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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泉青叶 当前章节:146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2

“无双——”徐氏侧身扑过来,怎么也不能让她亲眼看见!

艳无双抓住被角的同时,徐氏的身体扑到,艳无双下意识就要躲,结果手带着棉被一挥而出。

呼——棉被带起巨大的风声,从床铺被撇到了地下。

唏里哗啦——托盘上的碗碟一应滑落,是艳无双的手突然松了力。

啊——啊——两声尖叫先后响起,是赵齐仁和刘清雅。热粥先是洒落在赵齐仁的背部,随后滑落到刘清雅的,胸前。

皮肤瞬间红肿。

两个人即刻从旖旎的情境中惊醒,也顾不上此刻是什么状况,一个爬起,一个坐起,双手就往下扒拉还在粘着的热粥。

赵齐仁哭了,“娘,娘,快来,我疼!”

刘清雅也哭了,“刘容刘平刘容刘平……”

艳无双却笑了,仰天大笑,面容狰狞,“祖母,我要休夫!”

☆、071 帮她休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雷响,万物噤声。

雷过,众生心悸!

休夫?

谁见过?

恐怕连听都没听过!

窃窃私语悄然响起,“休夫?怎么休?像休妻一样写下休夫书吗?然后到官府报备?”

“这也只是问题之一,问题之二是休掉之后呢?艳无双可就真的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了。”

“是呀,才十五,这后半辈子可要怎么过啊?”

吴寡妇嗤笑一声,“怎么过,想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不想一个人过就再找户好人家重新过!”目前她就是这样。

吴寡妇向前挤挤,“艳当家,我吴寡妇支持你,休掉他!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回头大姐再给你介绍一个好的。”

徐氏慌了,这边忙着为儿子向下扒拉热粥,那边已经乞求道,“无双无双,这气话可不能乱说。齐仁绝对是被害的!你要相信他呀!你闻闻这空气里的味道,这明明就是有人故意以迷香害人啊。”

艳无双浑身哆嗦,“好,赵齐仁,那你说,谁害的你?”

赵齐仁惶惶抬起头,表情痛苦,“无双,你在说什么?我被烫了,好疼,无双,快叫大夫啊……”

徐氏身形一歪,险些晕倒,她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缓急的儿子!

四下嘘声四起。

“这赵大少爷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看是装傻!”

“我看也是,他就再疼还能忽略掉如此有伤风化的状况?”

艳无双恨恨地食指伸出,指向赵齐仁的旁边,那个已经只剩哭的刘清雅的身上,“赵齐仁,你怎么对得起我!”

哎?顺着艳无双手指的方向,赵齐仁木木地转头望过去。

一个佝偻成一团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子撞入视线。

全身光裸。

“啊——”赵齐仁又是尖叫一声,连忙起身想逃。可稍一动作,立刻又发现了自己不着寸缕的情况,于是第三次尖叫出声,“啊——”

“别喊别喊。”徐氏赶忙一手捂了上去,一手招人,“季管家季管家——”

季管家很快抓起地上的棉被重新盖上去。

当然是盖自家少爷。

被角从刘清雅的脚边划过,刘清雅一伸手就把被角拽了过来。不管是疼醒的也好,哭醒的也好,反正她已经意识到了此时的情况对于她来说已经大大不利了。

可是,床上仅这一床棉被,两人的衣服又都堆在床尾。她倒想很快穿回来,但众目睽睽,她要如何到床尾而不让人看到她的身体?万般无奈之下,似乎也只有先抢过这床棉被盖上自己再说了。

她抢,赵齐仁自然不让抢,如果她盖了,他怎么办?

同样是养尊处优的娇人儿,赵齐仁凭着天生比女人力气大的优势轻易占了上风。

而眼看着到手的棉被就要重新被抢走,刘清雅也急了,索性一低头“哧溜”一下钻到了被底,然后紧紧抱住了赵齐仁的腰部。

她的清白已毁,无论他要不要她,她也只能跟他了!

赵齐仁上脚就踹,“出去,快出去!”无双还在这儿看着,她怎能和他盖同一床被子!

刘清雅死不松手。

赵齐仁挥开棉被就想把她扯出去,可才掀被角就想起了自己同样光裸的情况,迫于情势之下也只好又盖回棉被,扭头看向艳无双,开口想解释,谁知出口的却只是,“无,无,……”

“无”字不成句。

艳无双双拳紧握,怒吼出声,“赵齐仁!”

