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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扇香染青檀/宝金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3:44

“那是。”十三娘子携了她手入正堂,道:“十六妹快坐!我遣婢子给你烧水烹茶去!说来可笑得很,我是半点不会烹茶,更不要说点茶汤了,连个婢子都不如。”

“她们生下来便是伺候人的。”十六娘心知十三娘子这般是自惭家贫无教了,有意捡好听的说:“阿姊便由着她们伺候就好,谁也不曾说过做娘子定要会点茶。”

“十六妹可会?”

“会是会,只是我有心点出的灵芝,旁人说像天花菌子!”十六娘笑道:“阿姊若想学这般点茶手艺,做妹子的倒是也可以充个先生,点拨一二,好助阿姊被人笑话。”

“奴原道十六妹是最从容温和的,”十三娘子吃吃笑道:“想不到如此顽皮。”

“顽皮?那是阿姊嘴下留情了。”十六娘得意,咯咯笑起来:“‘裴氏宗族上下,最最上不得台面的,便是我家阿央’——我阿爷都如此说了,阿娘更是直斥我顽劣呢。”

十三娘子亦随着笑起来:“十六妹说哪般话。你若上不得台面,奴可真要无地自容了。”

“对了,阿兄的妾室和这一奴一婢,可都老实听话?阿兄他待你可好?”十六娘笑罢,问道。

“夫君他……”十三娘子脸上绯红:“他待奴极好极好,那两个妾室,有一个待奴也很是亲近,只是另一个……”

“怎么?”

“见了奴只是问安,却……不太甘愿的样子。”

“……那是谁啊?挽云?”

“是叫这名字。”十三娘子眨了眨眼,道:“另一个叫柔娘的,同奴讲,这挽云从前与郎君是旧相识,一向很亲近的。”

“旧相识?阿兄哪来什么旧相识!”十六娘失笑:“二郎说过,阿兄从军之时方十五岁,这九年来一直在边关,难能几次回神京的,他怎生会……”

“那奴便不知了。”十三娘子道:“只是她从前确是受宠,想来奴嫁与夫君,叫她受冷落了,因而心里头难过吧……”

受宠?十六娘心中冷笑一声。秦云朝怎么可能是宠爱挽云的呢,她亲眼见到秦云朝下手打她,那样狠。一个男子若是爱慕一个女子,便是她做了再多错事,又如何忍心下手打?秦云朝那样待挽云,便是素日里再宠她惯她,心底下,只怕也不过当她是个玩物罢了!

“阿姊莫与这般人计较。”她口上却道:“阿兄同我说过,若是这两位妾室惹得阿姊不快,他会出手打发的。回头同阿兄说一声便是了。”

“不必,那不必的。”十三娘子忙道:“柔娘很好,那挽云,过得一阵子大概也不会再使脸色与奴……”

“她使脸色给你?!”十六娘愕然:“你方才不是说,她只是见你时面有不甘么?这与使脸色如何能一样!”

她话音未落,外头烹茶的婢子便端了茶进来,待给二人上了茶再出去,十六娘犹是愤愤不平:“这挽云素来都不是个省心的——阿姊,你可知晓你们为何要搬到这昌宁坊,却不在府上住了?”

“那算是为何?”十三娘子道:“成了亲的庶子,搬出来住不也是情理之中么?府上房屋不算太多……”

“三郎回神京也总带着他那一帮子姬妾住府中,他还有个宅子呢!房屋再少,总不少你一家四口人的屋子!”十六娘道:“之所以要让你们搬出秦府,便是因了那挽云在府中处处搬弄是非的缘故!阿姊你可小心些,这人不好相与!”

“她……”这话显是出了十三娘子意料,她想了好一阵子,才点了点头,道:“奴知道了,多谢十六妹提点。对了,奴倒也还有一事,不知十六妹告与奴可妥不妥当……”

“阿姊说便是!”

“奴听说,夫君他……同阿家不甚和睦。这可是真的?”十三娘子不笑了,很是认真地盯着十六娘问。

“是。”十六娘看着堂中除了拥雪没有旁人,一口便道:“阿兄的生母同阿家从前很不和睦的。”

“这样么……那,阿家可还恼夫君?”

“我看是不恼了吧。”十六娘想了想,道:“若阿家还因他生母的事儿迁怒阿兄,如何会依他意思,讨阿姊做他正妻的?”

“……讨奴为妻,是他的意思?”十三娘子眸子一亮。

“是啊。”十六娘笑道:“阿兄对阿姊你很是钟情,同我说一定要阿姊做他妻子呢。”

“当真?”十三娘子面上现出难掩的喜悦:“难怪……难怪他待奴如此好。十六妹,你可知道,奴原当男子待妻子都若我阿爷待阿娘一般,当真未曾想过夫君会送奴首饰钗环……虽及不上十六妹你所赠的昂贵,可那真是叫奴欣喜呢……”

十六娘愕然,愣了阵子才笑道:“阿姊高兴便好了。”

“十六妹大抵不会明白吧。”十三娘子道:“奴十五岁上,阿娘攒了许久的钱,买了银簪钗,要给奴行笈礼的,然而阿爷那一日馋酒喝,便把那银簪子都拿去换了酒……阿娘同他吵,他竟将阿娘踢倒了,阿娘当时便吐了血……奴自小没戴过好首饰,十六妹那时送的金玉,多半也都留给了阿娘戴。如今夫君肯送我一套,当真是珍贵得很!”

