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十六娘一怔,道:“裴府隔壁……那不是中书令家的外宅么?”
“是啊。”秦云衡道:“他那位外宅妇不是搬回他宅子里去了么?五郎遣了人,说做是某胡商自家表兄来长安,想寻一处有趣的宅子住!”
“有趣?”十六娘回想了打秋千时见到的中书令外宅院子,不禁笑了:“是啊,那院子有多半按粟特人的习俗布置了,若是胡商来此,想来会很喜欢——只是,至尊召你回来的事儿,五郎也知晓?”
“他不知晓,我也不敢告诉他。至尊叫他租一处胡人会喜欢的宅子,想来,他也不会想到这胡人是我。”秦云衡道:“呵,如今我做不完至尊交代的事儿,便不能以秦二郎身份路面!你知晓,我有多想回秦府去看看我阿娘,有多想光天化日之下,来看看你和咱们的……”
十六娘抿了唇,笑得当真有些情态:“二郎……小娘子生得好看呢。”
“我们两个人的……呵,她自然该是好看的。阿央,我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如今能抱着你,我……”
他说不下去,十六娘却仰了脸,奇道:“如何这样想?你当初走时,便说过一定会回神京来。”
“可我未到澹州,便听秦府来的人说……你受惊早产,母子都不在了。”
十六娘一怔,脸猛然烧红,怒道:“这是谁在嚼舌?!”
“自然是有人指使。”秦云衡道:“我不说你亦知晓是谁!只是,如今知道你和孩儿安好,我便极高兴了……”
“……二郎要讨回这一城来!”十六娘心中旖旎已然尽数化为怒火,她从没有一刻这样愤怒过。
就连初嫁时被秦云衡冷遇,自伤,她也不会这般暴怒。
哪有一个女人愿意听别人诅咒自己的孩儿!那是她拼了命孕育的骨血,是她全部的希望啊!
旁人说她,她可以不计较,害她,她可以微退那么一步,然而唯有说她的孩儿不行。
秦云衡却是一怔,道:“我自是要报复的……只是你且莫要动怒,休伤了身子才要紧。”
十六娘咬了唇点头,脸色却依旧是恼怒得通红,半晌才道:“奴明儿回秦府一遭。”
“你……”秦云衡心底下一动,他如何会不知晓自家娘子的心思?那多半是恼了秦府里造谣的人,才会愿意回那地方,再刺探些消息的。
然而,他却有些不舍,想了一忽儿,才道:“其实也不必去,秦府里头,不有你堂姊么?你何不找她过来叙话?到底她也该回裴氏宅子里看看!”
“她……”十六娘想起那一日十三娘子说的话,便有些心颤。她若是去了秦府,好歹还能与阿家说话,可若是十三姊来了,便只能与她相处一日。那般岂不尴尬?
“她那孩儿没了,现下要她来见我,怕她心底下也难受呢。”
“她孩儿没了?”秦云衡却是大为诧异,他在澹州时,那澹州刺史也与裴令蕴一家子不亲近,如何能知道十三娘子痛失孩儿的事儿!只是秦云衡的心意与十六娘却不一般的,他听得这侄子的死讯,心底下竟是说不出的快意!
“生下来便没了的。”十六娘靠在他身上,亦没了睡意,柔润的女孩儿嗓音,在静夜中被有意压低着响起:“说是……像个饿死鬼。拥雪这婢子,说话没个轻重的。”
“哦?那是……娘胎里便不足?”秦云衡却生了疑窦:“按理说,你那十三堂姊的日子,过得便是不太滋润,到底也不至于吃喝犯愁。寻常农妇日日粗饭,生出的儿郎子也未必就……”
“阿姊也这样说呢。”十六娘道:“说是……有人不愿叫大郎有个带裴氏血统的嫡子!怕是给堂姊的饮食中下了什么吧——然而奴也没法子查,亦不想查……”
“那自然,儿郎子总是向着阿娘的。若是大郎的长子向着裴氏,秦氏不就……”秦云衡道:“不过,做阿爷的,有时更喜欢小娘子些!”
十六娘一怔,她微微笑了起来,声音中满是惊喜:“二郎更喜欢小娘子吗?”
“阿央为我生养的小娘子,”秦云衡道:“如何能不喜欢?”
十六娘却似是松了一口气:“奴原想生个小儿郎的,有了这小娘子吧,却又怕二郎不喜欢她,真真担了心啊。”
“白担心,”秦云衡看住她,道:“只是你也需为我生个儿郎子才好。”
十六娘不知如何接话,她轻轻掐了秦云衡的手一把,道:“如今说这话!至尊既然道你的事儿不可与旁人知道,你怎生敢来招惹我!若是……叫人说闲话去了。”
秦云衡不答,只是盯住她的眼,二人相视良久,他终归是叹了口气,道:“我亦不能在你这里多留……女娘行的名声……等我。”
这是要走?十六娘却猛地拉了他的手:“二郎明日再来么?”