徐氏见儿子已经被盖住,连忙从床边上跑过来,“无双,消消气消消气。”

徐氏一指棉被,“你也看到了,是刘家那个不知分寸的缠着齐仁的,这不是齐仁自愿的,真的,你要相信齐仁啊。”

“伯母——”刘清雅从棉被下探出头来,表情激愤,“我,我已经被……你怎么能……”虽然到现在她也无力去想到底怎么回事,可有人想趁乱把所有事情都扣到她的头上那也是万万不行的。

刘清雅只觉得又委屈又憋气,“刘容刘平,快出来,我要回府!”

无人应声。

“艳无双,是你,是你对不对?”刘清雅看向艳无双的目光里几乎能喷出火来,“是你陷害我的对不对?你先把刘容刘平支开,再放香迷倒我,然后拖到齐仁哥哥的床上的对不对?”

对,一定有人害她,一定是有人想趁机想害了她的名誉,让她再也嫁不成人。而这个人,除了眼前的艳无双,还能有谁?

刘清雅怒火中烧,“艳无双,我究竟哪里惹着了你,让你如此陷害于我!艳无双,你好狠的心!”

“我,好狠的——心?”艳无双眉间尽染冰霜,上前一步,居高临下。

“我好狠的心?让你与我许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相公在公众面前行苟且之事?我为什么?因为看不惯你痴缠我相公的小动作,所以出此下招害你名节?在我祖母的头七之礼上?”

艳无双字字挟冰带霜,直击刘清雅的眼底,不容她躲避,“刘清雅刘大小姐,你有如此想法,究竟是你傻,还是你觉得我傻?”

“如果我有心,就凭着他在我祖母棺前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之说,我完全可以在前天你到艳氏找他之时,就让相公闭门不见。可我没有!”

“如果我有心,就在你刚才与他堂而皇之地穿了一对素衣出现的时候,我完全可以用礼数有违形同侮辱的正当理由将你毫不留情地驱逐出艳家。可我没有!”

“以上两件事情,看着虽小,可如果我有心,我一样可以扣你一个不知廉耻有伤风化的大帽子,让你都没脸再出门。可我没有!”

“现在我却要拼着祖母不得安生魂去的不孝,才害你?刘,清,雅!你心里有病,不要把别人想的都有病!”

艳无双字字有理,掷地有声。

刘清雅脸色惨白,毫无反驳的余地。

无双民众默然,默默地看向刘清雅,默默地表达自己深深的不耻之意。

徐氏心跳加快,这么大的反应,她要如何往回拉?

“无……无……”在艳无双爆怒的气场之下,徐氏也变得像儿子一样“无”字不成句了。

艳无双冷哼一声,只当没听见,仍然死盯着刘清雅,“我明白,你不就是想嫁给他吗?”

那个“他”闻声才敢抬头看过来,刚才无双太可怕了,让他连呼疼的声音都憋了回去。

艳无双不看他,只对刘清雅接着说道,“我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你自己自编自演出来的!听他允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你慌了,你急了,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嫁过去。所以,你耍尽一切心机,不就是想找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嫁给他吗?”

言之有理!

无双民众齐点头,这样的事情倒不少见!

赵齐仁双目几乎瞪出,“刘清雅,你居然敢设计我!”她从来都不曾掩饰非他不嫁的情意,可是,他已经有了无双,她怎么可以如此破坏他的幸福!

刘清雅眼泪夺眶而出,“齐仁哥哥,我没有!”她要设计也只会设计那个抢了她幸福的艳无双,她怎么舍得设计他!

身体紧贴得毫无缝隙的两个人,对上的面容一个是怒不可抑,一个是委屈难忍。

经此一事,以后还如何成为一对?!

徐氏心下一紧,随即心一横,罢了!“无双,刚才娘就说这屋里的气味不对,想来是那刘家千金携带而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破坏你和齐仁的幸福之后她好趁虚而入吗?”

徐氏双手拉过艳无双的手,目光殷殷,“无双,你可千万不要上当才好啊。”

“如何才能不上当?”艳无双甩开她的手,冷冷反问。

徐氏不敢再拉上去,但即刻就回答道,“她为的就是嫁进来,只要娘不点头,她永远别想。而娘已经有了你,娘绝对不会点头的。”

徐氏又给赵齐仁使个眼色,这回赵齐仁也机灵了,赶紧表决心,“无双,我不会娶她的,我说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就一生一世一双人!无双,你要信我……”

啪——一声响脆的巴掌声响起。

光裸的手臂自空中一挥而过。

刘清雅的。

打的是赵齐仁。

“齐仁哥哥!”刘清雅泣不成声,怨他打他,却还是舍不下这一声“齐仁哥哥”。

“啊!”赵齐仁惨叫出声,脸被打偏,又条件反射似的迅猛回头,“泼妇!”

