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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扇香染青檀/宝金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3:44

秦云衡应声,道:“那女人古怪得很。从前灵娘同我讲过,她似乎总是不喜欢灵娘。”

“奴想不透,她是大郎的妾,何必同灵娘为难?”十六娘索性坐到秦云衡身边去,将自己的疑窦挑开:“便是为着二郎同阿兄不睦,那也不该对着灵娘啊。”

“难不成你希望她事事朝你发难?”秦云衡笑了:“莫傻了,有些人的事儿,你想不透便不必再想,总有一日会看清楚的,何必着急?再说,你那十三堂姊也快嫁进来了,到时候叫她多留心些,我想总归能看到蹊跷处。”

“倒是。”十六娘应了一声,又道:“办婚事的时候,二郎要出面的吧?”

“怕是去不得。”秦云衡摆出一副遗憾模样,声音里却有些庆幸:“下个月我有差使,不能在家中的。”

“……”十六娘瞠目,连她自己都不曾知道自己面上的委屈之色格外明晰,她急愤道:“这便要去边关了?”

“并不是,只是至尊要去东边几个州郡巡游,我们几个率军扈从罢了。”秦云衡见她如此,眼亦不自禁微微眯弯:“你这模样,难不成不舍得我走么?”

“谁说不舍得你。”十六娘立时转了头,道。

秦云衡大笑,将她揽入怀中,狠狠吻了吻她口唇,却终于被十六娘推开。年轻的娘子用手背擦着口唇,不满道:“一嘴血腥味儿!”

秦云衡不答,仍是笑了看她,许久才道:“我若不在,你怕是也不想去看堂姊成亲了吧?”

“我偏生要去,有热闹不看,多孤单的。”十六娘说着,声音中犹是饱饱的气。

“你当真愿意去?我那阿兄同我长得可是像极了。”秦云衡道:“你那十三堂姊不是也与你肖似?看着他们入青庐,想着他们停花烛,你岂有不思自家夫婿的?”

十六娘怔了怔,再开口时声音发狠:“我那夫婿在青庐里便只同我说了一句早些歇息,这般夫婿哪里值得思念!”

秦云衡笑意登时尴尬,隔了好一阵子才伸了手抚住十六娘脸颊,道:“做夫婿的知晓自己错了,难不成娘子要记一辈子么?”

“你倒是补了我赔了我呀!”十六娘横他一眼:“否则我岂有不记的?”

她这是有意模仿石氏了。石氏行止言语皆是一片媚好,同她处久了,这媚人的精髓虽然未曾领会,皮毛却也学了个七八分。

这样一个神情,当真妩媚娇柔。她又是第一次同秦云衡这样说话,言语出口,自己便先红了脸。

“……”秦云衡看了她,眼神渐渐热起来,突然翻身将她压在了下头。

十六娘伸了手臂抱紧他腰背,将下颏搁在他肩窝处。耳鬓厮磨时,她脸上的笑容却在淡去。

这一番话语嬉闹中,她真心要说的,只有一句——这般夫婿,哪里值得思念。

他说他错了,她便要原谅她么?她是个女子,一世只嫁那一次,从下了迎亲的彩车起,每一步的经历,都是此世唯一,再无法重来的记忆!

而他,把这一切都毁了个干净。

一句错了,她那么多难眠的夜便能白熬了么,那么多辛酸的眼泪,便能白流了么?她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取悦他,也用他的身体和言语取悦自己。可这般之后,留给她的,依旧是心虚,是孤单,是不被人珍惜的悲伤。

也许她需要的并不是如今的疼宠,亦不是属于自己和他的孩子……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他真心待她。就算是真心告诉她他只把她当做妹子关照,那也好!那也胜过要他用身体的欲望装扮成的爱慕……

可是,除了她之外,旁人却尽数以为她只需要一个夫婿,就连他,大概也只当她的期盼只是欢好和回护吧?

秦云衡轻轻扯开了她的衣带,衫帔散开,长裙落下,她的身体如同珍藏在贝中的珍珠,被揭开欣赏。

他待她极温柔,轻轻吻着她肌肤,抚摸她柔嫩脸颊。然而在那一刻,她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二郎,你如今喜欢奴么?”

秦云衡正意乱情迷间听得这一问,登时愣住了,他并不能马上领会她的意思,待弄明白了,口气中便带了几分哭笑不得,道:“自然喜欢,怎生又问这个了?”

十六娘不言,只是引领他的手覆压在自己胸前。

她鼓了那么大的勇气,再次问出这话,却在他迟疑时,将心底里那一点火苗也扑灭了。

他答得犹疑,是怕伤了她心吧。

她知道这般也算是为了她好,然她仍会觉得,胸口被他亲吻过的所在,火烧火燎地疼。

这句话,往后不会问了,再也不会问了。他心里头的人若不是她,问一千一万遍也不会有差别。

秦云衡却不知她心思。他拥着她,心中便是温和宁馨的。他如何会去想,对于十六娘,这般厮守的感觉并非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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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么?”秦云朝皱着眉时,十六娘方觉昨夜二郎同自己所说“这位阿兄同我极似”当真是一点不错。

连听到挽云污蔑灵娘的反应,都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惊奇,却绝无意外。

难不成他也知道,自己的妾同灵娘早有龃龉么?

