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衡这话,想来原是要否认她的意思,然而十六娘听得,却不禁一皱眉,道:“二郎,奴上次去秦府,也不曾见到阿姊,连着大郎的妾室也未曾见了。”
“……你去秦府,按理说该先去沁宁堂……”秦云衡道:“他们不曾叫你去么?”
“奴原也不想去,那婢子领着奴也是直接往阿家住所去了,并不曾经过沁宁堂——二郎的意思是……”
“无论如何,今日你堂姊是该出现的。要么,你回去请你阿爷去你二叔父家,问问他们近来有没有小娘子的信儿?”
“二郎此言……”
“他们既然能害死她的孩儿,如何便不能直接除去她?因爱子过世,过于悲伤,不幸成疾……”
“大郎会做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么?!”十六娘打了个颤:“他报复你,是因了顾氏的事儿,可是我阿姊并不曾对他做过任何不好的事儿!”
“他不见得会,可姚尚书也不会吗?狗哪里敢咬主人的——其实大郎怎么会不知道呢,我阿娘若是这样蹊跷地重病,然后便不在了,他多少也得背些猜忌骂名。以他性子,都等了这么多年,为何这次等不住?若不是姚氏那边逼得急,要他必须和秦氏裴氏做出决裂的表示,想来他只会慢慢下毒,让我阿娘更加痛苦……”
十六娘看着秦云衡这般说,心里头一阵子钝痛,却只得到:“他们也快被报应了!八堂兄的游侠友伴,不是在那刘挺身上搜出了虎符的吗?”
“是啊,只是这事儿至尊定要查个清透吧,那怎的也需数天。”秦云衡低声一叹:“我就怕……阿娘撑不过五天啊。”
十六娘心知他这话是实,秦王氏何止可能撑不过五天!若是按她这样情况,怕是一天都撑不下去了。
“如若顺利,明儿个就能咬下姚尚书了……”
“但是再顺利,能把那猪狗定罪,也还要几个月……”秦云衡抿了唇,终于道:“如若我去苦求至尊,是不是……”
“二郎需注意说话。莫冲撞至尊,亦莫要让至尊觉得你有意掀起党争……”十六娘实在也无法再拦,只得这样道一句。
接母归家
十六娘等着秦云衡回来时,裴府上派了数个男女奴婢过来,十六娘便支着他们洒扫,亦不多时,这废弃了许久,已然有些破败的中书令外宅便颇有了几分模样。
虽然知晓在这里并不会长住下去,然而看着周遭干净亮堂起来,人心里也会稍稍舒坦些。只是十六娘心里还揣着事儿——她实是不知,秦云衡这次进宫,到底能不能求得至尊的同意。到底至尊也不是个管家婆子,这种事儿,按理说不该牵扯到他的。
只是,秦云朝是姚氏的人,姚氏又牵扯着疑似的“谋反”,这才是唯一一个能把这事儿闹到至尊面前的理由。
然而秦云衡却是迟迟不归,十六娘越等越是着急,几乎快要遣奴子去宫门外等着他时,他才算是回来。
“至尊……不允吗?”他神情不好,十六娘犹疑着,还是试探了问了一声。
“至尊是允许了,只是阿娘她如今已然经不起折腾了。”秦云衡的声音很低很低:“至尊还叫侍御医随我同去,然而连侍御医都说,她这病,只能拖一时是一时了。”
“拖一时……能拖多久?”
“三五天。”秦云衡道:“隔日侍御医熬了药过来,给她喝了,提振些精神,咱们再接她来——秦府居然连辆像样的牛车都没有,这日子是如何过的?”
“七品官的俸禄养那一大家子人,还要叫下人都觉得他出手豪阔值得跟,是有些捉襟见肘。”十六娘道:“既然侍御医有法子,二郎便也莫要焦心,明日待接了阿家来,咱们总能将她伺候得好好的……”
秦云衡摇头,却也不说因何摇头,只道:“可否再向裴府借些酒来?我心底下难受的很,想借酒……”
“……便是把自己灌趴下,阿家也不会更好一些啊。”十六娘说着,却转身去同拥雪吩咐,叫她回裴府取两坛子上好的石冻春来,再向厨房要些精致小菜下酒。今日她来这边宅子匆忙,此处无有食材,想开火也得等明日了。
秦云衡自将马缰抛给了小厮,径直进了房。待十六娘随他进去,便见他抱了秦愿,正在逗弄。
“阿愿喜欢人同她说话。”十六娘走去,轻声道:“你可说些话同她玩耍!”
“我同她说什么?”秦云衡说着,却低了头轻轻吻了吻小娘子的脸蛋儿:“我的阿愿,长得这么可爱,是像她阿娘了吧。”
“二郎要夸奴,直接夸便是了,何故绕着奴的小娘子。”十六娘知秦云衡是有意挑开话头,便顺着他的意思撒娇耍痴。
她很久没有这般说话了,秦云衡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她,才道:“我倒没想着要夸你——我是想,这样好的小娘子,待她及笄待嫁,若是我这做阿爷的还是这么个蝼蚁小官……她怎么办?”
