子还是秦府的娘子,便当我还是那位商人,叫五郎或者石五郎,尽数都好。若称呼王子,我反倒不惯了。”
“这样……那么,我也不再说这称呼的事!今日我那十三堂姊,便是大郎之妻,来过府上,却说是大郎要与旁人合谋诬郎君谋反,敢问……这事儿要如何处置?”
“娘子着急了么?”石五郎反倒笑了:“他若真诬告郎君谋反,那是自作孽了!反倒不必着急——娘子可还记得上次我说过的话?至尊之意,在于略略消减裴氏势力,却不是将裴氏一网打尽斩草除根,这话娘子试想可是有理没有?若姚氏果然要诬告秦家谋反,这一牵扯,多半会扯出幕后的主使姓裴——至尊敢冒叫全朝第一大族的裴氏颜面扫地一蹶不振的险么?说句不中听的,若是没有裴氏与姚氏相争,两边儿都不得不尊敬他这君王的局面,他这江山还会是如今河晏海清?”
“五郎意下,是说……大郎诬告我郎君之事行不通?”
“是啊,至尊到底也不敢拿手下的大将性命玩笑不是?”石五郎道:“他便是要责难郎君,顶了头也不过是个流放,怎可要他性命?依我所见,大半是将‘谋反’一事拿去审,审出个郎君与奸人来往,自己却是无心无意的结局来。彼时他再法外开恩些,既能赢了人心,也好挫挫秦家锐气,岂不甚好?”
“五郎所想当真是比我深呢,”十六娘道:“只是……若至尊偏就追查我家郎君,那该如何?”
“他有什么证据?”石五郎嗤笑:“他有什么证据,咱们就想法子证明这些证据都是假的便是——若姚氏更加得寸进尺,娘子面前放着一个十多岁才离开故国的王子,我想要造出姚氏与突厥可汗勾搭,意图不轨的场面,到底要更容易些!”
“这样……当真稳妥么?”却是石氏插言。
“世上的事儿,有五成把握,就值得去试试。”石五郎抬了头,笑得恣意:“拼一把也总胜过将姓名交托在旁人手中!”
“……我也是这样想。”十六娘舒了一口气,道:“只是如今我该做什么才是?”
“如若不错,郎君不是很快便到家了么?”石五郎笑道:“娘子好好准备下宴席,候着夫妻团聚便是!要知道若至尊真是如此不懂事儿,以我法子,虽能保全郎君性命,可皮肉之苦或者流放颠簸,那是免不了的。那时,便再难寻这良辰美景了!”
久别重逢
秦云衡前脚从宫中回来,后脚,便是熙熙攘攘的车马在秦府门口列成了长龙。忙得门房一个个说过去,只道老夫人见着儿郎子回来太过欢喜,竟发了咳症,府中不便见客,才将那些来访的一个个又支回去。
而府中,十六娘与秦云衡对坐了,相看,却没有谁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将军的身子……可还好?”十六娘想了许久,才道。
并不是没有想过见到他该说什么,然而真正相会的一刻,她才觉得,之前想过的话语,统统都是说不出的。
“一向都还好。”秦云衡笑了,伸手摸了摸唇上新蓄起的须:“我蓄须是不是有些奇怪?”
“……很好。”十六娘亦笑了,凑得离他近些,伸了手去触摸:“怎生突然想起来蓄须了?”
“军中老人说我黄口小儿乳臭未干。”秦云衡道:“便也只好用这法子,好叫自己看上去老些!只是怕你不喜欢。”
“若是能白回从前模样,那么留些胡须是极俊朗了。”十六娘道:“现下反正是黑透了,便是不留,也好不到哪儿去。”
秦云衡一怔,伸了手便将她拖到自己面前来:“你这是嫌弃我?”
“是!”十六娘难得心底下松快,便借了这一股恣意劲儿,索性赖在他怀中咯咯笑了:“还是秋天出去的,却晒成这幅模样,若是不知道的,怕要当你是突厥牧人了!”