十六娘正想着,秦云朝便站起了身来,道:“弟妹稍候,那贱婢出口伤人,我定当惩处,你可要在此看着?”

十六娘一怔:“我……奴看着?阿兄,惩处倒不急,奴只想问她,何故要诬陷灵娘的?”

“……”秦云朝的眉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蹙:“你问她,可是觉得她会说实话?”

十六娘登时无言以对,见她如此,秦云朝才不以为然道:“那还问什么?便按我的法子办吧——去把那贱婢带来!”

外头有奴子遥遥应了一声。这些下人原本是秦府的,然而秦云衡一句“只把阿兄他们当我们伺候”,这阵子便也随着秦云朝他们了。

然而,“当”与“是”,究竟不同。

这些奴子婢子,自然不会全心全意向着秦云朝的。在这边也只是听听差遣罢了,想来秦云朝和那两个女子都不会将他们当做心腹的。

但下人们办事还算利落,过了不多久,那面色苍白的挽云便出现在了秦云朝和十六娘面前。

“你好大胆子啊。”秦云朝已经坐回了原处,正悠悠闲闲饮了一口新点的茶,语气里却极为酷厉:“满口胡言,嘲讽主人家的姬妾,这是你该做的事儿么,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挽云不敢回嘴。家中并无娘子,一切便按着郎君的意思来,秦云朝在府中多么不受待见,在这个院子中也还算是最高主宰的。他开口便如此狠戾,连十六娘听得这声音都觉得心底下发颤。

“叫人家的娘子找上门来,你可真是给我长面子……嗯?”他抬了眼,瞥了挽云,尾音挑起,那般阴森。

十六娘听得这话亦自觉背上发冷,更遑论挽云,她的嘴唇已经快青了。

“你怎的不说了?旁的本事没有,只知道嫉恨旁人么?那有什么用,我偏生不是嫡子呢。你便是将眼珠子给瞪出来,二郎也瞧不上你这般人物的。”

十六娘听着他话语中带着的嘲讽,心中自然不快,然而那不快如何也抵不过畏惧明显——秦云朝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了挽云面前。他此时模样,当真有些战阵之上不把人命当回事儿的威悍了。

十六娘深吸了一口气,垂下了头,在她微微打颤闭上眼睛时,果然听到了意料之内的一声脆响。

之后,是人跌倒,撞倒家什的沉闷声响,连着女人的尖叫与男人平静的言语:“叫什么?很疼么?”

十六娘骇然睁眼——挽云已经倒在了地上,她的额头正撞了一张绳床,血沿着涂粉施朱的面颊流下来。

“站起来吧。”

他的声音里没有威吓之意,却实实怕人得很!十六娘顿感自己来找他说这般事情实是个大错儿,要说,也该让秦云衡来说!秦云朝这人发起狠来,她这旁人看着都觉得心惊……

挽云颤着嘴唇站起身来,尚未站稳,秦云朝便又是一巴掌砸在她另一边脸上,她复又跌倒。然而这次失声叫起的却不是她,而是十六娘。

十六娘并不同情挽云,相反,看挽云这样苦挨,她反倒觉得心中痛快——若非这人搬唇鼓舌,她何必遣出含春去?再说了,秦府里这么多婢子,秦云朝院子中便有三四个,凭什么偏要把瞎话先告诉含春?可见是有意要含春去蹈那火坑的!

然而,秦云朝这般打法,实在是太唬人了。挽云的一边脸,遭那一耳光已经高高肿起,磕伤的额头和唇角都流出殷红血液来。而另一边,如今也溢起灼烫的红色。

秦云朝这才回过头来,淡淡笑意复又绘在了他与秦云衡酷似的脸上——只是,十六娘从不曾见过秦云衡这样做。她的记忆中,便是下人们闯了祸,秦云衡亦不会亲自动手打他们,甚至连吊下脸来吓唬人都不曾。

“弟妹可还满意?”他道,彬彬有礼。

十六娘在心中默默念了声佛,深吸一口气,道:“奴只是来问问,阿兄如何惩处自家人,那是阿兄的事儿。奴满意也好,不满也罢,均无妨的——阿兄这两掌,是不是……仅仅打给奴看而已啊?”

“并不是。既然她惹了弟妹不快,那么弟妹要做什么,我都可以代劳。几个耳光子算得上什么?”秦云朝笑道:“弟妹现下若有事,便先走也无妨,我自会处置她——只是弟妹是否要看着我处置的结果才满意的?”

十六娘摇了摇头,道:“奴信得过阿兄——既如此,奴便先走了。”

秦云朝亦不多言,微笑颔首。

十六娘转身急行而去,她脚下已然发软。

出了院门,拥雪忙搀住她,道:“娘子怎么了?”