“我哪里能夜夜跳墙,你当裴府的家丁都是瞎子么?”秦云衡苦笑道:“不过明儿白日里会呆在宅子里头——敢问明儿个娘子可有空闲至后园打个秋千?”
秦云衡从军前在裴府待的时日也长,裴府哪儿有什么东西,他是同十六娘一般清楚的。
十六娘听得,却是脸蛋儿一红,慢慢点了点头:“奴明日早上回秦府看看去,下午……去打秋千。”
裴府后园的那架秋千,荡得极高处,便能看到原本中书令家外宅的园林。若是秦云衡在那儿候着,她倒也可以看她几眼。
只是这样的相会法子,怎么看,都有些小儿女偷情的意味。
“二郎不若给小娘子取个小字……”她忽然想到这一出,道。
“妙嘉如何?”
“秦妙嘉。”十六娘念了一遍,摇头,道:“好听是好听,可奴做阿娘的日后如何唤她?”
“不就是阿……”秦云衡话说一半,不禁笑了出来:“不能叫她占你这个便宜!那么先取个小字叫着吧,名儿,日后再说。”
“什么小字?”
“愿,如何?”秦云衡道:“情愿那个愿……”
“秦愿。”十六娘这下是笑了,道:“那便唤她阿愿了!明儿个奴便告诉爷娘……”
反目绝情
第二日早晨,十六娘便去了秦府,也不与旁人多寒暄,只向阿家房中过去,然而过得小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却极为不佳。
连拥雪亦不敢多问她半句话。
这位娘子性子原是极和软的,然而发起怒来,却是天王老子也敢抡起棍子打。
这般性子最近虽则收敛不少,然而拥雪又哪里敢冒险惹她?侍剑如今在秦府中虽然是好比一只乌眼鸡般狼狈,可多少还是能听到些东西转告与她的——老夫人的身子一天天差下去,拥雪也清楚得很。
老夫人待娘子如何,她看得清楚——少见阿家这样护儿妇,亦少见姨母如此疼甥女,见她身子不好,娘子的心意能好么?
她一直偷眼打量十六娘,可十六娘一路上都只是沉默,目光亦只是呆呆盯着车窗的角儿,若有所思的模样。
是而返回裴府,十六娘要她去后园准备秋千时,拥雪还吓了一跳,反复问了两遍可是娘子要打秋千,才跑去将那架子支了。
十六娘自挽了裙带,上了秋千。她自小爱玩,只要有人推她一把,便可越荡越高。
荡得高一些,目光便能越过墙头,看到那边中书令家的院落。
只是,不知是她来早了,还是秦云衡有事儿出去,直到半下午过去,那边院子还是静悄悄地并无一人来往。
这时节天本就热起来了,十六娘额上已然出了汗,脸也慢慢被晒得烫了,怎奈那边始终是没人。
她咬了牙,心头便生了几分恼火。
约好了可偏不来,这算什么呢!
正在松了腰上的劲儿,打算叫秋千荡得低些好下来之时,那边秦云衡却从外头跑了过来,正抬头看她。
十六娘也看到了他,便瞪过去一眼,还是由着那秋千荡得低了,然后跳下秋千来。
偏不见他。
这不就是自作自受么?便是来晚了,也不该来得这样晚!秋千并不是一下停下,当摆动越来越小越来越低,看着秦云衡脸上的不解之时,十六娘却是又恼怒又得意。
然而十六娘没想到,当晚秦云衡居然又出现了。她的寝堂后窗正对着后园,正坐在窗前发呆,便见得那人小心翼翼过来。蹑手蹑足,竟似是做贼一般。
十六娘见他,又是好气,又是想笑,索性站起了身,将窗户啪地一声扣上了。
那人却不识她意,竟绕了一圈从门里进来,见她便笑道:“你是恼了?”
“谁许你来了!”十六娘别过头,怒道:“大半夜往别人府上闯像是什么样子?”
“我见我娘子来的。”秦云衡转到她前面,看住她微微笑道:“若是夜闯不像样,那么现在你带我去见你爷娘吧……见了他们,总不是私闯了……”
“你不是说,至尊不许旁人知道你回来了的事儿?”
“岳丈岳母,不算旁人……还是罢了吧,裴府中的别人可都是旁人了……”
“早知道,奴今儿该将你回神京的事儿告诉阿家了。”十六娘道,却又是一声叹息:“不知至尊何时才许你露面——阿家……她……”
“阿娘怎么了?”秦云衡脸上的笑意,瞬息消逝。
“她似是不大好。”十六娘咬了嘴唇,半晌才道:“依奴看,她脸色已然差得很了,和奴说了几句话,竟喘得不像样……大郎虽并不曾待她不好,然而她那里,明明已然是初夏,却还是阴得很。老人家哪里能住那般屋子!”