“这是叫风吹的,哪里是晒的!”秦云衡道:“再者,除了这个,你便没旁的想同我说?”
“没了……怎么,将军还有旁的想问?”十六娘原也有同他说说大郎预谋的打算,然而此时,她实是不愿杀了风景。
“我么,也没什么好问。我觉得,你身子是不错了。”秦云衡道:“不过,家信里说阿娘身子不大好,可我今日看着她容色也还挺不错的,是病大好了?”
“想是见得亲儿回来,阿家高兴吧。”十六娘的手抚在自己小腹上,低声笑道:“奴原本以为,这娃儿要待到会唤阿爷了才能见着阿爷呢!如今将军回来,咱们可都是喜出望外了。”
“是么?”秦云衡唇边笑意有那么一瞬是苦的,然而他到底还是低了头,轻轻吻了十六娘的脸颊:“你们高兴便好——其实,我出征的时候,也未曾想过会如此轻易便能大胜呢。我说句不讨好的话,你可别恼。”
“自知了是不讨好的,还说了作甚?”十六娘口中说着,却又道:“你讲便是了!”
“快走了,才知晓你有身孕——那之前,我连和离书都写了,交予了你阿姊。”秦云衡口气是满不在意,却叫十六娘心头一痛:“为什么?”
“如若我战死,你要替我守三年才能再嫁,那不是太浪费你好年华了?”秦云衡道:“我当时想着,便是若我有个万一,叫你阿爷签了那和离书,待你不伤心,便可以另选佳婿,也好好过日子。只是后来知道你已然怀了我的孩儿,那也说不得,只好叫你阿姊将它烧了去……”
十六娘听得是既觉得心酸又觉得恼,在他胸前狠狠砸了一拳,道:“你若真有个万一,便想着我能顺顺当当嫁了旁人么?我便是这样无情的?”
“情这东西,是过日子时养出来的。”秦云衡揽了她腰,柔声道:“你想,待你另嫁良人,过个十年八年,娃儿也大了,夫妻又过得遂意,那又有何不好?何须……”
他话音未落,便叫十六娘柔软手掌堵在了嘴里。
烛光下,她未着妆容,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娇憨的面色,显是恼了:“再说这昏话,今儿你便还去书房睡!”
“……那是我错了。”秦云衡也只得告饶,道:“娘子且饶了秦某这张破嘴!”
十六娘将额头抵在他锁骨处,靠了一阵子,才道:“左右,现下我是有你孩儿了,你便是要把我赶出去,也须得念着我给你生了儿女呢!”
“谁赶你?我巴不得,这一世,都有你这样陪着……”
他低声说出的情话在她耳边萦绕,却叫她眼中酸涩,竟是落下了泪水来。
他和她都知道,日后这样享受的时光,怕是不甚易寻了。
秦云衡动身返回神京之时,尚且以为这不过是寻常人事调动。可路走到一半儿,接了些消息,才知道这一回回神京,别有些事儿须做。
今日进宫面圣,更是惊悉为至尊生下皇儿,按理该是最得宠之时的惠妃已然被打入了冷宫。彼时,他背后便是一层冷汗流了下来。
至尊这一手,叫他对自己的功勋都看轻了。
他既然能对为自己传沿血脉的“爱妃”都这样无情,那么,对为他浴血奋战的“爱卿”,又能顾念到哪里去?要知道,惠妃的冤枉,换了谁仔细想想,都想得通,可至尊作为惠妃的夫婿,反倒不愿站在她的角度一想。
——这天子,果然是要无情之人才当得!为了压住裴氏一头,连陪伴自己这样多年的爱妃都能丢入冷宫,不管不问!