“阿兄那般打挽云……若不是念着含春,我怕,我都看不下去了。”十六娘道:“然而一想含春,我便……恨不得他再打狠些才好!若不是她有意将这事儿先告诉含春,怎么会……”

“含春若知道娘子为她报复,也该甘心了。”拥雪这般道,停顿一刻,却又补上一句:“要说也该怪奴,倘不是奴妄加猜测娘子的意思,含春亦不至于有意将那女人的昏话到处传的!”

“莫提了。”十六娘宽慰她,拍拍她的手:“含春已然走了,如今咱们好好的,再莫做如此事情,便是最好。”

拥雪应了一声,主仆二人相携着,朝沁宁堂回去。

而她们背后,那间不算太高大的屋子里,秦云朝已经取了一个小盒子抛给挽云:“回去敷着吧。委屈你了。”

“……郎君能念奴这点儿好,奴便知足了。”挽云紧紧握着那小盒,道:“只是那裴氏原本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如何会跑来这边闹?”

“打落牙齿和血吞?”秦云朝看着挽云,就像是看着一只愚笨得学不会杂耍的小狗,道:“你如何会当她是那般人?她可是那老虔婆的甥女儿。”

“……可人人都说,这裴氏至单纯不过了。”

“再怎么单纯,在这肮脏地方过几日,也不会如从前一般。”秦云朝道:“过些日子,那裴家十三娘抬进来了,你们姊妹俩也须得多小心些。这种地方,女娘的心未尝便向着夫婿的。”

“郎君这话,不是说奴吧?”挽云抬了眼望秦云朝:“奴的心意天地可证!”

“你,我自然放心。”秦云朝道:“只是下次你做事也需隐着些痕迹……罢了,说不定并没有下次了。”

“怎么?”挽云惊道。

“我要成婚,总不能还住在这里。”他道:“到时候搬出去,你若能应付好那裴十三娘,便是至大功德一桩。”

“郎君只当奴连个贫家出身的新妇都应付不来?”

“……”秦云朝不言,只笑着叹了一声。

叫我如何信你呢,你这样的人,比起她来,逊色太多。只可惜她不会在我身边了……

只是叫你传一句谣言罢了,你却弄到如此地步。这样愚蠢,和那个叫含春的婢子一般……实在叫人无法信任。

可是这样的话,他到底不能说出口来。

“对了,外头还有他们的下人呢……咱们怎生应付过去?”挽云突然想起外头伺候的奴子婢子均是秦府的人,问道。

“你捂着肚子出去,便道是我踹的。”

挽云应了,果真捂着小腹,扶着门颤颤巍巍地出去。刚一到得外头,便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大郎!”婢子们惊慌围上:“挽云娘子昏过去了!咱们可要去请府上惯请的女医么?”

“请什么女医!”秦云朝的面上写满了厌恶:“她若愿意死,让她死便是!这般贱命还犯得着请女医来么?”

婢子们面面相觑,也只好公推个力大的将挽云背了,送回房中。秦云朝不叫她们请女医,她们自然也不会多事——秦府里头请来为眷属看病的女医,那问诊索取的资财可不少,她们若自作主张请了她来,那诊费岂不是得自己掏的?

伺候秦云朝这一家子可不比伺候裴家娘子,除了每月的月钱,是旁无一毫子奖赏的。原本她们也觉得自己极穷,这白掏钱出去的蠢事,谁会做呢。

所幸到得当日晚上,挽云便自己醒了过来。但许是因受了郎君责打心中难受,竟谁都不要见,连要为她脸上腹上敷药的婢子都赶了出来。

而秦云朝,当真连再来问她一次,都不曾。

挽云自己无有半点怨言,只是婢子们有些觉着秦云朝太过无情,有些觉着挽云咎由自取,也小小地争论了那么几场。

这事儿自然传到十六娘耳朵中,她未曾亲见挽云挨了一脚还要独守空房的惨况,心中便不觉负罪,甚至还有些快意的。

这世上,带着祸害别人的心意去做事,总是要祸害到自己!含春回了裴家,便是这几日不受待见,过上一段时间,也不再会有人为难她。至于这挽云,搬唇鼓舌的,如今可不倒了霉了么?大郎就是念着自己阿姊将要嫁他为妻的事,也不会拂了自己意念,再加宠于她!

这般想着,十六娘好兴致地接了拥雪取来的小鱼,一条一条,悉皆抛给月掩吃了。月掩吃得香美,尽数吃罢才跳上十六娘膝头,团着睡了。

张罗婚事

灵娘这出事儿,到这儿原也告了结,总归不负十六娘前后折腾,府上一度沸沸扬扬的流言,总算是止了。

然而刚松下一口气,十六娘便被秦王氏叫了过去。她原以为灵娘的事传得正盛时秦王氏未曾听说,此时该当也不会听说,却未想,进了秦王氏的屋子,便见这阿家垮着脸,十分严肃的表情。

“……阿家?”她心底突然就打鼓了。

“你为了那个贱婢将含春遣回了裴家?”秦王氏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戳着她。

“……正是。”十六娘答得声音微颤。她怎生也揣度不出秦王氏到底赞不赞同她这般作为的。

秦王氏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那遭打脊的回家便没好事儿!连他的妾室都这么不叫人省心的!嫡系的事儿,也是他们乱传的么?你去找那人我也听人讲了,怎生不将那女娘弄出去?留着这嚼舌弄嘴的,成什么话!”

