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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扇香染青檀/宝金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3:44

“谁?”

“秦云朝。”

“他不也轮着三年母丧么?!”十六娘大惊,脱口道:“如何他就能出战?”

“宋将军一力保举的,说他勇悍非常,忠智可靠,直能把我比成个废物,甚还为他提到了正五品。”秦云衡轻轻一笑:“你说这老将军是太聪明了呢,还是……太蠢了呢?”

“这如何还算得聪明?”十六娘反问,可话出口,她便恍然:“便……如同阿姊召六姊入宫一般么?”

“可不是。”秦云衡道:“如今你六姊伴驾去了——也不知道她用什么名分去?说来也好笑,她这样忙着赶着,却是……”

十六娘轻叹一声,点了头,道:“此去,果然是吉凶不卜的啊。”

她也打听到了,突厥军卒的前锋如今,距离神京城外只剩下不到五百里地——那是极险的了。

突厥人是攒着劲儿,想要一举夺下神京城,可天军将士,又岂有不羞恼成怒,誓死一战的道理?

六月初六,至尊带着诸州郡赶着送来的新军丁共十五万,出神京城,亲征。

六月十五,天军与突厥军队鏖战于七里原,惨战四日,终于获胜。

六月十七,副帅宋伟奇亲率轻骑侧击突厥军后援,斩杀随军牧人五千余,缴获牛羊马匹十数万。

七月九日,天军克突厥军于金玉川,杀敌七千余,俘突厥右部王。

八月中旬,天军与突厥军队恶战,重伤突厥可汗。

是月底,天军与突厥人于锁河关下激战。

原本已然叫连胜的消息鼓舞得一片沸腾的神京官民,多半都以为,这一场激战也会以天军的胜利告终。不是么,突厥人的可汗都快不知死活了,那些强悍的战士,不速速回到天山草原上为自家部酋争夺大可汗之位,还留在这中原土地上作甚?

然而偏就是这“最后”一场战役,至尊于前线督战时,被满腔仇恨的贾荣檀在城关上看到了,登时箭如雨下。

紧跟着,一封书信便千里加急,送到了神京里裴贵妃与诸位宰相案头上。

“以身殉国。”秦云衡看完战报,低声重复一遍,之后才抬了头望向裴令均——以他暂时无官无爵的身份,原本不可能获得消息,然而,裴令均当下不便进后宫寻女儿议事,多半事情便是召了诸子与这女婿商议。

这一封前线告急的文书,自然也该让他子婿中唯一一个上过战场的人看到。

文书上着重说的,是至尊被突厥贼虏射伤的消息。然而在那之前,却也提了一句,贾荣檀亲自射来的第一箭,被前锋秦云朝用身体挡住了。

之后锁河关上万箭齐发,秦云朝挡在至尊身前,那万箭透体的伤,自然受了便活不成。然而他背后的至尊,却只挨了三箭。

饶是如此,对于身娇肉贵,生长深宫的至尊来说,这三箭的痛苦,也足够他受的了。据说竟因为伤痛和惊吓,发起了高热来。

文书上用“以身殉国”冠在秦云朝头上,却模糊了至尊的伤情,只说高热,不说那三箭,都伤在了何处……

“你如何看?”裴令均目光沉沉,看着自己久经战阵的女婿——将军究竟是将军,便是不着铁衣,神情中一闪而过的凛冽,也带着刀和血的气息。

“他够聪明的。”秦云衡冷声道:“这一死他便是功臣了——便是姚尚书再在神京大狱中把他供出来,至尊与百姓,怕也只会以为姚氏不过是在攀诬他呢。”

“然后?”裴令均似乎在等他说什么。

“死得好。”秦云衡舒了口气,抬起头望向裴令均:“不过,我大概要背一个诬陷忠臣的骂名了。当初他诬告我谋反的时候,我可是直斥他是姚逆一党,勾结突厥的。如今他殉国了……怕是百姓要将他传诵成英雄啊。”

“什么骂名!二郎过虑!”开言的却是裴令均的嫡长子裴庆涟,这西都令眉尖微颤,阴戾之色闪过:“他那不是以身殉国,那是——畏罪自尽,拖累至尊!”

“那当然最好。”秦云衡抿了抿唇,片刻犹豫后,郑重道:“多谢阿兄了。”

以西都令的职位,想要在神京内外散布一些谣言,实在是再轻松不过了。

然而,造谣诽谤自己已经死去的血脉相连的亲兄长……就算是恩断义绝了,就算是他也辜负过自己了,心下也未见得好受呢。

这一场商议散了,秦云衡方才回了自己宅子。刚一进门,便望见十六娘站在堂下,望着他,额上有细细汗珠,显是已然等了许久了。

“怎么,一直在此处?”他迎上前,看了她,道:“我过去有个把时辰了,你……”

夏日里,穿着粗糙的斩衰孝服站在室外,几乎是酷刑。

然而十六娘却摇了摇头,道:“并不曾,方才五郎过来,说是要寻郎君告别了。奴想着二郎在阿爷那里,便叫他明日再来。然而……他说今日便走。奴送他走了,便想着时候也差不多,索性在这里等二郎回来。”

秦云衡几不可见地轻轻蹙了眉。他很难不介意石五郎在自己不在场之时与十六娘相会,虽然,他可以用一句“相信”强压过去这不快……

“他回西突厥?”