“可能给我看看么?”十六娘听她这般说,心中恻然,强笑道:“阿兄定然是用心挑了的。”

十三娘子自头上拔了一支赤金簪递给她:“这个,还有两对钗同小金花,一对耳坠子,那几样我都收着,未曾带。”

十六娘接了那赤金簪,细心画好的小山眉便微微一蹙。

这簪打得当真精细得很,钗头挽了宝相莲花,花瓣中央莲蓬,是截了一颗珍珠,而莲子则细细点了翠上去。

钗子不重,大抵用不了多少金子,然而这手工……

“钗子、小金花同耳坠子,也是赤金点翠打络子的么?”十六娘站起身,将簪子插回十三娘子鬓发间。

“是!”十三娘子笑道:“我喜欢得很!”

十六娘笑了,口上应付过去,心中却异常慨然。若换了她是阿姊,怕也要喜欢得很!

以这套饰物的工细巧妙,便是买齐了金子求人打造,也要花去秦云朝两三年的俸禄的。想来秦云朝是识得金工翠匠吧……可即便如此,这一套物件,也太下血本了些。

风来雨骤

十六娘摘了义甲,亲手打开面前的玳瑁青玉函。

这里头装着的,是她初婚时秦云衡以自己的名义赠她的一套首饰。结条金丝瑟瑟石,华贵兼灵秀俱有。戴在头上走路时,簪头对蝶不断颤动,仿佛要飞去一般。对钗与梳背还镶着玳瑁与南珠,价格自是不菲。

然而相比秦云朝送给十三娘子的一套,她总觉的属于自己的有些逊色。

对于秦云衡来说,购置这样一套好看的首饰,并不需要攒几年的俸禄。也许她今日再朝他央求一番,明日他会送她一套更好的。

这样的话,还值得珍惜么。

也许,还是值得的吧。她伸手摘下头上的钗子,将那钗子换上,又插好了梳背与簪子,然后站起来。

首饰便要戴出来的,否则放在盒子里也不会有人看到。

“娘子是去府门口候着郎君么?”拥雪笑道:“这样戴,郎君见了,定然很是高兴。”

十六娘淡淡一笑,她亦知道这个。谁送了东西不愿意旁人喜欢呢。

然而她刚要起身,另一名婢子便匆匆进门:“娘子!郎君一回来,便被乔氏娘子拉走了……”

十六娘猝然变色:“什么?”

这婢子是秦府里头的家生子,配给十六娘后便改了名唤作踏雪,素日少言,然而办事却极妥当。她早安排踏雪去府门口等,听得外头喧闹便回来通报一声,她便好过去——这下午天色转了阴,早出去,她亦怕受了寒。谁曾想这一安排便叫乔氏抢了先!

“郎君进门之时,乔氏娘子正好到了……”踏雪垂着头,道:“请娘子责罚奴……”

“罢了罢了。”十六娘坐回妆台前的绣墩上,不由馁了几分:“乔氏说了什么?郎君不是还恼着她么?”

“谁说不是呢。”踏雪道:“郎君原本是骑着马进门的,见她到了,便掉了马头想绕开。可那乔氏直扑上去拽着马辔头便不撒手,眼泪流得和小河一般。她那肚子已然很是显形了呢,这般模样也难怪郎君不忍心……”

“呵。不忍心……”十六娘苦笑,心中却发起一股狠来。

她看了看铜镜中自己的面庞,又点了些胭脂涂在唇上。这样便不显得苍白了。

“走。”她道:“去灵娘那边。”

“怕是快要下雨了呀。”拥雪忙拦着:“娘子何必苦这一口气!您现下过去,万一看到些……岂不是气苦了自己?”

“你当我留在这里便不气苦?”十六娘冷笑道:“我便是苦了自己,也先恶心他们一遭罢了!”

拥雪一怔,正要再说,十六娘便抢了话头,道:“你随不随我去?不随,便莫再言!”

拥雪亦只得对踏雪使了个眼色,闷声道:“去……”

灵娘所居的院子,离秦云衡的书房近,离十六娘的屋子却远。她们几个过去,到得灵娘院子中,天色已然又添了几分浓翳,风亦刮起来了,颇有些冷意。

含春走后,十六娘向秦王氏要了个婢子放在这院子中。此时那婢子早迎了出来,恭恭敬敬行了礼,道:“娘子缘何来此处?”

“郎君在此间?”十六娘问道。

“是呢。”那婢子回答:“进去好一阵子了。”

“……我不进屋子,便在院中立着听,可行?”