十六娘心内叫苦,她岂是不想把挽云赶走的?只是这般事情如何由她?秦云朝能当着她的面狠狠打挽云两下,还踹了她一脚,已经算作给她天大颜面了。

嫡长子的夫人自然有殊于他人的权威,若是自己郎君的妾婢做了这般事情,莫说赶出去,便是打个半死丢出去,旁人都无可指摘。然而那挽云是秦云朝的妾,她若自己对挽云做些什么,莫说别的,秦云朝不得益发觉得他们嫡系仗势欺人了?

“阿家,奴不敢呀。”她惯了装低,此时复又垂首,怯道。

“你这小女娃儿!”秦王氏实是拿这子媳无奈,道:“你有什么好不敢的?他一个小小的九品校尉,能把你怎么的?难不成还动手打你么?再说了,要他们走,又不是唯有直接赶他们出府一个办法!”

“……那……如何做?”十六娘一怔。

“反正大郎也要娶正房了,在神京中另觅一套宅子买了,给他们便是。”秦王氏道:“旁的不说,两家子人混在一处住,多不像话!待你那阿姊进门了,他们那院的婢子,是听你的呢,还是听她的?总归要分开才是!”

十六娘心下了悟,秦王氏怎生会对灵娘的声名上心?这传言若真惹她怒了,多半也是因它隐隐指摘了秦云衡罢了!她之所以叫自己来,定是为了从自己手中要出钱来,给秦云朝弄套宅子,好顺理成章地将这灾星弄走罢了!

“奴省得。”她毕恭毕敬答道:“阿家觉得,那宅子可买套什么样的好?要多少房舍,配何等家什,买几个奴婢呢?”

秦王氏该不会让她买太好的房舍给秦云朝吧。果不其然,秦王氏皱着眉道:“各品官员能住什么屋舍,不都有定法的么?他这样品级,便是我想买大宅子给他,也住不得啊!至于家什,你尽捡着差不多的给就是;婢子奴子,配两个也差不离了——凭他俸禄,多买了下人也养不起。难不成到时候叫妻子来朝自己弟妇讨钱养下人么。”

十六娘听了这话,轻轻喘了一口气出来。秦王氏的话算是给她添了根主心骨儿。若阿家为了装出一副母慈子孝而要她弄个大宅子来,她可怎生是好!这个月该花的钱太多了,账房里支得一干二净,将金沫子都刮出来,也不够买个后花园的。

这世上,没钱的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也不知道那十三堂姊家是怎么过日子的。听送东西的婢子回报,二叔父看了她送堂姊的几件金首饰,便眼红得快滴出血了……

还好,婢子们说,那堂姊还有几分裴氏女儿的尊贵矜持之相。不至于给她家族丢了人。

从秦王氏那里出来,她便遣了下人去神京处处打听,有无像样子的院子宅子可以买了。到底将来要做宅子主母的是她堂姊,十六娘还是冒着账房支空的险,特意嘱咐了要捡风水上佳、住着轩阔舒坦的屋子。

正说着,秦云衡进来,知道她是给大郎家里选新宅子,虽微微皱了眉,却也并不反对。倒是还跟着说了几句——想来,他对此事态度如此好,多半也与秦王氏出于一个念头:送瘟神。

然而十六娘才不管他们什么念想呢,她只管好好找个住处便是。经她责打含春一事,她的话在秦府里也算有了些分量的,那些下人飞了跳了去办,过不了几日,那宅子也便定下了。

宅子选在了昌宁坊,距秦府不算太远,却也隔着两坊地。既便利她去探望十三堂姊,防着那两个妾室欺负十三娘子,也不至于让秦云朝家里头的人出现在阿家和秦云衡面前讨人嫌。

十六娘又遣了拥雪去看,拥雪回来,只道那院子虽不大,房舍却很是高阔,院中尚有果木,想来住着也不差。她们又张罗了些府上不用的家什抬过去,那屋子也便能住人了。及至寻到合适的一个小婢子和一个小奴子时,秦云朝的婚事已经只剩三天时间准备了。

十六娘虽是弟妇,却也是当家主母,准备婚事的繁杂事情,她自是逃不脱的。秦云衡在几天前便随着圣驾东巡去了,家中兄弟在神京的只剩下秦三郎,又偏生是个贪花好酒靠不住的。这里里外外的事儿不敢假手于他,便忙活得十六娘连着来帮忙的石娘子同秦家的庶姊秦念都瘦了几分。倘不是石娘子家中经商,有的是人手可以借用,只怕这婚事办完这姑嫂三人都得累垮了。

