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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泉青叶 当前章节:146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2

年纪小身板小的阿布对上石城,不显弱势;今天是第二次见面的吴总管,是石城口中那个十多年前与陆师傅齐名的一代剑客;赵忠赵诚是六月上次提过的暗卫之二;其他的属下她一概不认识,但面对她时统一的眼睑低垂不骄不躁,浑身透着一股不同于一般护卫的大家素养。

所有的这些,对于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即使她曾经经历过了那样的一世,她也不曾记得赵纪青有着怎样的背景。

“你,到底是谁?”艳无双坚持地问道,没理由她都把自己卖了出去,都不知道买主是谁吧?

“我是谁?”赵纪青重复一句,刚才生起的怒气因她眼中的迷茫而消退,痞气转眼之间再次回归,“我是赵纪青,年方十八,目前拥有一家布行一家饭庄。不敢说家财万贯,但也算小有积蓄。”

赵纪青小指挠挠她的腰间,眼角挑起,媚意自生,“唯缺主母一名。”

掌下的心跳频率不变,近在咫尺的神色也一如既往的从容。

可艳无双就是知道他在说谎。

他明明听得出她想问什么,却仍然不肯给她个确切的回答,他让她如何信他?

落在他胸前的双手握起变拳,艳无双顷刻之间敛尽迷茫,“是无双逾越了。”

赵纪青自知理亏,莫名就松了手劲。

艳无双轻推一下,自他的怀中退出一步。

温热离去,各自寒冷。

艳无双转身看向那边的黑衣人,转了话题,“你准备如何做?”

赵纪青扫一眼她平静的表情,接道,“你想我怎么做?”他暂时没办法实话相告,所以他愿意以其他的方式弥补。

闻言,艳无双心中想笑,他可以为她出动他一直不曾示人的背后力量,却不愿告知他的真实身份,他对她所谓的看重还真是与众不同。

艳无双斜眼回看过来,“如果我让你把官府中所有牵涉了此事的人全部斩杀呢?”

赵纪青笑得猖狂,“可以,只要你高兴!”

艳无双一挑眉毛,提醒,“民不与官斗。”

赵纪青低头转动自己拇指的扳指,“没斗,突然走水而已。”

艳无双嘴角一抽,“大雪天的,走水?”

赵纪青邪笑嘻嘻,“雪天太冷,所以在屋内寻欢作乐,一不小心,走水了。”

大火一炬,斩草除根。只是,“不怕上面派人来查?”

“绝对查不到你的头上。”而他也不怕被查。

“……”

艳无双默了。

面前的人低头把玩自己指上的扳指,明明看起来是漫不经心的动作,可却给她一种高高在上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

明明火把通明,他的表情丝丝清晰,她却觉得他的面容模糊起来。

他的身后,空中,星子乍现。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落在他束发的金冠之上。

星光闪耀,若隐若现,如他带给她的感觉,忽近忽远。

艳无双突然就转过了身子,“不要!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就像刚才逼供,她总能找到自己的方法。

她的身后,赵纪青笑得灿若烟花,她刚才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取悦了他。虽然他不曾回视,但他不会错过。

“好,只要你高兴。”他做下承诺,她想玩,他就任她玩。

艳无双的双手拧紧,抗拒心底突然涌现的热流,“不许私自插手!”她卖给了他,而不是他卖给了她。

“好。”他仍然应允,但稍后又加了一句,“昨日的约定永久有效,只要你开口,帮手随时到。”

“你——”艳无双霍地又转回了身子,眼睛里是被看轻了的不服,“这还不算是插手?”

赵纪青收笑,认真道,“万一万一,有万就有一,我就不信在面临生死的时候你敢说绝对!”

“我——”艳无双噤声,他说的有理,可是,被他这样护着,她就算胜了也觉得不纯粹。而过了十几年自已仗自己打的日子,突然有人这样对她,她不知该如何反应——感动?却又觉得被看轻!觉得被看轻了,却又明白他是真的在意她的死活。

心口闷闷的,像堵着什么,她呼吸困难,却周身轻松。

赵纪青一步跨近,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塞到耳后,“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我不会提醒,也不会暗自帮你处理。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开口,我才会出现。你不开口,我也只是个看客。”

看客?那就是说她们这些人在他的眼里就只是戏子?

看她们为名为利或为一口气,刀剑相见生死相搏?

戏子?

戏子!

她还真是!

