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夫人嘴角一抽,怎么?这是想拉我下水?
徐氏眉眼弯弯,您不是已经在里面了吗?
宁夫人危险地眯眯眼,就是说要想把自己择出去,还要再灭一个了?
念头一闪而过,宁夫人心一硬,张口就要唤人。
此时,只听外面有侍卫喊到,
“什么人!”
☆、055 明暗
门外,兵器交接的刺耳声,在寂静萧瑟的冬季乍然响起,轻易就传透了门窗,听进屋内两位妇人的耳朵里,惊了心神。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话,起身就奔向门口。
棉帘掀起时,两人只看到了三两个府衙侍卫的背影,貌似是追着什么而去。
“见过夫人!”府内留下的侍卫中,打头的张三出来带头行礼。
宁夫人站在台阶上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问道,“怎么回事?”
张三抱拳回答,“卑职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了可疑的身影,于是一路追踪到后院,惊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宁夫人皱眉止住他后边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直接问道,“几个人?可有看清面容?”
“两个,但都有遮面,初步断定是一男一女。”
“实力如何?”
“……单打独斗的话,可能在拿下之前要费一番力气……但,如果加上前院的兄弟,应该……”
宁夫人可没空应付他那些装门面的话,再次出言打断,“既然实力不如人家,还不多派些人追上去?等着那几个追丢吗?”
“是。”张三不敢有违,抱拳之后率上剩下的兄弟就准备追上去。
宁夫人眸色一沉,又喊住他,“如果不能抓回来,此事先不要禀告知府知道。”
“……是。”张三迟疑一下,还是做了肯定回答。如果不能抓到,就是他们这批轮值巡逻的侍卫失职,那么此事当然是不让上边知道最好。
张三做下决定准备行动,可走了两步,又停下了。此事他不说,就不代表着知府不会知道。而如果万一让知府从别人的嘴中知道了此事,到时,他……
张三陡然转身走回来,一直走到宁夫人所站的台阶下,才仰头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如果知府大人问起呢?”
宁夫人一瞪眼,心中怒火生起却也知道将声音同样压低,“蠢,不过是宵小之徒妄图偷窃,在被发现后又拒绝投案,侍卫一时手重导致当场毙命!这些也用我教你吗?”
看来,光凭那张嘴就升上侍卫头领的人果然靠不住!如此想着,宁夫人的眼神就是深了又深,此事完成以后要考虑换个人了。
她的眼神一变,张三立即察觉出来了,坏了,太过小心翼翼了。眼珠一转,张三“扑通”一声已经单膝跪地,“夫人,此人曾从库房房顶经过,想来是觊觎府内财物,张三恳请夫人准许张三在贼人有反抗之意时可以立时毙命。”
这话一出,宁夫人刚才的想法立刻一扫而空。张三不光嘴行,这心也是够快。罢了,手下有能力的那么多,能办事就好。
宁夫人缓了脸色,一挥手,“准了,快去追!”
“是!”
这下张三再不犹豫了,起身就带着手下一跃而去。而且没走门,直接从墙头上蹿了出去。意思很明显,看,我张三还是有一定的实力的。
只是,背身离去的他却没有看到宁夫人在他离去后瞬间又黑了脸的神色。
很简单,又一次弄巧成拙了。宁夫人要的是他的七窍玲珑心,而不是时刻注意卖弄博取主子好感的奸滑之辈。
宁夫人沉着脸走回内堂,看来真的是得换个人了。
徐氏默默跟在后面,落帘关门,依然没有让候在外面的一众仆人进屋。
落坐,徐氏一脸慎重地说道,“夫人,看来有的人已经寻着毒药的方向来了。”
宁夫人这次反常地没有辩驳,那药太稀有太贵重,虽是‘好’药,却也目标太大。所以,原来她是不准备出卖的。可后来,徐氏不惜把价一涨再涨,她又觉得以徐氏之流就算用也只能用到后宅上,所以才毫无后顾之忧地卖给了她。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如今还是让人抓到了空子……
宁夫人心思翻转,想一条计马上又推翻一条计,衣襟前的宝石盘扣都被她无意识地揪得快摇摇欲坠。
徐氏瞄一眼,也不说话。不是没话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如今她是真的信了那药真的有些特别了,否则怎么会上午才出现,下午就有人探上了知府?她是如愿将知府夫人拉下了水,可是现在,她却开始忐忑是不是自己也越陷越深了?
而太过于在意尘杳曝露的两个人,此刻谁也没有想到其实不是尘杳泄了踪迹,而是徐氏自己引来了探查。
良久,宁夫人定定看过来,“是谁诊出了尘杳?”
