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无双火速将手背在身后,“无双不要看,赵当家的药太贵了,无双用不起。”
赵齐仁一愣,“无双?”
艳无双委屈地撇他一眼,小声咕哝道,“相公,艳氏最近几日实在是入不敷出啊。”
绝无仅有的窘迫之色,再加上几日来确实大事大情不断,赵齐仁立刻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相信之后,就突然感觉有些心酸,“无双,这钱……”赵家出?
赵齐仁可怜兮兮地看向徐氏,“母亲——”他不想让无双也像他刚才那样疼痛。
徐氏借抚平衣襟的动作避了开去,那样的数目有一有二,还要有三吗?
赵纪青闲闲地坐下,凉凉地插话,“艳当家,虽说目前来看已无大碍,但余毒尚存,赵某有没有说过这种余毒会影响日后的子嗣传承呢?”
什么!
赵齐仁立刻慌神了,“娘,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在赵齐仁的心里,艳无双是会陪他地老天荒的不二人选,他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是真的,他的渔樵之约更是真的。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当然希望艳无双能够诞下他的子女。
可如今,三年洁身孝期还未结束,他就得到了尘杳会影响艳无双以后传承子嗣的能力,他当然无法接受。
赵齐仁几步就奔到了徐氏的座前,“娘,求求你帮帮无双,我不要无双生不了我的孩子!我不要!既然无双嫌贵,那您就买来送她就好了,我和无双会感激您的!”
在不知人间疾苦的赵大少爷的眼里,钱不钱的从来都不会出现他考虑问题的范围之内。只要能达成目的,谁出钱都是一样。所以,他从艳无双这里拿什么东西都觉得理所当然,因为他一直认为艳无双的就是他的;现在,艳无双嫌贵不愿再诊治,那么他就让母亲来买药相赠,因为他同时也认为母亲的就是他的。
至于数目,一万和一两有区别吗?不都是钱而已吗?
徐氏木木地仰头看向儿子,他明明已经长得比她还高出那么多了,这脑子咋就没长多少呢?她的儿子是善良的,是阳光的,在她的保护下,甚至从来不曾接触过任何黑暗的层面。铜臭,既然是万恶之首,就更不能让她的宝贝儿子沾上一星半点。
可这同时,也养成了他不知柴米油盐的娇贵之气。刘清雅为了他一出手就是一万多两,他眼皮都不眨一下,浑然不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恩惠。
如今艳无双一句“嫌贵”,他立马主动出头,因为他觉得不是问题,他觉得不贵。
徐氏的头皮隐隐发痛,她要如何解释才能让儿子明白,那样的数目根本同他往日里零花的数目天差地别?
而且,她根本不会允许艳无双活到生下子嗣的那一天,她要的是艳氏,可绝对不会让艳无双生下她的孙子。如果艳无双生下了儿子,那艳氏最终不还是落回到人家的手里?她绝不允许!
只是,在一切未到手之前,她不能伤了心在艳无双身上的儿子,也不能让艳无双提前警觉。
徐氏细细的眉纠结成为难的形状,“无双,娘实在是……你看,这昨天是一笔,今天又是一笔,娘的手里也只有这么多了。娘又不像你有艳氏,娘去哪里再给你凑这有可能又是上万两的银子啊……”
徐氏话没有说完,被赵纪青打断了,“徐夫人,谁说这次续诊又是上万两的银子?”
哎?徐氏惊讶地看过去,难道少了?
赵齐仁一喜,“啊,是了,昨天解的大部分毒才一万两的,今日只解个余毒怎么还会用得上一万两?”如果那样可就太好了,大家就不用为贵不贵的发愁了。
赵齐仁期待地看向赵纪青,希望从他的口中得到好消息。
哪知,赵纪青却竖起食指摇了摇,颇为遗憾地说道,“赵少爷又误会了,这两次看诊的方向不同,价格自然也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赵齐仁疑惑地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赵纪青真诚解答,“昨天事态紧急,赵某救人心切,一颗解药直接灌进了艳当家的肚里。主要是为了及时解毒,自然也不会考虑到伤不伤身的问题,那一万两的价格绝对只是尘杳解药的价格。”
“而今日,尘杳基本淡去,剩下的就是余毒问题。余毒虽然不会像昨日那样直接威胁到艳当家的生命,但是如不及时化解则一定会影响日后的子嗣传承。”
“刚刚赵某听得赵少爷有心以后得到麟儿,那就更得现在好好地调养身体。而调养身体的良药,当然首推,”赵纪青指指上头,压低声音,
“皇宫的芙蓉丸!”