她背负着那样的不甘重生归来,明明恨不得和那些人立时撇清关系老死再不相往来,可却不得不为了这个为了那个曲意周旋。

赵齐仁如前世一般无二的求娶,她明知内有隐情仍然下嫁;尘杳误打误撞提前出现,她只顺杆查上去,就查到了徐氏身上,可再见面,她仍然一口一个母亲。

今夜暗杀,前面的五个人是徐氏花钱雇来的江湖杀手,后面这批训练有素的则是来自知府大人的授意。当她从赵纪青的口中得知一切的时候,恨不得当真如刚才所说一把火烧上去。

可稍一冷静,她就清醒了。她不要把自己赔进去,她不要报个仇反而搭进自己的一生。

这出戏,在落幕之前,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需要且必须继续演下去。

例如,明日的头七,一定会是一场重头戏!

头七。

人头之攒动,来往之频繁,居然胜于吊唁那一天。

孙姨原本打算的是家里和艳氏的人聚过来为老夫人烧烧香诵诵经就得了,可从一大早开始,不请自到的人就源源不断的涌进了西城的旧宅。

烧了纸上了香还不走,居然抢了下人们为老夫人诵经的工作,眼看着大厅就要站不开。孙姨无奈,只得加紧时间带领着一众下人到院里清扫空地,加搭罩棚。

于是,赵齐仁和刘清雅就在一片诵经声中成对出现了。

诵经声戛然而止,齐刷刷打量过来的目光是期待已久的八卦。

这个一挤眼,“看到没?艳氏的新姑爷果然同知府大小姐有一腿!”

那个一撇嘴,“你才知道?听说成亲的第二天赵大少爷就住到了知府家里呢!”

第三个凑过脑袋,“真的真的?为什么?”

第四个目光炯炯,“听说成亲的第二天,那位知府千金就到艳氏来找赵大少爷了,好像产生了什么口角,然后打了起来,把赵大少爷送给艳无双的笄簪都给打碎了。”

前三个瞠目,“还有这等隐情?快说快说!”

“听说那天,知府千金是哭着走出艳氏的,赵大少爷在马车后面追了有一段路才被请上了车同回知府家里的。”

有人总结,“这第一场争风吃醋,看来艳无双略逊一筹了。”

第四个插话道,“可不,当天下午,就有人看到七七跑出来了。”

“七七?那只母老虎?它跑出来干什么?”

“笨,这还想不出?那一定是艳无双心有不甘,想让七七替她出一口气呗!”

“啊?难道七七奔去知府家里了?”

“可能吗?听说不大一会儿就被艳无双的那个石护卫领了回去。”

“切!原来没打起来呀!”

“是没打起来,不过,”第四个拿下巴拱拱越走越近的赵齐仁和刘清雅,“以现在的这个情况来看,距离打起来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四周深有同感地齐齐点头。

先说这赵齐仁——自己的新婚妻子为祖母办头七,自己不帮忙不说,还陪了另一个女人公然成双成对地出现,你说这赵大少爷的脑袋里是怎么想的呢?

再说这刘清雅——怎么着也是官家的嫡系大小姐,虽然还未及笄,但也应该明白这种时候陪在有妇之夫的身边公然出双入对的行为是不端的吧?你说这刘大小姐的脑袋里难道也长草了?

最后再看这艳无双——作风生猛行事向来干净利落的艳大当家,在成亲之前,不就一直将赵齐仁看得死死的吗?怎么这才成亲三天,就变得唯唯诺诺得不敢吱声了呢?

唱礼官已经高唱了来宾的名头,她再跪在祖母的牌位之前沉浸在悲伤之中,难道她还能不在意自己的相公携了别的女人出席自己祖母的头七?

众人相视不语,等着吧,好戏在后头呢!不然他们为什么早早地过来排队看戏?这大冬天的,农活儿没有,刚好有大把的时间来看戏!

“无双!”

“艳姐姐!”

赵齐仁和刘清雅走到跪在牌位前的艳无双的身后,异口同声。

艳无双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一个纸元宝放入火盆,待到其烧净,才转过身来。

面前的两人,男生美女生俏。

同样一身黑色素衣,同样的剪裁款式,同样的素白翻领。

甚至有可能还是出自同一匹布料。

成双成对的毫不掩饰。

艳无双的眼睛里生起不被人察觉的火花,“相公,这衣服,无双以前怎么没见过?”

赵齐仁也觉得有些尴尬,“这是昨日知府夫人拿给我的,说今天是祖母的头七,总要换一身新的素衣才不至于失礼的。”虽然他也觉得跟刘清雅穿一对有些不合适,可临时住进知府家里的他还真没带着多余的衣服。今天一天早就赶过来这里,也没有时间回家另换,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接受。

素衣?不失礼?艳无双盯着赵齐仁的领口,不愿抬头去看他的脸。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今日应该穿的是孝衣,而不仅仅是素衣?他这样从大门口进来,已经失礼了,已经算一巴掌打到了她艳无双的脸上,他还说“不至于失礼”?