徐氏想都没想张口就答,“赵纪青。”
宁夫人有些愣神,“哪个赵纪青?”
“东城赵氏布行的赵当家。”
他?宁夫人更愣了。那样行为不端的为商之人,她当然有印象。
十年前,赵纪青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初来无双城曾到知府这里来办久居登记。一身华贵的绛紫色衣袍,满身满脸的邪魅不羁。
当时,她刚好为知府送参汤,随意瞥了那么一眼,固然觉得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有了那样不正经的气质觉得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
后来,他长大开布行,又到知府办允许正式开铺的印信,吊儿郎当的模样又让她无意中看见过一次。她不悦地皱眉,深深觉得这样的孩子实在是白瞎了那副容貌。可赵纪青却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冲她挤眼一笑。或许在她这个做了母亲的人眼里,他再闹也是个半大孩子,所以当时她只觉得荒谬而不觉得被冒犯。
再后来,他放荡不羁的风评就开始不绝于耳了。说他为了将布料售卖出去,不惜将花花绿绿的各色布料披在身上来让买家看效果。又因为他相貌柔美,披上为女子做衣的布料后不显荒唐只剩惊艳。于是,他被无双民众评为伤风败俗有伤风化简直丢尽所有男人的脸的行为居然让他半年之间就在无双城的布行中站稳了脚跟。
知府也曾经于某日对她说过,这个赵纪青看起来每天不正经不学无术的样子,其实这样的人才最适合经商。因为他放得下架子,赔得起面子,只因为他的目的太明确——要的就是里子。这样的人,何愁赚不来银子?!
这样的人,却知道尘杳!
想起他每年必去两趟京城的行程,宁夫人的胸腔就是一阵紧缩。可转瞬又自行消化,他虽然拥有名贵的月华缎衣袍不少,看起来身价不低,但也有可能跟他是布商有关。毕竟单看他那痞里痞气的样子,又哪一点能与京城那些贵人相比?不,不可能!
宁夫人在心中将一些疑点过滤一遍之后问道,“你的意思是,也是他解了尘杳?”
像是被宁夫人严肃的态度所感染,徐氏的回答不由自主地也带了些许的严肃,“是,艳无双是这么跟民妇说的。”
宁夫人又问,“你看过伤口了?确定是中了尘杳又解了尘杳?”不是她不相信徐氏,而是现在这种情况自然是越肯定越好。
徐氏不敢犹豫重重地点下了头,“不瞒夫人,民妇在收到尘杳时,曾为了确认尘杳的功用而使人小剂量试用过。关于中毒和解毒的症状,民妇确定不会认错。”
这话宁夫人信。作为后宅之首,如果不是亲手验证了手中的东西,哪个敢随便用出去?
宁夫人握手成拳一下一下敲打在桌面上,有规律的节奏有助于她的头脑清醒,“也就是说你把毒下在了你儿媳妇的笄簪上,然后经由你儿子的手送给了她。而你儿媳却在中毒之后居然毫不怀疑夫婿和你,还敢大张旗鼓地向你明说了一切?”
此事外人一看就能明白,更何况现在知道的人还是身在后宅中心的宁夫人。争斗半生,什么人有猫腻儿从她眼前一打眼,她就能闻出来。
而前生,艳无双却一无所觉,只能说“情”之一字的确能蒙蔽视听。
此时的徐氏虽然曾经也怀疑过艳无双的用意,但转眼就被艳无双的主动说开的举动而打消了顾虑,“夫人,如果是旁人,民妇自是不敢打包票。但如果说是艳无双对齐仁的情意,民妇敢拿颈上的人头向夫人保证,无双绝对不会怀疑齐仁。”
十五年的青梅竹马之情可不是作假的,在艳无双没有父母的日子里,艳无双对自己这个未来的婆婆是有多尊重那可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宁夫人突然嘲笑一声,“可你也别忘了,就是你这个对你赵家百依百顺的儿媳妇拒绝了你儿子的压棺,拒绝了进门,还不由分说的收回了旧宅。”
宁夫人拿眼角斜着看过来,“你确定,你儿媳这次不是有备而来?”