“是呢。”

“可突厥可汗还没有死!”秦云衡突然暴怒起来,声音却压得极低,道:“如若因他做了可汗,那些随着可汗的突厥人回不去,逼得狗急跳墙了,这事闹出来,是叫谁的脸上好看啊?!”

十六娘不意他突然发火,不免一惊,才道:“咱们……去内室里头说?”

“说什么说!这胡儿叫人如何信得!”秦云衡不知哪里来的怒气,狠狠啐了一口,疾步走进了堂中。

十六娘在他身后,却闹了个莫名其妙,她看了拥雪,道:“侍剑可与你说了,这二日郎君有无心绪不好?”

“并没有的事儿啊。”拥雪也是一头雾水模样:“今儿个早上郎君出门之时尚耐心得很,看来心绪还算不错的。”

十六娘沉吟片刻,道:“去备些莲子羹,那东西清火。只是莫要放糖,服孝不可□细东西,再者二郎也不爱甜。”

拥雪应了声去了,十六娘方举步,小心翼翼进了屋内,道:“二郎?”

秦云衡抬眼看了她,如今声音方平复下来:“你坐吧。方才……我太躁了些。”

“阿爷是有甚事儿……”十六娘道:“叫二郎如此急躁?奴猜,二郎不是因石五郎的事儿才突然光火的……”

秦云衡抿了抿唇,道:“有点儿麻烦事儿,不过也算不得大事——我自己,也不知到底是怒什么的。大概,还是不乐意他在我不在的时候来见你吧。”

十六娘转开了眼睛,过一阵子,才道:“其实也没什么的。他那人……也算不得夺人所爱的小人。再者,二郎不也说,信得过奴么?”

“信得过是信得过,只是他赶着这时间,叫我心下不乐。”

这话说完,他便不再开言了。夫妇二人,一时默默。

十六娘却想起石五郎交给她的一双约指,它们如今还攥在她手心儿里,还有,他将约指放在她掌心时说的话。

“娘子当可将一只赠与郎君。这是突厥司祭以陨星碎片合黄金所打造的,也算得宝物……听传言,佩戴这一双的爱侣,人间天上,自当不离不弃的。”

“……你……明明……何必如此?”

“为了成全啊。我天生就是个薄情的,娘子可忘了这话了?”笑容绽开,他的容颜确是美,美得叫人不忍心看——尤其是加上了那笑意也盖不掉的一点点失落。

因为那失落极少,所以,格外地浓……

之后,他退开了一步,以手抚胸,行了一胡礼,转身离开。

他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吧,西突厥,阳关之外……大概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十六娘想着这个,便觉得掌心中的指环硌着疼。她思索了一阵子,正寻词觅句要开口说这指环的事儿,却听得秦云衡在半晌沉默后突道:“那个人死了。”

“谁?!”她一惊。

“秦云朝。”一直垂着头的男人抬起了眼,看着她:“大概是因为他死了,所以……我心底下,还是有些……不平静吧。其实现下想来,五郎的作为,也算不得过分。换了我是他,大概还不一定能克制住追求心爱的女人的愿望,更不会帮她喜欢的人脱困。他能此刻再走,已然是帮了我天大忙了——你,会不会因此觉得我同他比……便不像个男人?”

十六娘方被秦云朝的死讯震住,听他说了后头这一句,楞了一霎,才反应过来,道:“不……不会。”

恩怨消断

这一声“不会”后,十六娘又想了一阵子,才道:“大郎死了,石家那位,也已然走了,你不是……该轻松些了么?怎的还这般?”

秦云衡慢慢地摇了摇头,道:“石五郎这一走,你能记住的,必然是他决然放弃的承担。可我,还是你的夫婿,也许过很多年之后,你会觉得我处处都惹厌,一点儿也比不上他……到底走了的那个,总是比在眼前的叫人怀想。再说大郎那事儿,当初他诬陷我之时,我便言明了是他暗中投敌,才这般诬赖与我。可他这一死,若有心人再将这话翻出来,岂不是就……”

“谁会如此恶毒?”