“怎么会?至尊不是起用二郎了么?”十六娘道:“离她长大,那还早呢!”
“他用我做个御史。”秦云衡苦笑:“我会做什么御史?充其量识个字,念过几年书,不是睁眼瞎罢了,然而酒桌上行令作诗都算不得上手,一众文人跟前,我算个什么?”
“二郎……”十六娘正要再说,寝堂的门开了,拥雪带婢子们摆了食案进来。食盒中摆出八样小菜,荤素果子样样皆有。又将酒坛拍开,酒浆被倒入锡壶中热着,十六娘便拽了秦云衡,道:“酒热之前,先用些吃食才好。”
“我就是想醉一次罢了,阿央,你弄这些……”秦云衡却是笑叹了一口气,声音中殊无欢欣之意。
“不管你心思好不好,总归冷酒饮不得啊。”十六娘取了箸,递于他道:“奴记得二郎幼时便喜欢裴府的小菜,如今虽换了厨子,手艺倒不曾大变。二郎何不尝尝看?”
秦云衡便依言夹了一箸鹿肉脯吃了,道:“滋味是不曾变,只是,彼时少年郎,是再回不来了。”
十六娘咬了唇不知如何应答,正巧那锡壶里头的酒也热了,便主动起身取了杯要为他斟,可秦云衡却道:“不用这杯子!直接用碗吧!”
十六娘一惊,旋笑道:“这是澹州土俗?”
“不是,只是想喝个痛快罢了。”
十六娘果然将酒倒入碗中递了他,便见他仰了头一饮而尽。这初时几碗倒也无妨,然而喝得多了,她便发现秦云衡脸上现出几分醺醺然来。
“二郎可喝够了?歇了吧。”十六娘将小娘子交了拥雪抱出去,复又劝道。
秦云衡却摇头,声音都漫漶了,却只道:“阿央你过来。”
十六娘不知他要做什么,依言靠近,却被他一把搂了,心下正惊,便听得他低声道:“我是不是这天下最无用的夫婿?”
“这是哪里话?二郎是极英勇的将军!”十六娘忙道。
“可我怕是再也回不了军中了,空有韬略武艺,又有何用?”秦云衡道:“再者,我连大郎会如此算计我,都不曾料到。谋反,谋反!他居然敢用这种罪名……”
“这样的事儿谁想得到。到底是同族兄弟……谋反那罪名……”十六娘只能低低一叹。
“若只有我自己,这一切,担着便担着,倒也无妨,可是有了阿娘,有了你,有阿愿,我如何还能这样下去……”
“二郎有心思便是。至尊如今用二郎做文官,未必一直都这般……”十六娘只得低声慰藉道:“再者,至尊那么大年纪了。便是他不用二郎,下一位……”
她不敢再说下去——秦云衡抬了头,似是极惊诧地看住她,道:“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奴……”
“你方才说的那是掉脑袋的重罪。”秦云衡低声道:“我虽然喝的多了些,可也未曾糊涂!你不曾喝酒,如何能这样说话……”
“二郎……奴只是一说……”
“当真?阿央,莫要瞒我,你瞒不过你自己的夫婿的。”秦云衡道:“谁要对至尊不利么……?”
房中一片宁静,许久,十六娘才低声道:“你……要告诉至尊去?”
“那要看发难的人是谁。”
“……奴十一姊。”
“裴贵妃?”秦云衡却是极诧异:“她何必要害至尊?她是妃子,与至尊原也该有些夫妻之情的吧?怎生会对至尊生了杀心呢?”
“她都叫至尊打入冷宫了……而且,奴看着,至尊现下也不是多么喜欢她了。”十六娘道:“夫妻之情,总需二人有心,才算得上有呢。至尊既然无心在先,如何便怪得奴阿姊?”
“世上男子,这般人多了去了。”秦云衡蹙眉道:“怎可因了失宠便有心……这样算来,世上多半男子都要被妻妾弄死了不是?”
“可对阿姊来说,若是至尊再有新宠诞下皇儿,她的儿郎子就未必能妥帖登上皇位了啊。”
“我听说旧朝有‘留犊去母’旧俗,原以为颟顸残酷,却不料……也有道理啊。”
“二郎要告诉至尊吗?”十六娘登时慌了。
“怎么会?我若告诉至尊,你怎么办?”秦云衡将她环抱了,低声道:“既是你阿姊动手,那么,我也是盼着龙袍披在她儿郎子身上的呢……”
十六娘大喜,道:“当真?二郎千万莫将这话说出去!”