赵齐仁单手捂着脸,落在刘清雅脸上的目光就如他脸上的痛感一样火辣辣!一支手臂同样扬了起来,可是稍一停顿又放下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吴寡妇突然嗤笑出声,“喂,我说赵大少爷,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如果犯了错,你就认错,虽然大家不耻,但还不至于看不起你!可如今,你居然一股脑儿就把错全推了出去!赵大少爷,你还真让我看不起你!”

四下哄然。

“就是就是,这种事情怎么能全赖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呢?”

“这赵大少爷还真是个大少爷,什么时候都只想自己。”

“赵家上百年的礼教家风啊,就养出了这么个东西?”

吴寡妇再次出声,“亏我先前还想为你把艳当家的支开,呸,我真是瞎了眼了!艳当家,”吴寡妇走到艳无双的近前,食指一点赵齐仁,“休了他吧,这样没有担当的男人留他何用!”

身后众人声起,“对,休了他!休了他!……”

徐氏眼前一黑,被季管家扶住。徐氏一把推开,再次上前乞求,“无双,你和齐仁可有十五年的感情啊,怎么能因这一点小事情就分……”

艳无双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她,愤然打断她的话,“这是小事情吗?他都跟人……那样了,还算是小事情?徐夫人——”

她早就不值得自己那一声“母亲”了。

徐氏闻言眼前又是一黑,耳边传来艳无双的声音却透亮如白昼,“昨日我还为他花了三十万两的银子买来了调养身子的圣药,只等三年孝期一过就为赵家添丁加人,可是,他今天就与别的女子在床上滚做了一处!你让我如何原谅?如何原谅!”

艳无双倏地转身,下巴扬起,“各位无双民众,还请今日为我艳无双做个见证,从即日起,无双与赵家再无关系!六月,笔墨!”今日,她一定要堂堂正正地休掉这个夫!

“不行,我不允许!”

一声走调的声音尖锐而起,来自床榻之上的赵齐仁,“无双,我不允许你这样做!”

艳无双头都不回,“六月,笔墨!”

徐氏扑过去就抱住了艳无双的手臂,不让她接过毛笔,“无双,你不能啊……”

艳无双皱着眉头一把甩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徐氏被甩到了季管家的身上。

艳无双接过纸张毛笔走向外间的书桌。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斥,“站住!”

徐氏。

追到里间的门口,一脸阴霾,“艳无双,你就写下了又如何?我赵家绝不承认!自古以来,就没有这规矩!从你入了我赵家祖谱的那一刻,你艳无双就已经生是我赵家的人,死是我赵家的鬼!”

众人心头一惊,虽然不耻徐氏之话,但这话却是在理。

尧天国自开国至今,还真是从来没有过“休夫”一说。如何休?怎么休?具体章程如何办理?谁都不知道。

那话倒是可以这么说,艳无双扭头一走也成,可是,在户籍之上,她永远无法堂堂正正地从上面将自己的名字划掉也是事实。

艳无双险些将手里的毛笔折断,难道她无论前世今生都已经与他分不开了吗?她不甘心!

艳无双的面容很快便如徐氏一样阴霾了,可这时,徐氏的脸反而放睛了。

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笑靥如花!

徐氏缓缓走近,“无双,娘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心里不好受,娘给你出气!只是,这出气的方式得从长计议。动不动就是休夫什么的,那太任性了,也不切合实际。”

徐氏细细的眉梢隐进鬓后,“人家就等着你给人腾位子呢?你甘心入局?”

徐氏将写了一个“休”字的纸张抓进手里,一撕而开,“这休夫一事前所未有,这官府没准都不知道如何办理呢!”

艳无双的心如至冰窟,难道要功亏一篑?

可下一刻,她又如沐春风。

因为,帮手到了。

“谁说官府不知如何办理?”

抬头,知府夫人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身后跟了刘容。

宁夫人走到书桌前,双目对上徐氏的双目,开口却是冲着艳无双而去,“艳当家,休夫文书你尽管写,我帮你亲自交于知府大人!”