“阴?阿娘的屋子不是向阳么?”
“她原本所居的那一间不知怎地闹蛇虫……”十六娘看着秦云衡,他亦看着她,许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两字道:“蛇虫?”
十六娘点了头:“定是有人故意的。惊蛰百虫出不假,可虫蛇之属多生阴湿之地,阿娘那儿怎生会有那么多蜈蚣蝎子呢!如今里头还时有毒蝎之类……”
“我知道。”秦云衡攥紧了拳头,恨恨道:“顾不得阿爷在天之灵恼我不孝了,明儿我就找人把那杜氏的坟刨了!否则如何能消下这口气来!”
“二郎休做傻事!那是极损阴德的!”十六娘忙道:“倘叫人知道……”
“我哪里就蠢得会叫人知道……”秦云衡冷冷一笑:“至尊叫我查兵部地图丢失一事,正愁没地方下手……秦云朝!这猪狗!”
“这和兵部地图有什么关系?”
“那种丧尽天良地害得全族涂炭的混帐,难道就狠不下心祸害亲娘的坟茔么?”秦云衡笑得发狠,道:“我便告诉至尊,杜氏那坟虽不知是不是空坟,然而却常有湿土露在外头……听附近村民说,夜里那边常常闹鬼,没人敢靠近……”
“你是说,叫至尊疑心他将地图埋在顾氏坟茔上,再叫他们私下沟通的突厥探子去挖走,还装神弄鬼,怕叫别人发现?”十六娘道:“这般,至尊定要寻个时候抓个人赃并获——你是要至尊去刨了顾氏的坟么?”
秦云衡点点头。
“然而你上哪儿去找个叫至尊人赃并获的机会?再说了,若是埋地图,该埋得浅,那般便是至尊遣人去挖,也只会挖一点儿,和刨坟不是一回事儿呢……”十六娘道:“还是莫这般了吧,总有的是机会……”
“机会?我忍不下他那样算计我阿娘!”秦云衡的声音闷闷地:“你还记得他放话告诉我你和阿愿都不在了的事儿么?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二郎……”十六娘实是不知说什么,只得缓口气再劝:“无论如何,你莫让至尊觉得你在栽赃陷害他呀。”
“怎会叫至尊看出来呢。不瞒你说,今日我所以来晚,是见了一个人……你很熟悉的人。”
“我阿姊?”
“怎会……她可是贵妃,哪里会出宫!”
“石五郎?”
秦云衡点了点头:“如今我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接头地’,旁的,五郎与我已然准备好了。”
十六娘摇了摇头,道:“奴以为还是谨慎为好啊。此时郎君不比往日,再容不得错——倘若前线贾荣檀再打几个败仗,二郎不是可以翻身的么?何必……何必这般着急?倘若叫至尊看出不妥……”
“你不信我,还不信五郎么?”秦云衡道。
十六娘咬了牙,许久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吻在他唇上。秦云衡是愣着叫她吻完的,待十六娘退开两步,方以手背蘸了自己唇道:“这是做什么?”
“二郎,无论你做什么,奴总归与你一起。便是……便是这一次也不会是例外的。所以……”
秦云衡默然许久,握了她手,道:“你放心。我……不会再败的。”
十六娘实在也说不下去,想哭,却也哭不出。
她甚至想到了十三堂姊,是啊,女人的命在男人手上……她的男人怎样,她便是怎样。
她拦不住秦云衡的决心,便是再忧虑,也只能咬了牙站在他身后。只能盼他这次不要叫至尊发现不妥……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大抵是三日吧。”秦云衡道:“总需再寻些证据,我总不能叫你,叫阿愿和我阿娘跟着我冒这样大的险。”
“可若是……”
“没有若是。”秦云衡打断了她的话,道:“你记得么,有人说过,你会做诰命夫人的。”
“……这话当得真么?”
“便相信一次吧。”他垂了头,吻在十六娘额心,手臂环住她的腰,动作缠绵。
十六娘几乎软在他怀中,然而偏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拥雪正立在门外,手中还捧了一盆水,预备给十六娘放在房中。
“娘子!”她在看清那男人之前,已然脱口喊了出来,手中水盆啪地一声落地。
“叫什么!”秦云衡低声斥道。他这一侧头,拥雪更慌了:“郎……郎君?你不是在澹州……”
“小声!”十六娘忙道:“你想叫谁都听见是不是?”
拥雪这才反应过来,捡了地上铜盆,道一声:“奴什么都没看见”便退了出去。
秦云衡这才看了十六娘苦笑一下:“倘若她告诉旁人,明儿我就必须对那猪狗发难了,省得叫他们准备了去……”
“她不会说的。”十六娘道:“她是个最可靠的……”
秦云衡叹了口气,看住她,道:“你这儿不会再来人了吧?”