秦云衡微微笑了,点头,口气中却满是仇恨之意:“自然不说!只是你须得向你阿姊透露,就算她要动手,亦须得姚氏垮台。否则以姚氏党羽在朝野地位,多少会一力反对此事。到那时你阿姊再盖过众口,便有些难,事儿或许会因此不竟呢。”
十六娘道:“那自然,便是奴不说,阿姊也不会这样傻……”
秦云衡竟失笑,道:“是了,裴家的小娘子们里头,唯有你最笨了。”
十六娘作势打他,却被他抓了手腕,挣脱不得。二人折腾一阵子,秦云衡便抱了她到榻边去了。
这一夜自有些旖旎事儿,然而云收雨散,二人却各各无言。肉体的欢愉是能叫人暂时忘却万事,可是,又哪里是能忘干净的呢?
迷醉的情绪散去,要面对的依旧是明日的讼案,是两个家族的死生相搏。
十六娘躺在秦云衡怀中,半晌才说出一句:“二郎,有信儿了,记得早和奴说一声。明儿个,奴去秦府伺候阿家吧。”
“秦府是虎狼之地。”秦云衡却叹了口气,道:“明日我带着侍御医过去,自然将阿娘接来,你便好生在这里等着!那个畜生狗急跳墙之时,谁知道会咬谁呢。”
“那二郎可要带着刀子?”
“不带。带了也打不过他。那个畜生倒真算得是悍将!他这种人死在战场上才是死得其所,怎么偏就活下来了呢!”
十六娘吃吃一笑:“到时候二郎重归军中,何不用他作前锋?给他个殉国的机会也好!彼时秦氏代代忠烈的美名,可又要传扬天下了。”
“我何时才能重归军中啊。”秦云衡道:“不提这个,你早些歇息!”
十六娘依言闭眼睡了,这一夜过去,天刚蒙蒙亮,秦云衡便骑马去接侍御医了,及至十六娘起身洗漱毕,接秦王氏的牛车已然停在了这府邸门口。
十六娘慌忙出去迎,却见秦王氏虽还是憔悴,精神却比前一日好太多,心中不由一喜。虽然知晓这多半是侍御医用药的结果,秦王氏的身子还是没有大好,然而能叫她顺当过完这剩下的几天,也是极好的了。
“阿央……”秦王氏甚至还轻轻叫了她一声:“阿愿呢?”
是秦云衡告诉了她小孙女的名字吗?十六娘一怔,随即道:“阿娘且坐着歇歇!儿去抱阿愿与您看!”
初见秦愿
十六娘抱了秦愿进屋,原有将秦愿给秦王氏抱抱的意思,然而她将孩儿递去,秦王氏却不接。倒是秦云衡道:“阿娘她抱不动的,不要给她。你抱着由她看便是。”
秦愿亦是满了月的,竟是一天比一天重了胖大了的,十六娘想着是这道理,便抱着秦愿在秦王氏跟前弯了腰,叫她看得到自己孙女儿。
秦王氏果然欢喜,口角噙了笑,在秦愿脸上盯着看了许久,才抬头看了儿郎子与十六娘,声音极低极慢,却已然能听得清晰:“像阿央!与二郎你,只是口唇,相似些。”
秦云衡心上如何想,十六娘不知,只见他此时却是笑了,道:“阿娘这样说,儿不服的。她小小女娘,自然更似是阿娘些。及至大了,说不定便像儿了!人说女娃儿像阿爷才是好福气!”
“也不知……阿娘看不看得到……她像你的日子呢。”秦王氏说罢这话,喘了阵子气,眼眶中涌上泪水来。十六娘和秦云衡两个忙着给她拍背灌蜜水,折腾一阵子,方听得她道:“只是,这若是个儿郎子,老妇人便是现下死,也没的忧心了。”
这句话比方才的更长,她说完这话,气短得嘴都颤了起来。
十六娘听在耳中,却觉得脸蛋儿火烧一般烫起来。她岂是不愿能生个儿郎子?可是这事儿,能由得她做主么?!
秦云衡也是老大不痛快,道:“阿娘这样讲,未免有些……阿央她榻下放了斧子,五子汤也喝过了,仍是个小娘子,能有什么法儿?”
口中说着,他犹是将蜜水捧至秦王氏口边,可便在此时,明堂外头走进一个人来,却是极柔了声音道:“姊姊,如何便成了这样?”
十六娘蓦地回头,却见来的正是自家阿娘,不由更是羞恼。生的不是儿郎子,她自己亦是难过的,然而叫人责备的话语被娘亲听到,岂不是叫她老人家更不舒心?
可裴王氏却似根本没听秦王氏那句几可称冒犯的话,施施然向前,在秦王氏身边坐了,轻叹一声,道:“二郎,可好你回来了,否则,你阿娘……”
秦云衡咬了牙,应一句:“姨母!当日是儿掉以轻心方才遭奸人诬陷了去,否则阿娘同阿央,都不至受这样苦楚!要说怪谁,一应儿全是儿的错。”
“已然过去了。”裴王氏复又携起秦王氏的手,道:“日子还长着,阿姊莫要担心!总会有小郎君的,但凡阿姊有心要看,便宽了心好生养着,也说不定看得到孙儿成亲的一日呢。如何便这样着急!”
