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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扇香染青檀/宝金 当前章节:149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3:44

“今晚二郎还要……守灵?”十六娘看秦云旭对她行了礼出去,却急急问道:“你已经两夜……三夜未曾合眼了。”

“我还熬得住。”秦云衡道:“从前打仗,便是五天五夜不睡,那也是有的。再者当今多事之秋,还是须得打起精神来做些事情。”

“奴下午听得这边儿喊至尊圣明……至尊做了什么圣明的事儿了?”

“姚尚书到大牢里去了。”秦云衡道:“做什么好事儿,都不如有个好甥男。”

“……刘挺招供出来的?”十六娘骇道:“他……供他娘舅谋反?”

“我那阿兄不也供过我谋反么?刘挺一个纨绔公子,那一身细皮嫩肉,能挨住街头子弟的一顿揍都难,何况是狱吏的酷刑呢。”秦云衡道:“再者,若谋反的人是他娘舅,只要他肯将功折罪,好歹能保住一条性命。若是他护着娘舅……死的可就是他同他那一宅子的姬妾了。”

“你们当真会保他性命?”

“暂且还不致要他狗命——我还要他将大郎供出来呢,”秦云衡淡淡一笑:“不过,等他没用了,那还留他作甚!”

“奴怕他翻供啊。”十六娘道:“若是他翻供了,你们便背了个做伪证蒙骗至尊的罪责了。”

“他爱翻供便翻去啊。他供了姚尚书,姚府里已然查到了兵部刚刚绘出的前线地图与数州虎符,待他供了秦云朝,那顾氏坟上也会有些好物事挖得出来。他若是翻供,不过是证明姚氏逆党还有异动罢了!”

“二郎……当真还要借这机会刨了顾氏的坟茔?”十六娘不禁失色,道:“奴觉得这样十分不好啊……一来逝者为大,二来那顾氏虽然多行不义,可到底也是您庶母。如若这般……怕是阿翁九天之上也会伤心呢。”

“他两个叫我阿娘伤心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这嫡子会记恨?”秦云衡恨道:“我不劈了她棺材,是已然给我阿爷留了颜面!再者,你当我不去做,秦氏族人便忍得住这口气么?”

“既然秦氏族人忍不下,那郎君何必急着出头呢?”

秦云衡怔了一下,道:“什么?”

“二郎只要对他自己造下的孽狠狠报复便好了。”十六娘道:“至于顾氏那座坟——反正也不在秦氏的祖陵中,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儿,那也怪不得二郎你保护不力啊。”

“你……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啊。”

“奴若是任人拿捏,在二郎远征之时怕就没了性命了。”十六娘道:“没了夫君护着,自己也不得不长点儿心思——说真的,二郎何须叫那刘挺再攀诬大郎?您只需向至尊举荐这位兄长,叫他去前线征战,那不就报了仇了?”

“他若战败,那是无妨,若是战胜,也自有别的法子作弄他,可他若是降了突厥呢?”秦云衡沉吟道。

“那么至尊也会替二郎扒了顾氏的坟——您到时候再领军出战,杀了他不就结了?”

“哪儿还有兵!”秦云衡蹙眉道。

“哪儿没兵?中原丁男,如今尽数未曾征发的,前阵子,不是姚氏换了兵符,才叫至尊调不上兵来么?”十六娘莞尔:“二郎居然忘了这个?”

秦云衡一怔,道:“是了,我居然将这个忘掉了。”

“只是奴不明白,这换兵符的事儿,想来姚尚书不会真的去做——那么,是谁将兵符偷偷换了,还这样稳妥地嫁祸给了姚尚书?”

“是金郎君。”

“金……”十六娘恍然,点了点头,道:“只是这样的人,用罢了,便要小心处理掉!能为了钱财出卖旧主的,说不定也……”

“这我自然知晓。”秦云衡道:“娘子放心——你说,若是要举荐我‘阿兄’,我总不能自己出面的吧?”

“姚氏一党还剩下什么战将?”十六娘道:“你把他们都扯下水,姚氏党羽不就会推荐你那阿兄做将军了?”

“他是七品……大抵也就是去上个战场,做不得什么官。”秦云衡沉吟片刻,道:“你这样折腾,莫不是为了你那堂姊,不至于被牵连到谋反一事中去?”

“她若活着,奴自然也想救她一救,当初她也来奴这儿通风报信来的。”十六娘道:“可若是已然被人偷偷害了,那……也说不得了。”

秦云衡久久不曾说话,但听得灵堂外夜虫仍然在鸣叫,这夜色沉静如一幅墨染的巨帘。

隔了两日,朝上又传来了消息,道是那姚尚书在狱中经不住拷打,竟自咬舌自尽了。用刑的狱卒也因此获了罪,流放去了。

“那狱卒是谁你可知晓?”秦云衡将这事儿告诉十六娘时,眉梢竟微微挑起,极兴奋的模样。

“……从前打你那个?”十六娘猜道。

“是了!”秦云衡击掌道:“这就叫报应!当初这猪狗为了讨好姚尚书玩命折腾我,如今为了洗脱自己居然也这般折腾那姓姚的……这可玩大了吧?”