艳无双不语,赵齐仁看一眼她低沉的小脸,张口就想宽慰几句。

可是,没等他开口,刘清雅率先开口了,“艳姐姐,你别怪齐仁哥哥。刚才他还说想回家先换一件的,可是,清雅怕齐仁哥哥晚到会让艳姐姐等着急,所以才愣拉着他先过来了。”

赵齐仁在旁边猛点头,对对,他其实是怕她等着急。

艳无双歪头看向一脸歉意的刘清雅,“这么说,是我不对?”

刘清雅可爱地嘟嘟嘴,“艳姐姐,什么对不对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说明白了就让它过去呗!”

赵齐仁接着点头,对对,过去吧过去吧,无双那样沉着脸他真的很怕!

艳无双扯扯嘴角,在赵齐仁进门之后第一次对上他的眼睛,“相公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赵齐仁被艳无双凝重的口气弄得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下了头,“不过,无双,如果你实在觉得不成,我这就回家换去!”

他的意思是,她觉得他该换他才换,而不是他自己觉得自己应该换?

艳无双不想再跟他较真,突然扬声,“孙姨,孙姨——”

孙姨出现在门口,艳无双一指赵齐仁,“带姑爷去换上孝衣!”

他想与别人成双成对她不在乎,可那得在她休他之后!如今,他身上挂着“艳氏姑爷”的牌子,他就得守她的规矩。

赵齐仁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走,“好,无双,我这就去,你等等我啊。”他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关系,素衣和孝衣有区别吗?他想不明白。不过,无双让他换他就换,只要无双高兴就好。

刘清雅望着赵齐仁几步走远的背影,手中的丝帕拧成一团,转身对上艳无双却是笑意盈盈,“艳姐姐能够嫁到齐仁哥哥这样的夫婿,可真是让人羡慕!”

刘容在身后扯扯自家小姐的衣摆,这种话怎么能在这种场合,从一个未嫁的黄花大闺女的口中说出?

艳无双别过身,当作没看见那样的小动作,刘清雅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其心机甚至比不上那个与她同龄的赵清雅,也亏得她是知府千金,否则就凭她三番五次的挑衅,自己早就出手了。

艳无双不理她,招来六月,“侍候刘小姐上香,我到偏厅歇一下。”

“失陪。”艳无双冲刘清雅礼貌地颔颔首,转身走远。

刘清雅接过六月手中的香,“艳姐姐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小姐今日心情不好,胃口也不好,早饭都没吃。”六月一脸心疼。

刘清雅上完香,眼珠转转,“那我可得过去看看。”

六月走上前就要引路,刘清雅摆手拒绝,“你在这里忙吧,我自己认路。”

走了两步,刘清雅又停住吩咐,“刘容,你留在这里帮六月一把,刘平跟我去就好。”

说完,刘清雅和那个叫做刘平的侍女很快就离开了。

所以,她们没注意到六月低垂的脸上,嘴角翘了那么一小下。

☆、069 中戏

刘清雅和刘平消失在门外,六月才像刚想起来似的作势要追,“刘小姐,还是六月带路吧!”

刘容侧身一步挡住,“六月姐姐,主子们自有主子间的话要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是不要过分干涉才好。”

六月转身想绕过去,“主子有话说话,总得有人端茶送水吧?”

刘容的身形随着六月的身形而动,反正就是不让六月过去,“刘平不是跟着呢吗?六月姐姐请放心,他一定会伺候好你家主子的!”

“你——”六月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传来的招唤让她收回了余下的话。

“六月,你做什么呢?”

六月转身,看见前厅门口,赵清雅和徐氏走了进来。

赵清雅四周打量一下,没看到艳无双的身影,不由又问道,“嫂嫂呢?”

“见过夫人和小姐!”六月先施礼再回答,“小姐说身体不舒服,去偏厅歇一下。”

徐氏眼神沉沉,貌似关切,“怎么不舒服?昨晚赶回来的时候受了风吗?”

