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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扇香染青檀/宝金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3:44

她并不曾出去迎候这宅子的新主人,那时她正在秦王氏的居室中,可身边,除了拥雪踏雪两个,别的婢子竟然尽数走去献殷勤了。

这般叫她如何还敢在秦府多留?若是下人中有一个愿意为了新主子害她,那便已然是极险的了。而看如今这样状况,只怕这府上几乎全部的奴婢,都可以为了秦云朝一句话算计她和孩儿。

说不得,只有一条路——走得远远的!

催着婢子收拾了东西,她便有意在天黑坊门闭锁之前离开。然而偏是巧了,她刚刚领了拥雪要上车,便看着一人,似笑非笑,正守在稍远处。

十六娘登时便觉得冷汗从背后冒了出来。

那还能是谁……自是秦云朝无疑!

她一句话也不想同他讲。恨,是恨极了,怕也是怕极了。然而偏生还不能视而不见就这样走过去。

正是犹豫间,那人却走了过来:“弟妹这是……要归宁?”

十六娘抬了袖子,遮了脸——初春她自然是不带团扇的,这样动作,分明便是把自己夫婿的这位兄长,列为了外男。

“是。”她极力克制住想扇他耳光踹他腿的冲动。面对真正的“仇人”,能这样冰冷冷地丢出一句“是”来,已然是她的极限。

“为什么我一回来,弟妹就要走?”秦云朝的声音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十六娘亦冷笑着答:“一座府邸中,岂能容下两位主人?大兄既然有意诬告我夫婿,叫他远徙千里,这般痛恨,我便是再蠢,亦知晓以这样的痛恨,这府上是没有我裴央活下去的一块地儿了。”

“我恨他,那是因了他夺了我的一切!”秦云朝似是微微动怒,声音拔高了几分:“可对你,我并不曾有这样切齿憎恶。”

“不必这样分开说了大兄。”十六娘放下了袖子,仰起脸来,一字字说得极清楚:“我是二郎之妻,生也好死也罢,苦乐荣辱,皆是一道。”

“须知,夫妻是随时可断的情。”秦云朝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

“是啊,于大兄这般无情之人来说,便是亲生手足兄弟,也可以告他谋反。便是至亲同姓族人,也不怕叫他们家产尽没子弟无依——只不知是谁,多半年前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深情郎君模样,叫我说我堂姊于他!只是,苦了我堂姊。”

“我并不曾对不起她!”

“你要如何才算对不起她?”十六娘嗤笑一声,转身上了马车:“你以为你对得起谁过?便是阿翁,他泉下有知,看到你将秦氏败落成这般,会作何想?秦家祖宗血和命换来这翼国公府,如今叫你变了七品校尉府,当真好是荣耀!”

“我只知晓——如若连母亲的大仇都不能报,那便是禽兽不如!”秦云朝的话,仿佛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啊,这话说得没错。”十六娘已然上了车,揭了车帘,施施然道一句:“只是还有一句话,不知大兄听说过未曾——天日昭昭,善恶有报!”

看着秦云朝的脸色变差,十六娘放了车帘,脆生生喝了一句:“愣着做什么?走啊!”

她心底下也还是怕的,秦云朝若发起狠来非要拦下她,她定然走不了——有身子的女人,便是盗马飞驰出府,都没法子做。

且喜,秦云朝虽然面色铁青,最后却还是拂袖而去,想来也不愿意看到这样一个牙尖嘴利的弟妹时时在府上讥刺挖苦于他。

十六娘坐在车中,心底下却是极痛的快意。

这一顿骂,就算只能叫秦云朝益发痛恨自己一家子,但好歹是解气了——她并不怵得罪秦云朝!他对于姚氏的作用,无非是将秦府拖垮罢了。如今秦云衡已然在至尊的“关照”之下去了澹州,他秦云朝对于姚尚书来说,又还能有多大作用?便是将他气死,也不会叫现下的情况更糟了。

她还有更多的话想说,更多的斥责想统统砸向秦云朝。然而天色已晚,再不走,怕就来不及了。

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的。她相信这个——秦云衡一定会回来,今日她离开的这座府邸,终究还会是她的!

车马到了裴府,拥雪搀了她下车,便有奴婢迎出来。秦王氏早就遣人同她母家说过,如今她归宁,房屋奴婢,早就是准备好了的。

所谓马死不坍架,这裴府,便是再如何落魄,也总归少不了她一个小娘子的吃穿用度。

再说,只要撑过这一阵子,一切就都还算有希望啊。

迎出门外的,是裴王氏的贴身婢子,与十六娘从来都相熟的朝玉。她面上带着笑,可笑也掩不住几丝心酸之意。

“十六娘子回来了,”她招呼道:“您身子一向可都还好?”