“难说,人总是有记性的。你阿兄说,便借着这个机会,索性再叫人放出话去,说他是怕事情败露,牵连家人,才有意引得关上敌军注意,好射杀至尊的——可是这话说出去,有心之人难免会想到其中蹊跷。譬如,他若是要害死至尊,那么何须自己扑上去挡箭?再者若说是怕事情败露之类,方法多的是,引人注意杀害至尊,反倒是最最愚蠢的法子了。”

“这……”十六娘看住他,忽道:“二郎既然觉得不妥,为何不拦住奴阿兄?”

秦云衡默然许久,摇了摇头:“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叫人生疑,也……不想让全天下的人以为我秦氏出这样的乱臣贼子。他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向我报复,才会投靠姚氏,真说是祸乱江山,他哪里有那胆子?便是他敢,也须知道,这叫我秦氏祖宗英灵都饶不过他!”

“……倒也不见得没有旁的法子啊。”十六娘想了想,道:“奴这里有个念头,虽不知是否合适,然而请二郎一听想来也无妨——如若二郎将当初的话,推为姚逆有心挑拨你们兄弟失和,君疑外将,是不是……这样大郎落得个忠臣名号,也于秦氏宗族名誉无损!人人更会以为翼国公教子有方,两个儿郎子,皆是不拘世人毁谤只求忠烈照天的好儿男……”

秦云衡愕然,之后,他唇瓣慢慢抿紧,眉宇之间,一股决绝意气却在犹豫之后豁然闪现。

“我……便念他不在了吧。”说罢,年轻的男人站起身,道:“你可否找人去同你阿兄说?便……将那话,尽数推到姚逆身上去!我,再不与大郎为难了。”

十六娘方才说话时紧紧攥了手,如今,指头却不由自主地松了些,才觉得那两枚指环在掌心硌得疼得很。

“尘归尘,土归土。”秦云衡的声音有些哑,眼光却已然恢复了从前的明澈:“阿央。”

十六娘应声望着他,只见他似是喜,又似是悲。许久之后,竟有一滴泪水,沿着他面颊滚落下来。

“二郎……”她上前一步,抬手为他擦去泪迹:“须知男儿有泪不轻弹。”

秦云衡摇了摇头,道:“那到底是我兄长……我原以为,我会恨他恨到骨头里,如今虽也爱不起来,可想想,心里到底……有些凄凉。”

“大抵,便是男儿,也有一颗人心。”十六娘轻声道:“骨血亲情,到底难割断啊。说是绝情,可情分,哪里这样容易绝?”

秦云衡微微侧了头,道:“咱们须得去秦府一趟了——没了家主,无论出于什么身份,我都该过去。”

“咱们搬回去?!”

“不。”秦云衡握了握她的手:“咱们迟早要回去,只是不是现下——你我过去,算是处置阿兄的后事,也问问那边儿缺什么。如今,他们孤儿寡母的……你那堂姊,没干过什么坏事儿。”

“堂姊……”十六娘念一句,突然惊道:“我都不知她还活着没有呢,二郎不是说,姚逆……许会害她么?”

“好吧,那至少,还有个秦悌在。”

十六娘垂了头,思索一刻,道:“是。”

想起秦悌,她不知自己该有如何心意。那是她曾经深深憎恨的女人和差点害死她全家的男人生下的孩儿,然而……这孩儿自己,却是幼失父母。

他爷娘的死,和她夫妇两个,还有脱不开的干系。

说来也算了吧,既然秦云衡,都能放过这兄长,她有什么好放不下?那些纠缠与伤害,毕竟已然都成了往事。

这宅子里不备马车,但几匹马还是有的。十六娘带了椎帽,与秦云衡一道,引了两个奴婢便去了秦府。秦愿还小,自然不能带着,便叫人将她抱回裴府里,由外祖母看着。

秦府内外,果然是一片慌乱。正堂上结了白幡,可却未设牌位,香烛贡品,摆得也乱。

而堂上并不见裴十三娘的身影,一身斩衰孝衣站着的,赫然是秦云衡的妾,挽云。

这个女人如今看上去极为疲惫苍老,在一众奴婢们不知真假的哭声中,她的目光甚至叫十六娘想到了死鱼的眼睛。

那是一种叫人看了,便从心底下发憷的绝望——绝望的最深处,不是哭,也不是闹,更不是自尽,而是行尸走肉地活着。

“我……堂姊呢?”十六娘原本见堂姊不在,是想发火的,然而目光交触,却只能问出这样一句。

“她在沁宁堂。”挽云的声音听起来不似是活人发出的。当然,没有谁听到过鬼的声音,可便是传言中鬼哭,也总该有几分凄厉的。

这又是一个深深在乎着大郎的女人吧。十六娘转过了脸,忍不住蹙了眉头。

大郎是不是个好人,这问题若是现下问她,她定会摇头。然而,为何所有和他交好过的女人,都这样心心念念记挂着他呢。

从灵娘,到十三堂姊,到这挽云。

“阿央?”秦云衡喊了她一声。

“我……去找我堂姊。”她头也不回,道:“二郎要一起过来么?”