十六娘听了自然也是欢喜,正要接话,便听得外头侍剑叫了一嗓子:“郎君!大郎来了!”

这话叫十六娘也愣了,看住秦云衡,低声道:“他来作甚?”

“……这都第六天了,他才过来!”秦云衡冷笑一声,道:“再不来,便赶上头七了,难道他会在那天过来做孝子么?我去见他,你去寻石氏,叫三郎也过来!我倒是担心我实在忍不住和他打起来!”

“二郎不会的。”十六娘虽依言朝堂后过去,却还是丢下了一句:“以你的性子,既然知道打不过他,便定不会出手打人。”

秦云衡不回答,只是看着她出去,微微笑了。

十六娘去寻了秦云旭过去,自己却与石氏呆在一处,说了几句闲话儿。她原本想着有个人在,灵堂那边便是尴尬,也不会有甚事情,却不想过不得多久,下人便匆匆赶来,道:“娘子!三郎同大郎打起来了!”

十六娘脸上变色,看着石氏,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这还真叫她给说中了?秦云衡打不过秦云朝就绝不动手……可秦云旭怎生想的?

“娘子!”石氏反应还是快些,跳起来便道:“快去啊!”

十六娘打了个寒噤,提了裙摆就往外跑,跑了两步才想起什么,对那奴子喊道:“你们便没人上去拉开?”

“小的们没有武艺啊!”那奴子苦着一张脸,道:“郎君都不敢上去拉!”

十六娘心都颤了——秦云旭能有什么功夫?秦云朝若是要揍他,他能有还手之力么!还“郎君都不敢上去拉”,这情势会有多险!

她连口气儿都不敢歇,撒腿便往灵堂冲过去。这中书令家的旧外宅,原本是为了他金屋藏娇准备的,宅子是不大,然而处处是水塘溪沼园林亭台,从后宅石氏住的地方跑到前头灵堂,那是得绕好远的路的。十六娘已经许久没这样不要性命地狂奔过了,及至冲进灵堂,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住门框,看着那堂内情形,登时便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秦云朝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指着秦云衡喉间,秦云衡背后,却护着口角流血的秦云旭。

打架的不是大郎与三郎么,怎么……

“二郎?”十六娘不知自己为何要喊他,然而似是不经心,便脱口喊出了这一声。

秦云衡却是头也不回,只道:“你来作甚?”

可这一刻,秦云朝反倒瞥了她一眼。

这一霎秦云衡一把抓住了大郎握刀的手腕,猛一用力,竟生生将他手骨折断了。可秦云朝到底也不是个吃素的,他右手虽叫秦云衡制住,可左手却狠狠一拳,竟将秦云衡打得摔滚了出去。

而秦云衡却正滚到一根长烛檠旁边,他竟举了烛檠,将上头白蜡拔下,尖锐的插蜡刺便露出来,这一杆烛檠,如今却当得枪使。人说一寸长一寸强,秦云衡绰着这烛檠,显然是要占了几分便宜了。

“你们这是作甚啊!”石氏终于跑到了,声音里也是带着哭腔:“三郎!”

“都放下啊!”十六娘也喊道:“兄弟几个在母亲灵堂互殴,这叫人看了,岂不是……”

秦云衡望着已然疼得面色苍白的秦云朝,唇角微微抽搐,目光却是慑人的狠毒:“母亲?他会把我阿娘当做母亲么——今日来是为了作甚,你可敢当着她们的面,再说一遍?”

“我能是为了作甚?我若要杀你,至于来你这灵堂里闹么?”秦云朝的声音微微发颤:“若不是你叫这小畜生来羞辱于我阿娘,我如何会……”

“我羞辱你阿娘?”秦云旭却于此时以手背狠狠擦去了唇边的血,怒道:“我一进门,你便道我是个婢子养下的也配过来——呵,婢子养下的与妾养下的有何不同?都是庶子!我生母虽是个婢子,到底是大家婢女,诗书礼仪,也不见得比你那除了暗处下黑手外再无所能的阿娘差!”

兄弟绝义

“不……不管说了些甚,你们先将这些东西放下可好?”十六娘也怕得起了颤声,道:“弟兄之间,皆是误会,何用这般动刀动枪的……?”

秦云衡咬咬牙,慢慢俯下身去,将手上灯檠放下。

秦云朝却是一声冷笑,将手上匕首丢了,道:“误会?弟妹说笑了,你若哪一日见得我秦家兄弟妯娌和睦一堂有说有笑,那才是天大的误会!”