十六娘面色已然不复从前光润,这样看来,怎的也算不上“还好”,然而她到底还是强撑着,点点头,强笑了那么一下。

朝玉看了,亦只能强笑。相看之间,心底下都是洞明了。

彼时天色已然彻底黑了下来。裴家的宅子,是前朝时宰相的旧宅,经十六娘的高祖父改建过,却并未伐去庭院中森森古木。这一夜月初升,光若水,透过树木刚刚发芽的枝条落在地上,空净明澈。这神京春夜,当真是静谧美好的。

朝玉便在这样的时候引着十六娘往她出阁前所居的揽秀厅过去,三个年轻的女子,原是最该说笑的,如今却都静默不言。

而在这样的时候,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当真是要吓死人!

声音是女子的,极为悲戚,似是哭,又似是喊。十六娘被吓的脚下一个趔趄,面色瞬时煞白。拥雪亦打了个抖儿,嘴唇哆嗦,全然顾不得旁人。

可朝玉却仿佛是没有听到,极快地伸了手,便搀了十六娘,道:“十六娘子莫慌,是六娘子……”

十六娘极惊骇,道:“她疯了?!”

“倒也不是疯了。”朝玉手中还牢牢握着灯杆儿,道:“只是她一直做噩梦,时日久了……便也同疯没两样。然而好歹还认识人,白日里也只是坐着,不怎么胡来。”

“……”十六娘压了自己胸口,颤着声道:“她做什么噩梦来?”

“……听婢子们说,是常常喊着什么我的孩儿之类。”朝玉叹了口气:“想来她虽然做了叫人说不得的事儿,到底也是个可怜人。那孩儿,却是真真无辜的。”

“要怪也只怪得姚氏……”十六娘这半句话出口,心底下却是一动。

如今,若以旁人眼光来看,秦家是已然完了,裴氏亦是十有□也再恢复不到当年境况。至尊的担心,是不是也该解了?

如若至尊不再忌惮裴家,那么,关于惠妃,以及这位他曾经喜爱过的裴六娘,他会有什么样的情感呢……

远处传来的女子哭叫声弱了下去,朝玉仿佛个没事儿人一般,道:“十六娘子无事也别问这个,也别朝她那儿去,仔细沾了晦气。”

“她晦气么?”十六娘却接道:“我看,说不定,她是大大吉利的人呢。”

朝玉一怔,道:“十六娘子怎么这样说?若不是她……”

“她到底不曾做过什么叫裴家真真受损的事。”十六娘在这两个心腹婢子面前,自然也不会讳言,便直说下去:“相反,至尊对她,若是还留有念想,那便是裴氏的莫大福泽!”

“……”朝玉顿了脚步,思忖一刻,才又朝前走,道:“话是这样说,可如今十六娘子心底下有主意么?若是……奴怕至尊是想不起还有这个人。”

“他一刻都不会忘了河东裴氏的。”十六娘道:“更如何还能忘了我这六姊?只是,咱们须得有个法子,勾他想起此事……”

朝玉咬了唇,抿嘴儿一笑,道:“十六娘子嫁人之后倒长了不少心思——不过,您的主意,还是与郎君娘子说说,才保得准!”

千里流言

再借十六娘一个胆儿,她也是不敢直接在宫中动手脚的——何况惠妃已然进了冷宫,裴氏在宫中的势力,算是消弭了一多半。

然而,在宫外动动手脚,倒不算艰难。尤其是在神京已然陷入一片纷乱流言之时……

秦云衡离开神京的第二日,便有百姓传言,说秦将军谋反乃是无稽之谈。这话是谁放的,十六娘猜也能猜个□不离十。待到传言变成“秦将军是知道了几位大员谋反意图才被诬告”,十六娘在娘家听得,便更是忍不住窃喜。

既然风传已然变得极为有利,那么,再加上一把火,也是无妨的。

她甚至还小心地同阿爷阿娘商量过了,他们虽然不甚赞成,然而也不反对——反正这计划,随时都能将罪责推到下人身上去……

于是,隔了数日,神京中人人皆知裴府的六娘子常做噩梦。饶是爷娘遍访名医,亦是毫无起色,如今裴氏也顾不得偷偷摸摸了,竟叫下人多方打听,哪里还有偏方儿可以疗这噩梦惊连的病症。

传言中裴府宣赏的,乃是二十两黄金。

说来,如若是寻常时候,这六娘子的一病,大抵是不值二十两黄金的。然而此时非比寻常,能买来至尊心底下一丝柔情,二百两黄金也未尝不值!