而他是裴氏的女婿……立下这样大的功劳,至尊没有为他加官,而只是赏赐钱物,这样的态度已然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了。
是而,听十六娘说出她欢喜他回来之时,秦云衡除了苦笑,再不能有旁的表情……
边关征战之时,他多少次深夜梦到她,梦到与她说笑,拥抱,亲吻,欢好。每一个梦,都美得叫他不忍心醒来。
如今,他的她正在他怀中乖顺地依偎着,这该是最幸福的时刻,可他却不能叫自己的心绪轻飘起来半分。
“阿央……不歇息么?”许久,他终于开言:“我没有接着说那些昏话,所以……想在这里与你同寝,敢问娘子可否开恩?”
十六娘抬起头,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想留便留吧,奴自然也没有将自家夫婿往外赶的道理!”
秦云衡心里头一动,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走到卧榻边才放下,竟蹲下身去,为她脱去了鞋履。
十六娘也不推拒,只是轻声笑了:“这是作甚?”
“想着……这里有我的女人,我的孩儿,”秦云衡微抬了头,含笑看住她:“便觉得心里头一片宁馨。”
“这……这怎么说的!”十六娘脸色绯红,道:“快点歇息,尽说些有的没的作甚!”
秦云衡亦笑了,脱了衣袍,在她身边躺了,伸手握住了她手,将她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头轻轻捻揉。
分开得久了,便是这样手指交缠,也叫人动情……十六娘咬了唇,心是越跳越快,却不知自己是该说什么还是做什么。
“将军……”她强逼自己开口,可说出口的话音,却带了几分缱绻之意。
秦云衡听着自然是难以自禁,竟将她紧紧搂了才道:“如何?”
“你要做什么?”十六娘有些慌:“不可以……”
“我自然顾念你身子的。”秦云衡道:“只是离开你太久了……让我抱抱,别动。”
十六娘心知这肌肤相触之时,她越是动弹,越是撩他性子,自然也只能躺平了纹丝不动。然而手指交缠腿股相叠,温热肌肤挨擦的感觉,却叫她自己心底下都毛毛地痒起来。
秦云衡自更是撑得不像样子,可他也不敢妄为。任是佳人在抱,犹是只能强咬了牙忍着,当真是难捱的。
这痴缠了小半个时辰,秦云衡方道:“歇了吧,阿央。我怕再这般,便克不住自己了……”
十六娘面色绯红。她依着秦云衡,亦只能从鼻中哼出一声来表示顺从。要说说话,那是说不出了。
第二日,婢子进来收拾寝具,竟是红着脸出去。十六娘瞥了秦云衡一眼,脸上也是瞬时飞了霞。
秦云衡好大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见婢子们出去了,才低声道:“我都忍了半年了,你说……”
“谁也没拦着你在军中享受几个女俘呀。”十六娘笑着打趣他。
“你可省了吧!”秦云衡道:“你叫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再去吃粗茶淡饭,那哪儿咽得下去?”
“这话说得可是……眼看着要饿死,难不成那粗茶淡饭,你便还是不吃?”
“这事儿哪里便能饿死!”秦云衡道:“否则那些出家人,岂不是……”
十六娘嗔起来,道:“言语之间不可辱没师父们的!”
夫妻两个正说着话,便见拥雪匆匆到得堂下,叫道:“娘子,郎君!秦安说是有急事儿求见呢!”
这秦安是秦云衡的心腹,十六娘知道,便开言:“奴退避一下?”
“这里是你的沁宁堂,你有什么好退避?”秦云衡道:“你是我娘子,难不成还有事儿得瞒着你么?这阵子我不在,府上你可也管得甚好啊。”
十六娘便坐了不曾走开,由婢子在她面前挡了一面四扇的屏风。
隔着屏风,她看不到秦安,秦安也看不到她,这是礼仪没错。然而听得秦安那句话,她却不由变了脸色。
那一瞬她真想看看,秦安是用什么样的神情,说出这句话的!
“郎君,大郎今日,去姚尚书府上了……想来……”
然而她只能看着秦云衡,看着他淡淡一笑,道:“是么?接着跟住他,看他出了尚书府,又要去哪里!”