☆、072 跪拜

原来,早在刘容跟着众人一起寻着尖叫之声来到偏厅外间的时候,刘容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但她没有跟进来帮小姐,而是第一时间反身向外跑。

刘容很明白,在那样的情况下,她进去也只能是挡骂的料,绝对无法帮到小主子。可是,如果她抓紧时间喊来大主子,那么还有可能扳回一城。

而幸运的是,她向回跑了没多远,就遇到了赶来上香的宁夫人等人。

宁夫人听刘容这么一说,就知道女儿这是想设计人不成反而被人设计了,她第一感觉就是一定是艳无双。

谁知临进门,听到的不是艳无双如何对她女儿怒斥痛骂,反而是刚刚结成的盟友一径倒脏水。

她如何不生气?!

她的女儿是想嫁过去不假,可如果这个婆婆是如此一个遇事只顾自己的人,那么她就是拼着让女儿怨恨也绝对不会让女儿嫁过去!

不错眼珠的对视,宁夫人相信徐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因为,徐氏的眼神已经开始慌了,“宁,宁夫人……”她怎么会到的这么快?

宁夫人冷哼一声,甩袖向里走。

刘清雅在听到亲娘的声音时,再一次哭得稀里哗啦,“娘,娘,他们都欺负我……”

“闭嘴!”宁夫人厉声一喝,对于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她都恨不得现在装作不认识。昨晚明明刚刚嘱咐过,别着急别着急,一切由她来做。可看看现在……

那厢一床狼藉,这边众目睽睽。

被人害了不说,还不会巧言辩解,一双手倒是仍然不舍得松开那个蠢男人!

“刘容,帮小姐穿衣服。”宁夫人狠狠地拿眼睛挖了赵齐仁一眼便不再多看,这样一个连反击都不会的无知大少爷,真不知道女儿怎么看上的他!

刘容上前欲拉开棉被。

刘清雅不放手,“娘——”这么多人看着,她如何换衣服?

宁夫人对着围拢的人群深鞠一躬,“小女年小不懂事,给各位添乱了,宁安在这里给大家赔个礼。还请各位看在知府大人的面子上,背过身去,先让小女穿上衣服可好?”

众人迅速转身,有的人甚至开始往外挪。他们现在才想起来,床上那个可是知府家的嫡系千金,一向甚得知府大人的喜爱。如果人家一狠心,为了漂白自己的女儿而下达灭口之令,那么他们这些老百姓恐怕都不会活过明天。

第一个人眼看着就要挪出里间的门口,宁夫人又开口了,“这屋内有异香,此事必然有蹊跷。小女虽然名节受辱,但身为知府千金,又怎么可以因为维护自己的名节就放任真凶逍遥法外?此事,必须见官!”

第一个的腿僵在门槛之上。

“今日在场的所有人,宁安都已牢牢记下,如日后大堂有传,还请各位一定不要推辞。”宁夫人脸不变声不抖,就算此事是女儿一手误导,为了女儿的名声,她也一定没人也要找出个人来顶上去!

话落,屋内的人都僵了,看热闹看到祸上身,此刻他们的心里也只剩下了个“悔”字!

刘容扶了刘清雅走近,宁夫人看也不看,对众人再施一礼,“宁安汗颜,无法面对诸位,先走一步了。”

刘清雅拉拉宁夫人的衣襟,眼神斜向后方,那意思就是,齐仁哥哥怎么办?还用不用跟她回府住?

宁夫人太阳穴爆起,一手拉过不争气的女儿,不容反抗道,“走!”

这样的场合,多待一分钟,对于她的名节就多污一分,而她居然还想着那个无能的大少爷!

宁夫人气得指甲都深掐进了刘清雅的腕中而不自知。

刘清雅吃痛,但总算感受到了亲娘的震怒,嘴巴蠕动两下之后终于死心地闭上了。

外间,艳无双迎上来,双手捧上文书,“夫人?”

宁夫人深吸一口气,接下,回道,“作为知府夫人,艳当家遭遇此类情况,愤而休夫,也在情在理,这份文书我就先替知府大人收下了。”

“是。”艳无双不说谢谢,因为昨天的十连弩箭杀还历历在目。而她相信,知府夫人此时帮她,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果然,下一句话,宁夫人的话锋就是一转。

“可作为一位母亲,女儿遭此劫难,我这做母亲的是绝对不会作势不理的。稍后,自有官差到府内探查取证,还请艳当家到时一定要配合。”

艳无双低垂的眉眼波澜不惊,“是。”

“那就先谢过艳当家了。”宁夫人轻轻颔首,“今日事发突然,扰了老夫人的魂去之宁,他日知府必将上门赔罪!”