“怕不好吧,娘子前阵子不是身子不爽利么?”婢子道:“今日风寒,若是站久了,怕损了身体。娘子若有心等郎君,奴去通报一声便是,娘子进屋子去候着也好些啊。”

“不必,我便站在此处就好。”十六娘道:“你也无须去和二郎说了,便叫他们说说话也好!二郎走前便同灵娘不甚和睦了,现下我去搅合,怕惹着他呐。”

那婢子怔了怔,许是明白了十六娘的用意,便应声恭敬退了下去。

风越来越大,却压不住屋内人声。那是秦云衡愤怒的声音:“你还有脸同我提这个?真当我蠢不可及,由着你骗么?”

灵娘的声音是听不清了,半晌,只听秦云衡又道:“那你窗下的男子脚印,难不成亦是我误会?”

男子脚印?!十六娘大惊,难不成挽云所说并非假话?可秦云衡若是受了这么一辱,怎么可能便这般不了了之的!

秦府的家丁,多半都是秦家亲训的,比及一般军士亦不见弱,外人想溜进秦府中同人私会,当真难上加难。这么一说,灵娘窗外的男子足迹,多半便是府里某个男子留下的。

而秦云衡是家主啊,他要找这么一个胆子包了天去的人,坐根儿便不是难事。

除非,他根本不想找……可是哪个男人会对这种事情听之任之?这人既然敢同灵娘私相授受,那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留这样的人在府上迟早是个祸害,若她是二郎,亦会尽心找到此人,无论是偷偷杀了还是如何,都胜过装聋作哑啊。

或者,那人有别的什么东西,让秦云衡知道他是谁,却不敢追究?

十六娘正想着,身后拥雪却支开了伞:“下雨了,娘子,咱们先回去吧!”

十六娘等的便是这雨来装苦情,岂会就这么答应回去?她摇了摇头,仍是站着。拥雪益发着急,道:“要不奴去找方才那位姊姊,叫她进去通禀一声也好……”

“我有打算,你莫急。”十六娘低声道,声音却已经冻得抖了起来。

她话音刚落,一声炸雷便响了起来。

眨眼间,那雨大了数倍,天漏了一般的密集雨珠,便是砸的一般落下。外加风亦刮得益发唬人,虽有拥雪给撑着伞,十六娘腰以下的长裙依然被尽数打湿,全粘在了腿上。而她发上插着的首饰被风吹得颤抖不已,虽像是随时可能断落,却终究还原样未坏。

“娘子!”拥雪连说话都吃力:“再站在此处您会受寒生病的!”

说着话,灵娘院子中如今掌事的婢子便奔了出来,她手中捧着油衣,到了近前,才叫道:“娘子,您穿上油衣吧!衣裳已然尽湿了,再淋雨会冻着!”

十六娘见那屋门依然没有打开的意思,便不禁有些犹疑。然而拥雪刚刚道了谢取了那油衣抖开,灵娘的房门便被人从里头大力推开了。

秦云衡踏出门外,眉头紧蹙,仍是在气头上的样子,然而他也看到了十六娘。

“阿央?!”他怔了怔,大步走到她跟前,抓过油衣便罩在了她身上:“你在此处呆着作甚?!看都淋成了这样!”

“奴等郎君呢。再说,灵娘怕也不喜奴去她房中……”十六娘细声道。

“……先去我书房中避避!你好不晓事,这样若是病了,叫我可怎么说!”秦云衡心里气急,不由分说便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冲了出去。

那雨越下越大,便是从灵娘的住所到秦云衡的书房那短短一段路,亦将秦云衡与几个跟着狂奔的婢子淋了个透湿。十六娘虽穿了油衣,奈何之前衣裳已然湿了,整个人在秦云衡怀中抖成一团。

及至进了书房,他才将她放下,又高声唤了在书房中守着,未曾淋雨的奴子去烧热水来。

十六娘的唇已经冻得发紫了,话都说不出。秦云衡三下两下扯下了她衣裳,又取了书房中便榻上的被将她裹起,这才道:“手足都冰冷的,也不知晓去屋中躲一阵子!”

“奴……奴……奴怕进了屋子看不到外头……二郎若走了,奴就……白跑一趟了。”她颤着音道。这却不是装出来的,她当真是冷极了。

“……找我做什么?”

“奴只是……想见二郎……”十六娘垂了头,似是怕秦云衡责她不晓事。

秦云衡这却怔了,他看着她,那样瑟缩着的她,竟然只是为了见他一面么。

“阿央……”他心中微微一酸,声音便温柔了许多:“下次再这般,我当真恼你了。再想做什么,也须先顾着自己身子。”

“奴便是顾着自己身子,怕着了凉,才掐着时间想去门口等二郎呢。”十六娘的声音齉起来,亦不知是已经受了寒还是想哭了:“谁曾想来的不若灵娘巧……”

秦云衡了然,失笑道:“叫她抢了个先也不要紧,怎么,你可是怕她冲我哭了,我便会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冷落了你么?”

