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位十三堂姊,面容同你,当真相似。”秦云朝说罢这话,停顿片刻,又道:“人大抵会比较喜欢同自己相似的人,如果是这样,你会不会为这堂姊的终身多想些——我虽不能言要给她一世荣华富贵,但只要秦某活着,定不会许任何人,欺她辱她。”
十六娘听得这誓言,一时心中震慑,竟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她才道:“你这话当真?你那两个妾室……”
“若她们敢惹她不快,我自会打发。”
“……今后呢?也不要妾婢么?即便你飞黄腾达?”
“自然。”
十六娘站在原地,她第一次细细打量面前的人。他同秦云衡,当真相似。从眉眼到口鼻,身格体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秦云衡比他年轻些,他比秦云衡却有了几分沧桑意味。
夕暮时分残阳斜晖,秦云朝一身寻常家居打扮,却掩不住他一身狼烟中冲杀出的漫不经心的精悍俊挺。这般模样的他,着实让十六娘不敢再看了。
这人……这人若是自家的郎君,或者二郎能同他一般,该是多好!
十六娘既歆羡十三堂姊,又有些自伤,笑意里自有几分勉强。
“阿兄……从前见过十三姊么?”她不知自己为何要问。
“大概是见过吧。许是做梦的时候。”秦云朝脸上难得有些真切笑意,虽倏忽即逝,但十六娘确是看到了。
这叫前世的夙缘么?那自己同二郎算什么,前世的孽缘?如若今生如此,自己前世一定是坑了他许许多多钱吧……
她不愿再想,便道:“那奴知道了,自当为阿兄筹谋。”
“如此么……多谢弟妹。”
不知为什么,十六娘总觉得,说出这句话的秦云朝,比之前说出“梦中见过”的他,要稍稍低沉那么一些。
或许,只是有朵云飘来遮了些阳光的关系?
待秦云朝离去,她仍同拥雪往阿家那边去。许是她走慢了又不说话,拥雪便开口了:“娘子,您看大郎当真会待咱家的十三娘如此好么?”
“我哪里知道……”十六娘答得没精打采:“不过他既然那么说了,就该是真的。”
“那……娘子想要促成此事?”
“是啊。”十六娘终于打起些精神:“你没有听到阿兄说么,他只道一定要十三堂姊——你想想,若把他逼得铤而走险,对哪家的声名都不好。二叔父是不怕谁戳脊梁骨了,可我身为秦府的娘子,难不成能看人家说咱们府上的人统统没规矩?”
拥雪不再说话,她心知娘子说的“没规矩”是指谁——十六娘狠狠扇了秦云衡一耳光的时候,她就站在房门外头。同站在廊下伺候的婢子们相比,她还能隐约听到房内响动的。
然而,听到一声脆响,她便悄悄溜到了廊下。无论这一下是娘子打了郎君还是郎君打了娘子,她一个做婢子的,都该当做一无所知。
踏进秦王氏住所门里之时,十六娘的心思与她来时已然完全不同。
“阿家,今日觉得……奴那堂姊如何?”她试探着问——单是她愿意,那是毫无作用的,这十三堂姊能不能进秦府,还是得秦王氏说了算。
秦王氏原本在逗鹦鹉的,此时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笑容,道:“人是很好,只是没怎么见过世面——讨进来无妨,阿央你却要多费心,帮着你那堂姊。这府中人多,谁也管不住人心,要叫她多提防。”
十六娘应了,心中既有些欢畅,又有几丝遗憾——若二郎待她,也能像大郎待这十三堂姊一般,她怎生也情愿的。
只是,二郎的心,不在她那里。这如何也勉强不来。
说是羡慕,无非是痴人说梦罢了。
她这边看着自己脚尖出神,秦王氏也看着她,心中自有盘算。
原以为这十三娘子同十六娘相似,面目怕也是福相,白便宜了秦云朝,她自然不甘。然而今日,十三娘子亲至,她才发现,两人虽然相似,但十六娘脸蛋儿更圆润些,眉目鼻梁间细微差异之处,更是颇有几处。
按那些相士的说法,十六娘果然是福相,可十三娘子虽然同她相似,却远不会如此好命。
这般,她便没什么可忧了。再看了十三娘子的老实驯顺,她更觉得这儿妇堪堪可意。此时纵使裴令蕴再要多些聘礼,她也肯答应了。
“那么,儿叫府上的人择日寻媒子去提亲?”十六娘道。
“可以。”秦王氏答应完,才又补充道:“你最好快些。说不定几时大郎便要回戍地了。”
十六娘应了出门,她一大早起身,陪堂姊阿家游玩一整日,虽然并未出秦府,仍是累得腰酸。外加这几日,秦云衡挨了她一耳光后非但没有当真恼她,反倒颇有意笼她心思,夫妻之间,那推推就就的事情也做了几回。她疼倒不算太疼了,只是又累,又觉得心中别扭。
此刻,她当真想回去好好歇息一夜了。天保佑二郎不要再来求欢,她当真受不住。那年轻军官的身子,哪里是她受得起的,一场欢好,饶是他有意温存,最终她还是周身骨头都要散了般的疲惫……
如若男女之间只能凭此事接近,她倒也无话可说。然而二郎分明不同灵娘做这般事情了,待灵娘却似是半点也没有冷落的。
于是,他越是柔情蜜意,她便越觉得自己只能凭身子取悦他,那般羞耻和隐恨,叫她时时都想翻脸,想掐他咬他,想狠狠骂他——然而她到底不敢。
返了沁宁堂,她推开卧房门的时刻,甚至闭了眼祈祷。然而耳中还是响起熟悉的声音:“你去阿家那边了?可用过饭未曾?”