十六娘咬了咬牙,快步跑到秦云衡面前去,站在他身边握了他衣袖,道:“二郎!怎生能这样……便是再愤怒,你们也不该在阿家灵堂里动手呀。”

秦云衡垂了头,半晌才道:“三郎,是你先动手的。我如今也不怪你与阿兄,便……先回去消消气吧。”

秦云旭站起身,冲秦云衡一拱手,又对秦云朝冷笑一声,快步离去。

秦云朝亦回以冷嘲,之后却瞥了秦云衡夫妇一眼,道:“多谢二郎了,我这是为了秦氏颜面来一趟,你却回给我这样一礼。好得很啊。”

“你若真是来拜祭的,何意穿彩衣。”秦云衡低声道。

“彩衣?死的又不是我亲娘——我生母死于非命之时,我还在为你们秦家的荣光征战!”秦云朝冷笑。

“是了,”秦云衡点了点头,目光竟出气地坦然:“阿兄你走吧。你那手,该寻个好医士为你接了——只是你我到底一个阿爷,一句话,做二弟的该说,说罢了,日后你我,便再不是兄弟了!下次再有刀剑相向,我亦绝不会容情!”

“你说。”

“你出征四方,到底是为了谁,你可明白?”秦云衡道:“你是庶子,不得科举,母家衰落,连个浪荡子都做不得。除了军功,还有旁的路可走么?”

“好阿弟!”秦云朝冷笑:“我是除了军功别无出路,可是,我沙场喋血数年,不过一个九品校尉,内中缘由,你可知晓?”

“……你既然这样大怨气,那么……”秦云衡微微笑了,突然正色道:“我便直说!我阿娘不愿你发达,这个解释你可满意?她不需直说,阿爷的旧部,自然会处处为难你!你当阿爷旧部是因与阿爷交情才仍与秦氏交好么?这翼国公府,不过是这军中劲旅的辐辏点!你要为你生母复仇,这第一步就走错了——没了家族,你当你还是个人么?你不过是异姓人眼里一条狗!你连自己的亲儿都保不住!”

“你……”

“你若要报仇,便接着来吧。”秦云衡道:“你还有什么呢?你阿娘已经死了,她是为自己在秦府造下的孽偿命!你的嫡妻裴氏,为你算是吃尽了苦头,可你是如何待她的?你的一双儿郎子,长子秦悌,你到现在也认不得,幼子更是一生就死——你亲眼见过他,难道你相信他的死是……不说旁的,就是灵娘——你那样设计我,编排我和阿央,可结果呢?你要知晓,这世上一切,皆有报应!”

“是啊。”秦云朝点了头,冷冷地笑:“我阿娘是妾,活该就不如你阿娘——只是你可曾想过,贵贱岂就是天定的?我只是不服,明明我不比你差,可除了阿爷,人人都将你当做掌上珠!同样是从军,你打了几场仗,便做了五品将军,功劳簿上大笔朱字写到至尊面前。我呢?同样是娶了裴氏女,你的裴央是至尊爱妃的嫡妹,天生便该锦衣玉食,娇滴滴花朵一样,我的妻子,却因父亲被伯父逐出门墙,出嫁前连马车都不曾坐过!”

“她嫁了你,原也可做个小家妇,平安一世。”秦云衡道:“然而如今看来却……因你更痛苦了。”

“她……”秦云朝竟然笑出了眼泪来:“她是我见过最蠢的两个女人之一!”

“另一个是灵娘吧?她确实蠢。”

十六娘听着这两个男人似是无波无浪地提到那个名字,心里头却是一颤。她突然很想上前撕打那秦云朝——如若不是他的安排,她怎么会在初婚的时候受到那样对待?!

也幸好灵娘蠢啊,换个手段高明的,不用秦云衡被那狐媚子迷住,她自己都该气得甩下一纸和离书先走了。

“是啊,可是,如今我却有些……愧对这两个蠢女人。”

“你就是个废物。”秦云衡不笑了,眼眉之间,鄙夷之色寸寸明晰:“你的担当呢,你的胆气呢,顾氏只给你多生了那二两肉,却没给你生下个男人的心来!”

“随你如何说,你是嫡子,便是天生的好处。”秦云朝道:“也多谢你今日与我说了这话!依你所言,今后,你与我,再不是兄弟了。”

“秦将军……好走!”秦云衡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一句话说着,十六娘却突然觉得他有些伤心的意味。

“别了,秦御史。”

看着那个人出了灵堂,走得远远的,终于连背影也看不见了,秦云衡方捡了地上的灯檠,插好滚落一边的素烛,之后竟原地坐下。

十六娘亦在他身边坐了,却不知该如何与他说话——秦云衡的面色仿佛憔悴了很多,似是累极了。

“扶我歇歇去。”不知过了多久,秦云衡才说了这一句。

说是扶他,十六娘其实也用不上多少力气。倒更像是跟着秦云衡到了寝房,又帮他宽了衣罢了。

秦云衡肩头挨了秦云朝一拳的所在,已然是青了一大块儿。

十六娘看着,便有些心疼,道:“奴去取些化瘀药与二郎如何?”

“罢了,自己会好。”秦云衡在榻上坐了,半拉了被,却终究又停了下来:“阿央,我心里头,还是有些儿难受的——虽然是恨透了那人了……”

“到底是亲兄弟。”十六娘道:“便是闹得再难堪,真真绝情断义了,到底也是伤心的。”

秦云衡点了点头,突然笑道:“这是他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儿了!”