“你当拥雪还会许人过来么?”十六娘道:“怎么,有旁的事还要说?”
“我想……看我的小娘子一眼。”秦云衡道:“她长得更像你还是更像我?”
十六娘扑哧一笑,便推了门叫拥雪。拥雪果然抱了小娘子来,将秦愿递与她时,还低声问了一句:“郎君这是逃回来的?”
“你想些什么啊……勿要叫人知道!”十六娘原想解释,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
拥雪面上浮现了一霎的困惑,之后,仿佛是下了天大决心,道:“郎君今夜便在这里歇着吗?娘子,奴……在外头伺候吧。”
十六娘一怔,咬了春,抱了秦愿便进了门,然而刚踏进门,却又回头道:“万不要叫别人过来,也莫让人注意,你可知晓?”
拥雪忙不迭点了头,又道:“娘子可好好和郎君说啊……这可是重罪呢。”
十六娘知道拥雪定以为秦云衡是逃回神京来的,此时亦无心分辩,只点了点头,道:“你莫要担心便是。”
且忍一时
秦云衡走得很早,他起身时,外头天色尚未亮起。
十六娘送他,回来便一头倒在榻上,想再歇息一阵子,她实在是累得很。可拥雪紧跟着便进了门,悄声道:“娘子,郎君怎能做下这般事情?便是再想念娘子与小娘子,这私离谪地,亦是重罪啊!”
十六娘实在也没有起和她说明白的心思,便道:“他已然都回来了,我该如何?难不成还将他送官么?”
“那自是不能!可娘子亦不能这样毫不作为……”
“我已然劝过他了,多想想我们娘儿两个。他不会叫我们因他受苦的。”十六娘道:“你却无需为此担心,此事既然与你无干,你假作不知,也便是了。何苦自扰呢。”
“这哪儿能假作不知!”拥雪道:“这样大的事情,焉能……娘子还是早些与咱们裴府上郎君说了才是啊,好歹有个计议!这般拖下去……郎君在神京内识得的人也多,若是叫旁人认出来,那不就糟糕了么?”
“你当这些他不知道么?他也不会满大街乱跑着叫人看去吧!”十六娘道:“再者,便是我告诉阿爷他回来了,阿爷又能如何?还不是同我一般,假作不知——那又何苦劳动老人家费心呢。我担忧着,也便够了。”
“可是……”
“把小娘子抱走吧。”十六娘却从榻上抱起秦愿,递给了她:“小东西半夜哭闹,搅得人想睡都难,你看我眼下青洼洼的!”
拥雪便是再想说下去,也总需看看情形,见此也只得道:“那么奴去了……这事儿,娘子不允,奴婢不同别人讲,然而娘子歇息之余,还是多思量为好!”
她出门时顺手扣合了门,十六娘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坐在了榻上。
昨夜秦云衡说的话,叫她便是躺下了,也不可能睡得着。
她不知秦云衡和石五郎策划的事情到底能不能成功,倘若成功了,一切便是大好,可若是失败……莫说他们两个,便是她阿姊,她自己,裴氏家族,都要陷入一场永远不能挣脱的灾劫中了。
或许,该去庙里头拜拜才好。
补过一觉,十六娘便遣了拥雪去替她准备车马,名头上是替小娘子求福的。跟着车马护送的,是她四叔家的堂兄八郎裴庆湳。这亦是神京少年子弟中说得出的游侠主儿,有他在,十六娘自是安全。
然而叫这么个人陪着去,亦有老大不好处——十六娘拜罢了佛,由女尼送出庙来,却寻不着裴庆湳了。那马夫倒似是知道什么,经了再三逼问,才道八郎往尤七家去了。
那尤七,十六娘也有些耳闻,那是有名的假母,最会调弄风月场上的娘子。她家中的秦碧儿,是近日神京中最红的都知。她在马车中都听得裴庆湳在同他的小厮说那秦都知文采好面貌佳,弹得一手好琵琶……
敢情那时候就有心去狎妓了!十六娘又气又羞,当着庙子里跟出来的女尼偏又不好发作。幸逢了隔街的邻居工部侍郎魏家女眷也才出寺,才同她们一道回了神京家中。
她在路上便气得脸色涨红,这面子可丢大了——陪堂妹礼佛,居然礼到了平康巷弄里头去。
叫人家看了,不知心底下怎么笑话裴氏呢!这裴庆湳也是皮痒,待她回了阿爷,定要叫四叔痛揍他一顿才是!
可彼时十六娘却没想到,裴庆湳竟然就没回来!
事情是隔了一天才传到裴府来的,听到的人尽皆是不敢相信——裴庆湳居然会为了一个风月场上的女人与人争执斗殴,最后丢上性命!
裴令均气得脸色发白,一意要来报信的裴四郎家中下人说清楚肇事的人是谁,裴氏便是再怎么韬光养晦,也决计容不得人活生生将裴家子弟打死!