秦王氏摇了头,声气益发轻:“自己的身子,自己总归是知道的……”
十六娘心底下便分不出个喜怒哀乐来了。秦王氏的话,她听着自是不舒心,然而想想秦王氏行将就木的人了,却也觉得有些难过。
便在此时,秦王氏狠狠喘了一口子气,道:“阿央……休恼阿家。你总归……要生个儿郎子,才好啊。”
十六娘登时便在唇上咬出了血来。
她怎么不知道要生个儿郎子才好?秦家这数代家主,便无有一个是终老府中病死榻上的,全都是疆场捐躯马革裹尸——她做嫡妻的不赶紧生个儿郎子,她岂能不急,秦云衡岂能不急?可这话一叫秦王氏说,便叫她有些羞恼了。
勉强应一声,委屈之意却是再也掩不住。可她偏生又不敢和秦王氏使脸色。恰在这一刻秦愿醒了,许是屋子里人多,竟哭了出来。这一哭十六娘更是烦躁,将秦愿往一边儿站着的拥雪手中一塞:“快抱出去哄着!这当儿容不得她哭!”
秦云衡在一边儿站着见此自然是不自在,正要说什么,余光瞥着侍剑自庭中急匆匆而来,口中便念着“侍剑过来想是有事,阿娘,姨母,儿告辞一忽儿”走开了。
他走开了,十六娘便也借了个由头出去。她是不想再于秦王氏身边伺候了——从生了秦愿,她并不曾多在秦王氏身边儿留侍,秦王氏也不曾说过对她这小娘子有何不满。她原本已然感念在心,可是今日秦王氏开口,却叫她觉得,自己母女在秦家仿佛不过是累赘!
是啊,秦王氏自然可以以为,如果没有自己这裴姓的儿妇,她的宝贝二郎不会横遭一劫叫人诬告谋反,亦不会被削去官职贬至天南,更不会累得她在家中受气,还有,这儿妇居然胆敢只生个小娘子。
是罪不可恕吗,可这一切岂是她十六娘左右得的?
她凭栏站着,眼前便是这宅第之中的一爿池塘。池塘里原本养着的红鱼居然不曾在这宅里没有主人的日子中饿死,见有人影来着,居然还纷纷游聚起,意欲接喋闲散的贵女抛下的糖饵。
然而十六娘哪有心思喂鱼,她的眼泪便在眼眶中打转,半晌却又落不下来——这不是她的错啊,为了旁人的话哭,太也没有出息!
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及至红鱼都纷纷散去,方听到背后秦云衡小心翼翼地唤娘子,声音中满是紧张。
抬手将眼中残余的一点泪水擦去免得丢人,她才转回过身,勉强应一句:“奴在看鱼”。
然而这一句出口,她自己便愣怔住了——原以为是秦云衡回去明堂见她不在才一路寻出来,可如今,秦云衡身边分明还跟着石五郎。
这情态居然叫外人看去!十六娘忙举了袖子掩脸,双颊却仍旧滚烫了起来:“二郎!如何也不同奴说一声五郎来了……”
“我见你站在此处半晌不动,便先叫几声,难不成还能开口便告诉你五郎随我过来了?”秦云衡道:“怎生……跑到此处来看鱼呢?”
“奴只是想着阿家的话,自己惭愧罢了。”十六娘道:“二郎与五郎若还有事儿,便不必在此耽搁。奴看阵子鱼儿,也算是纾解。”
秦云衡果然不再多话,只道:“我带五郎去见阿娘,随你做些什么,只别把自己憋闷了便是!阿娘那边你亦不必过来——她病久了,说话未免便不能费口舌避讳过去……”
十六娘点了头,然而心下到底是此意难平。及至该用饭时她亲自将食水上给秦王氏,之后却不声响回了房中。
抱了秦愿逗弄一阵,算着时间秦云衡该过来了,她便叫拥雪将秦愿抱给乳母,又叫拥雪今夜也不必来伺候,之后方松了一口气坐下,自个儿慢慢拆散单髻,洗去妆容。
果然,她长发刚刚披散下的一刻,秦云衡进门了。
“阿愿不在?”他看过一圈,竟是先问了这一句。
“叫拥雪抱去给乳母了。”十六娘从镜中看他看得分明,心下有了几分把握,便轻声道:“省得她哭闹搅得人睡不好。”
“阿愿何时哭闹了?你今日突然说这个,莫不是还是恼我阿娘那话?”秦云衡走到她身边坐了,道:“她是没日子的人了,说几句话,你还真往心上头去么?”
“若不往心上去,岂不是罔顾她教导么。”十六娘将梳子上缠着的几缕长发拽断了,带了哭腔道:“奴知晓,阿家心底下不喜欢阿愿。奴也……也不愿生小娘子,只是做了阿娘的人,哪儿便能忍下旁人说自己孩儿不好呢!”
“谁说咱们阿愿不好?”秦云衡将她脸蛋儿抬起,道:“我这做阿爷的都不曾不喜她,旁人不喜,又有何妨?只要咱们两个喜欢她便好!”