十六娘倒也不指望这六姊能为裴家说话,但是,如若她能见到至尊,以她的性子,她的委屈,她会先指斥谁呢。

这风声放出去未见多久,至尊便布下圣恩,遣了诸位侍御医至神京中诸位官员家中,为他们家人诊治。然而,来裴府的,却偏是以治惊忡驰名的兰侍御医。

看着兰侍御医进六姊的屋子,十六娘微微眯了眼笑了。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为家中做的第一件事情。如果她能更早一点明白事理,她能做的,会多得多——至少那时她还是重将之妻,在神京的女眷中,也算得个有颜面的年轻娘子。

如今她的身份虽只剩下了裴府十六娘子,却也未必就只能躲在家中日日哀伤。

“娘子,过阵子兰侍御医为六娘子诊治罢了,是不是也叫他来替您请个脉?”见她转身便走,拥雪小心跟上,口中说道。

“罢了,他一个治惊忡之症的,给我一名妇人请什么脉?他又不懂千金科。他来,便是至尊念着六姊的,旁人若是不知趣,那可大大不好了。”十六娘道。

“可是,说来娘子也不过是……再有一个多月,便……”

“女医不还是常来的?”十六娘道:“我身子这样好,难道能出什么岔子么。倒是上次女医说过叫我少用些补养,你回头也去厨房说一声。叫仆妇们做饭时莫要再给我添什么补养药材。”

拥雪忙应了。

在如今备受冷落,闲得几乎每个角落都长草的裴府里头,十六娘这一胎,算得上是备受关注了,只要拥雪去说话了,厨房里备上的饭菜,便决计不会有什么差池。

十六娘自是得意这一点,可这事儿一过心,她便猛地顿住了脚步——她也是回娘家的小娘子,若论境况,如今竟是和六姊有些相似!

不知当时阿娘她们是如何对六姊的?倘若她们对六姊的孩儿不闻不问,那六姊若有缘面见至尊,是会恨自家爷娘呢,还是会恨姚氏,又会说些什么话,便很难预先猜出来了。

“咱们去阿娘那里。”十六娘拽了拥雪道:“我有急事儿要问。”

“罢罢罢,奴的好娘子,您过去了,她又要埋怨奴不经事,居然许您疾走呢!”拥雪却急了,反手拖住了十六娘,道:“您且回揽秀厅歇着,奴去找老夫人!”

十六娘一怔,想了每次自己去见阿娘时裴王氏那恨不得将她埋进被褥中好生歇息回来的模样,便觉得拥雪急得有道理,不由失笑,道:“是了,那你快些!”

拥雪果然不辱命,裴王氏来得飞快。她倒是个极镇定的。如今裴府落到这样田地,她犹是不急不慌,做事儿还在板上眼上的。

进门见十六娘面色仪态尚好,她便又松了口气,坐下调了呼吸,才道:“这样急急要见阿娘是哪样?什么事儿由不得慢些来!”

“儿心底下急。”十六娘见着母亲,便不由有了几分小女儿情态:“想着如今不说,怕是要忘了的呢——阿娘,儿有一事要问,当初六姊有至尊胎儿之时,府上是如何待她的?”

“至尊的骨血谁敢怠慢?”裴王氏道:“我同你阿爷虽心底下烦她,可当着面儿,总需要端敬几分呀。”

“这般说来,若她有机会向至尊传话,总不会说咱们裴氏的坏话了?”十六娘道。

“若是她会说咱们裴氏坏话,我同你阿爷,也是不会同意你这法子的。”裴王氏失笑,伸手揉了揉十六娘的头:“都要做阿娘的人了,想事儿做事儿,还是这样一惊一乍。这可不像个大家主母的样子!”

“儿如今已然不是大家主母了……”十六娘垂了头,道。

“怎么不是?”裴王氏颇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难道秦家的主母真要由那个自小儿没见过三两金子的庶女做?”

十六娘听的既是想笑,又不敢笑,心底下还有些郁闷,才道:“是儿傻了。”

“你还小,遇到这样的事儿,会这般也是寻常。”裴王氏道:“只是今后再莫如此慌张,天塌不下来!好生休养着吧,若是无事可做,便弹弹琴,翻翻书,这对孩儿也好得很。”

十六娘看着母亲出门,转头又见着拥雪的笑脸,不禁有些郁郁:“我离阿娘还差得远,是不是?”

“娘子也总有一天会是像样儿的诰命夫人。”拥雪走到她身后,捏了她肩:“娘子难道忘了从前那术士说的话?”

十六娘想到这个,唇角才勾起一弯笑:“是呢,我倒忘了……”

她并不甚相信这些东西,然而这种时候,想起来便觉得,心底下总还有些安慰。

这主仆两个正说着话,方才出去的裴王氏却疾步回来了,十六娘见她这般,不由诧异,笑道:“阿娘方才不还同儿说,万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着急?”

“什么不必着急。”裴王氏取了锦帕,蘸了额上细密汗珠:“阿娘是想着叫你听了高兴——刚刚传来消息,前线天军打了个败仗!”

“……这……”

“从前二郎回来之前,已然将突厥贼寇赶至锁河关外了,可是这贾荣檀上任,却又驱策士卒西进……”

“那也不过是好大喜功闹出岔子来了,有何可喜?阿娘说儿听这个会高兴,莫不是……贾荣檀乃是姚氏的党羽?”十六娘小声道。

“你倒也不笨啊!”裴王氏道:“岂不闻神京中早有‘姚氏欲勾结突厥入寇’的传言?如今,天军大败,贾荣檀自己狂逃了几百里,退据锁河关,可是……这一战,生生将天军精锐一多半都葬送在关外了!”