那下人却只是摇头,半晌才道:“小的家里头,郎君只说报与裴公知晓便是啊……这凶手的名字,却是万不敢说……若是讲了,要小的当心这条贱命呢。”
“你若不说,我当即便叫人把你打杀了!”裴令均怒道。
“是……是兵部姚尚书家甥男刘挺。”
“刘挺?我未曾听过这狗的名声!”裴令均的声音微微发颤,道:“回去告诉你家郎君,这侄儿的性命,裴令均若是讨不回,也枉做裴氏族长!”
十六娘彼时正忙忙朝着父亲的居所过去,到得门口,正撞着裴令均一身官服,呼了小厮备马,就要出门。
“阿爷往哪里去?”她一把揪住了父亲的袖子。
“宫中!”裴令均脸色发青,道:“那姚家的狗奴居然仗势欺人到打死你堂兄!此时若不有个了结,神京中人人皆以为我裴氏族中无人,好欺好踏!”
“裴氏怎会族中无人!”十六娘不敢撒手,道:“阿爷且息息怒再去!此时若是火气上来,说了话冲撞至尊,非但不能叫堂兄沉冤得雪,反倒会……”
“依你说怎样?”裴令均看了她一眼,道:“难不成我忍了?”
“阿爷!至尊不是瞎子,他知道的!”十六娘道:“咱们尚不清晓堂兄与那狗杀才是怎生冲撞了的,虽然闹出人命,那狗杀才有罪,可若是事情是由堂兄而起,追究到最后,裴家脸上也没光……至尊更是会以为,阿爷是为了自家子弟的意气便失了公正的人呢……”
裴令均生生刹住了脚步,盯着十六娘的眼神几度变换,终究叹了口气,道:“我许了你四叔,要为他这儿郎子讨个公道回来……”
“要讨公道自然不难,咱们先遣人去那尤七家中……”十六娘道:“打起架来自然有损伤,咱们先将砸了的烧了的给她们赔了,也好叫人知道裴氏通晓人□理,不是那般仗势不让人的。再好生打听了那一日闹事的来由,待有了把握,再与至尊说话!”
裴令均咬了牙,过了许久,才点头道:“也是……我叫下人去安排吧——只是姚氏这一窝猪狗,不教训一番,实实……”
“八堂兄不是有一群游侠友伴么。”十六娘道:“这样事情,谁服得了气?”
“你这小东西。”裴令均反倒笑了:“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以你之心性,知道这个,定会如你阿爷一般想着报仇,绝不会拦我!”
十六娘哼一声,嗔道:“阿爷就想着你小娘子永是个长不大的吧?!经了秦家那样多事情,儿哪里就能还同作女儿时一般呢。”
她才不会同裴令均说,这消息,前一日下午,秦云衡便从墙那边抛了个纸团来告诉她了。
无论如何拦住裴令均,那纸上已然写明。
“到底也是做了阿娘了。”裴令均看着十六娘的眼神,甚至有了几分慨叹,道:“我的阿央也长大了,阿爷还能不老么……”
十六娘猝闻此语,却是一怔:“阿爷这是说哪门子话?”
“……”裴令均摇摇头,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屋子。十六娘有些许不安,然而转眼却也压了下去——她到底拦着阿爷了。若是没有差错,衙吏们会在查抄刘挺家中时翻出“要紧的东西”。
如若秦云衡原本的计划还有些突兀,会叫人生疑的话,从姚尚书甥男家中翻出的“谋反证据”,就该是凿凿如山!
八堂兄的死,虽然是叫裴氏家族都难掩悲愤,却也……死得刚好是时候。
次日晨轮着大朝会,裴令均一早起身上朝,裴王氏却在数着十六娘也起来之后偷偷过来寻了她,道:“你阿爷昨夜是片刻未曾合眼呢。”
十六娘心中亦是几分酸楚。
她如何不知道,忍下八堂兄的死,对父亲来说是何其艰难而残酷——曾经是那样风光的裴氏家族如今已然落到了叫人欺负都不敢还手的地步!她阿爷是族长啊!看着这一切,心上如何能放下!
“昨晚阿爷也不曾……用饭吧?”十六娘道。
“是……”裴王氏叹了口气:“咱们裴氏不曾积德么?如何就落到这般地步!裴家没有欺男霸女的,亦没有贪赃枉法的,更没有欺君谋反的,如何就……”
“儿听闻,有人要欺君谋反呢!”十六娘心下一动,轻声道:“咱们裴氏不与他们合谋,自然就碍眼了啊……”
裴王氏一怔,道:“你都……这事儿是不是……”
“报应这东西,有时候迟迟不来,可该来的时候,也便是旦夕之间呢。”十六娘道:“阿娘且看着……”
她话音未落,便听得婢子在外头唤:“娘子!十六娘子!郎君回来了!”