☆、064 扒你一层皮
“皇……”赵齐仁没敢说出那样的词,但单就他那张大嘴巴的模样已经足够表现出他的震惊。
“对,来自圣颜天家的芙蓉丸。”赵纪青边说着边示意阿布又取出来一个红漆小盒,“听说方子来自皇宫大内的御医,药材也都是各国进贡来的珍品,平日里更是只用来供给临幸的娘娘们使用。”
刘清雅叱笑一声,反驳道,“既然这么稀有,那赵当家又是如何能得到的呢?”他自己不都说是“听说”吗?切,真假!
赵纪青笑笑,也不在意,闻声回看,却不是看向刘清雅,而是看向了宁夫人,“宁夫人是知府夫人,见多识广,想必对某些事情了解一二。但凡良药珍品,只要有人需要,就一定有渠道得到,关键是能不能找对人。您说是吗,宁夫人?”
宁夫人心里格登一下,他什么意思?
赵纪青却根本没等她回答的意思,转过头又开始说道,“再次申明一下,赵某无意卖药,赵某昨天包括今日所出的这些药品绝对都是赵某感怀自己时时有人算计的处境而为自己提前准备的。如果赵少爷怀疑此药的功效不买也可,赵某就留下为自己未来的夫人用了。”
说着,赵纪青就要收回去。
赵齐仁急了,“别收。”他的药昨日经过了无双的试验,今日又经过了自己一试,功效绝对是没有问题。
“先打开让我看看。”赵齐仁想了想说道。
“当然可以。”赵纪青单手打开药盒。
一股类似于糕点的甜腻之香随即钻入在场所有人的鼻孔。
众人不自觉地咽咽口水,饿了!
赵齐仁凑近一看,红灵灵珍珠一般大小的药丸正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赵纪青细细解说,“此盒芙蓉丸一共三十颗,每日服食一颗,一月之后身体就像脱胎换骨一般。余毒自消不说,日后若是有孕,那么准保第一胎会是公子。”
艳无双额际狠痛了一下,心中腹诽:他不该叫膏药,他应该改名为神棍了。
可是,在亲自体会到赵纪青良药之奇效后的赵齐仁想也不想的就全信了,动心地问道,“那价格?”
赵纪青笑起,“一颗一万两,一盒三十万两!”
话音落地,众人齐齐吸气,还是闻闻就好了。
赵齐仁覆在药盒上的手顿时僵住,他再不知柴米油盐,他也知道三十万两的概念那是绝对和三两不是一样的!这次可要怎么办?
阿布眼睛死盯在自己的靴尖上,他怕抬头被人看见他已经忍到走形的脸。话说,他的主子还能更无耻一点吗?普通的伤药被卖到一万多两也就罢了,那义父专门做给主子开胃的芙蓉丸怎么现在就成了保男胎的圣药?还三十万两?这么高的价,人家会买才怪!
阿布认为,昨日事出突然,那三颗解药还真值得上万两的银子。可今日这两种药,平心而论,是真不值。而且,他也不认为有人会上这种太过明显的当。
可是,他没有考虑到对面那些人的状况。
徐氏脑筋飞转,她从知府夫人手里买来尘杳时一共花了两万五千两的银子,所以赵纪青昨日要的那一万两,她虽然心疼,但也深知如果赵纪青和知府夫人没有提前串供的话,可能这从京城买来的药就那个价格。再加上今日那经儿子亲自体验过的断骨忌后,她还真有些相信这芙蓉丸配得上那个价格。
只是,这样价格的药给艳无双?还要她出钱?徐氏想都不用想,不可能。
刘清雅也心动了,如果这药给了她服用……
刘清雅柔柔地靠向一边的宁夫人,无声地传达自己的意思,娘,买给我啦!
宁夫人狠瞪一眼自己的笨女儿,却也没有拒绝。她还真从知府的口里听过这件事,皇宫之内确有芙蓉丸一说。而且,既然赵纪青有办法买到尘杳的解药,那么想来,人家也有办法买到芙蓉丸。
至于价格,未知的一般就是昂贵的,不是吗?
艳无双悄悄环视过众人的神色,心知他们已经陷入赵纪青布置的陷阱之内了。关于人的购买欲望,还有谁能比赵纪青这样从商数年的老油子更了解呢?
可是,他们仅仅是心动了,在潜意识里他们仍然畏惧那样的价格。
好吧,那她就再添一把火催上一催。
艳无双的眼睛里突然涌上惊喜,“六月,快把那药拿过来给我看看。”
六月听令行事,香味像有形一样,随着六月的动作从厅堂的一面移到了另一面。
刘清雅心里一紧,赶紧去扯宁夫人的袖子,娘——
宁夫人轻手拍拍,少安毋躁。
艳无双将打开的盒子双手捧在掌心,看起来非常爱不释手,“赵当家,这药当真那么神奇?”