入府拿人
十六娘见他如此,心里竟有些侥幸。
“这是何意?”十六娘看住他:“将军亦早知他要告你谋反?”
秦云衡点了头,却奇道:“你如何也知道这个?难不成全神京都知道么?”
十六娘一怔,道:“十三堂姊特意来告诉奴,要奴多小心的——说来这话奴听着怎么不对呢,如何奴知道了,便是全神京都知道?”
“我倒忘了你有这样一个好阿姊。”秦云衡笑道:“我只是想着,若知道的人太多,反倒是好事了。”
“怎么?奴听郎君的话意,仿佛是知晓该如何处置此事的。”
秦云衡面上的笑意却渐渐暗淡了:“我如何能知道何以处置?这全是至尊的意思罢了!他要我活,只一句相信,便足以保我性命。他欲我死,我便是有千万种理由,也一样是逃不过。”
“……那么,你的意思,是……等死?”十六娘登时站了起来。
“那断断不会!我不是也遣人去跟着了么?在知道至尊的心意之前,我也总需好好为自己脱罪不是。”秦云衡将她按着坐了:“无论如何,这般事情,不需要你做娘子的参合。你单单是好生养了身体,便是再好不过。”
十六娘看了他认真神情,心底下却浮上一层淡淡的憋闷。
明明知道他这是护着自己……可是,这几个月习惯了操心,真到了让她舒服养着的时候,她还不惯呢。
到底,这世上大多数的事儿,一旦与自己利益攸关,便是有旁人担待,自己也没法子不上心的。
她到底还是想法子朝秦云衡打听,然而这男人着实恼人——秦云衡只推说这些事她知道也不过是空烦心,竟是一句都不多说!
是而,看着那些不知名姓,甚至不知来路的人拥堵在秦府的前院要秦云衡同他们走时,十六娘简直一口气梗在了胸口上不来。
她很想抓了秦云衡喝问——你叫我不要问,我原当你有些把握,可如今看来,你是叫我不要担心你正在等死的事儿么?!
还说是遣人去跟了秦云朝,跟了又如何?他不是仍旧将你给告了么?
“你们到底是哪儿来的?”秦云衡却是镇定的很:“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如何也轮不到一群无名无姓的鼠辈来带我走!”
“朝廷命官?”那为首的人冷森森一笑:“你若真把自己当朝廷命官,还干得出这谋反的事儿来?你当你说一句不同咱们走,便真能不走?莫逼得咱们动手!”
“你动手能动得过我么?”秦云衡竟拔出了腰刀,指住那人鼻尖:“擅闯官宅,死罪一条!”
那人神色一怔,伸手从腰上摘了腰牌,抛给他:“你看便是了!”
“我不问,你连这牌子都不拿给我看吗?”秦云衡道:“我如何知道这牌子是真是假?如若我当真犯了谋逆大罪,该是三司会审,如何会遣你们几个人便来捉拿?好歹带个校尉来才是——便不怕我拒捕逃脱?”
那牌子便正掉在他脚前,可他全无俯下身捡牌子的意愿。
十六娘正站在他身后的正堂中,看着这僵持场面,手指早就攥住了衣袖,什么也说不出。
倒是拥雪在她身后,牵了她袖,低声道:“郎君出来之前,便叫侍剑同奴转告娘子,记好这几天出现在府上的人!”
十六娘一怔,转头看了她,道:“什么?”
“这几日来的人,必都是对方以为万无一失的人物。”拥雪低声道:“那些人还带了些兵丁,如今大概已然在搜查府上了!所以,咱们须得记住这都是谁,日后才好翻供!”
十六娘一凛,正要再说话,却错过了秦云衡与那为首的几句对答。
此时,秦云衡竟冷笑一声,将手上直刀丢下,道:“罢了!我随你们走便是,但莫惊吓我家中人!”