十六娘骇然,道:“那么来年夏日,突厥马肥,岂不是又要……”

“你管这个作甚?”裴王氏道:“这一场大败,不正应了那流言么?!”

十六娘默然,许久才点了头,可又道:“阿娘,儿总想着,二郎若起复,多半也是接着做武将。到那时万一要他千里征战,天军精锐却尽数叫那贾荣檀糟践尽了,岂不也……”

“我方才还以为你没那样蠢笨了。”裴王氏叹道:“如今看来怎么还是这样?阿央,你且想想,二郎为至尊苦战西陲,落得个什么下场?无论是文臣武将,先要有了自己的好处,再想着黎民百姓!只要得了人心,还怕没有人追随么?至于这社稷……”

她的话,再说下去,便是大逆不道,然而十六娘看着母亲的眼神,那一刻心底下也是明了了。

社稷,是一个人的!

你为这个人拼了命,人家还道你不够好,甚或怀疑你的作为不过是沽名钓誉,那这一切尽力,又有什么用?!

十六娘抬了眼,与母亲对视。

“我家的十六娘,也算是长大了。”裴王氏起身:“罢了,阿娘要与你说的,便只有这个。你且安心,等着看戏吧!”

十六娘笑了。她点头,起身,送母亲出门。

如今,她是比前阵子还安心的。事情正在如同石五郎的预测一般发展,若是不出岔子,想必“姚氏谋反故刻意使天军大败”的消息,会很快传得更加枝叶俱备……

站在门边,恰是起了微风。抬眼间,裴府上几株花树,早已开到荼糜。

神京的春日,当真来了……过去的那个冬天,她仿佛都没了印象呢。

然而微微笑出的十六娘,却无法知道,与神京相隔千里,秦云衡此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虽是戴罪之身,到底还是引人注目的秦家儿郎,手头上也不缺钱财。更兼着那受冤的流言传得比他们走得都快,这一路,虽是颠簸痛苦,到底有不少忠肝义胆官民明里暗里的照拂,不至于如寻常犯事百姓被流放时备受煎熬。

再者他心底下到底还有些希望,这一路南行,前阵子在神京监中受的伤,竟是慢慢好了七八成。

然而偏就是这时,秦府来人了。

他自然知道如今秦府里的郎君是那唯恨自己不死的长兄,却也不会想到,这些下人亦会欺瞒于他。

闻听那一句“娘子归宁路上驭马受惊,颠簸了,到得裴府便……”,他便觉得一股血冲到了头顶上。

看着那下人再也难以启齿的样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接着说。”

“这孩儿不足月……听裴氏那边说,生得甚是艰难——待落了地,是个儿郎子。”下人的语句,仿佛是一字字挤出来的:“然而娘子她元气大伤,竟是不好了。这孩儿也……太弱,便……”

“你是要告诉我,她们母子,都不在了?”秦云衡的声音发颤,终于不再是方才强自镇定的死气。

“……是。”

羊皮地图

叫那报信的下人出了门,秦云衡方伸手,想扶住个什么坐下,然而他头晕得厉害,这一把落了空,人便是半跌着坐下。

他心下是一片灼热至极的痛意,嗓子眼里初时是干的,却紧跟着泛上一股子热的腥甜。

耳边仿佛能听到十六娘的声音唤他二郎,那是极清脆的音质,仿佛那说话的人还带着笑,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要同他说。

那是什么事情呢,好像,许久都不曾听过她这样轻快的声音了。

他不由应了一声,口中那股腥甜却是血,沿了他口角流下——却再不会有她握了丝帕为他擦。

到底是天人永隔了!死是什么意思呢,终他一生,都再也见不到了吗。

他从不怀疑自己还会回到神京,亦不怀疑秦府还会重新显赫……可那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可以有很多愿望,然而最是简单的,不过是有一个心爱的女人愿意和他厮守一辈子。

如今,便是回去了,他也是一个人。他的十六娘不在了,是永生永世,再也无法握她的手,无法亲吻她脸颊,连话都说不上面也见不到了啊。

还有他们的那个小郎君。那么小便告夭折,是连秦氏祖坟都不得进的!若不是他这阿爷叫他阿娘劳心过甚,说不定这孩儿还有一条活命。

心底下最重要的人没了,神京于他已然再没有什么可盼的——或许,这生命中,也再没有谁能给他一点期待了。

早知道,该叫她随自己南行也好!便是舟车劳顿,可她身子也不算差,又有自己陪着照料,或许还不至于,叫他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阿央。

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秦云衡却是一滴泪都掉不下来。衣裳胸前,没有一点泪痕,绽开的潮湿圆点,是新鲜的血滴。

口中心中,尽皆是苦的。

这样的话便是死在澹州,也没有什么好眷恋的了——回了故地,却见不到故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般更叫人心痛?