意思就是,这事儿轻易完不了!

艳无双同样颔首,“好的,无双随时恭候大驾。”她很难在心中生起对上官家的恐惧心理,只因昨晚那个不正经的曾毫不犹豫地准备为她大开杀戒。

即使她口口声声说着不信他,但她的心里却因知道他一直在暗处护着她而倍感温暖。

宁夫人不再废话,最后扫一眼戳在那里未曾出声的徐氏之后,扬长而去。

她这一走,看热闹的终于敢动了。

“艳当家,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要先告辞了。”

“啊,对对,我家也是,先告辞了。”

“我也是……”

“还有我……”

众人争相离去,如果晚了撞上官差被叫到官府问话怎么办?

艳无双也不阻拦,躬身相送。

一盏茶的时间,闹哄哄的偏厅只剩下了艳无双和赵家的人。

徐氏眼珠转了来转了去,也无法想出什么有效的方法来为自己的儿子讲情。

艳无双不看她,也抬步向外走,口中吩咐道,“六月,送夫人和赵大少爷出门!”

艳无双走的一点留恋也没有,无论官府准不准,反正从现在开始,她已经有了正当理由可以将这些心思不纯的人光明正大地驱逐出艳氏了。

赵齐仁拢着未系好的衣袍追出门外,“无双,为什么你不信我?”

转过廊角,艳无双的脚步不停,连回答都不曾。不是她不曾信他,而是他从未做过让她相信的事情。他以前不懂,现在还是不懂。可是她懂了,所以她放手!

初升的太阳洒下点点暖意,艳无双扬脸迎接,恣意展颜。

赵齐仁看不到!

艳无双也不愿让他看到。

她仰头,再仰头,最后脸部几乎与脖颈垂直。

头顶的天空蔚蓝无云,艳无双缓缓启唇,送气不送声,祖母,无双很好,请安心归去吧!

一向冷傲的面容,因为心中最大的负担终于摆脱,而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柔和。

如果阿布在,他一定会说,果真不弱“人比花娇”的风评。

可是,今天陪了赵纪青过来的是老吴。而老吴也只是扫了那么一眼,嗯,还算勉强过关。

“怎么?看不上眼?”赵纪青懒懒地斜靠在前堂的门柱之上,对老吴那不以为然的表情打趣道。

“回爷,老奴不敢。”老吴赶紧躬身赔罪。

“切,有什么敢与不敢的,各花入各眼。爷看上的又没强迫你们都看上!”赵纪青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就是看不上老吴凡事都一本正经的样子。如果不是阿布需要调整,他才不会让老吴跟着来。

老吴没敢吱声,那样的话题不是他这做奴才的可以随意插嘴的。

深知老吴奴性的赵纪青其实也并不怎么在意,他的眼他的心此刻早已粘到了远处那个仰头自笑的艳无双身上。

“老吴?”

“是。”

“你说,爷是不是有毛病?爷怎么就觉得那天发飙追着爷拿东西砸爷的样子更好看呢?”

“……”

“艳无双艳无双,如此强势的名字本就应该配上生猛的品性,最近动不动就软弱给人看还真是让爷不喜欢!”

“……”

“不行,爷不能让她再这么下去了!那可是爷出动了暗卫之后才买来的人,怎么能长歪呢?不行,爷得让她正回来!”说完,赵纪青就奔着艳无双而去。

身后,老吴无法自已的嘴抽了。

“怎么,才扳回一城就开心了?”赵纪青嘴角擒着一抹邪笑走近。

艳无双的目光从他身上那袭月牙白的竹形长袍上一划而过,“赵当家有礼了。”

她在瞬间收笑,福身行礼,态度不冷不热。赵纪青却觉得心情不错,对,她就应该这样才对。

艳无双抬步走在前面,“赵当家这边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前堂,身后赵齐仁等人从院中绕过直奔大门。

赵纪青眼角余光瞥见,得意一笑,“哼,跟我抢,抢不死他!”

艳无双正欲递过来的香险些被自己掐断。

赵纪青赶忙接过,“嘿嘿,小心小心!”