赵纪青毫不犹豫,“当真。”
“准保……男胎?”艳无双脸上适时地染上羞涩,毕竟她从前世到今生,一直未曾圆房,谈起生孩子的话题怎么也有些困窘。
赵纪青还是肯定回答,“准保。”
“好,这药我要了。”艳无双“啪”地一声合上了盖子。
赵齐仁一喜之后又一愣,“无双,可你不是说……”她不是一口一个手头紧,一口一个嫌贵吗?
徐氏心里冷哼一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艳无双一副壮士断腕的表情,“无双是嫌贵,艳氏暂时也确实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可是,无双有艳氏!”
徐氏心中一动,她不是想……
艳无双看向赵纪青,“赵当家昨日不是跟无双谈起艳氏过户的事情吗?不知今日可还算数?”
赵纪青郑重点头,“当然。”
“好,那我们……”
徐氏猛然打断艳无双的话,“无双,艳氏可是你祖母留给你的唯一东西,你怎么可以!”
艳无双无奈地回道,“母亲,无双懂您的意思。可祖母临终之前说过,她最放不下心的就是无双,而不是艳氏。无双如今已嫁人,相夫教子自然比艳氏更重要。”
“如果先前没有这中毒一事的出现,无双自然是想好好地把艳氏经营下去。可是,无双昨日突然中毒,无异于从鬼门边上打了个来回。无双突然醒悟,艳氏不过是身外之物,只有相公才是无双一生的依靠。相公看重以后的子嗣传承,无双自然不愿相公心愿落空。”
赵齐仁感动的眼泪汪汪,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无双一定会回到原来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无双的。
赵齐仁过来想要拉住艳无双的手,艳无双举起丝绢去拭貌似因一时情动而湿润的眼角,避过了。
徐氏被艳无双煞有其事的解释吓得有些结巴,“无,无双,余毒的事情……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怎么也用不着她转卖掉艳氏吧?
艳无双不为所动,“母亲,无双也不只是为了余毒之事。不瞒您说,经过昨日被下毒一事,无双被吓着了。但不是因为被下毒吓着的,而是无双派了陆师傅和石城都去查,却什么也没查到。无双昨夜一夜没睡,就怕贼人害人之心不死,而再寻个空子下毒。”
徐氏被她一番话说得心七上八下的,在听到她什么也没查到的时候才悄呼一口气。
宁夫人却紧了紧手里的丝帕,想那艳无双十二岁初掌艳氏,被袭暗杀下毒的事哪年少过,怎么今年就怕了?
艳无双跟赵齐仁双目对视,“可能是祖母过世的原因,也可能是相公为无双许下的渔樵之约的原因,无双只觉得现如今经营艳氏的心力是大不如前了。想着相公明年还要参加科考,无双现在无法在家陪相公念书,却还要相公陪无双到艳氏上工,无双想想就觉得过意不去。”
赵齐仁心潮澎湃,再一次想深情地握住艳无双的手。
艳无双却突然转过了身子,他又扑了个空。
艳无双认真地看向徐氏,状似起誓,“母亲,无双前几日因祖母过世心情不好,一时对母亲多有不当。无双在此向您道歉,并且保证,以后,无双一定做一个安生本分相夫教子的好儿媳!”
“呃——”徐氏突然无法反应。原来,在娶进艳无双之前,她曾不只一次地想过,如果艳无双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小姐多好。艳氏一家长辈不在,艳无双又无任何兄弟姐妹,这娶进了艳无双,就像是娶进了一座金山。儿子那将是接手艳氏的不二人选。
可是,她艳无双偏偏是个作风强硬之辈,以一介少女之姿闯入商界,非但不惧不怕,反而越来越站稳了脚跟。
也越来越让徐氏觉得这样的儿媳一定无法掌控。
于是,从那时起,徐氏就决定了,只要艳氏,绝对不能要这样的儿媳。
徐氏的眼角余光不由就飘到了刘清雅那里,话说,那才是配得上儿子的最佳人选——知府嫡系大小姐的身份,又对儿子情根深重,外表娇俏性格可爱!
在她的计划里,艳氏到手,标准儿媳也到手,那才是完美大结局!
然而,事情进行一半了,她艳无双突然说要改了,说要做个好儿媳了,代价就是将艳氏拱手送人!
这样一来,不就代表着艳氏飞了,相中的儿媳也无缘了?