他慢慢伸了手,握住了蹀躞带上挂着的刀柄。刀柄上嵌着的八宝,硬得硌手。

拔刀在手,他以拇指试了刀锋——殷红血液在雪亮刃上聚成一颗血珠子,这一刀若是划在脖颈上,也许黄泉路上也该来得及见她一面。

然而,刀举起来,却终究是无法割下去。

到底他还有母亲在神京,到底他还有未曾洗雪的冤屈,这人世间便是再无半分温暖,亦不能做了懦夫逃避开去。

他猛地将佩刀掷出,利刃戳入架梁的粗柱,竟是没柄。这穷乡僻壤的小破屋子,早就没人除尘,此番震动,却教那梁上积灰簌簌落下,呛得他复又咳嗽起来。

这剧烈的咳嗽,又引得他吐了几口血出来。秦云衡看着案上溅着的血,咬了牙,狠狠地笑了出来。

那痛失爱妻椎心彻骨的第一阵子悲伤过去,他心底下有些什么已然复苏——下人是怎么说的来着?驭马受惊?

谁不知道,怀着身孕的女子,出行只用牛车?!

秦府里不至于连一辆犊车都寻不出,为何让他的十六娘坐马车归宁,酿出此祸?再者秦府驾车的马也是训过的,怎生偏就这时受惊了,还连马术精良的十六娘都惊撞,以致早产?

这便是当真意外,他也定要叫那一众关碍的下人偿还,更何况,长了眼的人,都看得出此中蹊跷!

他如今的身份不便同家中联系,便也寻不到证据,可证据有与没有,都不打紧!这叫他家破人亡的大仇,一切牵涉之人,都别想逃过去。

前一刻,他是痛不欲生,几乎再不想回到神京,然而这一刻,他清晰明白的,是自己坚定下来的心意——便是故地重见能让他心碎得一夜白头,也总需先报了这仇!

他这夫君,护不住爱妻的生前,但绝不能叫她含冤九泉。

他的血,他的骨,于此刻是烫的,几乎快要烧起来的灼热。那是渴望报仇的意念,如同黑夜中飞腾的火,将满是泥泞与脏污的前路照得通明。

他的阿央不在了,他的生命中,那些温柔与耐心,便也随着再也找不回。

他此刻承受的痛,终有一日要叫那祸首百倍偿还!

此时的神京中,十六娘却全然不知自己与孩儿的性命在旁人的编排中已然断送。她心意甚至是通明可喜的。

推了长窗,夜风已不是冬日的刺骨,而明月圆了,衬在树梢以外,这夜色叫人看了便舒坦。

“你说,他现下到哪儿啦?”十六娘道:“他该也看得到这月亮吧。”

“郎君想来在思念娘子?”拥雪侍立在她身后,道:“奴听说澹州刺史与娘子哪位堂叔是姻亲,要不咱们托人传个消息,叫他多照拂郎君些?”

“这样的关系,不托也罢。”十六娘却道:“我看将军他未必到得了澹州便要返回呢。”

“娘子这话又是怎么说?”拥雪精神是一振,口气却还是尽量平静着。

“我只是这样一说。”十六娘却不再说下去了,她这样的期盼,是要那贾荣檀再打败仗才成,然而这话说出来便是诛心的。

于是当着谁,都不能直说。只能自己偷偷想想罢了。

然而十六娘却真未曾想到——她这不敢同旁人讲的盼望,当真实现得飞快。

按理说,春日里战马最瘦,突厥也决计不会在春日里头开战,然而天知道那贾荣檀西征之时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突厥人竟不计代价地一路向东打了过来。

他初初出征时抢过来的土地,一寸不落全部又丢了不说,连着锁河关,都叫突厥人一夜之间攻破,紧跟着落雁峰防线亦是岌岌可危。

神京中,断胳膊断腿的败卒开始出现——若是落雁峰也被攻破了,突厥人再破数城,便能大军围困神京。

调兵的旨意从早到晚地往外发,十六娘听得这个,虽是不免也有些害怕,可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唾骂一句——报应!

可是,偏生这旨意下去,一个军卒都调不来。

这事儿原本也够蹊跷的,宫中朝上,一个有笑脸的人都没有。连着十六娘的父亲上朝,也得陪着小心——裴家可是差点便直接触了至尊的霉头了!

及至散了朝会,用过堂饭,他心下终于稍许松快,便信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却叫同僚笑问了一句:“裴公敢是体热?这汤饼虽烫,可以裴公吃法,理当不会出汗。”

尴尬地应付过一句“年纪大了身子虚”,他正要走开,却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在宫监引路下从远处过去。

彼时,他心里便是一颤。

这位从前以西域商人的名头出现在神京中的年轻男人,不就是那位引起战争的突厥王子么?他不曾听说至尊召见他,难不成是这位王子主动要见至尊说什么?