裴王氏看了女儿一眼,道:“往日大朝会不是这样快就结束,还要用过饭才回府的,今日如何就……”
“阿娘快去!”十六娘却急道:“儿与阿娘一起!阿爷匆匆回府,朝上定是有大事!”
“别乱说!”裴王氏喝止了她,却转身拽了十六娘的手,朝着自己与裴令均的居室疾走而去。
病来山倒
“秦家二郎回来,你怎的不与阿爷说?!”
甫一进门,十六娘便被裴令均劈头一问,她登时便有些慌张了——裴令均这样讲,定然是因了二郎今日出现在了朝会上。
“二郎他……”
“休推你是不知!”裴令均皱着眉。然而也看不出他到底是怒了不曾:“早说几分,你还怕阿爷报官吗?!”
“儿怕阿爷为难。”十六娘低声道。她的手还叫裴王氏攥着,此时母亲也掐了她几把了。
见裴令均还要再说,裴王氏忙插了嘴:“朝上是怎的了,郎君这样恼怒?”
“你那好女儿,你那好女婿!合起来瞒着人——老夫今日上朝见得秦二郎,险些活活吓死!阿央,你既知道,便与阿爷说一声又如何?阿爷不怕操心,只怕被人蒙在鼓里!”
“他说……裴府耳目太多……”十六娘道:“若是走漏风声……”
裴令均摇摇头:“儿郎子好不晓事!你偷摸来与阿爷说了,旁人谁会知晓?偏要瞒着——他如今不是官身,真叫姚家盯了,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他……弹劾姚尚书了?”十六娘问得小心。
“正是!”裴令均叹了口气:“至尊尚未承诺处置姚氏,这情况,我看有些险——要不,咱们便叫他回裴府住了,也好保护一二……”
十六娘正要说话,却被裴王氏占了先:“万万不可!郎君岂不知秦二郎是何故遭人诬陷?至尊最忌讳的便是他裴氏女婿身份,若真接他来,便是将裴府也牵连进去了!”
十六娘闻此言,心头是微微一酸,然而却又无法反驳母亲的话——倘若二郎在此,也定会按母亲说的做。扯开裴氏和他的牵连,如今是不得不为!
要在人前也能“重归于好”,大抵要过很久了吧……姚氏还在,不敢牵连,若姚氏垮了,便更加不敢牵连!
阿姊说的事情,到底什么时候才来?
想着这个,她心中蓦地一动,道:“他能上朝奏事,至尊是封了他什么官儿?”
“还能是什么?御史!”裴令均道:“刚刚起复,总不能还做回原职的啊。
御史?十六娘初是一怔,便不由哼一声冷笑出来——御史,那是文官啊!
品阶低,且可不提,至少御史还颇有些权柄,然而秦云衡虽通得文墨,凭文才却也是考不上进士的。叫他做御史,若抛去单查姚氏的意思不提,那么能不辱命便是好的了,想要做得出类拔萃冠于同僚,如何能像说说一般简单的!
取玉如意打狗,至尊这不就是要叫朝野看看秦云衡在御史任上还不如个腐儒么?
只是,借着清查姚氏的机会这么一封,看上去还真像是叫秦云衡痛快报一把仇呢。
抖心思,至尊倒真是在行——可惜如今裴氏秦氏早也不信他了,自不会用好意揣度他——谁比谁蠢多少呢,调虎离山,谁看不出?
这一手断了裴家在军中的路子,也算是绝了秦云衡重做将军的念想!
十六娘心底下恨得咬牙,勉强道:“他又算不得文人,若是有辱使命,却是如何是好!”
裴令均摇了头,缓声道:“这也胜过叫他在澹州苦熬——你亦莫要太过忧心,如今战事频仍,难说至尊还要起用他的。”
这说话的口气……十六娘装作欢喜地应了,心下却明白得很。阿爷对秦云衡的仕途这也不抱什么希望了——泱泱天朝上国,难道还寻不出个能打胜仗的将军吗?
□品的小官做到死,这比直接让他在最荣耀的时候战死疆场还要残酷。
只是至尊想得是好——可他却不想,凭他四十余岁的年纪,活得过秦云衡么?新帝会叫自己战功赫赫的姨丈这样老死神京么?
把人逼得无路可走又不下杀手,至尊这是在给自己下毒呢。
只怕他现下心中还暗自得意呢,想着他又不必背负杀害功臣的骂名,又不必担心功臣谋反,还大可借他查清地图泄露一事,这岂不是极贤明才能想出的法子。
十六娘这边正恨得咬牙,那边裴令均却又道:“阿央亦收拾东西去吧,你夫婿既然已然回了神京,便是不接他来,你也没有仍住了娘家不去陪伴他的道理——阿爷再与你十余个奴子,你们日子也好轻易些!”