徐氏被置疑地一愣,开口想辩些什么,可张了张口又无端地闭上了。情感这东西虽然某些时候比金银更值得信任,但在她经历过艳无双自老祖母死后就开始不再唯她是从的这样一个阶段之后,她其实在内心深处也开始了一些怀疑。
但,也仅仅是怀疑。
就凭她艳无双不顾孝期依然如约而嫁的行为,徐氏也敢说无论出什么事情,艳无双也一定不会怀疑到赵齐仁的头上。
只是,现在,如果艳无双根据毒药的来源查出了知府夫人,说不定就会查出她来,而到时,就算艳无双相信赵齐仁恐怕也会心生间隙。
而一个心不“纯真”的儿媳妇,对她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两人再次对视沉默。
良久。
宁夫人启唇,“我家清雅一定要是唯一的正室。”
徐氏开口,“我家齐仁一定要进明年的会试三甲。”
笑,异口同声,“成交。”
宁夫人膝下无子,只得一女,偏偏此女只爱赵齐仁。如果以前,没有此毒的意外,那么宁夫人可能还要想想要不要把女儿嫁过去做小的。但现在,尘杳已经将两家的命运连接到了一起,她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只能迎头应战。最好的战果就是,平息了此事,顺带为女儿奠定下坚实的基础。
徐氏自始至终要的只是艳氏,如果不是艳无双能力超绝经商有道,那么艳无双在入了她赵家祖祠的时候就已经命丧黄泉了。本来她是想着等儿子顺利考取功名之后,再另立名目害死艳无双夺过艳氏的。但现在,尘杳的突然现世无形中加快了事情的进展,那么为了赵家,她也不能等了。
两位妇人不约而同地举起茶碗,相视一笑后,如心有灵犀般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无形的契约就此抵定——
艳无双绝不能再留!
☆、056 谁是螳螂
东城赵纪青府邸。
烛光闪烁的饭厅,赵纪青正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晚饭,旁边是吴管家在布菜。
赵纪青抬头看一眼杵在桌前的人,问道,“你的轻功果真是最好的,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么爷交待的事情都办妥了?”
“回爷,没有。”阿布小声应答,同时低头缩身,尽量让自己在义父的眼中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赵纪青挟着虾球的动作停住,“哪件没办妥?还是都没办妥?”
阿布头上沁出冷汗,“回爷,第一件办妥了,第二件没办妥。”
赵纪青缓缓放下筷子,拿丝帕轻拭唇角,“给爷个理由。”态度上他要求他们可以随意一些,但在办事上绝对不允许出现差错。
吴管家冷瞥过来一眼,虽没有说话,但阿布也知道,这次恐怕又要惨。
脑海中瞬间倒放几日前的加强训练……不行,说什么他都不能再参加那样的训练了。阿布“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回爷,不是阿布不争气,实在是当时有紧急情况出现,迫使阿布不得不提前中止行动……”
话说到一半,冷气更盛。吴管家在赵纪青的身后低了低身,不争气的东西,还学会狡辩了,看来他的规矩还是学的不够!
阿布像听到了一样立刻哆嗦了一下,但想到主子刚才给了他机会让他阐述理由,连忙抓紧机会接着说道,“艳当家的那个小五不知为什么突然出现了,引来了侍卫不说,还硬碰硬的打了起来。其实阿布趁乱也可以继续,可是一想到艳当家,阿布还是决定现身帮一把。”
三言两语概括完情况,阿布悄悄抬高一个眼缝向主子的方向望过去,只见赵纪青已经开始喝汤了。
阿布收回眼神,小心肝恢复正常频率的跳动,但瞄到义父还是一脸黑面神的状态,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爷,这次情况特殊,不能算阿布错吧?”肯定的答案一定要从主子的口中说出来,否则义父可有着先斩后奏的特权。
赵纪青伸手把汤碗递给旁边的吴总管让他添汤,也不看阿布,自顾自地问道,“小五是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到的?当时什么状态?你出手的时候有没有被她认出来?”
主子是坏人!明明猜得出他的意思,居然也不直接回答。阿布委屈地抽抽鼻子,但还是一个一个地回答,“小五什么时候到的,阿布不知,因为当时阿布正在前堂搜寻。而当阿布从前堂找到后堂时,她已经和院中巡逻的侍卫打起来了。至于为什么,阿布想不到。”
“不过,当时她好像挺生气的,看起来像要冲进去和谁拼命一样,连我要帮她先离开都差点挨上一拳。刚才甩开她时,也是费了一番力气。但阿布想,她应该没有认出来阿布来。”
赵纪青重新吃起虾球,“那你是怎么认出她来的?难道她没遮面?”
“不,她也同阿布一样遮了面容,但是阿布有鼻子啊。”说到这儿,阿布变得有些得意起来,“阿布在山里那三年,可是全靠鼻子来找猎物的。啊,阿布那年找到义父也是靠鼻子呢!”