十六娘抬了眼,像是受了伤的小动物一般看了看他,才点了头,道:“若二郎从不曾待奴比待灵娘好,大概奴亦不会这样吧……二郎,倘你今后待灵娘更好,奴怕自己当真会……会受不住呐。”

秦云衡望着她,心里暖生生的。他向前一步,因衣裳未曾换,仍是湿的,并不敢坐到榻上去,只能半跪在榻前,伸手捏了捏十六娘的脸颊,道:“这么久了你还是这般模样……娇滴滴的,叫人心里头都软了。”

“二郎……”

“过会子水烧好了,你可得好生泡一阵子,去去寒气。”秦云衡道:“发髻也拆了,洗净了再擦干吧——你今日怎生带了这簪钗的?我当你都忘了我送过你这个。”

“好看吗?”十六娘已经稍许暖和起来,因而小声道:“奴想,二郎若见奴这样打扮,会高兴……”

“你这样叫我看,我怎生会高兴?”秦云衡低声道:“心疼尚不及的。”

十六娘听得这话,心中难免暗喜。她今日冒着雨站着,目的亦确是同秦云衡所说——她别着自己的性子,终于得了秦云衡的宠,灵娘又恰好昏了头做出错事来,这岂是容易的事情?可人皆言一日夫妻百日恩,若今日灵娘一哭便将秦云衡心思尽数拉回去,她的一切牺牲岂不是都白费了么。

两害相权

是日夜里,秦府沁宁堂中灯火通明。

十六娘脸色通红,躺在榻上,婢子们忙着熬药端水,那苦味的香气直冲人鼻子。十面的翠描榻屏已然尽数打开,方便她们往来伺候。

秦云衡坐在榻头,手中握着一条锦帕,时不时为她拭去额上面上的汗珠,面上一丝好颜色都没有。

如果他那时早些出来,也许她不会淋到那么多雨,也许,便不会病。

“拥雪?”他叫了一声:“下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知道叫娘子去避避的?”

“奴们……奴们说了,娘子坚持要等郎君的。”拥雪捧了药碗过来,道:“药已经煮好了,郎君来为娘子喂药么?”

这十六妹,固执起来,当真算得上一根筋……秦云衡有些无奈,然还是接了药碗,叫拥雪扶起了十六娘,用小银匙撬开她口唇,将一匙匙深黑色药汁灌进她口中。

十六娘侧着头靠在拥雪肩上,那药汁她吞下了一小股,却也有不少从嘴角流了下来。秦云衡将银匙放回碗中,有些笨拙地捏了那锦帕擦去药汤。待她将那一碗药喝下去,帕子亦被药汤沾濡脏了。

几个婢子是轮换着熬药煮水的,然而秦云衡自己却未曾走开过。

他不时伸手试她额头,为她喂水。婢子们端来的水已然晾了一阵子,正好叫她喝下去既发汗又不烫口。然而无论她被灌了多少水,却只是一味出汗,并未曾叫她额上温度稍有下降。

夜深,坊门已经关了,那相熟的女医偏又住在相近的熙庆坊中,请都请不来。这也没旁的办法,只好先请了旁的医士为她诊治了,苦挨到天明罢了。

只盼天明之前她能好起来……这样病着,她的脸腮已然烧红,细碎头发被汗液沾湿贴在脸颊上,唇微启,艳得怕人。身体时不时动一动,鼻端逸出的几声低低□,满是痛苦。

他看在眼中,心下全无底气——记忆里十六妹从不曾病倒,她那般活泼跳脱,虽常是娇滴滴的模样,可身子骨儿实实比寻常人家的儿郎子都要硬几分。

他听说过,愈是少病的人,病起了便愈不易好。

在他伴驾东巡的那段日子,她身体便不太康健了,这一受寒,病了,亦是情理之中。

若那时他放弃伴驾的机会,陪在她身边,她是不是便不会这样?想来与至尊一道东行,无非是给日后升迁添些机会罢了,纵使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悔不当初。

他伸手,在锦被底下寻到她的柔荑,紧紧握住,可连她掌心都是烫人的……

她榻上原本已经换了夏日的冰骨云竹织成席,如今又垫回了锦褥。而盖着的亦是至厚的被,然而便是这样,看起来也没有多好。

他心底着实犯怵,想了一阵子,弓下腰去,低声唤她:“十六妹,娘子,娘子……”

十六娘双目紧紧闭着,细长浓密的睫毛搭下来,很美,美得叫人心里头害怕。

他喊了许久,她才睁开眼,轻轻应了一声。

“你怎么样?”

“热。好热……”她的声音很细,像是刚刚出生的小猫,发不出声一般。

“拥雪!”秦云衡站起身,大喝道。

拥雪正在外室里头打瞌睡,被这一吼,揉着眼便跑了过来。

“现在几更天气?还有多久天亮?”