“……好。”出她意料,秦云衡却做了这样的答案,之后更是快步向前,跟着她一道走:“过阵子你先进去,叫婢子支一道屏风,我不便见你阿姊的。”

十六娘点头应了。她许久不曾走上从秦府正堂到嫡妻所居沁宁堂的这条路了……如今,她可以再一次成为秦氏家族的女主人,可她却没有半分快意之感。

到底人心下留有几分情,便难以决绝。

沁宁堂不远,走不了多久便映入她眼中了。然而,这沁宁堂却与旁的地方不同,花木依旧繁茂,且并无一条白幡……

十六娘回头看了秦云衡一眼,见他也有迷惑之意,便加快了脚步,也不待婢子传报,便推了沁宁堂的门,一步跨了进去。

“堂姊?!”她话音未落,便嗅到堂中一股浓郁的药气,以及药味也盖不住的,重病的人身上那股泛着冷的特殊味道……

并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答应,只见一个小婢子仓皇跑了出来——同别人不一般,她也未穿素衣!

“娘……娘子?”这婢子还识得十六娘,竟跪了下来:“这……”

“你是不知如何称呼我和我堂姊了吗?”十六娘道:“她如何?”

“……病了。”婢子的声音发颤,道:“她,已经病了一个多月了……如今,府上大郎没了的消息,也不敢同她说……”

“一个多月!”十六娘惊道:“这么说,是儿郎子没了,过不了多久就……”

婢子点了头,不敢出声。此时秦云衡在半张的门扉上轻叩了几下,才叫十六娘想起支屏风一事,忙嘱了婢子去办。

然而婢子跑去了,她却不曾迈步。她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要如何去见这堂姊?!

“怎么了,阿央?”秦云衡已然进了门,将手搭在她素衣上。

“……我堂姊她……”十六娘咬了唇,低声道:“这可还怎么活。儿郎子没了,夫婿也没了,自己还……”

“病么,总是能治好的。待到一切都好了,咱们为她再寻一门好亲事便是。她长得像你,这样的容颜养好了便……”

“不要说!”十六娘急道:“女子哪里有这样容易变心的?她若是知道大郎不在了……怕是活也难呢。没了夫婿,哪里是换个夫婿就能行的……”

秦云衡抿了抿唇,似是不理解,道:“古来女子被敌人杀了夫婿劫掠去的也有,未见得便一个个都自尽了不是?待到生养了孩儿,怕是杀夫仇人也放在心底下了,哪里便……”

“同你没法说。”十六娘扭过头道:“反正那时,若是你在疆场上回不来了,我也会守着阿愿,一世不再嫁……”

“我……”秦云衡许是没想到她突然提这个,正要分辩,那婢子便抱了一卷帘子过来,道:“娘子,奴暂且寻不到人帮奴扛屏风!便用这珠帘遮挡,也是可行的吧……”

十六娘自然不会叫秦云衡随她去做扛屏风这种事儿,又急着见堂姊,便也胡乱点了头许了。婢子进去张罗,过一阵子,出来道:“郎君,娘子,现下可以进了……大郎娘子她醒了,也难得精神这样好呢。”

秦府主母

十六娘伸出手,触着那帘幕的一刻,心底下微妙地悸动了一下。

她回头,只望到秦云衡垂首敛目坐在侍婢置下的帘外,却不曾接到她这一眼。

银红色薄纱的帐幕拉开,两个面容相似的女郎,四目便这样撞在了一起。

“堂姊……”十六娘喃喃道。

她知道这是十三娘,然而,又不敢相信这是十三娘。

堂姊一向比她瘦些,她是知道的,然而此刻看着躺在榻上的堂姊,却依旧是憔悴地超过了她的想象。

她甚至想到了秦王氏——这不吉的联想,叫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才道:“堂姊……你,病了?”

裴十三娘看着她的眼神初时有些涣散,然而终于聚焦之后,却低声吐出一句话:“大郎他……不在了吧?”

十六娘大惊,道:“怎么说这样话?”

十三娘慢慢合上眼,道:“那么,我们也该搬走了。我住着这沁宁堂,很不安生——如若他还活着,你是不会来这里的。是不是?”

她的声音,就和那挽云的眼神一样,宁静的叫十六娘害怕。

“不……不是,堂姊。”她忙道:“你好好养病,旁的休想!”

“如何……能不想?”十三娘的唇角甚至微微挑了一点点,在她平静而憔悴的面容上,成了一个叫人心下生悲的笑:“我的夫婿没了,娘子。也许,于你们想着,他是恶有恶报……可于我,不管他做过什么,都是我结发的……夫君啊。”

十六娘咬着唇,她想起十三娘的母亲杨氏说过的那些话,又恍惚想到十三娘这次未曾自称“奴”——可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十三姊的悲伤,叫她竟忆起了二郎出征时自己的恐惧。

“他……在那么远的地方。好娘子,你一定知道,我夫君是如何……能告诉我么?”