最后半句话是对着吴管家说的,那意思就是,义父,看在阿布曾救过您的份上,您就宽恕这一回吧。
谁知,吴管家的脸更黑了,阿布的提醒让那几乎已经快要消去的记忆再次重回脑海。
赵纪青内心低叹一声,这一次谁也救不了阿布了。
阿布救起老吴的那一次,是老吴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失手,被他视为最大的耻辱。再加上老吴的秉性本就严肃正经,于是,他自己每想起一次就训练自己一次。这才有了犯错就到山里跟他参加一次加强训练之说。
阿布虽然机灵,但这次是真的机灵过头了。
算了,让他再去一次也好,这次的事情无论是不是意外他终究是耽误了。
赵纪青理清思路,摆摆手让他们下去,“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这也不用侍候了。”
“呃——”阿布一直跪着没起身,主子这是不管他死活了吗?
“是。”吴管家垂首应命,单臂拖了阿布就走。
阿布张嘴就想喊,吴管家小指动动,哑穴点住。
阿布苦着一张脸妄想求得赵纪青的注意,却只见赵纪青冲他挥挥手中的丝帕,转身进了内堂。
阿布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可当他被拖进执法堂时,他忽然又乐了。
因为执法堂内已经跪了数十个兄弟了。
也就是说,这一次不只有他受罚了。
这叫什么来着?账多了不愁,虱子多子不咬?……不对不对,应该是像主子说的那样叫分担风险!
吴管家一把甩下阿布,走到首位上坐下,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开口就是一顿炮轰,“一个个平时在家里拽得跟什么似的,这突然来个无名小卒就让你们鸡飞狗跳了,你们还对得起腰间那块牌子吗?”
“消息部的,让你们网罗无双城所有人的信息,你们都网哪里去了?石城,那么明显的一个人物,人家到了门口居然都没有人认识!你们还称什么消息部?”
“行动部的,早就说过你们只允许夜间行动,大白天的出来显摆什么?出来就出来吧,还二话不说就跟人干上了,还嫌主子的目标不够大是不是?亮出你们那网杀为的就是引来更多的暗杀是不是?”
声声咆哮中,绝大部分的黑衣人低着头没敢吱声。
除了赵忠。
晃荡着大脑袋,一脸不服。
吴管家阴冷地看过来,“怎么,赵忠,觉得本官说错了你们?”
赵诚赶忙拿肩膀碰碰赵忠,认错!
赵忠扭下身子躲过,直直的目光看向吴管家,“统领,赵忠不敢说您有错,但属下们也不是一无是处。”
“您是说了让消息部的网罗所有无双民众的消息,可无双民众到底是老百姓居多,都网罗了也没什么用吧?兄弟们虽然都是经过训练的,但也是普通人,谁能记得住谁家几个丫环各叫什么家中都有何人?我们只要记住所有的头头儿们不就好了?”
“再说行动部,是下了死命令不让我们白天出来,可是人家打上门了,单凭装门面的那几个护卫怎么挡得住?我们拼着困得不行的身子出来护院不也是为了主子?网杀现身更是为了不让事情扩大只求速战速决。而且我们在动手的同时已经派人在方圆百米之内设下了警戒线,绝对不会有消息走漏出去。”
他越说室内的气温就越低。
他越说赵诚的冷汗滴得就越多。
最后,赵诚不得不硬着头皮横过去一眼,“闭嘴!”
赵忠全当没看见,仍然跪得笔直,“赵忠自认为今天兄弟们没做错!”
“没错?没错?呵呵呵……”吴管家突然笑了,冷笑,“你那意思是你们没错还对了?本官还得体恤你们的心意夸奖你们?”
赵忠一梗脖子,“不敢,只是希望统领也能理解理解兄弟们。”
“好好好!”吴管家连称三声“好”字,衣袍无风自动,势压扑天而降。“好,不服是不是?不服今天就让你们服一服!”
吴管家直接点名,“李卫,听说你是背资料背的最详细的,你自己挑一段背出来听听。”
李卫行个礼,不敢不从,“西城知府家一妻三妾四侍妾,膝下三子一女,大女……”
“大女刘清雅,出自夫人宁安,宁安是京城礼部尚书宁立夏的嫡系小女,当年下嫁知府刘琛是当今圣上亲自保的媒。”吴管家不打磕绊地接着背道,“二子刘正,三子刘大,均出自刘琛的二夫人季月,而季月则是西城赵家老太太季氏的远房侄女;四子刘光,出刘琛的四夫人花容容,而花容容则是出自百花楼。”
吴管家停下来,“可有错?”
李卫摇摇头,“完全无误。”
赵忠撇撇嘴,“这我也知道,知府家的资料谁不知道,哼,李卫是给您送题呢吧?”