“……快五更了。”拥雪算了算,道:“再过一阵子,坊门就开了。”

“叫几个奴子去备马车,到坊长家门口候着。点子一到,便叫他去开门。然后直奔熙庆坊,把女医接来。还有,方才那医士可曾提过,若娘子高热始终不退,该如何?”

“他只说要喝水……”拥雪道:“要不,奴再去烧些水来?”

“……只是喝水么?”秦云衡眉头紧蹙:“她喝的水已然不少了,再喝下去,怕也于事无补。药可不可以再进些?”

“奴以为,最好不要。”拥雪勾着头,道:“天就快亮了,到时候请来女医为娘子诊看更好,药这东西,若吃错了,那还不如不吃……”

“她说热。”秦云衡叹气,颓然道:“罢了,那便等着……你,你们可有旁的办法为她祛些热?”

“奴小时候病了,阿娘便用湿的帕子敷在奴额上,会稍稍好些。”

“那去取湿帕子……顺便叫人去冰室中取些冰来。”秦云衡道:“快些,加上叫人去坊长门口等着的事儿,一并办了!”

拥雪应了,便奔出去。许是睡眼惺忪亦或慌张,她脚下被门槛一绊,险些跌倒。

水盆、帕子和冰,很快便取到了沁宁堂中。秦云衡看着婢子们将湿帕子折了敷在她额上,心中仍是没有底。

之前的医士说叫她发了热便会好,然而他现在所为,却与医士的嘱咐正好相反。

在军中,如若有士卒高热,无药时亦会用冰与冷水敷上。可那些军汉的身子,岂是十六娘比得了的。再说,若是死几个士兵,他做郎将的自不会羁于心怀,但倘若她有个万一,他又如何能受得住?

冰帕子敷在额上,十六娘突然睁开了眼睛。

“二郎……?”

“我在!”秦云衡精神一振,忙道:“你可好些?”

十六娘慢慢点了点头,唇角无力地挑起,道:“好些了,只是头疼得很。”

“那便好!”秦云衡终于笑了:“你若是还不舒服,便再睡一阵子也好的。”

“奴有话要说……”十六娘微微抿了抿嘴,那是她习惯的动作,见秦云衡点了头,便道:“二郎在这里,奴心里……很欢喜。”

“是么?”他伸手理了理她鬓发,道:“我始终在这里陪着你的。”

十六娘望着他,许久才又道:“若是没有灵娘,便好了……若是没有她,二郎便一直,在我身边,是不是……”

秦云衡的笑意瞬时凝固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点了点头,轻轻“嗯”一声。

之后,他抚住她眼帘,柔声道:“阿央,你再睡一阵子吧,我在这儿陪你,一直在你身边的。”

始终在一边侍立的拥雪咬了下唇,只觉得心里酸的很。她放轻了脚步,退出屋中,又关上了门,却不自禁靠着门哭了。

她只是怜惜娘子罢了……以娘子的出身容貌,理当是该被人好好珍重的啊。虽说世上男子多有姬妾宠婢,可真心喜欢的也该只有一个,难道娘子不配叫人放在心里头,一生一世只最眷恋她一人么。

可郎君偏生喜欢别人,纵使他待娘子再好,娘子怕也不会领情——说得更不好听的话,若郎君说他喜欢的人是娘子,不管他纳了几房妾又有多少宠姬,情形也总会比现在好些。

她跟着十六娘来秦府,自然希望里头的一对儿举案齐眉情投意合,可是现在看来,就算灵娘就此消失,他们之间的情意,怕也是挽不回的了。

她这厢正想着,那边秦云衡却又叫她,拥雪忙擦干了眼泪——幸喜她未曾妆扮,否则这脸便花得有些可笑了。

“郎君唤奴有甚事?”

秦云衡看了她一眼,道:“我去阿娘那边有些事情,你留在这里,看好娘子。她若是醒了,便遣个小婢子来叫我。”

拥雪一怔,道:“郎君现下便去?大概还有一阵子天才亮,老夫人她还未起身吧?”

“我自己的阿娘,我知道的。”秦云衡站起身来,替十六娘掖了掖被角:“她睡得早,醒得也早,不碍事。倒是阿央这边,你可仔细看着。她若是再不舒服了,便是叫小厮砸了坊长家的门,也得把女医给我请来。”

她应了声,秦云衡便离开了。

十六娘方才那句话,虽是轻弱,却给了他心里头一直忖度的事情一个答案。

是时候做些什么了。

待他进了秦王氏的院子,屋里已经亮起了灯,婢子如儿守在门口,见他来略有惊奇:“郎君怎生来了?娘子状况如何?”

秦云衡摇了摇头,道:“不太妙,待天明请女医来吧……阿娘醒了?”

“是,郎君有事?”

秦云衡尚未答话,秦王氏便出了声:“衡儿么?让他进来!”

如儿应一声,让开路,推了门。秦云衡刚一跨进门槛,便听得秦王氏道:“天还没亮,你是整夜未眠吗?”