以他所知,这王子于自己家是有好处的……

他怕人发现自己看着那边,忙在心中念了声佛,随着人群走开了去。

而石五郎,彼时手中正捏着一张羊皮地图,面色可称愤恨。

至尊在长宁殿里头等着他,及至见了面,石五郎连礼都没行完全,便将手上地图半放半摔在了案几上:“敢问至尊!这地图是怎么回事?”

皇帝的目光,亦在触到那地图的一霎,僵硬住了。

“这是我的旧部,从突厥主帅的营帐中发现的。”石五郎冷笑道:“不仅有你们天军的所有布防辎重详细,还有如何借道东突厥越过山岭中的小道,奇兵突袭神京的道路!”

“……这,这你……”

“至尊想是不知此事。”石五郎径自取了桌上镇纸,将地图压好,退后一步,行了个胡礼,叹口气道:“方才是涵庆无礼。虽然神京得失,圣朝兴亡,涵庆并不十分关心,然而若是突厥骑兵攻至神京城下,涵庆的身家性命亦是危险,由不得涵庆不急。”

言语落地,石五郎的眼光恭顺地垂下,然而方才借着“怒气”细细看至尊的那几眼,已然叫他明白了些东西。

这天下至高无上的主宰,如今已然是烦心至极了。否则,亦不至于这短短半个月内,幞头下露出的鬓角与颔下胡须都白了一多半。

脸色更差……这样拖下去,只怕等不及自己兄长的骑兵打到神京城下,这位至尊就会愁得先行病倒,甚至龙御归天……

此刻他不需要再抬头了,单是听,已然能听出这男子压抑已久的愤怒:“原来是出了内奸么?涵庆王子大可放心,朕自当寻出那人来,加以严惩……”

“这不是涵庆放不放心的事儿。”石五郎轻声一笑:“至尊您是个聪明人,也该知道,若是突厥骑兵打到了神京城下,您单把我送出去是不够的,甚至加送公主和黄金,都也是不够的。他们一定会想得到神京中那样多的名媛淑女,还有无数的珍宝……彼时涵庆大可一走了之,反正城中一俟乱了,涵庆总能找个法子溜出城去走得远远的。可至尊您能抛下都城,入蜀向扬一路避难么?这江山是您的,社稷是您的,百姓也是您的,您总需看好自己的东西吧……”

“……”皇帝焦躁地踱了几步,突然停下,道:“依涵庆王子之意,咱们该如何是好?”

咱们?石五郎心中冷笑一声——若不是他搞了天军最近的布防图来,面前的至尊能有这一句“咱们”么?口上却道:“最快的法子,是调兵去守了图上的小路,无论用什么法子,移山填海都好,总之将地图上标明的路线毁去;另一个法子,是将辎重布防转移一些,实实虚虚,也好迷惑他们;可最好的法子,却是捉出内奸来,否则再多的策划也躲不过那人的探听啊。”

皇帝思忖了一会儿,突道:“朕听说你未曾婚配,朕的叔父家中有位兰江县主,容貌性情都是上上,不知王子可否愿意与皇家联姻?”

“怎生突然提到联姻呢?”石五郎漂亮的唇角微微勾起,道:“至尊难道不知道,相比婚姻这样不可靠的东西,还是咱们这共同的利益更可靠呢——如果是涵庆做了突厥可汗,所有商人经由西突厥运来的奇珍宝货,都会完好无损地到神京,涵庆只要他们沿途的花销和货税便好!对您,我们西突厥,需求的也不过是盐茶与丝绸罢了……这笔买卖才牢靠呢……婚姻算得上什么?您还是莫要将神京中娇滴滴的县主,送到天山上受苦了吧!她亦操持不好突厥可汗的毡帐!”

澹州家伎

是日,裴令均回了府,便叫了裴王氏与十六娘一道商议事情,面色竟是出奇地沉。

十六娘向来少见阿爷这般,饶是她身子沉重,此时也只好正襟坐了,细心准备听着。

可裴令均开口便是问她话:“阿央,你在秦府,也做了数月娘子了,以你所见,秦氏……在军中是否还真有那样威信?”

“二郎在军中还要被人嘲弄是黄口小儿呢,这还算得上威信?”十六娘道:“便真有什么威信,亦不过是后来才在边军中有了的,可那是他战功换的——阿爷问这个作甚?”

裴令均却摇了摇头,他只是想知道这诸地将领不向神京发兵,一意装作不知是不是他这女婿指使的。如今看来,他好放心了。

“今儿我遇着那突厥王子进宫了。”他斟酌着道:“他同秦家不很是交好?便想着打问一二……如今奇异事情,太多了些。”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十六娘是摸不到头脑,裴王氏却听出了不妥,冷笑道:“人家栽赃也就罢了,你自个儿都怀疑自家女婿了?他秦二郎也算得你眼皮子下头长大的儿郎子,是什么样人心你却不知的?”