“可别!”十六娘忙道:“这十余个奴子儿养不起!再者阿爷若真这样做了,同接二郎住在咱们府上又有何两样?”
“做阿爷的看不得小娘子受苦,如今竟也是罪过了。”裴令均苦笑,接着却是一声长叹:“这世道,当真……”
“郎君噤声!”裴王氏忙蹙眉道:“秦二郎所言不错的,咱们裴府若无有旁人眼目……”
裴令均这下也只是摇头了,许久才道:“阿央便去吧。能与郎君团聚,也是好的。”
十六娘应声,可甫一出门,便遇着朝玉:“十六娘子!可巧遇到您,往哪里去?”
“阿爷叫我回去收拾了衣裳之类,随秦郎住。”十六娘道:“怎么?”
“且先别走!”朝玉脸色发红,额上有汗,显是一路跑了来:“出大事儿了!”
十六娘大惊:“什……什么事?!”
“……”朝玉想了想,却拖了她手,直入内堂,见了裴令均夫妇方道:“郎君,娘子!且喜奴方才遇了十六娘子!这边厢有事儿说!”
“什么?但说无妨。”
“其一,八郎故友去刘挺家中闹事,正遇着他出门,痛揍一顿,原意将他身上钱财取走,却不意发现了一张军图。其二,秦府老夫人不好了!”
十六娘听得这“其一”,原本还有些欣喜,到底她清楚这刘挺身上搜出军图是怎么一回事儿——八堂兄那些游侠儿友伴,旁的不说,钱财是不缺的,如何就突然来了性子,打完人还要搜身的啊?
然而听得这“其二”,她便愣怔住了,半晌才道:“不好?如何个不好法?!”
“秦府那边,来人说她身子突然就垮了,如今已然昏迷许久——旁的,奴亦不知。”
突然垮了……十六娘抿了口,点点头,道:“阿爷,如今看来,儿只好先与二郎回秦府侍疾——否则也不像话。”
“二郎住在中书令那外宅里头?”裴令均道:“倒是不远,有他在,我也放心些——依我看,这秦府里的事儿,不甚正常。”
“儿省得,阿爷放心。”十六娘道:“奴这便遣拥雪去寻二郎,一道走,不会有事儿!”
裴令均应了,秦云衡亦来的快,隔不了多久,十六娘便上了马与他一道走。
自打有了身孕,十六娘便未曾骑过马。如今虽然日子久了,但到底骑马还是快过马车,到得秦府门口,天色尚未晚。
如今秦云衡重返神京,秦家那些下人,自然也不若从前那般对十六娘爱理不睬,甚或有几分殷勤。
然而十六娘心底下却憋着口气,此次进秦府,她心里是一点儿也不好的!原本这是她的府邸啊,如今,来了这里,却要像个客人一般,这叫人如何安心?
身边,秦云衡亦是青着一张脸,对着来府门口迎接的秦云朝,也只是拱了手,旁的表示,却是一应没有。
“二弟来得好快。”秦云朝却似是极想说什么。
“自家阿娘这般,如何还能来得不快……”秦云衡瞥了他一眼,恨恨道:“我阿娘是如何就突然病重了的?”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儿,话说病来如山倒,哪里是人力能奈何的?二郎这样来势汹汹,却叫人心下不免暗自揣测。”秦云朝仍是淡然,然而嘴角微微勾起,如何看,那都是得意。
公然挑衅
十六娘看着秦云衡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嘴角也微微颤抖着,心知他是悲怒极了,忙扯了他衣袖,道:“自家弟兄,在这大门口闹什么?这样哪里似是翼国公教养出的儿郎子呢,须让人笑话!咱们还是先去探看阿家是正经!”
“正是正是。”秦云朝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来:“二弟请罢!”
秦云衡恨恨剜了他一眼,举步便向前。十六娘忙也随着去了。
秦府里头,花木亭台依旧,只是变了这府上的主人……如今她走在这熟悉的院落间,只觉得胸口捅着一把刀,却是连流出的血,都只能默默往心里头流。
秦云衡心中想必更不好受。只是他一直在向前走,十六娘没法子看到他正面罢了。
到了一个路口,她却猛地拽住他:“二郎,阿家的卧房往这边走……”
秦云衡一怔,看向她,才苦苦一笑,道:“我竟忘了,阿娘她……走吧。”
十六娘看着他这般,心里微微一痛,然而偏又安慰不得,只好随着叹了口气,跟着他前行。秦王氏如今所居的屋子也算不得远,走不多时,也便到了。
秦云衡却在此时顿了脚步,默然良久,才像是鼓足了勇气,推门进去。十六娘但听得他一声“阿娘”,声音里却是带了哭腔。
她忙抢进去,却是一惊——秦王氏躺在榻上,那脸色已然十分灰暗不好。十六娘未曾见过这样憔悴的容颜,或许……
她不敢放任自己想下去,只得深深吸气,也跟着唤了一声“阿家”。
秦王氏睁了眼睛,看到秦云衡,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却突然有了光。她伸出手紧紧攥了儿郎子手腕,然而发紫的嘴唇颤抖着,偏生一个字都说不出。
十六娘看着她那手,便觉得从心里凉得透了——秦王氏素来保养得好,那双手,从前当真是雪白柔润的,如今,却像是……被风干了的雉鸡爪子。
她看着秦云衡的脸色从泛青一点点涨得通红,再慢慢惨白下去,自己便先落了眼泪下来,道:“阿家,阿家,怎生便成了这样……前几日,还……”
秦王氏的目光转到她脸上,却终究只能轻轻摇头,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喉咙,却是呕呕连声。
“她说不出话来。”秦云衡将母亲的手捧了,贴在自己额上:“阿娘,儿知道阿娘的心意。那个猪狗,儿定不会放过!”