十六娘摇了一下头,道:“不,他……堂姊,你问这个作甚?”

“我到的黄泉底下,总需还能寻到他。”

“不!”十六娘是真的慌了,她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伸手抓了十三娘的手——隔着锦被,她居然能一下按住:“堂姊!你不可以这般!你还有爷娘!你不能抛下他们……”

“爷娘……”十三娘的头还挨在枕上,却依然慢慢摇了头:“爷娘……我……娘子,你可知,我生下来,便是来受苦的……我阿爷是那样的人,阿娘吃够了苦,夫君为了他的事儿,害了我的孩儿,如今他也死了,可我!我连一死,都……求不得!我不用药针,原是必死的,可你……何必还来要我活?”

“你若不好好活着,这些吃过的苦便也白吃了!”十六娘心里头酸得很,声音也大了些:“你阿娘那般可怜,你便不想要孝养她么……”

“娘子不能替我……”

“不能。”十六娘几乎是脱口而出:“孝养你爷娘,那是你自己的事儿!如何能推给我做?你若真敢死了,我便敢叫裴氏宗族都不顾他们两个——你要不要死,自己看罢!”

十三娘的嘴唇微微颤动,半晌,突然尖声哭喊道:“可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娘子!你告诉我!我没有夫君也没有孩儿,我的命比我阿娘还惨!她好歹还曾经有个小娘子,陪她一起受过苦……可我……”

“你还可以嫁给别人。”十六娘竟将秦云衡的话也说了出来:“世上原本不止那一个男子。自有人会疼你惜你……”

“我不想了,我太累了。娘子。让我走吧,就当您赏我个解脱……”

“你……”十六娘简直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十三堂姊的模样,心里头不是不难过,竟还隐约生出,许她了结这悲苦一生的念头。

“慢。”却是帘外的秦云衡于此时开言了:“你当真要死?若十三姊执意要死……大概,要亏负你那死在疆场上的郎君一片心意了。”

“什么……心意?”

“勾结姚逆,罪再重,也不过是个死罢了。可他以自己性命作赌,去博一个身后名,那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为了被他栽赃过的我和秦氏族人吧。”

秦云衡的声音很轻,然而十六娘分明看得到,这一个个字传来,十三娘子面上,便仿佛有一种冰封的神情,被一下下砸开。

“他要那名声,是为了谁在他死后能过得好些?十三姊自己想罢。”

这句话后,十六娘听得外头衣衫簌簌响动,之后是一句:“走吧,阿央。去问问旁人的事儿,说不定,秦悌得我们带走了。”

秦悌……十六娘瞥了十三娘子一眼,松了手,站起,低声道:“那么,堂姊,我们先……”

“别……”这次却是十三娘子伸手握住了她手腕:“别,我……把他留给我。”

十六娘不知如何答,只听得外头,男人的声音道一声好。

跟着秦云衡出来,行得数步,十六娘才抓了空子,道:“你怎生想到用这法子劝她求生?”

“她不过是痛恨那人对自己无情,可偏又舍不下对他的情分罢了。”秦云衡瞥了十六娘一眼:“你不是说,若我死,你便终生不二嫁么?我便想着……她从前不用药石,大抵是恨苦了夫婿待她无情,便是真图个自尽,说到底也不过是报复。可一俟她知晓了大郎死讯,怕又是念起他那点儿好,益发觉得活着无益。”

“你怎就知道……她会念起大郎那点儿好?”

“我出征之前,你恼恨我到那样地步,都不与我说话,可我要走了,你不还是……”秦云衡转头,看住她,突然微微一笑,温柔得几乎有些腼腆:“阿央啊,天可怜见,我……活着回来见你了。”

十六娘咬住了下唇,她也看着面前的男人。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和他成亲一年多了。

那些龃龉,他不提,或者不见得那些人和事,她甚至都不会想起。她心中对这段姻缘的思忆,多半都是他出征,远徙……那些不能厮守,却不能不站在一起的日子。

在那些时光中,她得不到他的指点,可却总是知道,那个男人一定会想尽办法,从天的那一边,回到神京来见她。

因为他们是夫妻。夫妻,该是同命的。

她将头仰得更高些。在那样困苦的时候,不管当着谁,她都不曾掉泪。石氏和五郎也好,三郎和阿姊也好,都不会看到她脆弱的一面,她可以无知可以蠢,但惟独不可以软弱。

然而在如今,看起来最可怕的日子已然过去的如今,她却想哭了。

累啊,这一程走得谁不累?