“怎么?”十六娘原已转身走到房间门口,听得此言,却生生顿住了脚步,迟疑地望回来。

“他和秦氏断了关联了。他不管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都不再拉宗族下水了。”秦云衡道:“我也可以放手去……”

“他真丢了性命的话,二郎想必……也不会多高兴吧?”十六娘道。

“大概是——可他活着的话,我……怕不止是不高兴。”秦云衡苦笑:“你家中亦有嫡庶,旁人家也有嫡庶,可怎么,就我秦氏……为人子的不能说爷娘不是,可我如今却总是在想,若我阿爷不是那个风流性子,若他也如旁人家阿爷一般,妻妾之间雨露均沾,或者至少多爱重我阿娘那么一点儿,会不会我兄弟几个,也不致闹到如此地步?说来,如若大郎自小便明白这嫡庶出身绝非他攻讦我便能改变的,想来也不见得会告我谋反,如若他阿娘不因我阿爷疼宠便骄横祸人,也许亦不致落得个横死的地步。”

十六娘默然良久,道:“或许你与阿翁皆是一样人。”

“什么?”

“看上了一个人,便想尽法子把一应好处都给她。只不过,他喜欢的是妾,你……似乎是更喜欢正妻。这般,他才叫人有了非分之想……”

秦云衡摇头,道:“不是这般。我阿爷,待顾氏也不是一心一意。他在顾氏之后不也还有旁的妾室?”

“这不是很……二郎难不成还觉得,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娘,便要一世只和她一起?”十六娘奇道:“二郎当年与奴说不娶妾室,这话难道是真心的?”

“你当是假的?!”秦云衡一怔,口气中带了几分怒气,道:“从我说过那话,我非但不曾与旁的女子暧昧款曲,连出征时都不曾动过那些女俘!”

十六娘一怔,走回榻边,望着他:“你……那奴有身孕之时,你不是连着一年都没女人么?!”

“是!”秦云衡半扭了头,似是赌了气。

十六娘有些无措,然而想了想正在孝期,却也只能道:“那么委屈二郎了……阿娘这一去,您还得再忍三年呢……”

秦云衡苦笑一声,道:“怎生扯到这个——总之,我如今是忧心得很。我实是不知经了今日一事,再对着那个人,我还狠不狠得下心来!按理说,这兄弟情谊今日断了,可我却总想着当年阿爷抱着他万般喜爱的模样……”

十六娘摇摇头,道:“二郎怎不想,阿翁叫厨下做大郎爱吃的甜点心,却不想你素来不喜甜食?二郎怎不想,他秦云朝叫灵娘接近你,几次逼得奴恨不能一死了之?二郎怎不想他说奴与阿愿俱皆夭亡,又叫阿家搬到那般狭窄破败的屋子,才搞得阿家身子突然差下去?这般种种二郎皆记不住,却非要记得那人得你阿爷宠——这便叫你不忍心下手了?他也对不起阿翁啊!秦家叫他弄成这样,阿翁若有知,亦不会高兴!”

“……你去吧。”秦云衡默然片刻,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对的。”

女儿天下

姚尚书下狱,自然连带着他那门生贾荣檀也做不得将军了。许是念着回了神京也无甚好下场,又许是受了幕僚蛊惑,他竟不顾妻儿父母俱在神京,率了几骑亲信,投降了突厥人。

这到底是天军的将军!他做了这事儿,自然叫天军士气更低,而他所知道的机密也够叫前线天军再打几个败仗了!至尊怒得将他满门男丁一个不剩全部杀光,女子也不依惯例充作官婢了,却是一律发往南方,为流放诸人为奴。

这一场杀戮,拖得上百男丁丢了性命。

裴府的碧油车上,十六娘掀了帘幕,瞥了一眼那些高挂在城门外的人头——隔得远了,那一排人头看上去像些豆子,盛夏里虫蝇多,天气又酷晒,前几天砍下的人头,如今看来便是深褐色残存皮肉的骷髅了。

她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车帘,坐稳了,口中还默默念了句佛。

“阿妹看这些猪狗的脑袋,还要念佛?”对面年纪稍长的女人,却是愤愤道:“姚家的党羽,都该死干净了才是!”

“六姊……”十六娘勉强笑了笑,道:“杀掉的还有那贾荣檀的两个幼儿呢,都不满三岁。大的一岁多一些,小的才出生三十来天——您想想,不成丁的娃儿,原本是罚做奴婢便是了的。被这样惩处,便是家中做了孽,孩儿自己也太可怜了些。”

“该!”那美艳的妇人恨恨道:“你便是心软!十一妹也是心软!若是当初换了我进宫,早教那姚氏死在冷宫里头!你看,十一妹手下一软,怎么的?姚氏自己寻了短见,至尊还怀疑到她头上,累得十一妹和我裴氏都跟着倒霉!”

十六娘心中默念一句亏得进宫的不是你,否则早教至尊恼了迁怒裴氏。口上却不敢驳了自己这六姊的面子,苦笑道:“六姊还这样关照十一姊?”