徐氏的脑袋里几乎乱成了一锅粥,细细的眉毛都快绞成麻花了。这样的结局一定不能让它出现,可是,她要如何做才能让人不起疑心呢?
徐氏在这厢纠结,刘清雅在那厢早已坐不住了。艳无双本就比她先嫁过去,如果再提前诞下麟儿,那么齐仁哥哥的心里还有她的份吗?
刘清雅腾地站起,冲着艳无双几大步走了过去,伸手就要抢过药盒,“这药我买了!”
艳无双微微侧身,轻易就连人带盒躲在了一直站在她前面的赵齐仁的身后,“刘小姐,这可是无双救命的药!”
刘清雅一手落空,转身就对赵纪青说道,“我出现银!”
宁夫人在后面干着急,恨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拉住女儿!而依女儿的脾气,她现在出言劝阻,只会让女儿更加反叛。
徐氏心弦一松,花落他家也好,就不用她来烦恼了。
赵纪青耸耸肩,“抱歉,刘小姐,赵某对艳氏更感兴趣。”
此话一出,徐氏的心弦又绷紧了。这话她信!与药相比,三十万两银子胜;而与艳氏相比,三十万两算是什么?
赵齐仁听到这里乐了,太好了!这样的话,以后他不必再大冷天气地出门上工,无双还可陪着他在家读书谈琴。等明年他一高中,谋个一官半职的,他就可以和无双每日在家耳鬓厮磨了……啊,不能想,不能想……
赵齐仁双颊染上红晕,兴奋地对着艳无双说道,“无双,那我们就将艳氏卖了吧!”
徐氏于是肝颤了,她的傻儿子到底知不知道艳氏值得不是一个三十万两?
赵纪青喜上眉梢,“阿布,笔墨侍候!”
六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姐,不能啊,这艳氏可是老夫人一点一滴累积下来的……”
艳无双伸手欲扶,“六月,我不也是没有办法吗?不卖艳氏的话,我到哪里去借这救命的三十万两?”
六月跪着爬向徐氏,“夫人,求您了求您想想办法,求您行行好先借给小姐吧,只要艳氏在,小姐会还的。”
赵纪青“哗啦”抖出写好的过户文书,“艳当家,请过目,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阿布捧着文书从徐氏的面前走过。
徐氏的心一寸寸地收紧。
艳无双接过毛笔。
徐氏陡然大喊出声,“无双,这钱娘出了!”
☆、065 主动送上门
徐氏是赵家的当家主母,有着绝对自由的从账房领取银两的权利。而且,鉴于徐氏的一贯的稳妥表现,银两没有上限。这是赵善行特别付与徐氏的权利。
可是,这三十万两绝对不是一个她能不声不响就拿出去用的数目。
西城赵家,徐氏将银票交给跟来的小五后,她招来季管家,“老爷呢?”
季管家一指偏院。
徐氏眉眼都不曾惊一下,懂,新来的侍妾那里。
她昨天刚送到的,赵善行从昨天进了那院就不曾出来过。后来,即使得宠小半年又怀了身孕的李姨娘被送走“安胎”,他都不曾过问一声。
为什么过问?他为的不就是让她怀胎,最好一举得男。而既然她怀上了,那还有他什么事吗?同房越来越无法尽兴了,他也该换换人了。
徐氏很了解自己家的大老爷,所以才一声不吭地就送上了新侍妾。他在家花总比出去花好吧?!而且他有了事忙,就不会插手她的事情了,她乐得轻松!
徐氏一路行至偏院,自认自己已经可以用平常心来对待自家老家执著风月之事。
可是,当她行至内房门口时,当暖暖如春的气流笼罩住她时,当她听到里面传来的“哼哼哈哈”的靡靡之音时,她还是无法控制地攥紧了十指。
那样的声音,自她有赵齐仁五个月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了。
徐氏压下乍起的怒火,清咳两声引起里间人的注意后,说道,“老爷,妾身有事回禀。”
里面声音稍停,随后又继续。
“大事找娘,小事你做主……”
“嗯,老爷,你好讨厌……”
“小心肝,老爷讨厌吗?老爷可是会让你更讨厌的……”
徐氏的指甲掐入掌心,“老爷,挽晴今日花了三十万两的银子买了艳氏半年的使用权。”
“什么!”
一声厉喝之后,棉帘不一会儿“呼啦”一下就打开了。
赵善行半披着衣衫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过冬的加厚小袄,他却穿着薄薄一层里衫。
绕过他,徐氏清楚地看见卧床之上那侍妾身上的暧昧印迹。
赵善行暴怒的声音响在耳边,“你说什么?三十万两?你没脑子啊!怎么能花那么多的钱?你不是说一钱都不用花就能拿到艳氏的吗?”