十六娘差点瘫在门上,她睁了眼,望着已经燃起的灯下,好整以暇翻弄书卷的夫君。他眉目如大匠工笔勾点描画,含笑含情,望着她时当真英秀端俊。可这个笑容啊,在叫她心疼上简直不亚修罗恶鬼。
果真是前世积下的孽缘么。那么,如若这一世,她吃了苦流了泪,将前世欠他的都赎了偿了,来生能不能换她来作践他呢?
好日子
“奴身上不适。”她心知自己此刻面色定不会如何好,便信口半扯了个谎出来,自顾自走到榻边,踢了绣履缩上榻去:“无心用饭——二郎若未进,自己去也好,叫灵娘相伴也成,奴是不想动弹了。”
这一世她是女人,面对着夫君,自然打不成骂不成,然而不理他,到底还是可以做的——谁也没迫她一定要事事顺着他意。再者,便是她极力讨他欢喜,他待自己也未见得会比待灵娘好,那她何必日日都赶着伺候他呢。
任是谁,想来都有不想搭理旁人的时候,这并无什么值得怪罪吧。
秦云衡怔了怔,站起身便出去了,须臾转回,道:“我叫拥雪拿饭食来这里。你若是不适,更要进些食水的。”
十六娘翻过身,看了看他,心中竟生了几分烦意:“二郎若要进晚饭,便在此处吃也无妨,只是奴自己不愿吃。”
“……”秦云衡蹙眉道:“这是如何了?今日你十三堂姊来,你是饮了酒么?”
“……饮了一些。”十六娘道。她心知肚明,自己心意烦乱,同有没有饮酒并无干系。
秦云衡点了点头:“那我再唤拥雪去烧些解酒汤水吧。多少吃些饭食,不然明日益发难受。”
“二郎这般,倒像是人家家里头的娘子。”十六娘无法对他发怒,只能半嘲半逗了他一句。
“当真?”秦云衡至她榻边坐下:“如是,你便也做一回郎君,我来服侍你如何?”
十六娘一惊,尚未问出如何服侍,外头拥雪便同几个小婢子一起端了饭食来。秦云衡示意她们将饭食放下,之后竟自去盛了一碗花鸭汤饼,端至她榻前,道:“便是这般服侍,可还满意?”
十六娘登时脸上绯红。她原非不饥饿,只是想着秦云朝就益发觉得自家夫婿总有些不可意,此时遇着秦云衡,心里头自然是不对劲儿的。然而她亦未曾想过秦云衡会给她把汤饼端到自己榻前来……从成婚后,秦云衡还未曾待她如此好过。
“二郎……”她低声道:“我可以去那边吃的,你不必……”
“你不是不舒服么?”秦云衡修长的手指捏着银匙,舀了一匙汤,送到她口边:“偶然如此,不也很好?反正亦无旁人知道。”
“二郎这样对我,若是灵娘知道,该做如何想?奴怕她心里不好……”十六娘噙了汤咽下,才突问出这样一句。
秦云衡脸上淡淡的笑意突然凝固,片刻,他冷笑一声:“她如何想,有何干系?”
十六娘一怔:“你同她争吵了?”
这一日,她都在忙十三堂姊的事情,自然不会关心秦云衡和灵娘是不是闹了不快。只是,听到他这样说,她突然觉得心里头一喜。
幸灾乐祸,人之常情。
“我和她吵什么?”秦云衡脸色更阴。
……这肯定没发生什么好事!十六娘很是想笑,然而面上仍是忧虑:“二郎,若她当真惹你不快,你便同奴说也好——奴到底是府上娘子,这内宅的事情,该奴承担的,自不会推脱。”
“你同她也没什么好提的。”秦云衡道:“我不想说,你也莫问。”
十六娘有些尴尬,轻嗽一声,很是不讨巧地岔开话题,道:“二郎,您还是将碗交与奴吧。自己吃饭,奴还是会的。”
许是经她提起灵娘心内不快,秦云衡亦未曾坚持,便把碗递与她,又去取了银箸给她。自己却并不进餐,只坐在婢子们搬进来的食几边,似是有所思。
十六娘挑了汤饼慢慢吃,心里头却动着念头——二郎会为什么同灵娘不快呢?而且,看他这般,似是这样龃龉,还不能叫她这做主母的知道。
他们闹了不悦,十六娘自然是高兴的。书本上都道女子不该嫉妒夫婿的欢宠,可有几个女子是真能做到的?至少她是做不到的了。想到灵娘连自己在府中唯一的护持都敢开罪,她当真是打心眼儿里开出花来。
然而,灵娘到底是做了什么,才把二郎气到提都不想提起她啊?