吴管家眯眼攥拳,“你是这么理解的?好,那么接下来的你更要仔细听好了。”
“宁安手底下宁嬷嬷一个,心腹丫环两个,分别名为宁心、宁神;刘清雅十三岁,手下两大侍女,刘容刘平;刘正十二岁,手下陪读一名曰刘实,两个小厮刘功刘名;刘大十岁,手下两个小厮刘文刘亮;刘光三岁,配有一个嬷嬷刘氏,一个奶娘王氏,还有一个丫环一个小厮,分别叫刘敏刘方。可有误?”
赵忠愣了愣,他也大概知道那些主子下面几个手下,但要说完全说出名字来,还是有些困难。毕竟他脑子里光是装下夜半来行刺的那些人的武功路数就已经很满了。
吴管家看他一眼,还在继续,“宁嬷嬷今年四十三岁,是宁安的奶娘,也是宁安亲娘杨氏的陪嫁丫环,在夫婿病死儿子夭折之后才一直跟在了宁安的身边。宁安手下的两个心腹丫环全部出自她的亲手调教,一个一个都带着京城丫环的大气。这也是刘琛想纳两人却一直没得到宁安允许的原因……”
吴管家滔滔不绝,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座前跪着的众人一个个冷汗涔涔,冲天的怨气齐齐奔向赵忠而去:认个错就得了,大不了罚去山里一回!做什么非得火上浇油?这下惨了,看你怎么收场!
赵忠也傻了,这些资料对于他来说绝对不曾耳闻。但鉴于吴管家的为人,他想都不用想这些消息的真伪与否。也就是说,他自己主动撞上了枪口!
赵诚一掌扫过赵忠的后脑,赵忠即刻大头点地,同时不用提示已能自动认错,“赵忠失职,甘愿受罚。”
吴管家收口看过来,“这就服了?这才仅仅是消息部的范围,那行动部的呢?你们擅自出现本来问题倒也不大,可你们出现之后居然连一个小小的护卫都拿不下!甚至用上了网杀,还让人逃脱了!就是你们行动部的能力!你们每天晚上做的那些训练都做哪里去了?”
“属下失职,甘愿受罚。”满屋子的人这次谁也没有出来置疑。
要知道,他们这些从京里出来的人都是经由面前的这个人一手调教的,他们是傻了才会在行动的能力上置疑他们的上司。
再加上今天破例失手,他们自己也觉得面上无光。
于是,这一次的加强训练达到了空前的执行力度。同时,也间接造成了日后那些引发今日事情的主角们兵败如山倒的去势。
当然,以目前来说,大部分人是无法预料以后的情况的。
包括艳无双。
☆、057 谁是黄雀
东城艳府,同样吃晚饭的时间。
不过是小五在吃,艳无双在看。
小五大口嚼着包子的狠劲像在嘶咬一块骨头,“小姐,……你说我能不杀进去吗?……这种见利忘义心如蛇蝎的女人多活一刻钟都是对神灵的亵渎……枉我往日还觉得她温柔慈善呢……原来都是装的……”
“小姐,这事你不用查了,肯定就是她干的……先从知府那个毒妇那里买来了毒药,然后下到你的笄簪里,最后再让姑爷送到你头上……啊,呸,还什么姑爷!没准儿就是一个助纣为虐的伪君子……”
艳无双坐在桌后,举着茶碗却没有喝。
生腾的热气遮挡了六月斜瞄过来查看脸色的视线,但想也知道主子的心情不能好。一心要嫁的人家,原来不过是披着伪善外衣的白眼狼!这事搁谁身上谁不恨得牙痒痒。
六月瞪一眼小五,眼神示意,快别说了。
小五一手又拍进一个包子,“为什么不能说?……我还要到外面大说特说呢?……我要全无双城的人都看清楚他赵家都是什么人!……啊,还有那个知府夫人,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一窝的老鼠和毒蛇!”
六月纠正,“那叫蛇鼠一窝。”
“对,蛇鼠一窝。……哼,一个比一个黑心肠,我小五生平最看不上这种人,早知道当时就该再杀回去,……一刀一个!”小五叨着包子做个挥刀的姿势,越说越气,越气就吃得越多越快。
六月黑线,“得了,还杀回去?那你怎么当时没得手?”
说到这个更气了,小五一脚踩上旁边的椅子,“还不是那个阿布,非得拉着我一起离开,否则我早就得手了。”
“不是说你们两个都遮了面吗?你怎么还认得出他?”
小五气得直哼哼,“没,没认出人来,是认出了他的轻功。下午那时送来首饰盒的就是他,只不过当时只看到一个影子不太确定。”
狠咬下一口包子,“可这次距离那么近,我要再认不出来就是没长眼睛了。”
六月继续追问,“那他去知府家里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但瞧他那一身打扮瞅着就不像做好事的样子。”
六月眼珠转转,看向艳无双,“难道也是为了查毒而去的?”