秦云衡微微动容,像是要说什么,可就在这一瞬,十六娘听得一声细细的猫叫。

她愕然回头,却见墙角一团灰色的毛球。

“……月掩?”她初时不敢认——可月掩那异色的眼眸和比寻常猫儿长得多的毛,实在是太好辨认了。

猫儿警觉地站起来,朝这边靠近几步,之后,大抵是嗅到十六娘身上气息熟悉,才喵的一声叫,跑到她身边,在她腿上轻轻蹭着脖子。

十六娘叫一声,忙俯下身将猫儿抱起:“月掩,月掩!怎的成这样了!”

“你走了,阿娘也走了,偏生没人想起这猫儿,它还活着,已然不错了。”秦云衡亦伸手将猫背上长毛捋过一把,道:“毛都快滚成毡了。抱回去吧,叫婢子们给洗了,好生再养起来。”

十六娘抬了眼,望了他,道:“这猫是石氏给奴的。”

“就算是五郎给你的,我也不会扔了它。”秦云衡道:“只是个猫儿,你留着……也算是个念想。到底,五郎和石氏,助你我良多。”

“五郎走了,石氏也走么?”十六娘突然想起这一遭,紧紧抱了猫,道:“她若是走了,三郎该怎的是好?”

“不过是个妾,走便走了……不,石氏与五郎不是亲姊弟啊。她作甚要走?”

“……那也好。二郎,奴……日后还能和石氏来往不能?”

“谁拦你了。”秦云衡轻轻拍了拍猫脑门儿,道:“走吧。既然你堂姊说了她要留着秦悌,这府上,我便没得什么好挂心了。”

十六娘看他一眼,轻轻应一声,随着他正要再举步,却见得侍剑跑来了。

秦云衡不禁蹙眉,道:“如今你算是随着我的奴子,这秦府里自不可乱闯,如何……”

侍剑却不应错儿,反倒向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刚刚裴府大人送了信儿来,至尊……驾崩了!”

“不只是……箭伤吗?难不成……”秦云衡一惊,反问之后,却忙忙又加一句:“休再与旁人乱说此事!快去备马!咱们回去再商量!”

大权易主

月上枝头。

十六娘坐在堂中,手中缠着一根素色的丝带,她安静地像是一座美人像,可心中,犹自是带着极为不安的惴惴。

二郎还没有回来呢。

从秦府策马扬鞭赶回来,秦云衡便去了裴府——如今他们已然在裴府与这宅子的界墙处暗暗开了一扇门,但素日里也还是锁着的。到底人言可畏,这种事儿还是低调些的好。

可就是这样近……秦云衡已然去了三个多时辰了。

拥雪放在她手边的素茶,她一口都不曾动。倒不是未加盐与各色茶果的茶汤难以入喉,实实是心底下一片茫然,什么也寻不到。

至尊死了。

那个猜忌臣下的、无情寡恩的男人死了。

她不是不高兴,然而……却也有些担心。要知道,一国之君的死,对于那如今还在胶着的战场,会有如何的影响?

那突厥可汗只是生死不明,便是士气大馁,如今至尊的死讯,若她猜得不错,宋老将军该是严严整整瞒着的军士们的。

如今,隔着一面墙,她能看得到裴府葱茏高大的花树,却看不到这府中暗暗运行着的,这个国家命数的时轮……

婢子抱了猫进来,月掩已然被洗干净了,雪白柔顺的长毛软软得叫人摸着也舒服,甚至还带着一种轻浅的香气。十六娘抱了猫,又想起送她猫的石氏——她也在这宅子中住着,却益发深居简出,已然是有日子没见到她了。

“去看看石娘子就寝了没有。”她对婢子道:“如若没有,请她来我这里喝一盏素茶。”

婢子去了,回报回来,却是石娘子正值月信,身子不适,歇得早。

十六娘闻言,也只得作罢。阿家没了,这三年丧期中,她做不得任何消闲的事儿,这般等待的时间,也分外难磨折。

这一等便候到了后半夜,秦云衡方推了门进来。

“还没歇下?我便知道,你会等着我。”

“奴是等你们商量的结果的。”

秦云衡原本正在回身掩门,听得她这一句,却是侧了头,觑着她笑了那么一笑:“什么结果?人死不见尸,便是不死。”

十六娘眸子一转,道:“这是说至尊本来便没有驾崩,还是……咱们也装作他还活着?”

“他当然是驾崩了,便是借了宋将军一个胆儿,他也不敢诅咒至尊驾崩。”秦云衡微微撇了唇,道:“明儿个,贵妃会以至尊的旨意为借口,再次犒军。”

“哦?”

“至尊不在了,士卒未必会知晓,然而将军们必然知情的。俗谚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是而将军们必然更担心新君即位后,这母子俩会如何待他们。贵妃犒了军,便意味着还会待他们如至尊在时一般。只要将军们心思定了,那锁河关,指日可克!”