十六娘想起从前,灵娘亦曾将二郎激怒,让他起了身到自己这边来。然而她事后寻人问含春,才知灵娘那日原已讲了她许多不是,又恰好吵了二郎休息,他才愤然离开的。这样愚蠢的行为,秦云衡尚能宽宥,当天晚上还念着她有身孕,返回去安慰她——比这更出格的事情还能是什么呢?
她这样寻思着,竟不知不觉间被一口肉汤呛住了,登时咳得整个人都无法稳住身子。那碗汤泼了一多半在锦被茵褥上,秦云衡匆忙跳起身来接过碗去时,她已经咳得脸蛋儿通红。
“吃些汤饼都呛得着自己。”秦云衡将碗放回桌上,才反身回来,在十六娘身边坐下,不紧不慢地为她拍背:“若叫外人看了,只怕要生疑我慢待嫡妻慢待到了如此地步——叫她吃些汤饼都当罕物呢!”
十六娘脸上更添了几分红。这汤饼里,拥雪特意加了些醋的,此时呛住,杀得嗓子眼略疼。又被秦云衡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责怪,她怎生能不羞的。
“你可还要再吃些?”秦云衡问着,她只好摇头,他便又取了水来要她漱口。
待她将漱口的水吐入他手中捧着的小盂时,才算是缓过一口气来。想来方才是忘形了,他若问到自己为何呛住,她怎么答,似乎都是不大妥当的。
所幸秦云衡并未询问太多,只是叹她不叫人省心而已。于是,十六娘便颇感有几分庆幸。
至于他这般评述自己,她从来便不会上心。秦云衡待她原本便如待亲妹般宠得厉害,此般过于亲近而接近狎昵轻薄的言语行为,于旁人家的夫婿许是极失身份的事情,于他却甚是寻常,全然无须考虑的。
再说,想着灵娘和秦云衡不睦这件事,便是他今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一通,只怕她还是笑得出来的。
灵娘啊,灵娘啊。想着这个名字,十六娘都觉得心中大为快意——你夺我夫婿心意之时,想不想得到,也有一日,你会把他激怒到早早便来我房中候着?
原本在见到那张身契之时,十六娘心中唤为“灵娘”的那块石头便轻了一多半——婢和妾,几乎是天差地别判若云泥。灵娘既然不是良人家出身,那便永远做不了妾,纵使秦府里,她同下人们都念着郎君的心意,格外厚待她些,到底也还是个“婢”。郎君若有一日不再宠她,她便什么都不是了。
而如今,这一日看上去也为期不远了。
这一日,当真称得上是个好日子。
这般想着,十六娘脸上竟不自觉浮上了几丝笑意。落在秦云衡眼中,自叫他有些不解。
“笑什么?”他道。
“奴……奴很是欣喜。”十六娘自幼也说过不少谎话,而面对秦云衡,只要故作羞涩将头垂下,不同他对视,是决计不会出纰漏的:“二郎许久未曾如此待奴。”
“……有‘许久’么?”秦云衡诧异道:“我待你不向来是如此的?这么多年了你总该知道。今日并不比从前更疼你些许。”
“成婚之前,二郎是待奴很好的。”十六娘斜侧了脸,眸光婉然,盯着他,道:“只是成婚之后……二郎怕是要避嫌,反倒不再如从前一样亲昵。”
她说着这话,眼看着秦云衡神情由诧异变了郁郁,自己心里也微微酸楚——男子婚前所言所行,是不是统统不可信任?她并不信自己同二郎是毫无感情的,亦不相信有什么人待未婚妻会如他从前待自己那般体贴温柔。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便满怀欣喜地嫁到秦府里头来……
而婚后,原本更该亲密无间,可惜,有了那么一个人,一切便不再有“应该”。
他与她这一刻的相守,反倒像是从谁那里偷来的一般!
秦云衡在她身边坐下,久久不言。过了一阵子,他拽过她来,伸出手捂在她额上:“准备洗了妆容,歇息吧……阿央,别怪我。我亦会后悔那一日所为,只是做都做过了,总不能……”
他手心的温度,匀匀暖暖传到她额上来。花子背后的胶被烘化了,之后,他将那片观音立莲金箔花揭了下来,却并不曾说话。
秦云衡便是这样!始终都是这样!他从不说不知该如何说的话,却叫人猜——可怎么猜呢?他后悔做过什么,她哪儿能肯定,哪儿敢肯定?