艳无双终于将茶碗放下了,眼睑半垂,依然不辨神色。
六月自行推敲,“赵当家居然也知晓那毒的名字,甚至拥有解药,现在还派了人去查来源……那么他是为什么?毕竟这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吗?”
艳无双没响应六月的推理,而是转向了小五,“你除了听到知府夫人承认那毒是来自京城之外,可还听到确切的消息?例如哪个医馆,或哪个药铺?除了尘杳之名以外,可还听到它主要的功用?”
“没有,小五一气之下想杀进去,然后被人发现就打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听到其他什么。”小五回答道。
六月气得骂过去,“你个不长脑子的!让你跟踪为的是查探消息,你倒好,一气之下什么也没查到就回来了。还打了草惊了蛇,可真称得上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小五嘴里含着包子委屈地想要辩解,“我当时不想着一刀下去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嘛。能够一绝后患的话不是很好?”
六月冷冷嘲讽道,“那你杀了吗?你当知府家那些侍卫都是吃干饭的吗?这还好是没杀,这要杀了,人家能不查到小姐的头上?然后你要让小姐跟你去狱中度过后半生吗?”
“我,我……”小五被训得回不过话来。直到此时,她才觉得自己的行为的确是冒失了些。
“行了,别吵了。”艳无双出声制止她们的争吵,“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过多的埋怨也没有用,还不如多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扭转这种被动的局面。”
小五抓抓头,低头继续吃包子。想问题的事情从来不是她的专长,她不如利用一切时间补充体力然后到时只管出刀。
六月恨铁不成钢地拿眼睛狠挖了她一眼,但也没有过多的苛责。撇开后果不谈,听到那样的内幕,别说小五想拿刀砍人,如果她在,没准也会那样做。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还真是像主子说的那样要如何做才能反被动为主动。
六月想了想,问道,“小姐,你说那两个毒妇有没有猜到是我们派了人跟上去的?虽然小五遮了面没让人看到真面目,但赵家那个毒妇既然能想到那么狠毒的法子,就说明有点脑子,那她会不会猜到?”
“是呀,我们刚从她那里回来,她后脚去知府家就遇到了小五,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也会怀疑吧?”艳无双淡淡地应声。
六月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那我们不是变得更被动?”
“被动啊……”艳无双毫无意义地拉长尾音,眸光定在桌上的烛光处,没有焦距。
六月张口就想继续说些什么,门外下人的禀报之声响起,
“小姐,石护卫回来了。”
艳无双眼睛一亮,“快让他进来。”
棉帘掀开,肩背带霜的石城低头走进,距艳无双半丈的时候弯身就要下拜。
艳无双抬手阻止,“行了,说说你的收获吧。”
今日自赵纪青那里回来以后,她就偷偷派了石城出去,一是为了上次一直没时间查的赵忠赵诚之事,二是为了此次的毒药一事。
石城一抱拳,首先回报第一个问题,“根据赵忠赵诚的举止言行,坊间都传他们是来自京城,但具体来自哪家,或者父母何人,却全是空白。他们的师傅是赵府上的吴管家,十多年前享有无情剑的圣名。但在今天被师傅认出之前,可以说已经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许久了。”
总之一句话,关于赵纪青的来历,他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艳无双无名指扫扫眉头,“第二件事呢?”
石城回道,“该毒名为尘杳,取意为服用之后尘世皆杳的尘杳。江湖上传闻来自皇宫大内,是各宫妃嫔用来处置宫女的秘药。该药单用无形,极难分辨,但加入某种药引之后又能快速地结束掉一条生命。即便验尸官猜到死因,但也因为尘杳的余迹会消散在空气中而没有证据举证抓人。”
一语完毕,六月气得浑身发抖,小五的包子吃得一个接一个。
唯有艳无双没事人似的随意挥挥手,“既然是皇宫大内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无双城?”
石城继续,“无双城内的尘杳不是经由正常的药物渠道来的,所以,石城并没有查到它是从谁的手里流进,又从谁的手里流出。”
主子说是尘杳来自笄簪,他自然先去查了西城的赵家。可赵家这几年来根本没有出现过一例中尘杳之死的案件。所以这条线索断了。
他又去查无双城这几年的药物流通清单,也没有可疑的线索让他跟踪。
所以,他失败而归。
石城单膝跪地,“石城无能,甘愿受罚。”
尘杳绝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而他查不到,就是他失职。
石城满脸愧疚,一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主子让主子中了毒,二恨主子让他查来源他又没有做到。
“行了,起来吧,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艳无双不在意地挥手示意他起来。
石城听命起来,既惊讶又困惑。惊讶的是主子看起来还是同往常一样的冷静从容,似乎从来就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困惑的是,尘杳听起来真的很诡异,可主子却这样的毫不在意,为什么?