十六娘只是摇头,眼中泪盈盈的。
“莫要再闹心思了——”秦云衡道:“我在外头要操心的事儿已然便不少了,你若还恼了阿娘,叫我把自个儿劈作四份里外跑么?你总是个好娘子,如何今日就……”
“宅子里的事儿哪里要劳动郎君!”十六娘道:“奴只是觉得委屈,亦不会因此说阿娘什么!这当着五郎的面,我也不曾闹脾气来的啊。”
秦云衡只叹了口气,道:“五郎来同我说那虎符的事儿,我原本还很是高兴,可看着你那样,我便觉得心悬空了半个。到底这一整天,你都缓不过这口气儿来么?”
十六娘手下不停地收拾了妆奁,却也转了话题——这话再说下去,她便讨不到好了:“缓过哪口气儿?奴并不曾恼,只是心底下难受而已。说来,五郎所说那事儿,如何了?”
“案子已然交到大理寺了——兵部也遣人去验查了,那些虎符俱是真物!大理寺卿透出的话说,这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善罢甘休了。”
“真物?”
“你可知道,前阵子至尊遣人去各州调兵,却一个人都不曾调上来?也巧了,今日雍州刺史入京觐见,至尊才知晓,州上派不出兵来,原因朝廷使节持有的虎符是假的。”
“真虎符在刘挺那里,假虎符却在兵部?”十六娘愕然,道:“这……是铁铮铮谋反的事据,然而如姚尚书真有不臣之心,如何会将如此紧要之物放在甥男家中?未免不妥吧?”
“自然不妥——所以刘挺那里,我们只放有三个州的虎符。”秦云衡道:“他是出门之时被你堂兄友伴抓住痛揍的,你说那一出门的目的如何?说不定,他出门便是要将这东西放到谁那里去呢。”
苦肉之计
八品的御史,若是无事,自是不必上朝。然而秦云衡既然有心打探朝上动静,便不得不辜负这清晨香衾。
十六娘早上起来,夫婿早就走了,她虽然不欲再去秦王氏那里伺候,然而做儿妇的总得叫面子上过得去,放着重病的阿家不去理,是决计不行的。
再者,她那股子心气消了之后,便觉得秦王氏的言语也不是不可理喻——那是说一句少一句的人了,能用最少的字将意思说出来,便已然是最好了。还要她绕着圈子来顾及自己颜面,大抵便有些强人所难。
更莫要提她昨儿知道了秦云衡他们的安排之后便兴奋地一夜没睡好,如若现下再不给自己找些事儿做,在秦云衡回府前的这段子辰光,她是当真不知该如何打熬。
伺候秦王氏的顺儿亦随着到了这边,正坐在屋子外打着盹儿。十六娘将她拍醒了,便见这小婢子一个骨碌蹦起来:“娘子!”
这久违的一声娘子,叫得十六娘心中竟是一番感慨:“阿家还睡着?”
“老夫人自身子不好之后便一直喜睡。”顺儿道:“一天内倒是少有几个时辰醒着。昨日搬来,又碰着裴夫人过来,想是伤了神了。昨儿睡得亦早。”
十六娘点了头,道:“过阵子待阿家醒了,你便去我那儿告诉我一声,我再过来。免得搅了阿家清梦。”
顺儿应了,十六娘便自回去了。秦王氏素来早起,如今便是身子不适,大抵也不会一味贪睡。她这般想着,可恰好又遇着石氏来了。眼看着朝堂上出事儿,石氏自然有许多东西要同她讲,口说的话儿自然是说过就罢,十六娘须得记清楚这些言语,便不能不用心。
可用了心,待石氏走了,她便自然忘了要去找阿家这一回子事儿。待到秦云衡匆匆回府,问她母亲情况如何,十六娘才猛地想起顺儿的承诺,道:“奴同顺儿说了,阿家若醒来,她便来同奴说一声……”
“你自己怎生不去候着?!”秦云衡却是恼了:“你是儿妇,她是个婢子!能同你比么?该着你尽孝的时候怎可躲懒呢!”
十六娘叫他这一句给顶得心头暗恼,道:“奴是怕进去了吵着她,如何按二郎的说法,这便是奴天大的错了?”
“……我去吧。”秦云衡道:“女娘行的心胸啊,昨儿还说你不恼阿娘的说话,今日自己便这样做,果然真是不恼了!她一个过一天少一天的老妇人,不过是说错句话儿,你要记恨到何时去?”
“奴不曾记恨!”十六娘瞪圆了眼,反驳道:“奴当真只是忙忘了!”
秦云衡却哼一声,将马缰抛给侍剑,大步朝里头过去了。
十六娘扭头看了侍剑一眼,道:“你家郎君叫狗给咬了吗?这样大火气!我出来迎他,倒是错儿了。”
“今儿个那刘挺招供说兵符是姚尚书给的,眼见着能扳倒姚氏了,郎君本是极高兴的啊。”侍剑挠了挠头,道:“大抵是人激动起来,不悦也来得快?”