“是,儿心里头有事,本也睡不着。”秦云衡在高足椅上坐了,答。

“哦?”榻上的垂帏被拉开,秦王氏推了榻屏的门,问道:“你是想好了我同你说的事,才来回话的?”

“……是。儿想明白了,阿家的话,确是对的。待天明,儿便将灵娘送去别业里。”

“这下你又不怕打草惊蛇了?”秦王氏轻声笑道:“怎么就想通了?你不是还念着要用她做饵子等那人现行么?”

“打草惊蛇,自然不好。然而两害相权,亦只能取其轻。”秦云衡苦笑:“以灵娘的身份,想来那人也不能指望她做什么大事,多半只能伺机而动,好挑唆我同阿央夫妻失和罢了。阿娘从前说此事时,儿只道,若儿待阿央好,她自然不会纠结于灵娘的事儿,现在看来,是儿想错了。再留下她,阿央心里头不好受,那人的谋划也便达成了多半。再说城外别业看管要松些,灵娘去了那里,说不定更容易叫咱们抓到把柄。”

“……阿央同你说了什么?”

“她说,若是没有灵娘便好了……”

“这样么?”秦王氏沉默片刻,突道:“你不能把灵娘送走!此时灵娘一走,阿央必然以为你是怕她加害灵娘才送灵娘走,芥蒂反倒会更深了。”

秦云衡怔住,苦笑:“那儿该如何做?女子的心思,当真难猜啊。”

“你且还做你的负心郎君便是。”秦王氏的声音无波无澜:“男子变心,最寻常不过了。你忘记一个过气的歌伎,喜欢上自己高贵貌美的夫人,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么?”

覆水难收

那女医来得亦早,待秦云衡从秦王氏那里回沁宁堂时,她已然给十六娘头上扎下了第一根针。

十六娘仍然静静躺着,在那银针刺透肌肤之时,她的眉心微微蹙起,显是吃痛。然而当女医的手从针上移开时,她的眉便舒开了。

待那女医收了针,向秦云衡施礼之时,十六娘脸上的潮红已然退了许多。

“姊姊,娘子可还好?”秦云衡看在眼中,仍是有些不放心。

“……”女医沉吟片刻,道:“身子大抵是无碍了,只是脉象不稳,犹须仔细调养。这阵子勿使娘子劳心动怒,过个数日,或许便能好起来。”

“或许……?”

“奴方才问了伺候娘子的小阿姊,她们说娘子时常郁郁不乐的。”女医道:“人当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才好,女子心意本就比不得男子宽大,若是久有心事,怕不生病也难。娘子病中若还心思闷郁着,便是病好了,对身子也无甚好处。”

“这样么?”秦云衡不禁蹙了眉。十六娘为何心绪不佳,他再清楚不过了。

“是,所以,还需郎君多看顾……”女医道:“奴能做的都做了,方子亦写了留给小阿姊,到得时辰按方服药便好。现下若郎君无旁事吩咐,奴便先行告辞了,奴家中还有事情,实实也不得怠慢。”

秦云衡点头,叫踏雪把她送了出去,自己却转身坐回十六娘榻边,望住她恬静睡颜,心里头却不是滋味。

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许久,他伸出手轻触她颜面。十六娘前额宽洁,眉痕浅淡,鼻梁高高挺起,丹唇紧闭,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叫人心疼。

在他身边,她不开心,甚至会因为这不开心病倒。

这样想着,他不禁咬紧了牙。

自然是会后悔的,若是当初他没有猪油蒙了心地非要迎灵娘入府,她便不会伤心。若他未曾同她说自己心爱的人是灵娘,她便不会久久纠结于此。

可是过往的种种,便是再如何悔恨,都再也无从改变。如今他该怎么做,才能得到她的心意,能叫她平了意静了心,安安适适享受本就该属于她的一切呢。

过了许久,他才站起来,走到她妆台边,拈起她那一日戴着的金丝簪子。

十六娘待他,依旧是好的,否则她亦不会特意戴着这套首饰去见他。然而纵使如此,他亦不敢确信她心中对他便全无嫌隙。

否则,何必冒着雨站在灵娘院子中……她怕的,是他听了灵娘的哭诉便转心于灵娘。会生了如此的怖惧,岂不正是因为她不信他会恋慕自己?

他便如此,叫人不能信任么?

他的手微微颤抖,带着那金簪簪头所缀的蝴蝶亦扑扇起翅膀,灵动可爱。

不知什么时候,月掩悄悄爬上了十六娘的妆台。它见那蝶翅扑动,许是把它当做了真蝴蝶,竟纵身一跃扑了过来。结条金丝簪子本便轻薄易晃,月掩这一扑,便将簪头打歪了,蝴蝶未曾扑到,倒在秦云衡手背上挠出几条血印子来。

然而便是如此也抵不住它掉下去的势头。滚在地上,月掩悻悻喵了一声,跑掉了。

此时那喂猫的婢子才赶了过来,见秦云衡手背上几道深深挠痕,惊叫道:“月掩挝了郎君么?奴现下便揍它!”