小五终于吃完了包子,好心替师兄解释道,“尘杳是赵家那个毒妇从知府夫人那个毒妇手里得到的,两个人都是阴险小人,走的是小人行径,你当然查不到!”
石城困惑更大,“知府夫人那个毒妇”他还能听出来说的是知府夫人,可赵家那个毒妇说的是谁?
六月仿佛明白石城的疑问,恨恨出声,“就是小姐的婆婆……啊,呸,什么狗屁婆婆!”就是毒妇一个!
石城一下子就愣住了,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事情在他不在的时候又错过了吗?
六月看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艳无双,几步走到石城的旁边,然后把她和小五怎么跟着主子去的赵家又怎么派小五跟踪徐氏去的知府家再后小五又在知府家听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一一告诉了石城。
一一赘述完毕,石城已经气得头发几乎炸起。
“小姐,我这去结果了她们!”真是蛇蝎心肠啊,主子才嫁过去加上今天才两天,已经有人盘算着要谋害主子了!他绝对不能容忍!
石城的双拳“喀喀”作响,说完扭身就准备去门报仇。
六月赶忙出手拉住,“你站住!怎么跟小五一个德性,现在是你耍大刀的时候吗?就不能动动脑筋再说……”
六月话没说完,已经被石城一把甩开,“动脑筋?现在还动什么脑筋?血债血偿本就天经地义!”
巨大的手劲直接将六月甩到了小五吃饭的桌子旁。
小五只顾着双手伸开接住了六月,却无法同时稳住已经被撞倒的桌子。
哗啦啦,餐碗杯碟摔碎一地。
放置包子的小笼屉骨碌碌滚到艳无双的脚前,停下,歪倒。
黄色的油污瞬间浸染白色的靴面。
艳无双低头直直地看过去,没有吱声。
六月小五和石城马上齐齐跪倒,“求小姐责罚!”
责罚?
责罚什么?
责罚他们顾不上吃顾不上喝的因她一句命令就立刻行动?
还是责罚他们在得知事情的真相以后真心流露恨不得为她一绝后患即使背上杀人的罪名?
不,她不会责罚他们!
冤有头,债有主。她一向记得清楚!
她想,也许是有些人记不清楚了。
所以,她接下来是该让某些人清楚清楚:
她爱时,为了心中所爱,一切都可以舍弃!包括生命!她的!
她恨时,为了心中所恨,一切更得要收回!也包括生命!但,是他的!
☆、058 要账的来了
“行了,收拾一下都去休息吧。”
艳无双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内堂。
背依旧挺直,头依旧高昂。
小五眨眨大眼,“小姐都不伤心的吗?”为什么自打她说出一切实情之后,主子好像就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出现过?
六月默默地起身收拾惨局,喃喃一句,“只怕不是不伤心,而是伤心过头了吧。”
小五缠过去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伤心过头?”
六月将笼屉捡起,“伤心过头就是心死了。”
“心死了?……”小五沉吟半晌,忽然跳起,“那小姐会不会想不开?啊,小姐,你不要死啊……”
小五一跃而起,就要冲进内堂。
六月赶紧一把拉住她,一手堵住了她的嘴——用的是手里准备来擦桌子的抹布,“瞎喊什么瞎喊什么!”
小五眼泪汪汪地自行取出嘴里的抹布,却也顾不上埋怨,一心只担心自家的主子,“可你刚才说心死什么的……普通人一说心死,不都是要寻短见的意思吗?”
旁边石城也一身紧绷地看过来,时刻准备着如果六月一说是立马冲进内堂救主子。
六月挨个瞪过去,“小姐是普通人吗?”
“小姐就算心死,想寻死,也一定会让害她的人先死在前头!”
……
卧房内,艳无双躺在床铺之上,睡意全无。
从心中将事情从头再过一遍,再过一遍。她不敢说对接下来的事情一定要再不失手最好一击得中,但至少也要先下一城。
六月说的对,害她的人没死,她怎么能先死!