“当真有这样简单?”十六娘也觑着他。

“最好这样简单。”

“如果不……”

“还有我。”

这对话说得没头没尾,十六娘却变了颜色:“你……如若不行,你还要出征?”

“不然如何?等着突厥军打下神京,或者等着叛军将咱们一网打尽么……”

十六娘垂了头,低声道:“我……经了大郎那事儿,我是更有些怕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秦云衡的口气却是奇怪的轻松,他道:“我相信前线不会出太大的漏子——就算我要出战,也不会若大郎一般冲锋陷阵,你有何好担心?若是坐在中军帐内的都能……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且带着阿愿能走多远便走多远吧,真若那般,神京也守不住了。”

“休胡言!”十六娘嗔一句,却又笑了:“奴还真是忘了这个……”

“你也莫要担心,天晚了,早点儿歇息。”秦云衡道:“如今事情大概已然妥当了,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十六娘点了头,看着他转身出门。孝期间夫妇不可同室而居,她和秦云衡,这日子过得倒还真是相敬如宾了。

只是,在秦王氏离世之前的那几夜,他们也曾亲热过。十六娘原偷偷盼了这几次能叫她有个儿郎子的,然而时日过去,看来她这期盼是不成的了。

还要等二十多个月——如今还算有些事儿做,待时局稳定了,她该闲得多难受啊。

想着这个,她抚摸着猫儿的手下得有些重。月掩喵呜叫一声,跳下她膝头就跑了。

第二日,贵妃果然以至尊之旨意为名,叫宰相们安排了犒军。十六娘听得这消息,心头便稳了一多半,果然,半个月后,锁河关光复。

要说这宋老将军也是久在军中,深谙军心的了。他在追击残敌开始的两天后才公布了至尊的死讯,一架棺木往神京起运,却又趁着士卒慌怒,宣布要替至尊报此血仇……神京来的下一批犒军金银,也“恰”在此时到得前线,

神京中也同时拥立了裴贵妃之子为新帝,贵妃自然做了太后,却宣称不干政史不垂帘——这话说出来似是做了极大的退让,然而,知情的都知晓,她坐不坐在朝堂之上,实实并无分别。新帝自然还不能理事的,朝中政事,还是由几位宰相拿主意。

可巧的是,几位宰相要么是姓裴的,要么是隔三差五往裴家跑的,要么,是朝中有了名的老好人。

但这话,却不是白说的。太后已然说了她不干政,朝中几个想着攻讦牝鸡司晨的老臣,也便只能将写好的奏章撕了,丢进火盆中烧个一干二净。

新帝登基的典礼,进行得亦是分外顺利。

十六娘自然高兴,虽然她是见不到这一次典礼的。但到底,换了个有裴氏血统的皇帝,便意味着她家族不会再猝然遭逢皇帝的猜疑。

想来,裴氏的族人,大多也都该高兴的。

然而这“大多”,却并不包括六娘。

十六娘初时不曾想到这么一出——直到至尊的灵柩回京。

按着理儿说,新帝已然登基了,先帝也已然作古,一切都不会有什么变局了。便是国葬本身,那也是按着礼典上写的做便是。

然而,偏就在至尊的灵柩到得神京的那一日,裴六娘再次站在了秦云衡夫妇面前。

此次她没有哭,只是眼神毒厉,声音也尖得骇人:“敢问十六妹夫!你说出的话,全是骗人的吧?!”

秦云衡却道:“我如何骗你?”

“你说了至尊会安然无恙!”裴六娘抬起手,却是指着十六娘,道:“你,你说的都是什么话……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手指也在颤,十六娘却丝毫觉不出她可怜来。

一个女人,对错误的人用了情,那便莫要怪这情伤人!更何况,这位六姊当真对至尊有情么?她是不敢信,要知道,在那场寿宴之前,六姊并不曾见过至尊。

如此,她还要戴牡丹……呵,这不是处心积虑的接近,又是哪般?

至尊死了,她的伤心,大抵不是为了情——只是为了她自己的荣华富贵罢了。

“我说什么了?”十六娘蹙眉,道:“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曾与六姊说过什么有关先帝的话呢。”

她将“先帝”二字念得极清晰,便看着裴六娘身子一抖,仿佛是被烧热的针戳了一下。

“你怎可这般——你们,都是算计着我的是吗?!”六娘终于嘶喊了出来。

“算计?”十六娘微微侧了头,道:“莫要说这样的话!是谁先算计谁的,六姊还记得么……谁在十一姊的寿宴上戴了那一朵牡丹花,谁又……呵,死者为大,不敬的话,我不说了!”

六娘看住她,许久才恨恨道:“你会后悔的——我便是死,也会在阴曹地府,日日咒你不得安宁!”