徐氏低着头欲解释,“老爷,那是因为今日……”
“啪”地声音响起,打断了徐氏的话。
徐氏低着的头扭向了一边。
那边墙上,是赵善行亲笔所书的书法——家和万事兴。
赵善行食指戳到徐氏的脑门上,仍然怒气难消,“快去要回来,让你当家不是让你败家。那三十万两你可知需要赵家商铺几个月才能赚回来?你个无知的贱妇!”
她无知?赵家商铺可全部都是她在打理,她家大老爷只是挂个名而已!她无知?徐氏心中翻起滔天的浪,可是,面上除了那刚刚得到的巴掌印,另外什么表情也没有。
徐氏转回头,仍然温顺,“老爷——”
“老爷——”屋内的小妾跟了过来,薄纱之下身体曼妙,声音柔嗲。
她扫一眼对面所谓的大夫人,浑然不觉现在打断大夫人的话是多么不敬的行为。
“老爷,这种事情您只要交待一句话就行,剩下的自有人去为您跑腿。这大冷天气,我们还是回暖榻之上吧。嗯?”眼角挑上去,眼神飘过去,小身子一偎,小手掌一摸,“老爷——”
长长的尾音,一下子就从头到脚彻底酥了赵善行。
“好好,还是小心肝贴心!”赵善行放下帘子,搂过新宠,扭身回返,最后的命令象征性地甩出来,“速速把钱拿回来,否则小心你的位置!”
“是!”
帘外徐氏应声而答。
靡靡之音再起,徐氏敛着眼皮退出门外。
门外,季管家递上丝帕,心疼道,“夫人,老爷一向不懂那些经商之道,您别往心里去,老夫人会支持您的。”
徐氏拿丝帕轻盖住脸颊揉了揉,脑中那件大红色的薄纱挥之不去,眸色一沉,“明天给老爷换一位侍妾!”
她可以容忍她们一个个缠住老爷,但绝对不能容忍有人挑战她的威严!
至于老爷的命令,就像季管家所说,在得到老夫人首肯之后,她就可以忽视了!
或者,数月之后,她儿子考取了功名,她得到了艳氏,那么她连他也可以忽视了!
三十万银子,对她来说,那只是个开始!
可对小五来说,如果这是结束该多好啊!
徐氏的三十万两,再加上知府小姐出的那一万多两,这一共就是三十一万二千一百两啊,说说都兴奋!
更何况是拿在手里!
小五数着手里的银票,乐的嘴巴能咧到耳后跟去,“小姐,如果钱这么好赚的话,那我们还卖衣服做什么?卖药多好啊!”
瞧瞧人赵当家,不过才卖了三副药,几十万的银子轻松松地手到擒来,这让小五看向赵纪青的眼光已经不是单纯的崇拜了,更像是奉若神明。
赵纪青身后的阿布扑过来欲抢小五的银票,“那是我家少爷赚来的,快还给我们!”
小五斜身躲过,“没我家小姐,你家主子哪来的机会赚钱?”
阿布纵身再抢,“那我家少爷也该拿大头。”
小五冲他做个鬼脸,“想拿大头?好啊,先打赢我再说。”刚才他伤了师兄的事,昨日甩开自己的事,她都给他记着呢!
小五将银票塞到六月的怀里,一扭身向外蹿去,“有胆就到外面打一场。”
阿布看一眼赵纪青,赵纪青正低头饮茶。
阿布闪身就蹿了出去,主子不表示就是没意见,他怕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闪出前厅,六月捧着新出炉的几十万两银票,却没有像昨日那样兴奋。昨日那到手的一万两银子,是实打实地到手了,没立字据,不曾签字,就是说以后不用归还。她当然兴奋。可是,今天这三十多万两……
六月担心地看向艳无双,“小姐,这妥当吗?为了这三十万两的银子,就抵押出艳氏半年的使用权?要知道,艳氏半年的入账也有两个三十万两呢!”她家小姐是不是太急了点?
艳无双小口地啜饮着热茶,“六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如果不签下那个半年的使用权,她认为徐氏会心甘拿出那三十万两吗?
六月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她总觉得把艳氏交出去风险太大了些,“小姐,那个老毒妇只怕早就惦记着进入艳氏。要不,刚才为什么她一直不出借那三十万两,反而是在赵当家写好出让文书的时候才做下决定?她不就等着您将艳氏转手给她吗?”
艳无双漫不经心地搭话,“给她又如何?她吃不吃得下还是个问题呢!”