十六娘咬了牙,恨恨一笑,道:“去拴他的马吧!倒英雄得了不得呢!”
“娘子莫要说这样话,叫人听去了,要指摘娘子……”侍剑低声说罢才走开。
十六娘站在原地,却是半天气都不顺。及至看着顺儿跑过来,她更是打心眼里起火,口气不免有些冲:“跑什么?惊慌慌叫人看了是什么样子!”
“娘子……老夫人她……没了!”顺儿带着哭腔,眼眶子红红的。
十六娘如遭雷击,站在原地,是什么也说不出。
“何……何时没的?”许久她才颤着唇道。
“奴一直想着,等她醒来便找娘子,奈何里头一直没动静,奴进去两次,也见她一动不动睡得香甜。待郎君去看,老夫人身子都……都硬了!”
十六娘的身子晃了晃,突然便栽倒了下去。
额头撞在冰凉的铺砖上,火辣辣地疼,想是有血流下来——她暗自咬了牙,眼眸却紧紧闭着,丝毫不敢睁开。
她若不装昏,秦云衡那孝顺劲儿上来,不把她拆了才怪呢。
这却慌了顺儿,她带着哭腔喊了好几声娘子,又拉又拽将十六娘翻过来,见了血便更是仓皇。直拿自个儿袖子揩十六娘额上的血。
正在此时,侍剑回来了,见这一场,也是慌了手脚。然而这人到底是随着秦云衡出去过的,十六娘闭着眼听他话语,便知他倒也没有慌到乱了方寸。
“娘子这是怎地了?郎君呢?你不去请郎君,在这里哭着作甚?”
“娘子听……听说老夫……夫人不在了,便……便昏过去了!”
十六娘感到自己脖根儿上有几滴温凉水珠,便猜出是顺儿哭了。到底是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娘行,如何能镇定的?
侍剑却是撑住了,道:“这般,我去寻郎君说!再叫了拥雪带几个小婢子来,你们先扶娘子回去!”
“那么……顺儿,多,多谢阿兄阿姊了!”十六娘听得这话,觉得扶住自己后颈的手撤了一只,想是顺儿在抹泪,心里虽有些歉疚,却也没法子。
秦云衡是口口声声说喜爱她,可妻与母之间,不用说他也会先选他阿娘的!若想避开他的迁怒,她暂且也只有这法子可为。
说不得,只好叫这小婢子忧心了。
侍剑飞跑了,过一阵子拥雪几个便快步赶来,将十六娘半扶半抬了回去。然而秦云衡却没有要过来的意思——躺在榻上,十六娘却松了口气。
如若秦云衡来了,那便意味着他已然看重她胜过母亲的丧事了,可他不曾来,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
可是他一时不来,这苦肉计,她便得多用一时。
想着,十六娘便“醒”了过来。
拥雪正一脸着急侍立榻前,见她醒转,便是一把握住了她手:“娘子万不要太过忧伤!伤了身子,那可是自己的……”
十六娘摇头,不言语,只是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落。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在秦云衡面前装出一副温淑模样的日子,虚伪得连自己都觉得这般活着没有意义。
然而有了秦愿,她便是再委屈,只要还能讨得秦云衡欢喜,那都是不能不做的啊!若是她失了宠,自己的日子倒也不致过不下去,大不了还可以和离。可秦愿总不能随她走!没了阿娘又是个女娃儿,她可怎么过日子?
只要想着那被自己祖母都嫌弃的女儿,十六娘便无法不接着装下去。
“娘子用些糖水吧。”拥雪转过身,捧了小碗来:“刚刚流了血,口中想必是苦得很。”
十六娘却只摇头,朱唇紧闭,一言不发。
“娘子……”拥雪也无奈,她知晓十六娘的犟。
“丧服……去赶制丧服吧。”十六娘听得自己嗓子又干又哑,这倒不是装的,只是想着自己这处境,她便当真是心下悲酸。
“丧服……已然都准备好了呢。”拥雪道:“下人们的还在赶,但郎君与娘子的已然成了。奴拿来给娘子换上?”