那为首的吏卒冷笑道:“早这样不就结了?哼——来人,给我上了镣铐!你便再站一阵子吧!咱们还没搜完,说不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发现呢。”
“你这样说,那定是有了。”秦云衡说着,却是带了极尖酸的笑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怕,你们来搜查的人,便带了刀枪武器抑或龙袍宝冠之类的,不把我定为谋逆,那是死不甘休吧?”
“逆贼还敢这样说?!”那人面皮登时紫涨,喝道。
“逆贼……”秦云衡突然抬了头,同样厉声喝道:“尔等安敢如此辱我?”
言语未落,他竟狠狠一掌掴在了拿着镣铐上前的一名吏卒脸上。那人的脸登时肿起了一边儿,一张口,竟是一口血混着碎牙吐出来。
“你……”那为首的显是不知他会这样。
“怎么,你的主子,居然也敢叫你这样胆怯的人来当此大任?”秦云衡看了那跌倒在地的卒吏一眼:“这样算计镇守边关的将军,难不成等到你们主子勾结来的突厥大军进了神京城,要靠这种懦夫来救黎民涂炭么?!”
“你……你瞎说什么!”那人缓过神来,叫道。
“瞎说?”秦云衡挑挑眉,道:“我若是不知道他勾结突厥可汗的事儿,他何至于这样诬陷于我?!”
“明明……”那人正要说什么,却终究咽住,狠狠瞪住秦云衡:“你休得胡言!”
“我倒是想知道,你的家人在不在神京城中——若突厥助他另立新帝,他许突厥军人在神京抢掠三日,金帛子女,能带走的,统统可以拱手相赠。”秦云衡面不改色地信口道:“彼时,你家妻女姊妹,若是遭了掳掠,也请你记得,这全是你们自作下的孽!”
那人想说什么,他带来的吏卒却已然开始相对私语。
十六娘这才恍然,叫一声“将军”,见秦云衡头微侧,便道:“这样的冤枉,你也要生受么?!”
“一身骨血尽皆为国,死生何惧——只怕我死后,再无人如我痴愚,只道忠贞,却不知这性命能断送在奸佞手中。”秦云衡的声音极为平静:“好了,你们也该搜出东西了——从你们进我秦府,到挖个坑藏下什么谋反之物,再挖出来装作新发现,这么长时间应该是够了!”
“你……”
“搜出来就快些走!”秦云衡道:“莫扰我娘子——再大的冤狱,也总有一日昭明!若是我娘子也有个万一,你们且等着上头的人倒霉了拿你们出气吧!”
那几人悉皆相视,却无人说话,只那为首的脸色紫了又红,半晌才道:“给他带了镣铐!咱们走!不搜了!”
这哪里是不想搜了呢,十六娘心底下清楚,这头儿便算是姚氏的心腹人物,他带来的,却不见得也是深信姚家的吏卒。
这种陷害大臣的事儿,哪里能有那么多人知晓内情呢。
照着秦云衡这种不清不楚又仿佛知晓了许多的法子将下去,那人怕也不晓得这位秦将军能说出些什么来——再由着秦云衡说,怕是他手下的人就把今日的事儿讲出去了。
这些吏卒可也都是神京人氏,听得秦云衡道姚氏欲以纵兵抢掠为好处勾搭突厥大军,岂有不急不疑的?
果然,那两个拿着镣铐的卒吏相识一眼,上前时,竟还对秦云衡微微躬了腰,道一句:“秦将军,多有得罪!上峰有命,实是不敢不从……”
十六娘站得距秦云衡不远,听得分明,想来那头领也听了个明白!只见他面色益发不好,却又不敢发作。
秦云衡却道:“铐是不必铐了,我不伤人,亦不会逃走,不就是了?”
那两个卒吏尚不及答话,领头的便道:“走走走,快走!不铐也无妨!只是你可得知道,若你跑了,这一府的人,怕都要受牵连!”
“我跑什么?”秦云衡冷笑:“我不走,才成就得了我秦府世代忠贞之名。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不怕,我又有什么好心虚?”