六月跺脚,恨主子太过自信,“小姐——,人家可是在后宅斗了小半辈子快要成精的人,您一个使用权转让给人家,人家明天就带着儿子开工了。假以时日,人家安插几个心腹,或者干脆偷摸卖给其他的成衣行几件成衣的设计图案,而等半年之后我们接回来时,人家早就捞个盆满钵满的走人了。到时,我们只能收回一个只剩空壳子的艳氏,那时损失的可就不是一个三十万两能弥补的了!”
艳无双突然发出惊喜的声音,“六月,天天相见,都不知道你越来越让人刮目相看了。如此精密的分析,还条条有道,看来六月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艳无双大方地朝六月竖起大拇指。
六月没好气地瞪回来,“小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人家明天可就要到艳氏开工了,我们却要在家里为老夫人办头七。一天的时间,我们有可能就会丢掉整个艳氏了。”
艳无双闻言收敛了笑容,是啊,也许那徐氏就是已经算准了她明天不能出席艳氏,所以才斩钉截铁地签下艳氏半年的使用权的吧?
听了半天的赵纪青轻轻放下茶碗,插嘴道,“赵某不介意再联手赚个三十万两哟?”
六月嘴角抽搐一下,如果不是心里记着主子对他的定位是盟友的身份,她一定直接给他一句,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可以任他一骗再骗呢?阿布可已经说漏了,今日这两副药可都是以假充好的。那个什么芙蓉丸在主子手里,可以就地掩埋证据;可那什么断骨忌可是在人家手里,只要人家有心,随便找个老中医一查就知道真相了,到时看他还能怎么说。
艳无双却不担心这样的问题,在商言商,货物既出概不退换。就算徐氏日后翻账问起,赵纪青只要给一句“又不是我非要卖的,那是你们非要买的,干我何事”这样的话,轻易就能漂白自己。
可是,如果要再想从徐氏的手里赚个三十万银子,还真是不容易了。也许,这事还真需要他出下手。
艳无双于是顺着话茬说道,“那么请问赵当家,可有高见?”
赵纪青不再言语,反而以指代笔,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了个“花”字。
六月不明白,什么意思?
艳无双笑了,她也这么想的,“赵当家,多谢。”
艳无双真心道谢之后,无视六月的黑脸把那些银票都推到了赵纪青的面前,“为表谢意,今日这所有的进账,赵当家都可带走。”
赵纪青扫那厚厚一叠的银票,邪魅地打趣道:“哦?这么大方?”
艳无双解释,“昨日承蒙赵当家出手相救,无双无一为报,这些银票自是应该全部归赵当家的所有。”
赵纪青一挑眉,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你这是想买回你昨日的承诺?”
“是。”艳无双毫不讳言,用三十多万两来为她昨日许下的重誓相比,只轻不重。
而对于赵纪青来说,得到实惠的银两总比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许诺也更有用吧?艳无双静等喜讯传来。
可是,没想到的是,赵纪青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不,我拒绝。今天这些我可以一两也不拿,但你昨日许给我的承诺一定得终生有效。”
赵纪青的眼神很坚定,话里好像还有着什么深刻的含义。艳无双只撇了一眼,就迅速转开了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感觉自己像猎物一样被人盯上了。
艳无双垂下眼睑,淡说道,“好吧,如果赵当家坚持的话。”
六月忙不跌得赶紧收回了银票,入库入库,一会儿人走了一定要先入库,这放在外面太不放心了。
“那么,看在今日有这么多银两入账的份上,艳当家可否回赵某一个问题?”赵纪青眼神不动,即使艳无双不看他,他也不曾移开视线。
艳无双端起茶碗小饮,装作无感,“请讲。”
“你准备何时休夫?”
“噗!”艳无双一口茶水喷出老远。
脑袋霍然转过去,瞪他:他在说什么鬼话!
赵纪青无辜地眨眼,“婆家下毒在先,你敲诈在后,怎么?你还嫁得下去?”
当然嫁不下去,可“休夫”一事也不是张张嘴说一声就行的。她总得要想个合适的法子才成。
赵纪青突然耻笑出声,“以你的行事风格,大刀阔斧的一张休书甩到那人脸上才是!”
那是十五岁的她,而不是重生以后心理年龄超过十八岁的她!
赵纪青眸色突然暗了暗,“还是说艳当家的心里其实是真的舍不下那陪了十五年的小竹马?”
……
☆、066 万更报到
舍不得?哈,舍不得?舍不得他什么?
舍不得他天真阳光无担当?舍不得他除了舞文弄墨就是风花雪月?舍不得他一边心疼她手伤未愈一边又心疼他的清雅妹妹脚伤而亲自护送回府如此两面三派?