“关照?我也不喜欢她!”裴六娘往车窗边一靠,想了想,复又道:“不过她扳倒姚皇后那个贱婢,为我那孩儿报了仇,我倒也不怨她——生成个庶女,天该我日子过不好。十一妹……也不是个坏人。”

姚皇后是贱婢……?十六娘一怔,忙纠正道:“不是姚皇后!是姚庶人了!”

姚氏死时是按妃礼葬的,可姚尚书谋反,贾荣檀投敌两件事彻底触怒了至尊,连身后哀荣也不给姚皇后留了。竟将她棺椁从妃陵里扒了出来,又撤了尊号,连着后宫史注中也只将她称为姚庶人。

“是呢!姚庶人!”裴六娘笑得咬牙切齿,眼中竟隐隐有泪花:“只可怜我那娃儿!还没有降世,便叫这该压入阿鼻地狱受苦的贼婆娘给……”

“六姊莫恼。”十六娘前倾了身子,伸手握了她的手,柔声道:“孩儿还会再有——贵妃既然召您入宫,便是有心成全你了。若是至尊有心,能想法子斡旋,说不定六姊也能做个侍人,日后生了儿郎子,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子。便不是嫡长子进不得东宫,日后封个亲王,也是大大有指望的!彼时六姊至少也做个妃,那也是人人都得尊重的内命妇!”

十六娘这话却把六娘哄得高兴了,她抿了嘴一笑,道:“若真能这般,真能这般,可就是上天太看顾我了!”

“六姊初嫁时受了苦,自然会有后福。”十六娘浅浅一笑,这才松了六娘手掌坐直。裴六娘只顾咬着嘴唇儿,想着她刚刚说的话,一意傻笑,十六娘便也再不言说了。

阿家故去了,她该守三年孝,不可随意走动,更不能进宫。然而十一姊要密召了六姊去做那不能叫人知道的勾当,便不可叫裴夫人陪——那是极失礼的。许是请了至尊的意思,她竟派人去秦云衡目今的宅子,叫十六娘换上一身素淡衣服送六姊进宫。

十六娘每次进宫都有意穿得丑些,妆也尽量朝着落时的绘。如今她进宫身份又那样尴尬,索性便穿了淡青色衫子配淡青色裙淡青色帔,乌发上只别了一只木簪,面容更是不施粉黛,还带着几丝熬夜之后的疲惫憔悴,远远看上去便如同裹了一身的鸭蛋壳儿。

可六娘这一身却是堪比那场寿宴上的奢丽——一头的宝梳金钗,额上靥上花子也俱是金光灿灿,连着妆容亦是十分艳丽。她年纪比裴贵妃长些,原本便胜在风流韵味,这一身打扮,却叫她原有的八分风流顿作了十分。

一大早去了裴府,看到这六姊装扮华艳,十六娘登时便彻底放了心——至尊是决计不会看到牡丹花旁边的那个鸭蛋的。

见她穿成这样儿,六娘也不问一句秦氏的丧事,只一意夸示裴贵妃前一日才从宫中送回来的漂亮衣裳首饰。

十六娘当然有不满,然而听着六娘这一路上的言辞,她便觉得那不满消失殆尽了——裴六娘的心胸比那针眼子大不了多少,又糊涂得叫人咂舌。如今连她孩儿怎么就碍着姚庶人的眼了都搞不清,十六娘还敢指望这阿姊记着顾虑一下自己的心思么。

裴六娘自顾自笑了一忽儿,忽然便又看住了十六娘:“十六妹!你阿家不是新丧么?如何也进得这宫中?不怕忌讳?”

“……”十六娘登觉心中火起,是她自个儿闲着没事儿来宫中转悠?不还是为了送这混蛋进宫么?如今到了宫门口,她居然嫌自己晦气——至尊可还没要她做妃子呢,这便回护起郎君家了?

这般也就算了,六娘还轻轻地拂了拂自己手背。虽然眉目之间没有嫌恶之意,可十六娘依然觉得她是嫌弃自己方才碰了她,脸颊便火辣辣地疼起来。

“奴不进去。”十六娘抿紧了唇,半晌才压住怒气,道:“不过在六姊进去之前,奴有几句话要说。”

“什么话?”六娘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是贵妃传来的话,阿姊听好。”十六娘咬牙道:“第一,至尊不喜骄横张扬的女人,所以六姊过阵子进去,引路阿监会带着你从小路向长兴殿去,阿姊莫要责骂,那是贵妃的意思!第二,不要在至尊面前提及姚庶人的事儿,免得扫了他兴致!第三,若是至尊不提让你入宫的事儿,也不要催他,如今朝廷里外事儿多,莫叫他不高兴……”

“这我都知晓!至尊怎么高兴,我可清楚着。”六娘道:“还有旁的么?”

“只有一条——六姊进了宫不知什么时候才出来,也不知出不出来,这车便先送奴回去了!等六姊回府,自有宫车相送。”十六娘实在难有好声气,袖子底下,一双手都快攥断了骨头。

“那自然。”六娘又伸手扶了扶鬓边宝梳,道:“多谢阿央还来送我一遭儿!”