他这话声音压得极低,十六娘听得都模糊,可秦王氏却仿佛是听清楚了,竟拼了全力般点了头。
“阿娘,这次未曾将你孙女儿抱来……”秦云衡又道:“她生得很好看。”
十六娘听着这话,却是心里一颤——秦云衡这话,说的太不同寻常了!
他是觉得,阿家要不行了么……她不曾见过垂死之人,可是,秦云衡见过啊。他在战场之上,看到过多少人在伤痛中死掉……
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地出了秦王氏的房舍,秦云衡便再不发一语,却是红了眼眶。
而偏在此时,又听得一句:“二弟所见的母亲可还好么”,他便猛地抬头,牙咬得紧紧的,挣出几个字来:“你自己不会看么?!”
十六娘垂着头,可也听得清秦云朝话里淡淡的笑意:“你很想杀了我?”
“……此言,何意?!”
“此言并无他意——如你所想,她成了这样,和我有关。”秦云朝突然笑出声来:“你很心疼你阿娘吧?能叫你也有此感,我便高兴得很了。”
“你这是,报复吧……”
“我在战场之上喋血之时,却听闻我阿娘死得那么凄惨——你该谢我,至少,我未曾让她也死得肚破肠流痛苦不堪!”
“好,好……”秦云衡的声音在发颤:“你,当真是个孝子!”
“不敢受二弟夸。”秦云朝突然拔出了一把短刀,十六娘脸上失色,却见他将刀递与了秦云衡:“你想杀我么?给你刀。”
秦云衡的身子都在打抖,许久才道:“你的脑袋,自己先留着吧!”
“你不敢。”秦云朝口气满是讥讽,突然将短刀掷出,插在了庭中树木上:“你真不像是那老虔婆生的儿郎子!这样手软,简直可笑……明明已然恨我恨到骨头里去了,却……”
“你要是想死,我可以送你死。”秦云衡打断了他的话:“然而我不会亲手杀你,你的脏血,不配溅到我身上来!再者,你以为,你这样的人会挨我一刀便死?那岂不是太过便宜你!等着吧,有的是人,要你的狗命!”
说罢这话,秦云衡拖了十六娘便走,更不多留一刻。
十六娘也没的说,只能随了他,及至回了秦云衡暂居的宅子于堂中坐了,方道:“二郎方才如何忍住了?若是奴,怕定要一刀捅了他了。”
“我若杀了他,那是弑兄!”秦云衡愤然哼一声:“姚氏倒台在即,他自己是活不了了,也指望不了旁人拉他一把了,便想拖了我一起去死——我便能让他得逞么?”
“是了,杀了他,郎君便是极大忤逆。”十六娘睁圆了眼望住他:“只是郎君咽得下这口气么?”
“咽不咽得下,有何区别?我咽得气还少么?如今也不管这气的事儿,我只想,接阿娘来随咱们两个住。她眼见是不成了的,日子,也便在这一两天了。我倒也不图将她治好,只盼着……她走的时候,能稍稍安心些。”
“可如今是大郎承了宗祧,他若不应,人人皆拿他没法子。而且……奴以为他不会答应的,他要的,便是郎君终身抱憾……”
“是啊。”秦云衡咬了牙,突道:“如若我请了宗族长老们一道商议,他们的意思……能不能压得那人服气?”
“奴以为不能。”十六娘狠了狠心,道:“大郎为了自己的私利可以叫秦氏全族陷于穷困,宗族于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郎君便是叫人明抢,也胜了这法子——真要是这么办了,大郎不应,咱们再去告官,一来二往,怕是姚家倒了这官司也断不下来。”
“……”秦云衡的神情甚是不乐,低低叹了一声,道:“那么我是没有法子了……”
“要么,咱们寻人为阿家再诊诊?”十六娘道:“十三堂姊总是个忠厚的,若是有药方,她定然不会害阿家……”
“她便是再忠厚也是做小娘子时的事儿了,这样莫名没了儿郎子,你道她还忠厚得起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