秦家忙得鸡飞狗跳,裴家却是一片和乐融融。想着自家小娘子嫁了人便可带着自己享福,这婚事又是长兄之女搭了线,裴令蕴便将对兄长的一片嫉恨抛到脑后去了。而念着十三娘子嫁入秦家好歹能帮衬着自家的十六娘,裴令均与裴王氏也有心饶让这弟弟几分。这来来往往几回,兄弟手足和乐景象,却颇具了几分。倒像是从未生分过一般。

然而裴令蕴家到底人丁单薄,要说下婿、障车,哪样不要人手的?他亦只能朝自己兄长开口,裴令均也许了叫自家的娘子同小娘子们去助个阵的。这下可急坏了十六娘。她听闻几位已经嫁做人妇的姊妹都要前往,独自己嫁了秦家,去不得,心里头格外委屈。

她这么一想,便露了行色,秦家那庶姊秦念是个好性子,见弟妹若此,便自去撺掇她找秦王氏:“那新妇子是你堂阿姊,你回娘家助个阵,那如何也不算过错!这边的事儿早就做得差不离了,你不妨同母亲说说。倘她同意,这里我做主看着便是!”

十六娘闻言自然欣喜,去找了秦王氏求情,秦王氏心绪大抵不错,亦或许是想着要拉拢裴家这两位小娘子,便随口许了。且额外给了十六娘一双白玉臂支,道:“你才嫁来没几日的,首饰什物,原本便没攒下多少来。这双臂支你拿去给你那堂姊做人情也好!”

十六娘接了玉臂支,心下却明了——这玉臂支哪里是她做得了人情的?少不得她还得自己添上几样首饰,待给了十三娘子,还要说清楚,玉臂支是阿家的赏赐呢。

然而既然阿家许她回裴家,那已经是天大恩义了,她道谢还来不及,哪里能抱怨的。

二叔父家中贫穷,要嫁小娘子,那场面自然是不够的。亦不知他同兄长求了多少情,裴令均竟许了他家十三娘子在裴府里头出阁。虽然走不得裴府正门,却也是给了好大颜面了。

吉日一大早,十六娘看着秦府搭起了青庐,便带着拥雪动身回了娘家。裴府亦是张灯结彩,行障搭起,只待新郎君上门——虽然秦家来人要待到深夜,而新妇出门,是要到第二日早晨了。

十六娘此次归娘家,同上次情状大不相同。那次暴怒的裴王氏几乎要将这丢面子的亲女撕了,此次却是笑得如花儿一般,拉了十六娘的手,道:“早便知我的阿央最是可人,怎会叫阿爷阿娘费心的。如今你那十三堂姊也嫁了秦姓郎君,你可记着要护着她些。”

裴王氏对这位夫家侄女并无多少情分,然而既然是同姓姊妹,又嫁了一家人,那当然是要互相帮衬的。虽然此时看来十六娘从十三娘子那儿讨不到任何好处,但谁晓得今后十三娘子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到她的?

这档子事情,十六娘心中也清楚,便朝阿娘怀中一靠,娇声道:“儿不劳阿娘费心!十三堂姊也是姓裴的,儿不看顾她可看顾谁呢?秦家那大郎虽然同二郎不睦,但他同儿也提过,是会对十三堂姊好的,阿娘可告诉婶子,莫忧心了吧!”

“你婶子有什么好忧心的。”裴王氏笑道:“她这小娘子养到二十岁上,再不嫁,当真成了老女。有个男子愿意讨,那便是天大福分——你可要去看着你那堂姊梳妆?阿娘带你去,既然你是回来等着为她下婿,那自然要去同她照个面才好!”

十六娘应了一声,由着裴王氏携她朝外出去,路上母女二人又聊些有的没的,极是和乐。然而到得十三娘子暂居之所外头,十六娘却突然想到一桩事情,冷不丁问道:“阿娘,六姊最近可也常常入宫?”

“你六姊?”裴王氏便带了些许不满,道:“亦算不得常常,过去那一个月,大约是去了三两次。第三次,是说将东西不小心丢在宫中了,特意去寻呐——我说她那性子怎生养的!丢个巾子罢了,这府中又不是寻不出条好巾子给她,何以还非要跑去宫中找,多小气的!要不是你十一姊说过随时准她进宫,她寻不到巾子难道还不活了么?”

梦中燕好

十六娘登时停下了脚步,道:“十一姊许她随时进宫?”

“是啊!”裴王氏有些奇怪地看了失态的她一眼,道:“想来是至尊的恩典吧,否则你十一姊是个妃妾,哪里能许人随意进宫的——说来我还生疑呢,要是阿含要人陪了,缘何不求至尊许你进宫的?她同你不是最好的么?”

十六娘听阿娘这样说了,心下自然明白。十一姊那哪里是求至尊呢,只怕完全便是至尊的意思,十一姊只得遵从便是!