十六娘自己站起身,叫婢子为她洗净面容,薄薄敷了面膏。待她们张罗着更了茵褥枕被,为他们脱去衣衫,二人便就寝了。
拥雪退出房门前,还特意吹熄了几盏灯烛。隔着床屏和垂帘,外头淡淡的烛光透进来,和着袅袅帐中香,是颇有些情致的意蕴。
十六娘只着贴身亵衣,倚着秦云衡躺着,他却并未对她做什么。想来他并无心思吧……这般想着,她益发觉得困倦,然而将睡着时,却听得他低声唤她。
“如何?”迷糊中她应道。
“我不纳妾的。”他道:“你尽可放心。除了灵娘,旁不会有人能叫我冷落你。避嫌这话,再也休提。谁也不配叫我同你要避嫌。”
捅娄子
第二日,十六娘醒得早些。她睁眼时,秦云衡尚正酣睡。她亦不愿吵了他,便自悄声起来。
她尚未洗面,只着了衣,便听得房门外头似有动静。屋内尚有婢子候着,得了她一个眼色,便推了门出去看,回来时面上便有几分不快。
“怎么了?”她悄声问。
婢子亦凑过来低声答:“乔娘子在外头跪着呢。”
十六娘一怔,随即恍然。昨日秦云衡那般态度,她可还没忘。想来灵娘此次捅下的漏子有些大,否则也不至于要如此匆忙地来求他原谅了。
只是,那到底是什么错儿?
“她要做什么?你再去问问。”
婢子应了,旋即带回话来:“乔娘子说,郎君若不宽宥她,她今日便不起来。”
十六娘得闻灵娘在外头时便老大不快,此时听了这话,心头更是一股火冲起来——灵娘当自己是什么,又当她这主母是什么?莫不说到她门前跪着便已经很失礼了,居然还要求二郎的原宥!岂有求男子求到旁人门前的?
“我去了她也不起来么?”十六娘道。
“娘子要去见她?”婢子诧异道。
“让她跪到二郎起来,便又是我的错。”十六娘道:“莫管她起不起身,我该说到的总要说到。做正房娘子的,岂可如她这样不讲规矩?”
她的最后一句话有意压低了声音,那婢子听得也笑。十六娘待婢子们一向是好的,她不再打算戴用的首饰,随手便赏了她们。这房内的下人们,便也随着她不喜灵娘。
于是,待十六娘推门出去,便正看着灵娘跪在庭院中间,周围的婢子们齐齐站成一个圈,却没有一个人扶她。
这已然是初夏时节,然而一大早的,地上还是有露水,跪得久了,自然对身体不好。
“乔娘子来此作甚?”十六娘出了门,却不往前走。
“奴昨日惹了二郎不快。”灵娘不抬头,声音里无波无澜。
“你便一直跪到二郎起来?他昨晚累得很,这一时半会儿,大概是出不来的。”十六娘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然而灵娘的表情却并不如她所想一般羞怒交加,反倒依然是初时的古井无波。
“奴等的是二郎。”她道:“娘子便当看不到奴也好。”
“这怎生能当看不到?”十六娘自觉能够忍着和她说这么多句话便已然不错了,此时口气亦渐渐坏下去:“你若要跪,在自己院子里头跪着亦无妨,在此间却如何能和我无干?你自个儿岂不知道自己还有身子的,如何当得住这样!”
周围几个婢子已经对着目光,暗暗笑了出来。十六娘的心思,此时院子中的每个人都清楚——灵娘在这里跪着,她得不断地劝,要么劝到秦云衡起身为止,要么劝到灵娘站起来为止。否则,秦云衡纵使此时无话可说,今后想起来,却未必就不会介意。
可灵娘却不再答话,只是垂了头跪着,安安静静,像是化作石头一般。
十六娘一怔,心中怒意更甚——灵娘这般,分明是不把她看在眼里的。若是前阵子,她这般拿乔,十六娘尚可容忍,然而此时既然知道她连妾都不算是,十六娘又如何能耐下性子容忍她的忤逆?
“那你便跪着吧。”十六娘同她僵持一阵,终于忍无可忍,道:“我进去看看二郎可醒了没有。”
她转身时给身边的婢子抛了个眼色,那婢子便急急到了灵娘旁边,低声道:“乔娘子可起来吧,您便是不顾自己身子,也要想想腹中小郎君……”
“二郎都不在乎,我有什么可在意的?”灵娘的声音不大,然十六娘正细心听着她的动静,此刻自然是听了个清楚的。
她原本也还没有进到房门中,此时便扭头,冷笑一声,道:“什么小郎君?”
灵娘一怔,抬起头望着她。这是很久以来她头一次同十六娘对视着——却不料,初见时那除了美貌毫无锋刃的娘子,此刻的目光冷得能把人的血活活冻住。
然后,她看着十六娘走过来,俯下身。
十六娘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帐中香味道,十分好闻,然而她的话语声音虽低,却十足呛人:“你自己该知晓自己是什么人的,如此作为,是要借着那个生下来也是奴籍的孩子来要挟二郎么?”