十六娘笑着转了脸,掀了车帘往外看,心中却骂了一句——阿央也是你叫得的?!爬了至尊的榻子,还真当自个儿是皇后了!

须臾到得宫门口,六娘再碰了碰自个儿脸颊,一副娇羞不胜模样,方施施然下了车。十六娘连下车送她都懒得去,只道一句奴阿家新亡晦气,不好沾染宫中地面,便喝令了车夫回裴府。

这一路上她自然越想越气——若不是她想了法子叫至尊重会这六娘,指不定这狗眼看人低的货色早就疯傻了!

世上,不见得你对旁人好了,旁人便能在你倒霉的时候也扶你一把。

她咬了牙,恨恨地想,你且等着吧——哪天至尊薨了,就看着你这没位份没本事的,去哪儿存身!

贵妃对这位六姊是什么态度,她裴央再清楚也没有了。贵妃会好心到主动邀请六娘与她分享夫婿?只怕她是急着拉六娘替她跳坑!

人蠢,谁都救不得。

裴府的马车是将她送到如今所住的宅子外头的。十六娘下了车往里头走,却正遇着秦云衡送石五郎出来。两下儿照面,不禁俱是一怔。

十六娘原意举起袖子遮脸,然而举了一半儿,才想起今日为了显得朴素特意挑了窄袖衫,便是举了,也挡不住什么。是而这遮住面颊的动作便颇为尴尬走样。

石五郎也慌了一霎,之后才退一步见了礼。

秦云衡却脱口问道:“你怎生这样快就回来了?”

“奴是……撞到了什么不该撞到的么?”十六娘亦是脱口问了,之后才恍然醒悟问得不妥,忙道:“家中新丧,奴不便进宫门,将六姊送去了便回来了。”

“那么石某也不叨扰了。”石五郎听得这话,便转头面向了秦云衡,施了一礼,之后便提了袍襟急急离去。

十六娘看着他擦肩而过,有些讶异地发现这俊美的青年郎君面颊上竟有些不甚正常的红。

待他走远,她才前进一步,站到秦云衡身边去,低声问:“他今日怎生又来了?”

“自然是有事儿才来。怎么……?”秦云衡看住她,似是别有深意。

十六娘却觉得心中一阵烦,道:“二郎既然知晓他……何必还叫奴撞见,尴尬得很!”

“这不正是挑了你要进宫的时候才叫他来的么?”秦云衡携了她手,轻轻捏得一把,道:“我又不疑你有心,你有何好尴尬的?”

“二郎便丝毫也不捻酸?”

“……其实我有些高兴啊。”秦云衡道:“一来,你这样糟糕的小娘子,除了我还有人愿意要,大抵我眼光不甚有问题。二来,虽然我是你郎君,可你喜欢谁,我还真无法勉强——现在看来,便是和风姿俊逸的石五郎比你也似是更青睐我些。这还不值得高兴的么?”

“……奴哪里糟糕?”十六娘怒道。

“同我一般糟糕。”秦云衡道。

“你倒是很有心思玩笑。”十六娘扭了头不看他,道:“今日贵妃阿姊召了六姊进宫,奴怎么觉着……又有事儿了呢?”

“这……女人的事儿么?”

“后宫女人的事儿,不就是……天下的事儿?”

御驾亲征

秦云衡怔了一瞬,随即无声地笑了:“你这意思,岂不是说至尊是个叫妇人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庸才?”

“二郎这是嫌你我夫妇的头颅长得太牢靠了?”十六娘微微变了脸色,道:“这般话岂是能直说的!”

“那自然不是——然而你说的,有几分真?贵妃不过是召自家姊妹入宫,哪里就见得要出事,且是快要出事?”

“十一姊才不会愿意和六姊分宠呢,再者,六姊那副德行,进了宫也只能帮着我裴氏得罪人罢了!”十六娘说到这个,那股子怨气不免又上来了,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又同秦云衡讲过了一遍:“她倒是把自己当个什么了!依奴看,这是自己作死,还不觉得哩!”

秦云衡听得这话,一时也是默然,隔了阵子,才点了头,道:“是了,我……大抵知晓至尊同你那阿姊要做什么了。你也莫要恼怒,你那六姊,只要不是太过蠢笨,大抵就快有来求我的事儿了。到时候我给你出气如何?”

“她会求你?”十六娘斜睨了秦云衡一眼,愤愤道:“我碰她她都嫌晦气呢!”

“且看着吧。”秦云衡轻轻一笑,道:“她多半是要求御史向至尊进言的。虽然我这儿遭逢母丧不能任官,然而她难道会求你爷娘去为她寻旁的御史么?多半这事儿还落在我身上。”

“……进谏?”十六娘原本已经朝堂中迈出两步了,听得这话却狐疑地停了脚步:“进谏些什么?”