十六娘点了头,颇为神思恍惚的模样。
她换了丧服,由拥雪搀到了灵堂,在门口处便看见秦云衡一个人孤零零跪着,心头不由一阵刺痛。
她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心意去对秦王氏的死,也不知该怎样对秦云衡。
秦王氏曾经是关怀她的姨母,阿家,可昨儿秦王氏说的话,叫她心底下扎了根永远拔不掉的刺。秦云衡是她的夫婿,她的爱郎,却也是……在“母子之情”前丝毫不顾“夫妻之情”,淋漓尽致驳了她颜面的人。
秦云衡大抵也听到脚步声了,却不曾回头。
十六娘咬咬牙,向前迈进堂内。一步步走到秦云衡身边,然后跪下了。
她不说话,甚至不出一点儿声音。秦云衡愈是不看她,她便愈是悄然无声。
膝头开始疼,然后麻木,再无一点感觉……十六娘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但许是磕破了头流了血,她只觉得身上一层层出着冷汗,眼前亦是阵阵发黑,之后竟是无法控制自己身体,颤抖起来。
再顾不得,她伸了手,撑住地面。
这动静终于招秦云衡回头看了一眼,然而他的神情,十六娘是看不到了。
这一回,她不必装,也是真的昏了过去。耳畔轰响,她什么也听不清。
这一回醒来,秦云衡还是不曾过来问一声。
十六娘听着拥雪说这句话,心里头彻底凉了。难怪他知道自己昏倒毫不关切,是啊,她在他面前昏过去,他都不在心的。
想来他是真的以为,是她的怠慢才叫秦王氏孤孤单单死去的……她不是坏意,可是却解释不了。
“娘子不要水么?”拥雪道:“方才若是用些糖水,也许就不会昏过去。”
十六娘摇了摇头:“丧事要用的东西,都置办全了么?众家亲戚,也都遣人通告过了么?我不打紧,只是心里头难受,放不下罢了。身子却是无恙的。勿要担心便好。”
这说的,是瞎话,然而越是瞎话,越是要说出来才成。
她若对自己不狠,怕是秦云衡这辈子都放不下这心结。而她既然对自己都这样不好了,总得叫秦云衡知道啊。
阿家不在了,她心里头也是难过的,然而这样做,反倒叫那难过的感觉,不再明显了。
至尊圣明
十六娘在灵堂中站了,不言不语。她前方,秦云衡依旧跪着,也是不出声。
可她知道,他一定发现自己的到来了。
夜已然深了,外头夏虫唧唧有声,灵堂里头,却安静得仿佛没有人。
过了很久,她才听得秦云衡道:“你不曾用饭,也不曾喝水?这怎么行。”
“奴吃喝不下。”十六娘道:“若不是奴疏忽……”
“这和你无干。”秦云衡打断了她的话:“我进去时阿娘身子都硬了,所以……她大抵是在睡梦中就去了。你倒不必追悔什么的。”
“你……你不恼奴么?”
“只是心里难受,倒也不想迁怒你。”秦云衡道:“原本便不是你的错,你也乘早不要以不吃不喝的法子来叫我心疼!眼见着明儿个有吊唁来的人,这几天的事儿定是少不了,你再把身体拖垮了,却叫我怎么是好。”
十六娘一怔,道:“什么?”
“我识得你不是一年两年了。”秦云衡突然站了起来,身子甚至还晃了一下险些儿跌倒,好容易站稳了,转回身看住她,才道:“你这小女娃子脾气,旁人不知,我还不知么?若我不曾记错,七岁的时候,你打碎了你阿爷的花瓶,他要罚你,你便先哭得红了眼睛,在他面前一个劲儿骂自己笨,骂自己不中用,结果你阿爷非但不曾罚你,还叫那看管物什的婢子去领了一顿棒子——此事是有的吧?我算不得个聪明人,然而人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倒还能记个清楚,也就这一桩好处了!”
十六娘脸上登时挂不住,亦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嗫嚅道:“奴……”
“我只问一句,我阿娘不在了,你到底,有没有几分伤心?”
十六娘抬了头,望着秦云衡的眼,她突然便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下午——秦云衡要接灵娘回秦府,却是秦王氏借了“病”为她大闹一场。
那时,她让秦云衡盯得连头都不敢抬。
初为人妇懦弱的自己,若不是指仗阿家,在秦府过的日子,只怕比从前还不如吧。
如今那个保护过她的女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相比从前的种种回护,昨日那一句“若是个儿郎子”,算得了什么?
她抬手捂了口,眼泪夺眶而出。
其实并不是不悲伤,只是,她是怕秦云衡因此事迁怒她和小娘子,才有心“布置”了一副悲伤的模样,这布置太过小心,甚至将原有的几分真,都做了假。
可这一哭,却不是做出来的。秦王氏待她,是真有过天大好处。便是她不乐秦王氏更想要孙儿而不喜阿愿,也改不掉秦王氏的那些好处来。
秦云衡见她哭了,竟是许久沉默后方道:“已然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就别哭了。你的心思,我不敢说十分清楚,但是大概也猜得出一二来……”
“奴本来……不想这样的。”十六娘以袖子蘸了眼泪,嗫嚅道。
秦云衡轻轻叹了口气:“你可知晓石家五郎喜欢你?”
十六娘听得这话却是一愣——秦云衡怎生突然说起这个来呢!
她止了哽咽,道:“什么?”