灵娘骇然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对主母的称呼么——当你还是个奴婢的时候?”十六娘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堪称是耳语,然而这话在灵娘耳中,却比炸响的天雷还要可怕数分。
“你怎么……娘子,您……怎么知道?”
“身契都在我这里,我要看便看。”十六娘站直了身,冷冷一笑:“你要讨二郎宽宥,我原本不该管。然而二郎正睡着,我不愿为这般事情搅了他歇息!你要跪,也待到他起身,去他书房门口跪着吧!那时大约要到了正午,既显得你委屈柔弱,又不至受凉伤了胎!”
说罢这句话,她也不去看灵娘那瞬时灰败的面色,转过身便进了房中。
她从未曾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如此尖酸,然而面对灵娘,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好声气的。
究竟不能不在乎。就算她无法威胁自己嫡妻的地位,但到底是,看着便恶心。
她一跨过门,婢子们便在身后把门掩住了。十六娘努力盖住唇角边的笑意,却盖不住心中的畅快。
仔细憋了一阵子,待把笑意彻底抹去,她才朝内室进去。然而刚过了门槛,便看到秦云衡已经穿了衣裳,正坐在榻边。
“二郎?你起来了?”她有些惊诧,忙道:“方才灵娘在外头跪着呢。”
“你把她打发走了?”秦云衡平静得有些可怕。
“是,晨间地上还有露水,会凉。”
“你就该让她跪着。”秦云衡猛地站起身,道:“她那破身子,自己都不在乎,你何苦为她考量?”
“奴并不是为她考量,是为二郎。”十六娘望他,道:“她到底是二郎心爱的人。”
秦云衡的表情瞬时极为复杂,半晌才悻悻道:“莫提她便是。我也不想再……”
十六娘看在眼中,心里头有了些底气,便也不再纠缠,道:“二郎昨晚未用饭,现在岂也是不饥的么?”
“现在?罢了,我没那心思。”秦云衡道:“你若饥饿,我陪你吃些便好。”
“……”十六娘淡淡一笑,道:“那奴什么时候也这般气二郎一遭,倒要看看二郎是不是也会恼到如此地步。若不会,奴要恼二郎的。”
“你……这是吃哪门子醋来?”秦云衡无奈,道:“那般事情,你三生三世都是做不出的。”
……哪般事情呢?十六娘心下益发好奇。待秦云衡更了官服,出门准备进宫面圣,十六娘便连忙唤了拥雪,要她去打听二郎到底为何恼了灵娘。
她却不料,拥雪听了这命令,并不转身,反倒瞬时便笑了起来,脸色泛红。
“你笑什么?”十六娘问,却随即醒悟:“你们这群小盘荼鬼,都知道了是不是?却无人告诉我的!”
“奴是早上才知道,当着郎君,哪儿敢同娘子说?”拥雪道,又附了身子,在十六娘耳边道:“郎君昨日在她那边看到了……玉势。”
十六娘一怔。她虽已为人妇,却从未见过这样物事。
“她怎生不收好的?有这物倒也无妨,可是……总不能见人啊。”
“那物事怎么能不收好?”拥雪嗤笑道:“还不都怪郎君,他去的是不该去的时辰,看的是不该看的事儿,那般才会见到的!”
“你是说二郎正撞见……”十六娘骇然,随即失笑:“这样她也敢来我这里求二郎?这般丑事,若是叫阿家听说了,定要打折她脊骨了!”
“那谁知晓呢。”拥雪道:“不过,倘只是用玉势……奴觉得郎君不会有如此气愤的。到底她自己做来还有些分寸,想来不至于伤了腹中胎儿。想来郎君还看到了什么吧?”
“你这是要说什么?”十六娘扭过头,她脸上终于变了色:“这样话可别乱讲!你说出去要打嘴的,万一传坏了,别人……”
“奴省得,不会累着娘子。”拥雪忙应了一句,却又低声道:“娘子,此事……须得提防些。”
十六娘点了点头,将手边的书拿来翻了要看,拥雪忙退回一边儿。然而十六娘眼睛看着书上字迹,心中却动着念头。
若真如拥雪所言,秦云衡在灵娘那边看到的,不止“玉势”……那么,依他的性子,会不会就这么忍下?大抵不会吧?