“和猫置什么气?”秦云衡摆手道:“阿央喜欢这小东西,惯着也罢!这点伤不打紧——说起来,这猫儿谁拿来的?模样倒稀罕,从前我亦未曾见过这样长毛的猫。”

“石娘子送娘子的!”婢子见秦云衡并不叫她打猫,松了一口气。这月掩是娘子心爱之物,若是她为了郎君打了月掩,娘子知道了,怕也不会十分高兴。

“石娘子?三弟的那位爱妾?”秦云衡一怔,笑道:“她倒弄得到这稀罕物!我听娘子说过,她同石氏很是交好,这猫儿……”

“那是自然,否则石娘子亦不会送这般猫儿给娘子啊——听说,唯有姚皇后才有这样的猫呢。”

“如此稀罕?”秦云衡有些诧异,却又笑了:“想来是他们胡商弄来的,猫狗不比宝货,带来十几只也未必活得下一个呢。这小玩意儿倒是有福气,养在娘子身边也好。对了,那石氏近来还常常找娘子么?”

“并不曾,从三郎搬出去便少来了。”婢子道:“大概是忙了吧?”

秦云衡点了头,心下生出个主意来,便朝那婢子挥了挥手,道:“这里头没事了,你去我书房取几卷书来,我陪着娘子便是。”

婢子抱了月掩,施礼转身出去了。小猫在她怀中挣扎,不满地小声叫唤,似是要跳出来留在房间里头玩,然而它哪里挣得动。

秦云衡看着那猫,不自禁笑了——他不能叫娘子心情舒爽,但石氏说不定可以。男子心意烦乱的时候,呼朋引伴喝酒狩猎都能排遣郁气,女子的想法虽然奇怪些,可有个密友伴她说说话,多半也能开解她的不快。

莫说三郎那边一向没什么事,便是有事,借他爱妾来陪自己娘子一阵子,想来他也不能拒绝。

再说,秦云旭于他,当真是自己人。

正想着,背后榻上发出了窸窣响动,他回头,正看着十六娘推开了床屏,赤着足便要下地。忙喝了一声:“你作甚?回去!”

十六娘吓得打了个颤儿,抬起眼望他:“二郎凶奴作甚呢。”

“……”秦云衡看她委屈模样,竟不自禁笑了出来,道:“你才好些,莫受凉,把被围好些,发发汗不是更好?”

“热死了。”十六娘见他颜色和缓,便有些放肆,嗔道:“奴饿了,想樱桃冰碗吃。”

“想也莫想。”秦云衡一口拒绝:“你若饿了叫厨下生火做饭,病中的人还想冰吃,嫌我不够操心么?”

“……”十六娘看他,突然扑哧一声笑道:“二郎几时成了这样,奴可是听说过,在边军时人家士卒重病,你还要拖人家去训练的。对人家能这样,奴只吃几口冰碗儿你都不依么?”

“人家是人家,你是你。”秦云衡见她肩膀露出来,手臂亦搭在被面上,索性自己过去将她复又包起来,道:“边军时刻要打仗的,若是打起仗来,那些蛮人可不管人病没病都要砍杀的。你这样娇滴滴的深闺贵妇人,本来身子便不好,还要这般任性,却是为哪般?”

“奴身子哪里不好?!”十六娘顶他:“二郎几时见过奴病!”

“昨儿个就见了。”秦云衡无奈道:“你自己是不知昨夜你身上有多烫,当真吓怕我了。累得我一宿未曾合眼,你还嫌不够?”

“二郎情骗奴吧。”十六娘想从被秦云衡压得紧紧的被子里挣出来,模样似极了月掩:“今儿清晨奴醒过一阵子,也未曾见你!”

“我就走开那么一阵子,去阿娘那里一趟罢了。你不信?”

“不信!天还黑着呢,你去阿家那里作甚?”

“不信你去问婢子们。”秦云衡道:“我去阿娘那里自是有事儿,现下同你说不得!”

“……”十六娘不挣扎了,她原本便没什么力气,此时便不动弹,只一双眼儿望住他,脸上却失了笑意:“为什么同奴说不得?等不及天亮便要同阿家说的事儿想来不是小事!”

“……咳。”秦云衡深悔自己提起这事儿:“你总会知道的,何须急于一时?”

十六娘垂下眼帘,低声道:“你既不愿同奴说,便不说吧……”

她面上失落之色明晰,秦云衡登时便为难起来。他忖度再三,才道:“阿央,你告诉我,若我做了一桩事情,你会觉得我是为你,还是为旁人?”

“……旁人是谁?灵娘?”