如果是以前的艳无双,那么她只会怪是那些莫名的苍蝇蚊子主动找上了门,而不会怪她的相公态度有暧昧。
可如今,抽离了自己感情的艳无双,那是从内到外不会再将赵齐仁放进心里。
祖母教她,经一事,长一智。不要只为过去一味地埋怨,什么时候结束,就什么时候开始。
更何况,她如今是重来一次。
她的人生,她是主!
休夫是必然的,过程却是要谨慎的。如果徐氏费尽心思只要艳氏不要她,那么又怎么会轻易就让她离开赵家?
艳无双心思沉沉,还有那个今天被迫在自己面前敬茶道歉的知府千金。将心比心,又出银子又受气的,想来她也不能忍下吧?
那么她会如何做?
事实上,艳无双并没为此纠结多久,因为是夜,当她为了准备明日祖母的头七之礼而赶回西城旧宅的路上,她已经明白了。
入夜时分,风止雪停,天上无月。
但因地上白雪苍茫,以至于视线并不怎么受影响。
至少赶车的石城能清楚地看到对面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有五个,每个都黑巾罩面,每个都手拿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咴咴儿——拉车的马被石城紧急拽停,发出了刺耳的一叫。
石城跳下车,大手抚上马头安慰两下,然后罩黑布蒙耳朵,为马。这是经验,多次受袭后的经验。目测来看,情况不太妙,那么首先要保证马不能受惊,进而影响到后面车内主子的安全。
做好一切,石城将马缰绳收到一旁,抱拳拱手,“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石城很实诚,时刻谨遵师傅教诲——见面先问候是江湖规矩。
可惜,不是人人都守规矩。
例如面前这些黑衣人,人家甚至连哼都不曾哼,直接回过来的就是三把来势汹汹的大刀。
一把自头顶劈下,一把刺向心脏,而另一把横扫下盘。
身后就是坐了主子的马车,石城退无可退,右手猛然甩高,马鞭扬起,卷下头顶的刀然后挥向对面,一挥而出。
三人退后一步,掌中皆空。
三把刀落入石城的手中,当当当三声,全数断掉。
石城虎目圆睁,双手再次抱拳,“得罪了。”然后,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已经主动攻了上去。
师傅教了交手之前的问候规矩,也教了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这一要点。
而现在,既然来人二话不出挥刀相向,那么他也不必端着了。
马鞭挥得啪啪响,石城一人对上三人毫无不敌的势态。
马鞭直击中间那个,左拳攻向左边,右脚踢向右边。
三个黑衣人也迅速调整队形,以环状围住了石城。
石城手中的马鞭是唯一的武器,当它攻来时,被攻的人立刻缩身后退,而另外两个人则加紧从侧面和后面攻上去。
而当石城抽鞭回敬时,缩身后退的人又极快地攻了回来。
一时之间,石城无法拿下对手,那三个黑衣人也无法攻下石城。
身形来回交错之时,四个人越打越远。
就当石城惊觉是故意被人引离马车的时候,另外两个黑衣人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马车。
两道寒光刺痛了石城的眼睛。
石城抽身就要回防,奈何三个黑衣人早已打定主意要纠缠到底,又怎会让他轻易返回?
嗖嗖嗖三声,三人无视石城手中力重千钧的马鞭,噌地近身就是一阵快拳快脚。
石城被迫之下也只得又回身迎敌,眼角余光瞥见那两人就要逼近车前,不由爆喝一声,“小五!”
“来了!”小五声起。
车门打开,车帘掀起,先是双刀挽着刀花出现。其后,小五飞身而出。
双刀迎上双刀,寒冷的冬夜里再添叮叮当当的兵器交接的刺耳声音。
小五的刀法师承父亲陆师傅,其双刀也是陆师傅按照爱女的身量体力而亲自打造的兵器。
比普通刀小,也比普通刀薄,但舞起来的威力却不小。
苍茫的雪地之上,但见小五刀刀贴身,舞出的刀影接连成片,从远处看过去,像是有无数个刀片护在她的周围。
她对上的两个黑衣人一时之间也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不知不觉就被逼出好远。
此时,马车之上车帘高高地卷了起来,艳无双素净的面容露出来,扫一眼战况,冷然开口,“我要活的!”