再说,灵娘自己也不是个蠢人,她的依靠是秦云衡,可更是她腹中的孩儿。此时她若因秦云衡不同她亲近而勾搭别人做了那般事情,万一掉了胎,便是秦云衡未曾发现其缘由,也足够她倒霉的。
这样想来,拥雪所未言明的,大抵是谣言了。而十六娘此时也真心盼着它就是谣言——此事若真,定不能不查。可府上此时各色人等皆有,却向谁查去?难不成直接拷问灵娘么?她既然能同旁人成事,二人定多少有情的!说不定未曾问出事儿,反倒毁了秦氏声名。
“拥雪……”她翻过一页全然未曾留意看过的书,低声嘱咐道:“你叫灵娘那边院子的婢子们多加心看着。近日咱们都得忙着大郎迎娶十三堂姊的事儿,绝不可出了岔子。”
“那若……”拥雪并不把话说全,然而目光里的意味,十六娘岂能不懂的。
“没有‘若’。”十六娘道:“如有,便是做婢子的的错。你亦可知会她们一声的。做好了,我这儿有金钱银钱赏赐,做差了,以秦家的地位,叫她们生不如死,也不是难事。”
她已下定决心要将此事死瞒住,无论真相如何,都不能有纰漏。否则秦氏声名若是败了,大郎那婚事,怕也是堪忧。
若那般,莫说秦云朝那句“一定要她”里破釜沉舟的意味会带来何等的危险,便是阿家那边,她都不好过关。
笺中语
“去给我查。”十六娘面色铁青,指上义甲扣入柔软的缎垫中,声音发狠:“都只当我是个摆设么?什么乱话都传!不管这话是何人说出来的,抓出来一概给我往死里打!留一口气便是!”
她原本叫拥雪去嘱了下人们不许讲灵娘的不是,然而谁曾料到,隔不了多久,石氏便来她这边了。明着是送些南海崖州沉香来,暗着却言语示意她这消息已经传到了三郎的女眷那里。
既然石氏都知道了,想来这府上也便没人不知道了!她十六娘便是管得再宽,也管不到每个人的嘴。事情发展到如今,她再装聋作哑,只怕惹得秦王氏出了手,那更要狠辣几分了。
拥雪从未见过她如此愤怒,回话时也不得不益发小心些:“娘子此般说,难道真要……”
“难不成这话是你说的?!”十六娘盯住她,那目光中毫无犹疑。
“自不是奴!然而那人说的是那人的坏话……奴不懂,娘子为何大动肝火?”
“那人?哪人?”十六娘冷笑道:“灵娘在这府中最大的对头是谁?这样无稽之谈,你当阿家听不出蹊跷来?更莫提二郎最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若认定这是有人造谣害灵娘,我自然是最可能做下此事的!”
拥雪怔了怔,立道:“奴现在便去,娘子莫急!”
看着她出门,十六娘咬紧了牙。若是拥雪当真嘱咐了,那些婢子奴子,如何敢传闲话?只怕拥雪想着灵娘的名声毁了也无妨,应是应了,却实实未去做!
幸好石氏来得快——她还道,已经将三郎那边几个乱说的奴婢狠狠打过嘴了。想来有她在,那边的婢子们不会再多言什么。
如今她要管住的,只是自己这边的婢子们。然而这对于她来说,并不容易。
自打进了秦府,她这主母,便是以和善闻名府上的。她说话,有良心的婢子自然愿意听,可也真有人不当回事的。
是而她如今下了决心要查出嚼舌根的人,既是为了撇清自己,也是为了借此立威。
只是,拥雪到底能不能领会她的意思,她却并不能确定。
等着拥雪回来时,十六娘只是枯坐几边,什么也不想做。石氏来时,非但暗示了她秦府奴婢嘴不严的事儿,还向她告了辞——三郎在神京中有宅子,他们一家子在秦府中叨扰已经不少日子,如今宅子收拾好,自然该走。
十六娘听了这话时心中大为不乐。她情知石氏这般说极为合理,她也无强留人家的妾室在府中的道理。可她偏就会不舍得。
这些日子,石氏当真助她良多。无论是给她赠送的金线,还是提点她进宫莫穿华衣,那都是极为重要的事儿。便是她发现灵娘的身份有异,说起来也全是因为石氏要那舞伎,她所赠的月掩又恰好惊了拥雪的缘故……
念着这些好,十六娘心下确是不舍石氏走的。便是石氏以她十三堂姊即将嫁入府中为由来安慰她,也改不了她的郁郁。
十三堂姊是嫁了大郎,又不是嫁了她。便是进来府中是个庶子的正室,那也自有那庶子的妾室们要管。哪里有这般空闲能日日伴她?更莫说,石氏知道的,那十三堂姊,未必知道。日后若再遇到什么事,便不会再有一个女子设身处地为她筹谋,这一切,要全靠她自己了……
想着这些,十六娘突然忆起石氏走前,曾将什么东西从宽大的袖笼中塞进榻枕下头。
她跳起身来,抓起那个榻枕,果然,一张洒金笺子正放在下头。
十六娘的心剧烈地跳起来。
颤抖的手指展平信笺,却见那上头正写着十六字:小人难养,女子多思。府邸春深,犹畏晚风。
笔锋浓厉,竟全然不似女子字迹……这信笺是石氏所书,还是秦三郎的亲笔?十六娘实在有些摸不准。
然而,不管写信的人是谁,收信的人,总该是她无疑……于是,这十六字,是何等意味?