“我原本便听说,内作坊的巧儿们如今在按至尊身量赶制新铠甲——刚刚,五郎来了,又说他在突厥军中的细报传了消息来,天军竟然将几个不甚重要的据点尽数放弃,然后全军后撤集结,仿佛是在集中力量预备反击……”

十六娘骇得目瞪口呆:“这……至尊是要御驾亲……”

秦云衡的手指,在她唇上按下,将那个“征”字按了回去:“至尊不曾与大臣说明,大抵他自己也知晓,这一说,大臣们必将反对。他想击垮突厥人,又怕大将专权,那自然是亲自领军的好咯!”

“他……刀枪无眼,他又不曾打过仗……”

“裴家要的,不就是这刀枪无眼么。”秦云衡低声笑道:“贵妃想必竭力劝他成就这一场功业,可你那六姊一定也想竭力拦住他,所以肯定会来求我上书。若是上书也还拦不得,贵妃或许会感动于她痴情,想法子叫至尊带上她。然后……”

“快闭嘴!”十六娘伸了手捂住他口:“便是只有咱们俩,这话也说不得!再者,石五郎的言语,你便全信了?他到底……若我是他,对你不会有甚好心的。”

“现下还是能信的。”秦云衡道:“我亦不比他差太多——从前是我太过轻信旁人了,如今既然自己当了心,便是仍比不过石五郎,可也不至于就叫人算计了!”

十六娘抿了唇,点了头,道:“二郎——还是多当心。奴现下已然不求郎君闻达富贵,只求你我……能相守终老。”

秦云衡似有所感,伸手拍了拍十六娘脸颊,轻声一叹:“然而如今乱世,你说……我脱得出么?走吧,孝子孝妇,按理说不可离灵堂太久的。”

返回了灵堂,十六娘跪坐了,终于能静下心想秦云衡的言语。然而越想,便越觉得头大如斗。

她多想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体!

然而既然知道了,就没有逃走的可能。

隔了两天,裴家果然送了消息来,说是六娘回府了。秦云衡对着十六娘便是会意一笑——果然,还没等到午后,那女人便急慌慌遣了婢子来,说她要亲自上门拜访。

十六娘咯咯一笑,对那婢子道:“别啊!奴才没了阿家,这宅子腌臜得很,莫要脏了新贵人的脚呢!你且这样回她!”

那婢子登时一副为难神色,道:“十六娘子也是府中长大的,怎生不知六娘子那脾气?她今日回来便哭天抹泪要过来,好容易郎君娘子同意了,若十六娘子给拦回去……她怕要扒了婢子的皮啊!”

“你何苦为难个小婢子。”秦云衡在旁听到了,便插了一句:“让她来吧。不过是来拜访而已……”

“郎君这样说了,便请她过来吧。”十六娘咬了牙,道:“不过,你们最好回去准备着熏香什物,好给她驱邪!”

“是了!”那小婢子也不顾十六娘说话不快,竟是喜上眉梢地去了。

“你看看,那女子都做了些甚——连婢子都逼成这样!”十六娘恨恨道:“真是小人得志。”

“小人得志的事儿多了。”秦云衡道:“等等吧,看她怎样来。”

当裴六娘出现在堂前之时,十六娘不禁一咬牙,移过目光望着秦云衡,但见秦云衡唇瓣微微颤动,脸色比方才有意克制着的还不好了些。

“二郎?”她低声唤了他一句。

秦云衡垂了眼帘,用力一握拳,再抬头时已然换了若有若无的微笑:“六姊如何来了?”

那还是穿着一条醉红色罗裙的艳美女人笑得颇有几分楚楚:“十六妹!十六妹夫!今儿奴来,是有事儿相求呢。”

“是了,定是有大事儿。”十六娘也跟着笑起来,道:“如若没大事儿,六姊这样讲究的人,怎么会冒了这天大沾染晦气的风险,来一座刚刚没了老夫人的宅子里头呢。看这一身金红翠绿的,还念着帮咱们驱邪,当真好细的心!”

她这话说的却比秦云衡的言语尖酸得多了,眼见着裴六娘脸上挂不住,道:“十六妹莫怪!事儿急,我从宫中出来,便不曾换衣裳!”

十六娘盈盈一笑,道:“奴记得六姊进宫时穿的不是这一身——怎么,宫中新赏的?”

六娘尴尬,一声“正是”,刚刚着地,十六娘便补了一句:“看来传闻前线吃紧,果然是真的呀。连至尊同贵妃赏人,也赏半旧的衣裳了。”

这六姊当旁人都这样好糊弄?明摆着就是有意穿一身红衣,免得叫鬼魂沾惹之意,如何还要推说是刚刚回府没有换衣?宫中便是再缺钱,也不致少一条赏人的裙子!

十六娘这话阴损,六娘难免有些发作,道:“阿央!你这话是甚意思!”

“意思?”十六娘冷笑:“阿姊!休怪做妹子的不提醒你!我阿家没了,连阿娘都亲自过来吊唁一回的!你呢?你连声儿问候都不曾有!这也罢了,还穿着这一身来!你有那时间遣小婢子来同咱们说,怎生就没光景换条裙子?便是素色的也好!是你来寻我家有事儿吧,可不是咱家有事儿求你!”