“不是,应该是今天这样的日子,小姐越加想念老夫人才会心情不畅吧。”

“这样啊。”徐氏仔细审视了一下六月的表情,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她反而觉得更奇怪了。昨天她明明花钱雇了五个杀手出动,成或不成的总该有个信儿传回来吧?可是,直到今天早上,她也没等到一个回来复命的。出去打探消息的也说昨晚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出现。

今天一大早,当她得到艳无双周身完好地为祖母办头七的消息时,她立刻收拾利落带了赵清雅过来,她要亲自看一看艳无双是不是真的没事。

徐氏拿手帕遮嘴清咳两声,“那我就去偏厅看看无双吧。最近几日大雪不断,我都有些伤咳了,不知道无双怎么样。还是去看看吧……”

说着,徐氏就要向后门走。

刘容再次挡到了前面,“夫人,我家小姐已经过去陪着了,相信休息一会儿就能回来。”

徐氏这才注意到六月身后的这个人是刘清雅的贴身侍女,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赵清雅一听刘清雅在,立刻高扬了眉梢,“刘姐姐也来了?”

她和刘清雅虽然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一个是早上,一个是晚上,晚了那么六个时辰出生的赵清雅在得到知府夫人的同意之后,称刘清雅为姐姐。

“那我更得要过去看看了。听说前两天她去艳氏选购新衣了,怎么样?漂亮吗?我要去看看,如果漂亮,我就让嫂嫂也送我一件一模一样的。”

两人同龄,个头也差不多,但刘清雅偏瘦,又因出自知府大家,这官家千金的气质总是与众不同的。所以,赵清雅总想着是不是穿同样的衣服,她也能气质出众一些?

赵清雅说着也往后门走,兴高采烈的情绪让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直在向她使眼色的刘容。

“清雅,回来。”徐氏这时厉声一喝,“真是没规矩!你给老夫人上香了吗?磕头了吗?大呼小叫的像什么!”

刘容一拦,那话一说,久在后宅中心的徐氏立刻觉察到了什么。虽然她不能确定,但她绝对不能容许有人无意破坏。

徐氏一伸手就把赵清雅抓了回来,“给老夫人磕头!”

“是,娘!”赵清雅乖乖地跪下,在她的母亲面前,她一向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的。

六月把香拿给赵清雅,然后凑近徐氏请示,“夫人,您看您是不是可以替六月稍微照看一下,六月惦记小姐,想去看看用不用给小姐准备些吃的。”

徐氏也伸手取来寿香,却不看向六月,“刘容不是说已经有人去陪了吗?你就别担心了。这前院的人越来越多,你怎么能离开?这样的日子,别给你家小姐落下口舌才是。”

徐氏躬身弯腰,身后传来六月闷闷的声音,“是,夫人。”

徐氏的嘴角于是就如刚才六月那样翘了一小下。

赵清雅上香完毕,凑到徐氏的身边,“娘,我上完香了也磕完头了……”我可以去寻刘姐姐和嫂嫂了吗?

赵清雅当然很着急,一是想跟刘清雅学穿这最新的衣裙;二是,自打这艳无双成为她真正的嫂嫂以后,她们还没有单独见过面呢!而以前,她们总是隔三差五就见一次,而每见一次,艳无双从来不让她空手……

赵清雅厌烦地摸摸身前的狐狸毛领,她戴这个已经快戴两个月了,她早就有些腻了。

徐氏只扫那么一眼,就知道这个便宜女儿心里在想什么。可是,现在还是不能让她去。至少,现在不行。

徐氏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过个小册子递过去,“先为老夫人念上一百遍的往生咒再说。”

哎?赵清雅一下子就苦了脸,诵经?还一百遍?为什么?

悄悄拿乞求的目光觑过去。

徐氏一瞪眼,不为什么,念!

“是,娘。”赵清雅立刻不敢再有意见乖乖地跪到一旁念起了往生咒。

徐氏这才靠边找了张椅子坐下,“齐仁呢?也来了吗?”

六月沏上一杯热茶双手敬上去,“姑爷已经回来了,回后院换孝衣去了。”

“多长时间了?”

“大概有一刻钟了。”

“怎么还不过来?太不像话了!”徐氏看向门外,好像很生气,“这老夫人的头七,他作为长婿也是唯一的女婿,怎能如此疏忽!真是没有规矩!”

六月欠欠身子,“要不,六月去寻寻?”

徐氏小饮一口茶水,“你不方便离开,还是让小翠走一趟吧。”

小翠是赵清雅的贴身婢女,闻声近前。

徐氏吩咐道,“知道少爷的院子在哪里吧?”

“是。”

“那就快些去寻了少爷过来。”

“是。”小翠答应着,一扭身快步走开了。

徐氏瞥一眼表情有些郁卒的六月,不再开口,径自闭上眼也开始诵经。

一百遍的往生咒,均速念完,不过是两盏茶的时间。

赵清雅率先念完,悄声起来后站到了徐氏的身后,她再急也不敢擅自忤逆母亲的意思。

不多一会儿,徐氏也念完了,睁眼先问六月,“怎么,齐仁还未过来?”