想来那至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呢!他宫中那么多女子,哪个不可奉恩承欢?偏要裴六娘,叫十一姊心里头怎么想……

“你这是在发什么痴?”裴王氏奇道:“你若也想常常入宫陪伴阿姊,便也告诉她,叫她朝至尊求个恩典……”

“不,不必了。”十六娘忙道:“府里的事儿就够人操劳的,儿哪还有空进宫陪阿姊。”

裴王氏看了看十六娘,笑笑也便罢了。二人自去探看了十三娘子,又叫厨下做了十六娘出阁前最喜的单笼金乳酥来与十三娘子同食。十三娘子并不曾吃过这般精细点心,虽怕丢了面子不敢多食,那欣喜模样却叫十六娘看了个正着。

这位十三堂姊也太容易满意了。这般,便是大郎俸禄不高,亦可过得下去……

“对了。”十六娘想到这般,便叫了拥雪进来,将阿家所送一双玉臂支同自己配的几支同料白玉簪子与梳背取出,交予十三娘子:“这些是阿家所赠的,算是给新妇子的礼呢。”

“这玉料很好啊。”十三娘子怯怯道:“价钱很是不低吧?”

“许是……吧。”十六娘想了想,那几支白玉簪子与梳背似是石氏给她的,价码她未曾问过,但石氏只取了她一盒金花钿做报偿,想来不至于多么昂贵。

“奴不敢要。奴……没有相配的好衣裳。”十三娘子低声道:“十六妹从前送奴的钗环衣衫,已然很好了。奴问过,夫君他只是九品,若奴穿得太过艳丽,怕是不好吧。”

十六娘一怔,气笑道:“堂姊说哪里话来?阿兄虽然只是九品校尉,却到底是秦家长子,裴氏也是清贵名门,你若穿得寒素,却坠了两家面子。”

十三娘子想了好一阵子,才微微一点头,道:“那,奴便多谢十六妹同……同阿家了。”

裴王氏却在此刻轻轻踢了十六娘一脚,抛了个眼神儿,之后便站了起来,道:“你们姊妹两个先说着,我还有事儿要张罗呢。”

十六娘心知阿娘的意思,待裴王氏出去一阵子,亦找个由头出去。果然,裴王氏正立在回廊下等着她。

“怎么,阿娘?”她小步跑过去,问道。

“你说些什么话来?”裴王氏沉着脸道:“她愿意穿什么自然穿什么——我打听过,你们为他们夫妇选的宅子在昌宁坊,那里也算不得什么贵人群聚的地方,穿成那般好,可是为了招贼么?你若关怀她,无事便多送些吃的喝的去,可别再给衣裳首饰!”

十六娘顿悟,忙应了。她从不曾想过旁人需要什么的,只一心思以自个儿觉得好的法子待人好。但或许,那并不是旁人喜欢的法子呢……

这般消磨,便一直等到了夜里。十三娘子已然穿好了嫁衣,进了行障中坐等。而十六娘同裴氏几个姑嫂也守在此处,女眷们谈笑着打发时间,倒也不太难捱。

又过得一阵子,有婢子跑了过来,叫道:“秦家郎君来了!”

隔着行障,十六娘愣怔了一下,她那一晃神间竟以为来的是秦云衡——呵,他走前还同她说过莫不会想他呢!

今日的新妇子是十三堂姊!她自嘲地笑了,却立时便听得外头喧闹。

秦云朝来的好快!这般迅速哪里像是迎亲呢,抢亲时策马直入中堂也不过是这么快吧?

正想着,外头便抛了一只雁进来。那雁由红罗裹了,五色绮缠住嘴,裴家几个姊妹立刻笑着上去按住那仍想扑腾的雁,大声笑道:“十三姊夫来得好快!速速给十三姊梳妆罢!”

这一来行障内外登时热闹起来。秦云朝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是不紧不慢念起的催妆诗:“今宵织女降人间,对镜匀妆计已闲。自有夭桃花菡面,不须脂粉污容颜。”

“且由着他念去!”十六娘笑道:“咱们给十三姊梳妆,便一直拖到明儿早晨!”

几个姊妹哄笑着应了,有给十三娘子上粉的,有张罗着寻花子的,亦有什么好事儿也不做,只是瞎捣乱的。

行障外头催妆诗始终未曾停下,一首接一首念出来,直念到东方微微现了白,十三娘子才站起身,举了团扇遮住面颊,那行障撤去,她便站在一群人面前了。

十六娘微侧了脸,但见秦云朝一身喜服,面上却并无几分当真欣喜之色,心里便是微微一怔。可秦云朝亦看了她一眼,目光相撞之时,笑容里却陡添了几分温情。

她忙垂了头,不敢再多看。

十三娘子上了车,一行人便向着秦府去了。他们总要在府上住个几天,待时日差不多了才搬去昌宁坊的宅子里的,十六娘便并不急于随上。她熬了一夜早就乏了,只吃了些早点便赖在出嫁前住的屋子里睡了多半日。

然而这一觉她睡得并不踏实。她梦到秦云朝,与他相识来的一幕幕似乎都在重复……他进秦府时,表情平淡中带着刻骨的仇恨,然而转天看着她,笑起来却颇柔和;他可以带着嘲讽之意挖苦秦云衡,却在面对她的时候说出那般坚定温暖的话语——虽然对象是她阿姊……

之后,她梦见他抓住了自己的手。

她大惊,想收回手,却挣不开他铁一样的掌控。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弟妹,你便看不出么?”