“你……”裴六娘面色登时紫涨起来,倒显得妆又浓了三分。

“女娘行,心眼子小。”秦云衡终于出言了,声音中无怨无怒,极为平静:“六姊休和十六妹她一般计较。若有事儿,便说吧。”

此时这三人俱是立在院子中,六娘深吸一口气,道:“便在院中说?”

“这宅子小,正堂现下是灵堂。”秦云衡道:“若六姊不介意,大可去十六妹寝阁里说。”

裴六娘微蹙眉头,道:“她寝阁——你们不一同睡?啊,是我不小心了。十六妹夫莫恼。”

十六娘分明觉得牙根子疼了一下。

引着这不知轻重的人到了自己寝阁坐了,趁着她还在四处张望,未来得及说出下句叫人难堪的话之前,十六娘便急急道:“六姊有甚事,现下可说了吧!”

六娘忙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看了随后进来,掩上了门的秦云衡一眼,之后忽地站起,又跪在了秦云衡面前。

秦云衡转回身便看着这一幕,不禁一惊,朝侧面迈开一步,才道:“六姊这是如何?起来说话!”

“十六妹夫,秦御史!”六娘却并不起身,一双眼中却储满了泪水,道:“至尊要御驾亲征,您……您倒是写上书,拦着他呀!”

“至尊要御驾亲征?”秦云衡冲十六娘使个颜色,却道:“怎生我们都不知晓?六姊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裴六娘与至尊的事儿,是不得与旁人说的。秦云衡按理虽该知道,但若不知道,那也是做臣子的本分。

“……我听至尊与……与贵妃说的。”她咽了口唾沫,仍是跪在地上。

十六娘却走过去,强将她拖起,道:“阿姊起来!地上凉,莫跪坏身子,十一姊也要恼我的!”

六娘跪下,想来是预备着一句“您不答应奴便不起来”的,然而此时十六娘当真着力拖她,她居然就跟着站起来了。

这是成心来求人的,还是成心来气人的?十六娘简直想回去问问自家阿娘,这六姊的生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除了一张脸之外挑不出一点儿好处的小娘子呢。

秦云衡却是沉吟,道:“既然是至尊与贵妃的私语,想这话是不便叫旁人听到的……便是贵妃将此言转告六姊,抑或六姊‘不慎’听到,也不该告诉旁人啊。做御史的,只能弹劾有错的百官,或者谏诤至尊已然作出的不妥事宜,可至尊既然没有明说要亲征,六姊,你说现下谁敢上书,那岂不是明示至尊,他的心思早有人透露出去了么——再者,遭丧事的人免官三年,六姊可是忘了?我初任御史不久,可还真没有肝胆相照到如此程度的同僚敢为我冒这一险!”

裴六娘脸上一白,道:“再没有旁的法子?”

“至尊要亲征,定会选有经验的名将做副手的。”秦云衡道:“他的康健定不是问题。彼时旗开得胜,也是圣朝的天大福荫,好教那些突厥贼虏知晓厉害!”

“……十六妹夫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秦云衡淡淡一笑,道:“至尊福泽,天下哪个敢生疑?只是六姊再莫同旁人说这至尊要亲征的事儿了——姚氏才闹过反案,如今残党尚未肃清,若是他们知晓至尊要亲征……”

裴六娘打了个寒颤,一叠声道她知晓了。

西去不还

“至尊真会无事归来么。”

送裴六娘出去,十六娘似是自言自语般,低低呢喃了一声。

秦云衡转头看住她,一双人,目光交触,却皆是浅浅一笑,无人再多言。

想来,至尊亲至前线征战还能好好回来这种推测,也只有裴六娘这关心则乱且利令智昏的人才信。

就算他本来不该有事儿,裴家也不能让他没事儿。

“生生把忠臣逼成这样,至尊……在某些地方,也是很有才赋啊。”十六娘道:“今日是六月初三,听说,初六是动征伐的佳期。”

秦云衡点了头:“怕是明儿个朝会上便宣布此事了——只是我不得见,不知,到时有几人忧虑,几人暗喜呢。”

“奴阿爷反正是要在的,彼时问他,便也是了。”

果然,六月初四的晨会,至尊当真宣布了御驾亲征的消息。这一句话,便如同惊石入水,朝堂之上文武众臣,倒有多半是面无人色的了。

然而,偏生又拦不住。裴令均为首的重臣们不开言,便只有一两个出来反对的,也尽数叫至尊自己给骂回去了。

“他是铁了心以为自己能打胜仗了。”

去裴府打探罢消息,秦云衡回来,见着十六娘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二郎的意思,是至尊还不一定能胜?”

“胜自然能胜,突厥人已经连着打了一年的仗了,早就纵成骄兵,士气也比不得初时了。如若这样还不能胜,至尊为自己选的副将便太过草包。”秦云衡道:“但凡是个边将,知晓突厥人习惯的,这一仗都有□成能胜。且况至尊此次选定的副帅是宋老将军,那定是败不了的。不过,宋将军用的先锋,却是讲究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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