“是。”

赵清雅小声咕哝,“也许哥哥去找嫂嫂了。”其实,她是想说,也许她可以亲自帮忙去找。

徐氏看她一眼,这次却不阻拦了,“那你就去找了他们快些过来。”

“是,娘,我这就去。”终于得了准许的赵清雅立刻笑起,身子一转就向后跑。

徐氏冲赵清雅身后的王嬷嬷点个头,王嬷嬷随即跟上。

“你也去吧。”徐氏又对六月吩咐道。

六月面露为难,“可夫人刚才不是说这前边没人会让小姐落下口舌吗?”

“你刚才说的是要为你家小姐准备饭食,那么长的时间,我当然不能让你离开。可现在,只是找你家小姐过来,时间短,我帮忙照看一下,没关系的。”

“哦,谢夫人。”六月弯身行个礼,转身追着赵清雅的方向而去。

偏厅,分为一个外间和一个里间。

外间,平时用作艳无双处理府内和艳氏的账务所用。

里间,是艳无双累时偶尔小憩的场所。

与前院大堂不过隔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六月小跑着,很快就赶到了赵清雅的前面,“赵三小姐,六月帮您引路。”

赵清雅不耐烦地白她一眼,“我认路,还用你引?你闪开!”

六月赔笑着坚持走在前面,“那六月帮您打帘,您贵为小姐,总不能自己打帘吧。”

这话倒对。赵清雅不再坚持,“行了行了,快着点吧。”她只希望有时间可以和嫂嫂私自聊那么一小下。

偏厅门口,六月打帘的同时扬声道,“小姐,赵三小姐到了。”

里面无人应声。

赵清雅愣了愣,难道不在?弯身进门,同时也开口,“刘姐姐?嫂嫂?小清雅来了,你们在不在?”

外间空无一人。

里间却传来唏唏嗦嗦的声音。

赵清雅眨眨眼,难道在里间?

“刘姐姐?嫂嫂?你们在里间吗?”赵清雅说着就向里间走。

六月刚想上前一步打帘,被王嬷嬷抢了先。

棉帘掀起,仍然无人。

赵清雅停步不再上前,想着既然没人那就走吧。

身子转过,王嬷嬷却在此时说话了,“小姐,床上有动静。”

唏唏嗦嗦,唏唏嗦嗦。

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响。

赵清雅寻声而去,走到床前,发现棉被鼓成了一个大包。

“谁在里面?”赵清雅问道。

回答她的还是唏唏嗦嗦。

六月上前一步,“小姐,您身体不舒服吗?那也不能这么闷着啊,会闷坏……”

六月的声音在她将棉被掀出一角的时候,戛然而止了。

棉被之下,赵齐仁的脑袋露了出来,里面隐约还有一个脑袋。

“姑——”

六月一惊之下不由自主地低呼出声,可只说了一个字,随即就快速地又把棉被盖了回去,“小姐,您不舒服还是躺着吧。”

六月转过身就去拉赵清雅,“赵三小姐,我们还是到外间等一下吧,小姐她……”

“嫂嫂怎么了?”赵清雅拒绝被六月拉开。

刚才六月是在她的前面掀开棉被的,由于幅度不大,她并没看见什么。她一心只惦记着如何跟嫂嫂说几句私心话。

王嬷嬷这时也走了过来,厉喝道,“六月,放肆!你家小姐病了,你不好生照看着,还想临阵脱逃,这是何规矩!”

说着,王嬷嬷就要上前,六月慌张地挡住,“王嬷嬷,我家小姐习惯性头疼,此刻不易招风,她小睡一下就好了。”

王嬷嬷大胳膊一挥,轻易就将六月拨到一边,“头疼?那更得掀开看看了,不掀开怎么按?少奶奶,奴婢别的不敢说,这按头的手法可是有一绝的,要不,奴婢帮您按按?”

里面无人应声。

王嬷嬷笑起,“少奶奶,您不回话奴婢就当您准许了。奴婢这就帮您……”

王嬷嬷说着,大胳膊再次一挥,棉被呼啦一下就掀开了一半。

然后,她脸上的笑僵了。

正在床前的赵清雅也僵了。

床上,被下,赵齐仁和刘清雅正全身光溜溜地缠在一起,这个嘴巴贴上去,那个大腿压上去。

即使棉被被掀开,他们仍然毫无所觉地缠在一起。

王嬷嬷彻底傻了,刚才夫人给的暗示包括这一路来六月的反应,这里面不应该是艳无双和某人的苟且之事被发现吗?为什么变成了自家的少爷和知府千金?这要如何办?