“看出什么?”她慌乱,问出的话,简直算作明知故问。

“……看出我喜欢的人,其实是你?”

她想说什么,然而口中发不出声音——他紧紧吻住她的口唇,那痴缠的触感,潮湿温润的契合同从前秦云衡吻她时亦无二致,可那狠狠的力道,却彰示着他与她的夫君决然不同的一面。

要躲开,她的心疯狂地跳动。然而手腕和身体被禁锢着,她躲,亦无处可躲。

他的手怎么会那么大呢,单是一只手,便能握住她的两只手腕。而另一只手已然控住她的头,唇瓣摩擦,全是因他的动作,她是一点也动不了的。

她的身体渐渐失去力气,全然瘫在他胸前。男人的手在她腰臀徘徊,口唇离开她唇瓣后便在她颈项与前胸吸吮啮咬,而原本好好穿着的衣裙,不知怎地便脱落下来,露出她雪白身体来。

“成全我。”耳畔的声音有些嘶哑,那是被身体里的火焰点燃的欲望。

“阿兄……”她低声道,快要哭出来。她并不想与他苟合,那是她夫君的兄长,是她堂姊的夫君!

“你也喜欢我的不是么。”男人的声音像是一场漫长的诱惑:“你自己也知道……你喜欢的,当真不是二弟,是我……”

梦里把握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听着这样的话语,便多少有些惊诧,惊诧之后,模模糊糊也便信了他。

不再挣扎反抗,让他得到她所有的骄傲与羞辱……不知何时被放在了榻上,男人赤着结实精壮的上身,她看着便觉得脸烧了起来,而目光,怎生也不敢往下移动半点。

他挑逗她的身体,一点点勾起她的渎念,之后进入,撩拨,冲撞。她如同那些不知羞耻的女人,婉转承受,娇声求欢……她的身子亦不受控制地回应着,两具肉体紧紧契合摩擦,快意越来越强烈,直到两人同时爆发。

而在那一刻,她猛地睁开了眼。

是做梦吗?这一切都是梦吗?幸好,那都是梦……

十六娘的手指握着被角,整个人软软躺回榻上。她的身体还残留着亦真亦幻的畅快,然而整张脸已经烧红了。

她居然做了这种梦!若是梦到自己的郎君,那还好说,可梦到秦云朝,那算什么呢?

对堂姊的夫婿做了这样的梦,那自己同六姊还有什么分别!

然而,她分明未曾想过要同秦云朝怎样的,当真未曾——那么,这梦究竟从何来呢。只是因为秦云衡那日说过的“新郎同我相似,新妇同你相似,见他们成亲你岂能不思夫君”么?

她抬手捂在胸口,心脏依然剧烈跳动。她当真想秦云衡了,若他在,她该不会做这般羞耻的梦吧?

只是,梦境里头,秦云朝说她喜欢的人不是二郎,她怎么就会相信呢?怎么……就那样应许了他,由他施为了呢……难道,自己也并不是真真喜欢二郎的?

她捂着脸,轻声抽泣起来。

从不曾有一刻这般鄙夷自己,亦不曾有一刻如此心神不宁。

十六娘自觉无法再面对秦云朝,更无法面对十三堂姊——在她的吉日,做堂妹的竟然梦到同她的夫婿同床共枕,这是何等无耻的事情!

返了秦府,她自将自己关在房中,有意不见秦云朝了。然而便是如此,她还是难以放下梦里那一场……每逢想起,便恨不得永远不要出门。

婢子们看在眼中,却无人知道娘子是为何如此。连拥雪都不能从十六娘那边打听到半点儿消息,空着急罢了,到底不能劝解她。十六娘情况不好,她们也只好早早服侍她歇下了。

这么过得十几日,十六娘甫一入梦,便被隐约的男人声音惊醒。睁了眼,便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贴得离自己极近,似是要亲吻上来。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便直接扬手,狠狠掴了那男子的脸一掌——她只当那是秦云朝,正是恼羞成怒,却不料那人疼得吸了一口冷气:“你做什么?我刚刚回来,便忙着看你,你却……”

十六娘惊得彻底醒了:“二郎?!”

“你打我作甚?这次我又如何惹了你?”

“……奴以为是做梦……”十六娘急中生智道:“奴梦到二郎那么多次,醒来都是假的,这次便……”

“那亦不至于抬手便打吧……奎我不同你计较的!”秦云衡口气冲,唇角却带着些笑意:“你梦我做了些什么?”

“……忘了。”十六娘情急之下编不出谎话来,索性卖个娇痴,道:“二郎总归是回来了!奴做了那么多梦,哪里还能全都记得呢。”

秦云衡这才真真笑了出来,他低低“嗯”了一声,道:“连至尊都没有回到神京呢——我赶着宵禁之前打马狂奔回来,以为你会在门口候着,没想你已经歇了。婢子说你近来不甚舒适,是怎么了?可请了女医看过?”