言罢,他回头,向十六娘道:“阿央,等着我回来!家中若有甚事,三郎家娘子总也能帮着些,你身子要紧,可别累着了!”
那一瞬眼神交错,十六娘心下洞然。
她努力挑了唇,点点头道:“奴等着二郎呢。”
秦云衡听得那一声“二郎”,眉头微挑,却终于转头随着那些吏卒走去,便是再不回头。
十六娘便站在原地,看了他们出门,看着原本散在秦府各个角落搜查的陌生人也尽皆离去,才吐出一口气:“快,去找石娘子。”
如今再说秦云衡与石五郎没有合谋过,她都不会信!若是没有合谋,如何这俩人说的话办的事全然是指向一个方向的?
明摆着,便是竭力要向所有人证明,他秦云衡是最最无辜的忠臣,那姚氏却另有算盘,是念着他知道了他们的密谋才要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的。
今天他这话也说的漂亮——秦府里自然没有谋逆用的东西,而这些来搜查的,一定会趁机将东西带进秦府里头来。既然带了,便一定有人看见!试想,除了早有预谋,要栽赃他人或者自己谋反的,有谁没事儿找事准备这种东西的?
那些吏卒里,指不定就有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
秦云衡看上去完全就是被同僚陷害被主上怀疑的忠心将军,当真是赤胆为国,生死不惧的。这一场戏演了能有多大用,十六娘不知道,然而没有这一场,想来石五郎反控姚氏叛国的戏码,也不大好演了。
如今看来,只盼他在石五郎翻盘成功之前,少受些折难。
宗祧旁落
五郎却并不曾如十六娘预想的那般到来,只托石氏带回话,道是一切有他,此刻不便见面,叫十六娘松心便是。
十六娘听着也不免有些郁郁——秦云衡的意思,多半是要将这一出事交了五郎来办,可五郎这样的说辞,听上去虽然毫无问题,可到底叫人悬着颗心不舒服!
石氏见她这般,也只能好言劝了。道是如今局面未定,若是擅动,怕是不能毕其功于一役的。
十六娘当着她面如何能表示自己的忧心?只能笑了应几声,然而接下来的几日,她等得实是不安。
若按法疏,她根本便不该担心。秦云朝真是告了她夫婿谋反,这样的大案,须得三司会审才是,没有几个月,想必也结不了。然而,法外,到底有私刑这东西在。
她自然是清楚的——那私刑动起来,要了人性命也是小事!
秦云衡走后一直没有消息,那些婢子们劝说她,也只道没消息便是最好,可她心底下的忧虑,能同谁人说?
秦王氏亦是忧虑,然而这两人见了面,却又都各各摆出一副笑容来,浑不敢叫对方知晓自己担心。
如此等着盼着,十六娘只见得镜子里自己的脸是日日瘦削,眼眶下头那抹青,是上了粉也盖不住,索性便也不上妆了。每日价尽是强逼了自己吞咽些食物,只是她初初有妊时亦未曾害喜,此时却是吃什么便想吐什么,每每折腾得身边的婢子都变了颜色。
然而这等过了多半个月,消息终于传来,却叫她只得苦笑。
怎生就全叫石五郎说中了呢。若不是知道他意思,十六娘简直要怀疑,这一切后头都有石五郎的支使了……
秦云衡虽不曾自己参与谋逆阴谋,然而“误交歹人”“险成大祸”,贬去官职,流放极南的澹州。
这旨意说的婉转,甚或还狠狠夸奖了秦云衡的战功,全然是“看着你立功,才为你减去死罪”的腔调。十六娘跪了听旨,心头却闷闷烧起了一把火。
秦云衡怎么就误交歹人了呢?又如何就险成大祸?!
“敢问至尊,可否恩许奴与夫婿同至澹州?”她抬了眼,声音里实在也隐不去那些愤恨。
“秦夫人休得说这样的话!”那宫监却忙道:“至尊正是念了秦将军……啊,您郎君尚有功勋,才许娘子不去的。娘子莫要不识天恩!”