小人女子一句,想来是说她府上的奴子婢子会传闲话吧?只是这事儿,石氏已经告诉了她,又何必再在纸上一写?
再有,那府邸春深一句,却又是何意?
这自然不会是叫她多穿衣裳以防伤风,那么,她的所指究竟是什么?难不成,这看似平静的秦府里头,还真有“晚风”么……
那风,又会是从谁那里吹来呢?
十六娘想着,不自禁捏紧了纸笺。义甲尖端刺破了那笺子犹自未觉。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满脸通红的拥雪跑了进来:“娘子,娘子!奴问到了!”
“谁?”十六娘惊而回身,问了一句,却又恨恨道:“还回来告诉我作甚?直接打个半死丢出去便是!不这般惩治一个,那些奴子婢子们如何知道要慎言!”
“……这……”拥雪显然有几分犹疑,半晌才道:“奴哪儿敢打她呀——是大郎那边的挽云,放出的话风……”
十六娘登时僵住,道:“挽云?岂不是那个邀我一起击蹴的妾?”
“正是她!也不知那些婢子想着什么,大郎所住之所离灵娘那边虽不甚远,可也不至于能看到那事儿的呀!她说的,她们居然也信……”
拥雪絮叨着仍未住嘴,十六娘却呆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坐了下去。
如何会是挽云?
她不知晓挽云和灵娘究竟有甚过节,让挽云要用这样的话中伤灵娘。虽然在大郎和三郎入府的那一日,女眷们的宴席上,挽云和灵娘便你来我往地互相讥讽几句了,然而那时,她当真是未曾想过,她们之间会结下如此大的梁子!
可这世上,哪儿有无缘无故的憎恶?若说她恨灵娘,那是因灵娘夺了二郎的心思,那么挽云何苦与灵娘过不去?她们个人当无私怨,而若说为郎君间的不睦——那也该是挽云同她闹别扭吧?如何这矛头便直对着灵娘去了?
自然,挽云同灵娘也可能是旧日相识。然而若如此,挽云该也是贱籍,如何能当秦云朝的妾?倘挽云是良人,那她又如何有机会识得一个贱籍出身的歌伎,且非得同彼人过意不去?
此事,如何想,都无法寻出个解释来……
“娘子。”拥雪轻声道:“娘子,放话的人查出来了,却要怎么办才好?”
十六娘苦笑:“怎么办?我哪儿知道怎么办!若是派人直接抓她出来,一者并无证据,二者大郎那边也不好说。可若不追究……罢了,你现在可知道,咱们的婢子里,谁最先相信这话还到处说嘴的?把她拉去狠狠杖责一顿,之后叫人牙子发卖了吧!”
“……是,是含春。”拥雪垂了头,低声道。
十六娘悚然:“含春?!她该是知道此事真假的人!如何能……”
“她亦是念着乔氏待娘子不好,才……才有意乱说的。她又是伺候乔氏的,这般说,自然有人信……”拥雪咬咬嘴唇,猛地跪下了:“奴同含春,都是娘子的陪嫁婢子,虽然蠢笨,却真心是为了娘子的!娘子,若念奴们忠心,求您饶了含春这一回吧!若非得抓个人替罪,随便谁都可以……”
“怎生能随便谁都可以的?”十六娘道:“你瞒得过这全府的眼睛么?是非自有公论的,你抓了那替罪的,她岂会认这一道摆布?说不定将这话又传给谁了呢!”
“那……”
“打是还要打,卖也还要卖。我说了的话,便不能不做……让行刑的奴子们下手轻些,该无甚大碍。”十六娘叹道:“叫个相熟的人牙子来吧,只是说好了,把她卖回裴家去。”
“娘子!若此般,谁去替咱们盯着乔氏?”拥雪抬起头,仍是跪着,声音发干。
“我去见阿家,求她派个人便是。秦府那么多婢子,阿家总也有几个心腹。我是不愿再直担着灵娘那边的干系了。”十六娘叹道:“再者,含春回去,爷娘自会再给我补个聪明伶俐的……如含春这般心中记了仇便轻易要报的,便是这一遭饶了她,迟早也要误事。不若放了她回去,裴府里她是个家生子,无人记着要算她,对她对我,都要好些。”
拥雪仍是跪着,却不再说话。她面前的地面,倏然点上了一点水迹,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奴们痴愚,险些害了娘子。”
“提不上害了我。”十六娘道:“便是二郎同阿家真认定,这闲言碎语是我有意放出要侮辱灵娘,看着我裴家面子,他们也不能把我怎样的。只是你们这些婢子,却尽可随意责打惩处……你今后可记住吧,如此做事,害的是你们自己罢了!”