十六娘不言,只纵身扑进他怀里,靠了好一阵子,才道:“没怎么,二郎回来,奴自然好了。”

秦云衡用面颊贴了贴她的脸蛋儿,才道:“你先躺下吧。我刚刚回来,一身风尘,脏的很。先去沐浴,过阵子再来陪你。”

十六娘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道:“便在奴这里沐浴亦不是不可啊……”

秦云衡一怔,复又笑出声来:“过阵子我回边关,娘子可要求个恩典,随我一同走?军营里虽住不得,可周近总有城郭。这二十多天,你便成了这样,往后我一走几年,你要怎生是好?”

十六娘拉下脸来掐他手臂,夫妇俩很是嬉闹了一阵子,她的心跳方渐渐恢复平和。

秦云衡同秦云朝长得太像,尤其是在这烛光都不甚亮的时候,她险些没有认出来的。同他说话,她心中都别扭得慌。

妾承君恩

“二郎呢?!”

睁眼时并不见昨夜回来的人,十六娘心里猛地一颤,失声朝外头叫道。

“郎君天不亮又走了。”拥雪忙跑过来,道:“说还要回城外营地,今日随至尊再入城呢。”

十六娘轻轻舒了一口气,靠回床屏上。

她着实把自己惊着了。若是他并不曾回来,难不成又是她做了那样的梦,那叫她情何以堪。

“娘子寻郎君吗?”拥雪又问道:“现在便要起?”

“无事。”十六娘从内推了床屏,坐起来道:“便是现在起也好。我今日想去探看一下十三堂姊,得赶早些。”

她昨夜同秦云衡说了好一阵子话的,心里头那疙瘩,慢慢也算消减了些。到底只是个梦罢了,便是心存忌讳,日后绕着秦云朝便是了,这究竟是一家子人,总不好因为一个梦便疏远了。

再说,秦云朝家中那叫做挽云的妾,明眼人都看得出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儿。十三堂姊治家严不严,她是片点儿不知的,然而那样出身的娘子,怕是并不知晓如何管下头的妾室吧。

她总该去看看。

洗漱绘妆毕,她先去跟秦王氏请了安,提到精神爽利了想去探看十三堂姊,秦王氏亦不曾反对。

这婆媳二人都知道,今日至尊回宫,但凡文武百官,总不好留在家中装死。秦云朝不在家中是一定的,那么,十六娘这时候去便最是时候。既不必避嫌,又不算是太过不关心堂姊。秦王氏亦不愿叫裴十三娘对自己生了嫌隙,这般往后才好叫她帮忙,自然是一口答应。

十六娘念着至尊入城定然是赶个大早,若是去晚了,秦云朝怕已经回来,便叫马厩备了马同拥雪及几个贴身伺候的婢子走了。从秦府所在的明旌坊去昌宁坊,打马快走也不过是半柱香的时间,及至她们到了那宅子门口,都不见有人开门的。

拥雪自跳下马去叫门,里头却没人应。十六娘正在诧异,才终于有个婢子懒洋洋开门来了:“这一大早……”

话音未落,她便看到了在拥雪背后,仍旧骑在马上的十六娘。

对这位将她从一众人中挑出来的娘子,她再怎么慵惫也总是不会忘的。这一眼对上,登时打了个颤:“娘子!”

“我不是你们家的娘子!”十六娘见她这样态度,心中怒火顿起——想来十三堂姊不惯支奴使婢,竟纵着这下人养成这般德行!才不过是十来天罢了,她起意挑的老实奴婢便成了这样,叫她怎生舒服得起来:“我若是,早将你这般奴婢打发出去了!”

那婢子不敢多言,垂了头一副唯唯诺诺模样。秦府的婢子们亦下了马,扶了十六娘,一拨人进了宅子门口,十六娘才道:“你家娘子呢?”

“请您稍等些许。”那婢子挨了她呵斥,改口得甚是快:“娘子在后院刺绣呢。奴现下便去通报!”

“这还算有些样子。”十六娘颜色稍霁。这婢子算是胆小的,经她一吓,立刻便改了情态,若日后也这般,大概也可以留着用。

那婢子听了夸奖,亦不敢多说,道谢了便朝后堂一路疾走。眨眼间转回来,身后便跟着一脸惊喜的十三娘子:“十六妹何时来的?怎生不先知会一声!身子可好些了?”

“昨日身上还不大舒服呢,”十六娘见她这样喜形于色,笑道:“谁想早上醒来便觉得精神爽利,念着阿姊在秦府里头我也没去看看,实实失礼不过,便……”

“怎么失礼了呢!”十三娘子握了她手,眸子发亮:“十六妹是秦家真真的嫡娘子,来这地方看一眼,便是给奴天大颜面了!”`

“姊妹间提什么给颜面不给的!这里比不得府中,阿姊住的可惯?缺什么,便叫婢子去府上送个信儿,我自捡好的给阿姊送来!阿兄呢?可是去迎至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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