这事情转得太快,太出乎意料,让王嬷嬷也慌神了,居然忘了第一时间先拿棉被盖过去。

这棉被忘了盖,赵清雅就遭殃了。

她一介闺中少女,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那一条条的抓痕,那粘达达的印迹,身无一物的女性和男性的躯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纠缠在一起……

“啊——”赵清雅终于承受不住,尖叫出声。

她这一叫,王嬷嬷醒了,立刻出言制止,“小姐,快别喊!”一手去堵赵清雅的嘴,一手迅速将棉被再要盖回去。

可是,她忘了,这屋里还有一个六月呢。

只听得,“啊——”

比赵清雅更响更亮的尖叫乍然而起。

王嬷嬷一把将棉被甩到床上二人的身上,回身就向六月扑去,“闭嘴!”

六月扭身就向外跑,像无法承受一样抱头尖叫,“啊——”

外间门口,六月抓住棉帘,王嬷嬷一扑而下。

哗啦——棉帘扯下。

王嬷嬷将六月按压在了身下。

心中刚要庆幸来得及,一抬头,外间门口,齐唰唰的目光一同袭来。

黑压压的数量甚至遮盖了王嬷嬷眼前的天空。

完了!王嬷嬷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让让,让让。”人群之外,季管家护着徐氏缓缓而来。

“怎么回事?六月这是叫什么呢?”徐氏一脸茫然地穿过人群。

徐氏看看脚下压在一起的王嬷嬷和六月,心中有些奇怪,就算有事发生,不应该是王嬷嬷出来尖叫,而六月在后面追赶吗?怎么现在反过来了?

徐氏抬头往里看,从外间的门口望过去,里间的棉帘也因刚才王嬷嬷心急出来追六月而一把扯下了。

从这里也只看得到赵清雅傻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朝着的是床榻的方向。

徐氏心中就是一喜,看来真的有事发生了。这一喜迅速压过了她刚才心中的奇怪。

徐氏抬步就向里走,身后众人相视一眼跟上,徐氏也没阻止。

她想的就是事情一定要越大越好,越不容易挽回则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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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小心二十万了,小吼一下!

为庆祝,明日休他丫的!

☆、070 休夫

跨过里间的门槛,徐氏适时地端起惊恐的表情,径直扑到跪坐在地的赵清雅的面前,蹲了下来,“清雅,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跪在这里?……”

身后人群中突然传来吸气声,那种绝对是因为惊讶而产生的吸气声,又因为人员众多空间狭小而显得音量颇大。

徐氏心中一喜,她相信在她刻意没去看的身后,一定有着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而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肯定是好事。

紧接着身侧就有人拽了拽她的衣角,徐氏状似不经意地扭身避开,现在还不是她要回头去看的时刻,她得等大家再看一会儿再说。

徐氏双手抚上女儿的脸,“清雅?清雅,你说话呀?不要吓娘啊……”

“夫人……”有人小声唤她,是季管家的声音。

徐氏的眼泪充满眼眶,斥责道,“喊我做什么!还不快扶起小姐?有什么事情比我女儿的身体更重要?”

“夫人!”季管家的声音加重。

人群中也传来了小声议论的声音,徐氏拿眼角余光甚至瞥见有人已经开始指指点点,偶尔还会指到她。

时候到了!

徐氏拈起手帕作势拭拭眼角的泪水,身子缓慢后转,“到底怎么回事?这清雅是看到了什……”

扭身,定目。

床榻之上,一男一女仍在毫不停歇地身体纠缠。

刚才王嬷嬷为他们浮盖上的棉被早已被二人挣脱开去。

不用细辩,那赫然就是赵齐仁和刘清雅。

她太熟悉了,根本不需要近前细看,单看身形就能无比确定。

么。徐氏愣在当场,开了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脑袋轰轰作鸣,徐氏也有些发懵,那里不应该是艳无双和某人在苟且吗?刘容的暗示不就是这样吗?六月三番两次想找机会过来看看,不就是察觉到有问题吗?她故意让女儿又磕头又念经的,不就是为了配合而拖延时间吗?

怎么她拖延来拖延去,却把自己的儿子拖进来了?……啊,还有清雅!想到儿子就想到了此刻正在和儿子于床榻之上翻滚不停的知府千金刘清雅!

徐氏瞬间清醒,“季管家!”