拥雪低低声应了,抬了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身出去。想来这婢子心中是极为煎熬的。十六娘看着她走,亦沉沉叹了口气出来。
她进了秦府之后,是第一次处置这般事情。原本想要立威,却没想到拿来祭刀的是自己的心腹。
这般……到底值是不值?
她咬了唇,忖度片刻,猛然站起身来。
话是挽云说的,她虽然无法拿挽云如何,但总能想法让秦云朝知道自己的妾室都做了什么——他总不会亦毫无办法吧?
让她不得不把含春遣回裴家,这挽云的作为,她怎能不报复。
度君意
当日,含春便领了责罚,回裴家去了。
见着那被人扶着依旧举步维艰的身影,十六娘默默咬紧了牙。
含春是打小随她一同长大的,在她心中,亦同拥雪无二。如今她为了立下自己做娘子的威严这般对她,亦不知含春能不能原谅她……
身后传来轻轻的啜泣声,她不必回头,都知道那是拥雪——这婢子大抵比她要难受许多。说到底,含春之所以被打发出去,拥雪罪责难逃。
十六娘很想回头拉住她的手,想告诉她莫哭,这一切早晚都要讨回来,然而却终究没有。
还是要给她长个记性的……做婢子的,怎么好揣测娘子的意思擅做主张呢?
这主仆二人便站在房内窗边,谁也未曾开口,静静看着灼眼的太阳沉下,秦府间间屋堂飞檐鸱吻也融化在暗蓝绞着橙黄晚霞的暮天里。
直到房门被人推开,秦云衡的声音响起:“你们在那边站着做甚?已经站了这么久,还看不够这夕暮光景么?”
十六娘原正放空了心呆立着,此时听他说话,竟是吓了一大跳,匆忙回身道:“二郎几时回来的?”
“……我已经在那边儿站了好一阵子了。”秦云衡无奈道:“从我进来你便在此处,那方天空中到底有什么,叫你这般看了许久?”
“并没有什么,奴……想些心事。”十六娘终于移动脚步想过来为秦云衡脱去外披的氅衣,然而她站了太久,腿脚已经麻了,这一动,竟摔倒了。
秦云衡一怔,抢了一步要扶她,却不想拥雪在后头也想拽住十六娘。这一岔,两人谁都未曾扶住她,反倒是秦云衡被十六娘撞得一起摔了下去。
十六娘正比秦云衡矮些,这般扑下去又恰好把他压在下头,余势未消,额头便直直磕在了秦云衡的下颏上。
这一碰,十六娘疼得瞬间便满眼泪水了。而秦云衡更是连哼都哼不出声,等拥雪将十六娘搀起来,他才坐起身,捂住嘴,剑眉紧蹙。
十六娘原以懊恼得很,看了他这般,却心中一惊,忙上前跪坐在他身边,道:“二郎如何?受了伤么?”
秦云衡示意要个盂,拥雪忙跑去拿了来,他这才张口,便吐出口血来。
“你咬了舌头么?!”十六娘失色道。
“没有。”秦云衡说话有些含混,吐字间又吮了一口血吐出:“你这一磕,我咬了嘴了。”
十六娘打了个寒颤:“很疼吧?”
“无妨,总比战场上受伤好些。”秦云衡此时方站身,道:“取些盐水来。”
不必他说,拥雪取了盂来时便有小婢子准备了漱口水,如今也只朝里头添稍许盐便好。秦云衡就着盐水漱过几回,眉宇渐渐舒开,终于恢复了常色,道:“我当你在做什么,回了头便扑过来,情是要撞我一下的。”
他这玩笑话反倒引得十六娘更生几分尴尬:“奴非有意……”
“无妨的,这般事情,不需计较。”秦云衡又含了口盐水,蹙着眉忍了一阵子,才吐出来:“我倒是颇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心事——至于站得那么久,腿脚都麻了。”
“……”十六娘踌躇了一阵儿,便示意拥雪退开,这才凑近秦云衡,道:“二郎可否告诉奴,昨日您到底见了什么,才对灵娘大动肝火?”
秦云衡的神色瞬时蒙上一层阴霾:“问这作甚?”
“府上谣言,说二郎是……是见着灵娘与旁人私通……奴今日,便是烦心这桩事情。”十六娘索性挑明,一双澄澈眸子望住秦云衡,道:“此事大概不真吧?奴想,灵娘不会如此不知好歹。”
“这要怎生说……她本自便不算知好歹。”秦云衡默然片刻,道:“然而这谎话说的亦当真诛心,到底何人放出的言语?”
“……旁人家的人。”
“三郎的妾,还是阿兄的妾?”秦云衡反应极快。
“……阿兄的妾。”
秦云衡微微一怔,却无半分惊讶,只点了点头,道:“这般我便知晓了。那个……叫什么云的是么?”
“二郎也知道她?”这却出了十六娘意料了,她分明记得自己不曾告诉他挽云同灵娘争吵过的事儿,难不成那晚宴会上便有嘴长的奴婢传了闲言碎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