“昨儿个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巧看到了,那情绪,不巧我也看得懂。自然,我不是疑心你与他有私,你的心志我是知道的。”秦云衡道:“说这个,是为了告诉你——喜欢你的男子自然不止我一个,你若随了他们,或许也比随我好。然而嫁了我,唯有一桩事情,我敢保证他们都做不到——在我身边,你想说的真话想做的真事,大可去说去做,我不怪你。”
见她不言,他复又道:“昨日你便怨怼不满,我看得出。然而那确是我阿娘将话说得不好了,怪不得你。你今日会伤心,已然……就很好了。”
“阿家待奴也向来很好,她不在了,奴岂是能好过的?”十六娘哽咽道:“虽说昨儿那话,奴是记在心上,可……奴自己何尝不想要个儿郎子?阿家说的话,大抵是因了怕今后再也没有机会说……才分外直白的吧。”
“会有儿郎子的。”秦云衡向前迈了一步,跨过蒲团,将她松松揽了,低声道:“你要当心身子。咱们有了儿郎子,阿娘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她是梦中过去的,大概也不痛苦。”
十六娘点了头,却突然将他推开,道:“灵前怎可这样……二郎的意思,奴知晓了。”
“去用些稀粥之类吧。”秦云衡道:“去睡一阵子,后半夜再过来陪着我便是,明儿个三郎他们过来,人手就够了,你受了伤,按理不该叫你劳累的。”
十六娘自知此时自苦也再无必要,便点头应了:“奴去进些东西。然而觉是不必睡了,昏了两次,如今却是一点儿不困的。”
“那你用了饭,便也来陪我跪着吧。”秦云衡甚至微微笑了,只是这笑意中,无奈与痛苦,也未免参杂得太多。
第二日天放明了,秦家三郎与石氏一大早便赶了过来。十六娘前一夜虽是“守灵”了,然而后半夜却实是困得撑不住,叫秦云衡撵到自己屋子中睡了两个多时辰。如今除了秦云衡,这剩下的三个俱还是有精神的,这才应付得来往吊唁的宾客。
秦云衡的品级是低了,可眼见着他这御史在和姚氏的争斗中越来越重要,又是裴氏女婿,裴氏一党的官员们自然会来吊唁,连着些墙头草也不得不往这边儿偏一下。而秦王氏到底是翼国公夫人,从前随着翼国公征战的旧部们也纷纷遣了人来。
这中书令家从前的旧宅子,这一日居然也有了几分车水马龙的气派,虽然哭声不断,然到底还有了几分气象。
只是,秦云朝只遣了个家奴来。那奴子也是从前秦府的旧人,见着秦云衡皱眉,连话都说得磕巴,半天才叫人听清他要说的是“大郎公务繁忙”。
“阿兄是调任兵部了,还是做了行军大总管了?”秦云衡却也不骂他,只冷声道:“眼看着我秦氏宗族不好,便连嫡母过世也不来一遭……呵,他倒是改了姓也好啊!”
那奴子不敢说话,然而跑来吊唁的秦氏族人却各各都将这话听在耳朵里。这些旁支族人原也同翼国公府无甚关系,却因了这秦云朝诬告秦云衡谋反一事莫名其妙丢了家产。事情过了才三个多月,原本都还记恨着,如今却又遭了这一打脸,如何能不暗自咬牙?
“回去吧,同你那主人说,叫他改个姓,我看,姚就不错!”
那奴子诺诺连声,居然就这么跑了。
可在场的尚有旁人啊,秦云衡一名堂叔便忍不住问出了声:“他可是与那姚尚书……”
“阿叔莫问,秦家有此儿郎,亦不知谁造下的孽!”秦云衡脸色发青,声色俱厉。
秦氏宗族诸人面面相对,竟是无人再说下一句话,更无人动弹一下。如此的寂静中,侍剑一路跌跌撞撞跑来的身影便格外显眼了。
“郎,郎君!”他喘了口气,道:“刘挺那案子全招了!案情明晰,至尊已然亲自下旨,将那姚尚书入狱了!”
他话音刚落,那些宗族诸人,竟是一阵欢呼。
“郎君!这便可以送那孽畜也……”那堂叔开了口,大声喊道。
“自作孽不可活,至尊圣明!”秦云衡却同样高声喊了起来。
秦氏族人一怔,他们的家产,可尽皆是这位“圣明”的至尊收走的。然而转念一想,至尊之所以昏了头,那不还是被奸臣一时迷住耳目了么?他既然能惩办奸贼,可见还是圣明的。
一时之间,秦王氏灵堂前,“至尊圣明”的高呼响彻云霄。
后宅里十六娘原本正陪着几个与秦王氏有交情的老夫人抹眼泪,听了这喊声也不由得一怔,然而偏又脱不开身,只能先压了这疑惑,接着说阿家的那些往事。
而门口,一个腮下无须的苍老男子,听了这声音却像是极放松了,竟叹了口气,转头急急向相邻的裴府侧门而去。
灵堂纷争
待到黄昏时分,来吊唁的人总算是走空了。叮嘱了奴婢们为三郎夫妇收拾寝堂出来,十六娘这才往灵堂过去。
她已然一天没见自己的夫君了,加上下午那阵子喧天的“至尊圣明”,她实在急着找到他问问是什么事儿。
果然,秦云衡还在灵堂里头。可这时他再不是跪着,却是正同秦三郎说着什么。见着她来,便对秦云旭道:“你先走吧,今晚守灵,我再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