一声令下,刚扶起赵清雅坐到一旁圆凳上的季管家几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拿棉被重新为两个光溜溜的人盖好了棉被!

可是,这盖上他们二人容易,这周围一众人群的嘴可就没那么容易盖上了。

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议论声清晰地送入徐氏的耳朵。

“天啊,这赵家到底是出了个怎样的大少爷!”

“就是就是,人家知府千金可还没及笄呢,就被他……”

“照我说啊,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那知府千金可不是一天两天说过对赵大少爷情有独钟的。”

“那倒也是。可是,今天是人家祖母的头七之礼呀!这时候做出这样的事情,就艳无双那脾气……”

有人做下最后总结,“这下有的看喽!”

徐氏机灵灵地打个寒战,再也顾不得去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当即立断道,“季管家,快快开窗!我怎么闻着这屋里有一股异香。”

季管家肥硕的身体一点也不影响她的行动力,很快这屋内前后侧窗都被打了开来。

季管家面容严肃地站到徐氏的面前朗声道,“夫人,这是迷香加催情香,中者神志不清,行为难控。”

“什么?”徐氏脸色大变,“快报官差,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害我儿!”这样的时刻,她想也不想的就决定了先要保下自己的儿子再说。至于刘清雅,官府就是人家开的,怎么也比自己有办法吧。

此话一出,周围就是一静。可随即又热闹了起来。

“难道是有人陷害?”

某人吸吸鼻子,“嗯,确有一股不同寻常的香味。看来,这当中的隐情不少啊。”

有人想起了刚才的讨论,“莫不是艳无双记恨刘千金前几日带走了自己的相公而提前下手?”

众人不明,“怎么说?”

某人一摸下巴,“这种事情一出,无论什么原因,女方都算毁了,除非男方肯要她,否则她也只剩下出家为尼了。而男方呢,认个错忏个悔,再表个决心,通常都没事。这正妻宽恕倒还好,那叫大度;如果揪着不放,那就是善妒,到时候反倒给了男方可以休的理由。”

众人恍然大悟,“艳无双这招好啊,事后自己大度一些,宽恕相公但又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准刘千金上门。正可谓一箭双雕,妙啊。”

徐氏心中稍稍平复,旋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无双城的各位父老乡亲,还请各位到时给我赵家做个见证,我儿齐仁是在迷香加催情香的蛊惑之下才行为失常的……啊,不,是行为完全不受控制啊!”

徐氏涕泪横流,不时以头叩地。

季管家跟着同跪了下来,“恳请各位到时一定要说句公道话呀……”

“公道话,什么公道话?”有人于人群外接过了话腔。

听到这个声音,徐氏和季管家同时身心一颤。

艳无双!

围拢的人群自动分列两旁,中间,艳无双端着托盘走进来。

“季管家,很远就听到了你的声音,跟母亲来的吗?”艳无双转进外间,停住,“咦,六月,王嬷嬷,这是怎么了?”

王嬷嬷昏迷中,六月被压得也差不多快昏了。

一众着急看热闹的人早就忘记了门口还叠加着的两个人。

六月努力挤出一张笑脸,“小姐,前面孙姨有事需要请示,你还是先到前面看看吧。”

“好的,我把这热粥给相公送进去就走。”艳无双脚步没停,穿过外间的人群,“怎么都到这里来了?孙姨搭的罩棚还是不够吗?”

艳无双轻轻施个礼,“抱歉各位,大家来这里为祖母的头七诵经那是给无双面子。无双却连最基本的保暖场地都无法提供给各位,无双在这里给大家陪不是了。”

“呃,不用。”众人望望里间,再看看一脸诚恳道歉的艳无双,莫非不是她做的?她其实一无所知?

艳无双笑笑起身,“谢谢各位体谅,等无双把这热粥端给相公以后,立刻到前院催孙姨加紧为大家搭建罩棚。”

有人心软了,“要不艳当家现在就去催?”如果她去前院了,是不是就不用进去里间受刺激了?

艳无双羞涩抿唇,“抱歉,无双的相公还没有吃早饭,无双可不可以送完热粥再去催?”

众人齐齐望天,艳无双对赵齐仁之好那是有目共睹。赵齐仁的衣着配饰,甚至赵齐仁嫡妹赵清雅的衣着配饰,至少有八成以上来自艳氏的无偿贡献。还有这旧宅,虽然于大婚那日收了回来,但也是让他赵家无偿用了三年,临了临了都是用钱才买回来的。

艳无双是对赵齐仁看得紧不假,是手段强硬不假,但要说背地里用小人招数,那也是绝对的不可能。这无双城,谁不知道自赵老夫人那时起就最忌讳不光明磊落!艳无双经商也好,处事也好,从来都是明着来的,倒也真是没有下过什么小人绊子。

撇开艳无双的性子不谈,艳氏对无双城所做的那也是有目共睹。他们这些来看热闹的人,最近不也是又收钱又收米的收获颇丰?