……
腊月初十,大雪到。
她成亲的第三天,自己在东城的宅子里自己醒来,她的相公在西城的知府家与另一花季女子“抚琴安神”。
六月指挥一众侍女为艳无双呈上洗漱的用具,在她们全部退下之后,才禀告最新的消息,“小姐,赵当家的已在前厅相候。”
艳无双单手洗脸的动作顿了一顿,这个赵当家……
六月为主子递上擦脸的毛巾,小声咕哝到,“小姐,您看这个赵当家的,平日里就只见得到不正经,总觉得除了会挑布料以外,从来也不觉得他有什么额外的本事。可是,您这一中毒,他又能解毒,又会追踪的,突然就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您看,昨晚我们可是临时决定暂回东城居住的,可他不打招呼好像知道似的说来就来了。”
六月轻轻凝结了眉头,表情些微慎重,“小姐,这赵当家不会在您身后也安排了眼线了吧?”
艳无双无语默认,但却不至于像六月那样慎重。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知道他一定是在她的身后安排了眼线,她却不觉得有被监控的怒感。是因为他连日来三番两次的出手相助?还是因为那日他不由分说地就先给了她解药?
她想不明白,却能确定他一定是没有恶意。没有理由的,她就是相信他即使想要艳氏也会用正当的方法得到,而不是背地里使坏。
艳无双收拾利落,起身向外走的同时凉凉打趣道,“人家心里惦记着那一万两银子的诊治费呢?怎么能不早来?”
“哎?”六月愣在后面,没跟上。
艳无双站到门口,回身问道,“怎么了?”
六月大拇指指向身后,“可那一万两银子已经进了我们自己的库房了呀!”难道又要她往外吐?那怎么行!
六月严肃表明自己的立场,“小姐,说句绝对不是哭穷的话,我们这库房最近确实紧张,这一万两坚决不能出!”
艳无双险些失笑,“好好,不出不出,小管家婆!”
艳无双食指凌空点点六月,然后拢紧衣领向外走去。
六月慌忙跟上,“小姐,您可不能骗我,反正这次就算您说下大天来,这钱也不能出。”
“好好。”艳无双嘴里不咸不淡地应着声,没有沿着长廊走反而走入了还未来得及清扫的院中。
一夜大雪,已经有五指厚了,棉靴踩上去,咯吱作响。
六月想拉回她,“小姐,小心着凉,咱还是走廊内的干净路吧。”
艳无双却脚步不停,“这天再凉还能凉过人心?”
仰头,大雪如鹅毛,落在脸上,钻入脖颈。
凉,却净澈。
六月自然明白主子的心思,“小姐,您别这样。我们是遇上了伪君子,但还好才两天。”而且主子并没有圆房。
“等这件事情过了,我们再……”六月想说“再找户好人家”,可话到嘴边又警觉收了回去。
尧天国由于各种原因二嫁的也不是没有,但要说能够安好下去的,那还真是没有。在她们的心里,她们的主子那还是清白的黄花大姑娘;可在外人的眼里,主子毕竟已经嫁过一次了,已经没办法与黄花大姑娘同日而语了。
再加上主子的品性,命硬克亲的传闻……六月不得不认识到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悲观的事实--如果说上次的出嫁算是老天爷对艳无双的考验,那么未来的可能再嫁则是艳无双的劫数。
无法逃避只能迎接的劫数!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情,以主子的品性,和赵家一刀两断都是轻的,极有可能的结果是从此不相往来。可主子今年才十五岁,难道要顶着妇人的发髻孤独终老吗?
那样的话,就相当于是赵齐仁断送了主子的一生!而那样对主子来说就太不值了!
“怎么,又为我的事情委屈呢?”艳无双好笑地打量打量六月纠结成团的面容表情,“为什么不继续说下去?想说再找户好人家把我嫁出去?结果说到一半又觉得我嫁不出去了?”
白雪中,艳无双一身孝衣,素雅的看不到一点这个年纪这个时期应该有的喜气朝气精神气。
六月一时鼻酸,遂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张了张口想引开话题来着,可最终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又吞了回去。主子一向比她透彻,她何必再做那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安慰?
艳无双笑笑,自说自话,“也是,谁还敢再娶我呢?啊,也不对,或许如果我以艳氏作嫁妆,有的是人想娶我!”
“小姐!”六月不依地抬头看过来,不赞同的意思很明显,“惹来一个爱钱的,您就差点丢了命;这要再惹来一个,您还活不活了!”
“啊,也是,要不我们这次找一个不爱钱的?”想法刚说出口,艳无双随即自已否定,“不爱钱的有吗?我们尧天国自开国至今,什么时候听说过有不爱钱的?……啊,也不对,祖母生前好像提过镇国将军家的千金就曾经拒绝嫁入皇族,可她是个女子呀……”
艳无双嘀咕着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双臂打开,仰望天空,“我,艳无双,一定要嫁一个爱钱更爱我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