裴令均对这位小自己若干的夫人却是礼重宠爱有加,见着她此言一出爱女都变了脸色,忙道:“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须知小儿郎子同长成了的郎君,做事想事,皆不一般。哪能就用他幼时说话做事的意思比如今呢。”

这话说出来,十六娘脸色却是越发差了。不知怎的,阿爷这话却叫她想起了她初嫁时二郎的所为——便是如今想来,他这样做也叫人恨得心痒啊!

裴王氏看在眼中,却也不好按原来的话头说下去了,只好道:“你看看你把阿央气着!她夫婿远徙,倒有几分是为了裴氏,你彼时亦非不知,还生这样嫌心,岂不诛心吗?”

裴令均看着十六娘泫然欲泣委屈模样,当真是心疼了,听着娘子责难亦无心反驳。正要再安慰爱女,却听得外头脚步声起,忙转了头,喝道:“什么人,急急惶惶作甚?”

“郎君!”说话的却是朝玉:“门房上来通报,说宫中来人,至尊过会子要来咱们府上,叫咱们准备接驾……”

朝玉讲话素来是不紧不慢的,这一番话房中人人皆听得清楚,却是相顾变色。

到底裴令均还是一家之主,楞怔一刻,便霍地站起,道:“今日的事改日再说,阿央,你先回揽秀厅歇了吧!”

十六娘忙不迭应了。她也怕至尊来,尤其是在石五郎进宫的这一日里——至尊带来的会是福抑或祸,如今是无人知晓。

她的揽秀厅是在裴府后宅的幽深处,闭了大门,外头什么动静都搅扰不到。只是她心思焦乱时,这院子再如何安静舒适都救不了她心烦意乱。

她是何其急迫地等着至尊走!眼看着两个多时辰过去,她几乎想要催婢子去打听之时,前头她阿娘总算是遣了人来,道是至尊今日来先去看了六娘,复又与她阿爷关了门说了许久的话,出门去时情势尚算得好。

十六娘不知这算得好是怎么个好法,便叫了那婢子进门说话。这才知晓至尊进六娘屋子时乃是一个人进去的,出门时眼眶还泛着红。

这是动情了?十六娘几乎狂喜,然而也难免有些诧异和不满——至尊对六姊这露水姻缘尚肯掉泪,如何对与他相伴数年的十一姊如此狠心!

男人喜新厌旧的心思,还真是叫人难过……那么,她的二郎呢。

这一闪念间,她突然便怕了——他要去的地方是澹州,不比从前出征,那当真是十天半月见不到女子的。可澹州又有不同啊,虽则偏远,可人人都知道,越是教化未开之地,女子越是大胆勾人。

她越想越是不寒而栗,便站起身,唤了拥雪来,叫她与阿爷说,托人向那澹州刺史传话,请他好生看顾二郎——如若他当真是孤寂得很了,便是由自家亲眷安排个差不离的女子与他,也胜过他自己寻。

她已经不是敢扬言和离的新娘子了,她有孩儿,有时便是委屈,也得“高高兴兴”去受。

自然,若是秦云衡真心还记得同她说过的永不纳妾,在澹州也不同旁的女人乱来,那是最好不过……

然而十六娘却是不曾想过,这澹州刺史却是个不会讲话的。她族叔托了信到澹州,恰逢秦云衡也到了,刺史安排了宴席请他,却开口便道了这是裴家要他多关照的。

这“裴氏”二字入耳,秦云衡便是心底下一颤。

“秦某……居然还劳动岳丈关怀。”他低声道,为了礼仪而带着的笑容,却是再也难以维持。

“这有甚不妥?”那澹州刺史不明所以,道:“既然都是亲眷,照拂着也是应当,秦家郎君勿要多想!”

秦云衡唯有苦笑,他如何同旁人说他心事?那样心爱的人因他而夭亡,他却还仗着她的母家余荫。

然而这模样看在那刺史眼中,却只道是秦云衡与裴氏小娘子夫妻失和,不禁起了份心思。

是而这后半场宴席中,他亦绝口不再提裴氏,单是一遍遍劝酒作歌。待到夜深,秦云衡已然是醉得险些站立不住。

他酒量原本便算不得傲人,如今酒入愁肠,哪有不醉之理!

待到酒酣宴散,已然是夜半时分。秦云衡是回不去了,那刺史便安排了他在府内住下。这般好意,却也推辞不得。

澹州地暖,秦云衡朦胧之间,却觉得身上异常燥热,不由伸手将寝衣衣带扯开了。

寝衣领口开了,便露了一半胸膛在外头。房中的窗户并不曾完全扣合,那夜里清风吹进来,倒叫他舒服了些,竟是睡着了。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他却觉得胸口仿佛有只手在轻轻摩挲,耳边又听得女子唤二郎,心下便当是十六娘了,竟伸手捉了那只柔荑,握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醉眼朦胧之间,女子的面庞仿佛极远,又仿佛极近。

“阿央……你,你还会来看我吗。”他低声喃喃道:“我想你想得当真是好苦!”