艳无双几句话,众人刚有些相信徐氏的念头此刻轻易就倒戈了过来。

东街的吴寡妇率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起来,小声说道,“艳当家,要不,我帮你端进去,你去前面催催?”

艳无双一愣,“吴大姐……”

“是呀是呀,”有人开了头就有人附和,“我们在这里歇着也是歇着,就帮你端个热粥,没关系的。你还是先到前里催一下吧。”

虽然他们一向看不上艳无双那没有规矩的强势样儿,可要说亲眼看着给了他们恩惠的人突然受到那样的打击,他们的心还真是有点小别扭。

有人眼疾手快,上来就要抢艳无双的托盘,“行了行了,你快去前院催催吧,我们在这里挤着也不是个事。这热粥什么的给我们就成了……”

手指已经触到托盘的边缘,众人心中稍松一口气,只要这样的事情不出现他们的眼前就好,随后他们愿意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可是,下一刻,他们的心又瞬间提了回去。

因为,艳无双在即将松手的那一瞬间又很快地把托盘收了回去。

“不对,你们在掩盖什么?!”艳无双羞涩退去,眼光炯炯的环视一周。

久居上位的势压一扑而下,承受力低的马上垂下了头躲避对视,承受力高的也极力装作自然地撇开了头。

艳无双陡然脸色大变,目光落在里间,“你们在阻止我进去!”

“这里面发生了什么?”艳无双抬步就向里走,有人不甘心地侧身要挡,被艳无双大力挥开。

跨过里间的门槛,先是看到赵清雅了,傻呆呆坐在一旁的圆凳上,见她进来眼珠都不曾转一下。

再向里,徐氏和季管家,两个人排排站,面带微笑,但笑容明显僵硬。

身后,看不到。

“无双,你,你怎么来了?”徐氏结结巴巴地开口,她很想镇定,但事情被人堵到了门口,她就是想镇定也镇定不下来了。

“母亲,”艳无双满脸狐疑,“妹妹这是怎么了?还有,相公呢?他不是说在这里等我拿粥来的吗?他人呢?”

艳无双探头看向徐氏的身后,那里只有床榻的方向看不到,“难道饿的躺下了?”

说着,艳无双就想越过她们向里走。

季管家肥硕的身子一下子就挡在了前面,比徐氏多活了那么几年的岁月让她倒是能镇定地说话,“少奶奶,少爷到前院帮忙了,您还是到前院寻吧。”

“又是一个催我到前院的!”艳无双此刻忽然笑了,“你们就算想支开我难道不能想个可信的理由吗?”

“让开!”艳无双眼睛一厉,狠声喝道,“一个奴才也敢挡我的路,谁给你的胆子!”

季管家脸上的肉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心悸一下,镇的住艳氏上下一百二十三口的气势此刻单独用来对付一个人,谁能承受!

季管家低头缩身退了开去。

徐氏同样心悸一下,可一想到后面挡住的部分,也只得硬着头皮补上来挡住,“无……无双——”

声音放柔,态度放软,尾音拉长,“娘身体不舒服,你可不可以扶娘到后院休息一下。”

鉴于刚才大家统一说的都是让艳无双到前院已经引起了艳无双的疑心,那么她便改口说后院,不提别的只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众目睽睽之下,艳无双还能推辞不成?

徐氏一手抚上额头,一手颤微微地伸向艳无双,“无双,娘的头更疼了,快来扶娘一把……”

只要给她一盏茶的时间,只要把这第一眼叉过去,冲击力便会消弱大半。到时,她就一定能起死回生。

徐氏如此想着,可惜,她没机会了。

“季管家!”艳无双对上徐氏的眼睛,却没相扶的意思,“没听到吗?母亲不舒服,还不快过去扶着?”

艳无双无辜地举高托盘,“母亲,无双手里端着的可是热粥,如果非要腾出一只手来扶您怕把您烫到,还是让季管家来吧。”

徐氏的手臂僵在半空。

艳无双脚尖一旋,轻易绕过徐氏,“相公,无双给你端热粥来了。”

行至床前,棉被下有发丝露出来。

“相公,怎么躺下了?真的有那么饿吗?”艳无双单手擎住托盘,另一只手伸出去就要掀开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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