“属下遵命!”石城答应一声,马鞭收至腰间,双拳迎了上去。
马鞭势利,原本他是下手又快又狠,虽然一时没有拿下歹人,但再给他一柱香的时间,他有信心当场击毙三人。可既然现在主子说了要活的,那么他就不能给死的。
“小五知道了。”另一方向小五也是答应一声,双刀随即在腕中挽个刀花,刀刃转向了里侧,刀背朝向对手。
大开大合之间,小五的攻势不因刀背相向而递减。
她的对面,两个黑衣人互换一个眼色。
一个黑衣人突然抽回了刀,就在小五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时,那人的刀又砍了回来。不过,这次是两把。
原来,他的单刀同小五的一样也是可以一变二的。
小五不惊反笑,“双刀?如果单刀的话,我还有理由输上一输;可既然你拿出了双刀,我如果输了,回去老爹不得砍死我?”
十多年前,陆师傅就是以双刀成名的。那么,压上陆师傅的江湖威名,她小五今天是一定不能输的了。
好胜心激起,小五运足功力再次加快速度攻了过去。
左砍右砍轮番砍,左上右下两不误。
十二岁的娇小年纪,舞起刀来却带着老手一样的血腥之气。
眼看着这位黑衣人就要被拿下,旁边的那位黑衣人却一点要帮忙的迹象也没有。
傻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
小五嗤笑一声,“哼,就这小胆儿也敢出来杀人!”
说着,小五不再看他,反手对着对面的黑衣人就是一劈,她准备先拿下这个,然后那个胆小的就好对付了。
可就在她眼神掠过去的时候,那个呆立许久了的黑衣人突然动了。
以极快的速度飞扑了出去。
身体平直,刀尖向前。
方向:马车。
目标:高卷棉帘下的艳无双。
他们此行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杀了马车内的人。
方法不计,损失不计。
只要人命。
石城眼角余光瞥见,心里就是一紧,以他现在的情况,以他现在的距离,要他回防绝对来不及。
此时再也顾不得活不活口之说,马鞭自腰间抽出,啪地一声甩出去。卷起面前那个离他最近的黑衣人,扬鞭一挥——那个黑衣人就被当作暗器一样打了出去,目标:正在逼近马车的那个黑衣人。
而正在逼近马车的那个黑衣人耳听得身后传来的异响,以为是敌人,头也没回,回身就是一刀。
先是被卷又是被扔,再加上先前已经中了石城几拳的黑衣人早已头脑不清,呼呼的风声还在耳边呼啸,前面已经寒光闪过。
噗——血光飞起,头颅落地。
浑然不知杀了自家兄弟的黑衣人抽刀继续扑上前,他的任务就是杀了车中之人,不杀没钱拿!
石城一看一击未中,马鞭一扬,就准备再卷一个照样当暗器打过去。可这一次,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早已有了防备,两人立刻分成两路朝着石城攻过去。
至于那个已经惨死的兄弟,啊,不,不过是“志同道合”一同谋财的同道中人。活着可帮忙,死了还少分一份。无所谓!
只要他们两个能撑到突破重围的那个把车里的人杀死之后,他们就可以回去领钱了!
如此想着,他们两个更是加快了出招的速度,只求围住石城再一刻钟。
那厢,要杀进马车的黑衣人已经逼近到马头的位置。车前的黑马虽然眼被遮耳被堵,但兽类天生对危险的直觉也已经让它开始焦躁地四蹄乱踏。
“小姐!”石城怒吼一声,血丝爆充眼球,杀气陡升,甩出的马鞭次次能带回鲜血,然而就是无法抽身。
“小姐!”六月也尖叫起来,已经将身子反护在了艳无双的身前。如果石城赶不过来,那么她就是赔上这条命也绝不允许主子有任何损伤。
正与人拼刀法的小五这次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她再脑子不好使,也明白她这是被人用了“调虎离山”之计。
“小贼,敢骗我!”小五眯起眼,左手之刀“唰”一下就飞了出去。
直奔那黑衣人的背心之处。
那人听得背后异响,仍然没有躲避,反而身形爆涨半丈,在飞刀飞过脚下时,一脚踢了上去。
于是,飞刀以更快的速度向前飞去。
方向:马车。
目标:车内相拥的两人。
随着飞刀越来越近,刀光映衬之下,艳无双素净的面容越加清晰。
清晰的冷,清晰的静,清晰的无惧无畏。
半空中一直紧盯着飞刀去势的黑衣人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她不是认为她身前那个婢女能为她挡下那一刀吧?如果她知道那刀在他的一踢之下会一刀刺穿两人,她还会那样冷静吗?
黑衣人隐在布巾后面的嘴角稍稍翘起,哼,盲目自信的千金大小姐!希望她在去黄泉的路上还能这样冷静。
另外存活的三个黑衣人互相交换一下眼色,已经开始四周窥测撤离路线了。
可就在此时,事情急转而下。
那把飞刀突然速度慢了下来。
然后开始倒退。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