那女子一怔,她是这澹州刺史的家伎,依了主人的话过来“伺候”。原本看着秦云衡少年清俊,颇有几分可喜,抚摸他胸膛的动作便格外柔情。

然而此刻听得他说话,她亦明白,这是将自己当做别人了!

只是,不知这“阿央”是谁?该当不会是妻子吧——她府上郎君不也说过么,这秦将军看来同裴氏的小娘子是不甚和顺的。那么,这位“阿央”,是外室,或者相好的都知?

想着,她便格外放软了声调,道:“谁叫二郎不来看奴的?”

秦云衡醉得几乎睁不开眼,索性便合眼道:“天人永隔,你要我……怎么去看你啊?再等等我,等我三年。”

那家伎却是惊得一身汗——他口口声声唤着的女子已然故去了?

若是冒充活人,与他共度一晚,那是无妨的。然而死者……这家伎素来也深信鬼神之说,冒充死者来抢夺她的心上郎君,做这样的事儿,是要遭报应的呀!

她想抽出手,想偷偷躲开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却发现秦云衡攥着她手的力气太大,以她之能,根本便逃不掉。

秦云衡却感觉到了她的挣脱之意,抓得更紧,口中尚道:“阿央!你又要走么?陪我,就这一会子……就一会子。”

那家伎咬着牙,既想就这么装下去,又想逃走,当真是为难。可便在此时,秦云衡伸了手,揽住了她腰,竟是要将她抱住的意思。

她只是惊慌间的一晃神,便被他死死抱住,那带着酒气的柔软唇瓣便贴在了她脸上。男人灼热的体温,以及他身上的变化,她尽皆感觉得到。

造孽。家伎心中道一句,她整个人抖得厉害——再不做决断,一切便都来不及了!

“秦家郎君!”她终于是没忍住,在他即将吻上她唇瓣时叫了出来:“奴不是你的……你那位卿卿啊!”

嘴上说着,她手上还狠狠掐了秦云衡的手一把。

秦云衡听是听不清什么,然而手上吃痛,到底是恢复了片刻清明。恰在此时月光透过窗照得分明——那家伎虽美,却与十六娘片毫不相似!

“你是谁?”他几乎是从她身上跳了起来。

那家伎喘了几口气,方道:“奴是刺史府里的家伎,唤作碧凌,今日是刺史叫奴来伺候郎君……”

秦云衡低低喘了口气,道:“这般……秦某尚未曾对你做什么吧……”

碧凌摇了摇头,道:“郎君一直在唤一个名字……阿央?是这个吧,奴听着,这是郎君故去的心上人吗……?”

秦云衡听得她这般说,便觉得胸口是针扎一般疼,过得片刻,方道:“那是……秦某内人。”

“哦?”这碧凌一怔,击掌道:“怪道郎君宴上那样表现——刺史还道是郎君与娘子不睦,是而不愿提到裴氏宗族!却原来……”

“秦某如今却盼,若是当时与她真是不睦了,如今亦不会这样想念她。”秦云衡将衣襟掩起,低声道:“两情相惜,原以为此生可得相伴,却谁知道……”

碧凌也已然下了榻,垂手肃立,道:“一个女子得与情投意合的郎君成亲,便是红颜薄命,到底这一世也是不会后悔的。”

“不在人世的人,自然不会后悔。”秦云衡合了眼,低声道:“会后悔的,只有活着的人,悔当初待她不够好,叫她难过伤心……”

“如郎君这样情深,亦会待娘子不好么?”碧凌到底年轻,奇道。

秦云衡不欲答,许久才点了头,动作亦轻微地几乎看不出。

碧凌叹了口气,道:“郎君现下难过,奴也不得再打扰,就此告退了。郎君与娘子的□,奴会与刺史通报一声,今后不会再叫郎君为难了。过会子会有小奴婢取冷水来,郎君自便。”

秦云衡这时却抬了头,道:“如是,多谢小阿姊。”

那碧凌便行了一礼转身出去,可到了门口,突然又折回身,看着秦云衡道:“秦家郎君,奴尚有一事不明。若府上娘子当真故去了,咱们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刺史之子为裴氏婿,这照应您一事,也是神京里传来的消息……如若娘子果真不在了,咱们府上刺史总该知道些啊。否则如何会触您霉头呢?”

秦云衡也是一怔,道:“这……我是南来之后听下人说她不在了的。或许这消息还没传来吧……”

“听说也不过是听说而已。”碧凌道:“若不亲眼看看,如何能信?也难说您那下人出门之时她只是病重难治,可待下人出发送信之后却又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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