这话说出来,十六娘便不禁变了颜色,她面色时红时白,半晌,才恨恨道:“是么?如若你的本事便是诅咒,那么……就去诅咒吧!”

“阿央!”

许是这话说得太过硬气,连秦云衡都唤了她一声,似是提醒她莫要说有不敬鬼神之意的话语。

“没什么可隐晦的——二郎,心存恶念的人,便是念佛,佛也不会应。善恶之道,岂是一个人口中的诅咒,便能逆转得来的呢?”

不欲有知

“善恶?”六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咯咯地笑起来,只是配着她那神色模样,这笑意惨得叫人心里头都哆嗦起来——晴天烈日之下,这个直至此时还穿着华丽衣裳的女人,笑得却如同火狱中爬出来的厉鬼:“你还配说善恶?如今竟是人人都用这个词儿给自己开脱了么——这世上谁说善恶我都信!唯独不信你裴氏说出的!”

“你自己不姓裴?!”十六娘仿佛挨了一耳光,身体都颤了起来。

她知道这六姊算不得自己人,然而会听到这样的话,却还是她从前不曾想过的。

“我宁可不姓裴!裴家哪里有个人把我当回事儿的,你倒是说说看?!”

“我们对你不曾好过?!”

“那是为了借着我巴结至尊,好把那个贱婢从冷宫里头弄出来——我帮了你们,却把至尊也害死……”

“闭嘴!”十六娘大惊,厉声叱道:“谁害了至尊?谁敢害至尊?!你当真是失心疯了!再者,你帮了裴氏?休以为无人知道你说的都是些甚,可有一句是为家族说的?”

“我凭什么为你们说话?!”

“看看,方才还说你帮了裴家呢——从来你都只当这姓氏带累了你那孩儿,却不想,你若不姓裴,谁会正眼看你?街市上风流俏丽的寡妇多了去了,可有谁能进宫,有幸面圣一回的不能?真真是……”

“我是你阿姊!哪里有你这样说话!”

“你也配是我阿姊?你这般愚蠢的女人,真不知是谁生养下的!”十六娘很想再骂得狠一些,然而那些听说街市妇人会用的词儿,到得唇边却骂不出,不免丧了几分气势。

“你骂我生母?在为人子女的面前辱骂父母,你,你会下拔舌地狱的!”

“那如何?你会的不过是诅咒我罢了!”十六娘狠狠一笑,转头对秦云衡笑道:“你看,妾生养下的,多半就是这幅德行!”

秦云衡却微微蹙了眉:“六姊,我若是你,现下便住嘴。”

“你还好意思与我建言?”裴六娘竟踏前两步,对上秦云衡的眼,怒道:“是你说至尊一定安全!可你们根本就是有意要害死他……”

“……”秦云衡瞥了她一眼,这一眼却是从眼皮子底下看的。六娘比十六娘矮,冲到他跟前更显得“短”许多:“这也不过是你的臆想罢了……诬陷秦某,现下是不打紧的,然而若说陷害先帝,那总要有同谋吧,秦某的同谋是谁呢?无有证据,诬告朝廷命官,不敬自家父兄——你有几条命够赔的啊?”

“我……我有证据!”六娘的胸膛剧烈起伏,一片雪腻竟似要挣开襦裙的上沿一般。

秦云衡却笑了,他微微前倾身体,靠近她耳边,以身边的十六娘也能听清的声音道:“六姊,秦某再尊称您一声六姊,再莫做傻事了。证据这东西,若是没有人信,也没有人看,更没有人为你主持,那么,有了还不如没有。知道的东西越多,人会死得越快……”

“死就死,你当他们能放过我吗?!”裴六娘的手指扬起,直似要戳上十六娘的鼻尖儿:“我是以至尊侍人的身份跟着去的,如今至尊死了,那个贱婢会杀了我陪葬!你当我不知道她安了什么心吗?我的孩儿,也是她害的!不是她在姚庶人面前摇唇鼓舌,姚庶人怎么就非要杀我的孩儿?!”

“让你陪葬?依我看那倒不会。不过,死么……如若您再这般闹下去,可就难说了。”秦云衡微微一笑:“就算太后想要你有幸陪伴在先帝身边,大概大臣们也不会允许一个嫁过人的女人去……呵,你要知道,太后和裴公,可都是从善如流的。”

“是啊,六姊怎么会叫你去陪她的夫婿呢。”十六娘轻轻笑了:“如若你知道进退,也难说裴府会容你养老,可若是再这么闹……神京南边儿那片荒坟岗子上的野狗,又有福气了呢。”

“你们!”六娘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后退了一步:“你这样心狠?!”

“脏的心,该用狠的心,才对付得了……”十六娘跨前一步,眼眸微微眯起,她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听到“我有证据”的一句时,便朝着挽不回的方向滑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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