牙齿咬着唇,十六娘慢慢合上了眼,她克制了许久,终于点下头去。
“明儿个郎君便要走了。”宫监好心,提醒一句:“他今日尚可回来,娘子还是早些准备——南徙路上,多有不便处,若是能前后打点些,也好省得些苦。”
“……多谢阿监。”她听得自己的声音如此沉,仿佛要将她的肺腑心思,全数都压到九幽地底一般。
“对了,老奴还忘了——秦府这宗祧……郎君既然已成罪人,是轮不到他承继了。”
“那么宗祧属谁?”十六娘的眼睛猛地睁大:“秦氏近支族人的资财已然多半没官,还要……”
“这嫡子继承不得,自然是长子……”宫监道:“至尊仁善,这翼国公府,还是留于秦氏族人居住,只是,府上郎君,从今日起,便是大郎了。”
十六娘只觉一股血冲上头顶,她的身子在颤抖,眼前竟是花了,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一出笑话么?为了自己的私仇,害得秦氏所有近亲的资产全部没入官府,秦家少年从此不得拔擢的罪魁祸首,如今却要来继承这翼国公府!
“奴……谢天恩。”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强自持着说了这话,更不知自己是如何站起身,回到也许从明日起就再也不属于她的沁宁堂。
这一路,她甚至不曾哭。
她凭窗坐了许久,踏雪装了暖手炉儿与她,她也只是抱着,丝毫没觉得那手炉略微热了些,烫得手都泛起红来,亦未曾觉察手炉已然渐渐凉去,最后倒是手在暖着这炉儿。
及至天色都暗淡下来,她才猛地站起身,唤了奴婢,道:“如今这秦府的娘子,还是我不是?”
拥雪踏雪皆不在,两个小婢子相视一眼,才道:“自然还是!”
“取火来。”十六娘听得的声音全然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它几乎凄厉得如同冬夜里负伤母狼的嘶嚎:“我宁可烧了这翼国公府,也决不让它落到秦云朝手中!”
“你疯了么?”那两个面面相觑的婢子背后,却传来了秦云衡的声音。
十六娘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他,半晌,才带了哭腔,唤了一声二郎。
“这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秦云衡已然走到了堂上,伸手将她颊上的泪珠拭去:“所有关于我的往昔,都在这座府邸里。你要烧了它吗……”
十六娘已然说不出话来,泪珠子冲出眼眶,沿着他未曾拿开的手指流下去。
“我知道你不甘心。”他俯首在她耳边,低声道:“在神京里等着我,好好等着!我一定回来,我有办法回来!这翼国公府沁宁堂,早晚还是你的!”
“奴没用……”十六娘将脸腮埋在他肩上:“让二郎在里头受苦,却是什么都做不得!二郎,裴家已然不是那个裴家了,若是你肯与我和离,说不定……说不定就不会牵扯你啊。”
“说什么傻话。”秦云衡原本揽着她的手臂加了几分力气,口气也微微加重:“我保不了你,已然是最不好的夫婿,如何还能要你做什么?”
十六娘抬了手,抚在他脸上。不过是半个多月啊,秦云衡已然瘦得她几乎识不得。
“他们……可曾对你用刑?”
“那自然是用了的。”秦云衡道:“不过,也还算得无恙,没把我打死——你这夫婿,好歹也还有些福气。”
十六娘想笑,又想哭,半晌,才道:“把衣袍脱了!我看看,有没有落下伤……”
那两个婢子早就退了下去,秦云衡微微一笑,将衣裳褪去,却看得十六娘眼睛发热——他前胸后背,尽皆是深深浅浅的疤痕。
这才几天,要多重的刑,才能打成这样?!
“你……”她的话音梗在嗓子眼中,许久才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迟早会报仇的……”秦云衡将衣裳又穿好,道:“叫婢子取水,掺上伤药,我想好好洗个澡……”
十六娘闷闷应了去嘱咐下人,然而站在门口,靠了墙,却实在忍不住地狠狠一拳砸在了墙上。
如果不出意外,秦云衡前脚走,秦云朝后脚就要来。到时候她和阿家如何面对这个人?他比虎狼还可怕!