见秦云衡点头,她咬了唇,低声道:“二郎要听真话么——若是和旁人比,奴自然信二郎是为奴,可和灵娘比,奴委实不敢……”

这回答叫秦云衡心里益发地堵。

“我……我明明……”他话到口边,就是说不出,两人目光对视,十六娘的眼神平静而落寞,叫他心里头闷着股劲儿,既想发怒,又不敢怒。

“这也没什么好……好难受的,二郎。”十六娘垂下眼帘,忽而又看住他,道:“你自己的心意,自己明白便是。”

“……我更想要那人明白。”秦云衡叹道:“你看不出我喜欢谁?我日日陪着谁,心里念着谁,你都不知道么?”

“二郎莫说笑。”十六娘微微动容,然而终于还是换回那笑意婉婉的神情:“不需用这般言语骗奴……秦氏与我裴家联姻,是两边儿的好处,奴不是不晓事的小娘子,不会坏了这事儿,二郎何必说假话呢。”

“……秦某若有半句虚言,教我……”秦云衡只觉得心口郁得慌,誓言便要脱口而出,可话语下半段却被十六娘温凉手掌堵回了口中。

“青天白日,休浑说这些死啊活的!”她道:“二郎若有心叫奴做些什么,说便是了,做妻子的怎能违抗了郎君,你如何说我便如何做。乱说这般誓言,神明也不悦的。”

“……”秦云衡张口,想说什么,却终究说不出。

她全然不信……是了,换了谁亦不会相信,三个多月前犹口口声声喜欢着灵娘,三个月后便要移情于她,这样的事谁会信?

个中苦衷,他不能同她讲,她还太年轻,这府中的暗风明雨,怕是还担不起。

他只是恨秦云朝,他挨了这位阿兄一道算计之后,便怎么做都是错!纵使他没有接灵娘入府,秦云朝也一定有法子让这个女人在他与十六娘中间适时出现。再退一步,即便没有灵娘,也一定会有别的什么法子,让十六娘与他不睦,或者更直接——让他去得罪裴氏家族。

从前他只当秦云朝是个骄纵大了的无知庶子,不足为惧,然而此刻再回头看,从灵娘出现的一刻,秦云朝这已经布好的局便开始发动了。

如今就算他也看出问题所在,决意反击,到底慢了一招。先前犯下的错,已然成了掣肘,难以弥补。即便输赢依是未定,到底叫人心意难平。

只是,他仍然想不通,若秦云朝只是要为他母亲报仇,为何偏要这样做?这般努力,除了给他心下添堵之外,什么用也没有了。

把自己的女人塞给弟弟,总不能就是为了恶心他吧?

石氏相探

秦家三郎,虽然素日风流不羁,然而到得有事要他做时,到底不至于叫人失望。

秦云衡并未曾同十六娘说,便向三郎请石氏来同她相伴。秦云旭虽然颇有些舍不得,最终却仍是同意了。

石氏来时,十六娘已然好了太半,只是秦云衡不许她出门,几个婢子亦看得紧,她便是有心力出去走走,亦是跨不出闺房半步。素日间十六娘是个喜玩闹的性子,几日拘下来,直闷得看花花不红看鸟鸟噪人。

这般一来,石氏刚一进门,便被她兴兴头头抓了手,道:“好姊姊,你终于记得来看我!”

石氏登时笑了,妩媚模样,道:“听闻娘子病了,奴才过来的,没想到娘子这般有精神。”

“可不是!我都好了,二郎还偏生不许我出去!”十六娘有些丧气,道:“日日守在这屋子里,便是没有病,也要憋出病了。幸喜你还来……我这里一屋子药气,连月掩都不进来。”

“猫儿的鼻子最灵的。”石氏道:“这种猫又极娇气,稍有些气味的鱼都不见得吃呢,更遑论嗅到药味儿。娘子亦莫急,到底身体要紧,郎君的嘱咐还是须听。待养好身子再出去,才刚刚是夏日最好处。”

“无非是那几样罢了——湖上的莲花啦,满园子的蜂蝶啦,”十六娘道:“若是日日都得见,没什么好稀奇的。和这个比,我倒宁可现下去园子里吹着凉风儿吃个冰碗,顶好是樱桃的,加了酥酪与蜂糖那般。这屋子里头要闷死个人了。”

“娘子想樱桃吃?三郎如今那宅子里头有棵好‘蜡珠’。多半个月前遣奴子送了些来,想必府上冰窖中还有些藏着的。”石氏道:“过个几日,待娘子身体大好了,再求郎君想必就有的吃。”

“当真?”十六娘挑了眉:“送樱桃来的事儿,我怎生不知道的?”

“这些个吃食,依例是直接送到老夫人那边去。”石氏笑道:“恰好又逢着大阿兄成亲,又要搬出去另立宅门,乱起来想来便忘了这事儿。”

“若只是忘了告诉我,倒也没什么。若是忘了把樱桃搁进冰窖里头去浪费了,我得罚那奴婢。”十六娘也笑了:“这般说,我该喝了药到榻上躺着去,早些好了也好饱饱口福。”

“岂止是饱口福呢。”石氏道:“奴来前听三郎说了,府上郎君有意待娘子大好了带娘子去城外好好散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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