尤其是想着,堂姊说过的那件事……
她知道,若说秦云朝喜欢她,那十有□是因了他深恨秦云衡的缘故。如今秦云衡不在府中,这人又来,且还算承了秦氏宗祧了,只怕她留在府里也不甚妥当。
这话,偏又不好同人开口。总不能同秦云衡说,为了避嫌她要回娘家去吧?
再说了,她可以走,可阿家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这样大年纪了,再从神京折腾回王氏族中——那可是迢迢千里的路!这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原本便不是该叫人上路的时候。
这一夜,她竟是半刻不曾合得上眼。
第二日清早,秦云衡便须离去。十六娘此时却也是哭不出了——她如今既然不再是官员正妻,出门便没的步障,若用帷帽,偏又不能上马。
这一别,她依旧是只能送到府门口去。
秦王氏的面色,却是比她更差上千百倍。想也是了,她一世的经营算计,到得今日,虽说不得尽数落空,可也是前功尽弃。
待得秦云衡走,十六娘便念着先将阿家送回去歇了——无论她是不是还能住沁宁堂,秦王氏总是这秦府的老夫人,便是秦云朝再怎么不服气,到底得叫她母亲的。
然而进的秦王氏居所,那面色灰败的老妇人,却紧紧拖了她的手腕,道:“阿央,你且先留一阵子!我有话同你说!”
十六娘见她神色非比寻常,竟是郑重之至,饶是她自己心意疲惫得什么话都不想说,却也不得不站了,仔细听好。
“如今二郎不在府上,我怕那贱妇养下的会有心叫人多方折辱于你。”秦王氏喝退婢子后,将她扯了同坐榻上,低声嘱咐:“今日他们搬入府上,你明日便回裴家去!”
十六娘一怔:“阿家?”
她实是不曾想过,秦王氏会说这样的话……
“你也快到日子了!”秦王氏道:“出嫁的小娘子回娘家待产,原也是情理之中,无人说的了你不是的。到了裴府,别的不说,多少没人有心无意地气你!你是不曾生养过的,当真不知,妇人临到生养的这段日子,倘是心神不好,多半易早产了。那是极危险的。”
“儿是能走,阿家要怎么办?”十六娘急道:“若儿在,到底还有个年轻的看着,谅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若儿走了……”
“你留下来也是于事无补。”秦王氏苦笑:“那个小子敢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可见是深深恨了我同二郎,恨得已然是天不怕地不怕了,你一个妇人,能把他如何?好歹你这儿还怀着二郎的骨血……”
十六娘岂是不愿回娘家的,只是她心里头总是记挂着这般不妥,是而秦王氏将话说到这般地步,她方能咬了牙,挣出一句:“儿不孝!”
“不顺方是不孝。”秦王氏叹了气,道:“罢了,报应罢了……我弄死顾氏,出了那口恶气,原本便已然是不怕谁再来向我寻仇了!只是,阿央你回了裴府,只要二郎不归,你一定想尽法子留在娘家,莫要回来。若是……我这把老骨头守不到二郎回来,你一定还记得,替我同他传一句话——他是秦氏真真正正的嫡子,这秦家宗祧,必得他守了!”
十六娘身子颤着,半晌才点了头。她的手抚按在自己小腹上——从没有这样一刻,她打心眼里觉得,这腹中幼子,是自己的全部希望……
裴氏之女
至尊并不曾降她父亲的官,然而十六娘再回娘家,却总觉得,这裴氏的宅子,看上去已然比往常冷落灰败许多。
神京中人人皆有眼睛,捧高踩低,皆是不用提的。
莫说旁姓的外人,便是秦府里那些奴婢,见着秦云朝家搬进来时的模样,也叫十六娘又是愤恨又是无奈,却又是半句话都不能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