艳无双刚想提醒他请在祖母的牌位前注意言行,他就已经在她投过目光的那一刻敛笑肃目。

上香。

烧纸。

跪拜。

跪拜?艳无双大惊失色,连退三步。

老吴不赞同地凑近,眉头皱了皱,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道,“爷——”

不过才一个字,老吴已经被无形的内力推到了门外。

堂内在守的孙姨和六月相视一眼,将各自眼底的疑惑看进心里。

赵纪青在牌位之下,连叩三头。

起身,走到艳无双的面前,开口,“艳……”

艳无双扭身走向后门,“孙姨。”

“无……”

艳无双自己掀起棉帘,“我身体不舒服。”

“双……”

艳无双最后半句从后门之外传过来,“你送送赵当家。”

六月错愕当场,主子看起来怎么像落荒而逃?

赵纪青笑的志得意满,“六月,还不快跟上去看看你家小姐到底哪里不舒服?如果是心的话,记得通知我哦!”

通知他干什么?六月没听明白。

赵纪青冲她挤挤眼,“爷就是良药!”

六月单手托着自己吓掉的下巴扭身追了出去。

孙姨闪着莫名的眸光走上前,却不是送客的姿势,“赵当家,方便喝个热茶吗?”

“当然。”赵纪青随着孙姨的手势在一旁落坐。

孙姨双手擎起一杯热茶敬上,然后双膝跪地,“谢过赵当家为我家小姐所做的,也谢过赵当家昨日救小儿一命。”

昨日石城可谓九死一生,这样的情况当然无法再瞒住孙姨。于是,艳无双趁机将所有的事情全盘托出。

孙姨震惊美好夫家原来是白眼狼之后,第二想到的就是,这个事事主动出手帮忙的赵当家是不是也是眼红艳氏的白眼狼?

赵纪青伸手接过茶碗,收下孙姨的谢意,但孙姨依然跪地未起。

“老夫人生前曾对赵当家数度推崇,说赵当家是少有的内心纯良之人。所以,老奴斗胆问一句,赵当家缘何如此帮助我家小姐?也是想要艳氏吗?”

话落,直直的目光对上去,大有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意思。

赵纪青轻拿茶盖一下一下扣在茶碗之上,节奏规律,“艳氏啊……爷想要又如何,爷不想要又如何?”

孙姨的脸绷得紧紧的,“如果赵当家当真看上了艳氏,那么以赵当家的实力夺走便是,还请赵当家看来老夫人的面子上不要戏弄我家小姐。”

赵纪青幽幽一叹,“‘夺’字不好,不是爷的作风。这世人哪个不知爷是温柔派的?”

不正经的调调儿,每一句话都不曾正面回答。

孙姨怒而起身,“赵当家,虽然你救了我儿,虽然你对小姐帮助不少,但你若想以恩相胁,我艳氏上下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绝对不会让你得逞!”

“放肆!”径自回来的老吴一掌将孙姨平推出好远。

赵纪青轻轻将茶碗放下,起身向外,他的事情,天王老子都没权利管,还轮得到一个小小的奶娘?老吴没一掌击毙她,都是看在了艳无双的面子上。

赵纪青跨过门槛,身后传来孙姨执著的声音,“咳……赵,咳咳……当家,请你回答!咳咳……”

赵纪青沉沉眼,“去问你家小姐!”

棉帘落下,月牙白的身影消失,孙姨却笑了。老夫人曾经说过,戴面具戴久了的人总是习惯躲闪的……如果他心里想要艳氏,那么他就会在口头上掩饰说不想要,可他没有……

帘外,老吴跟在赵纪青三步之外的后方,亦步亦趋,几度想抬头说些什么,可目光在触及主子身上的衣袍时又憋了回去。

那是艳无双亲手缝制的衣袍,听说一开始不是为主子准备的。

主子硬讨了来,还在腰带上让艳无双绣上了“纪青”二字。

主子在老夫人的牌位前叩了头。

……

“说!”赵纪青皱皱眉,身后的怨气颇有越来越盛的意思。

老吴低低身子,“还请爷先恕奴才无罪。”

“成,恕你无罪。”

老吴即刻立正,“回爷,京里又来信催您回去了。”

☆、073 你无耻

“……”赵纪青没吱声。

老吴悄悄打量一下主子的神色,觉得不像往日那样一提京里就一脸冰霜,这才有胆接着说,只是声音仍然不敢大了,“爷,今年您已经十八了,有些事情躲不过去的。”

赵纪青眼光定在自己拇指的碧玉扳指上,“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对于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回应,老吴也只是愣了那么一小下,随即回答,“刘知府家的尘杳以及徐氏手里的尘杳已被调包,而且经查证,那是刘知府上京时经过尚书之手得到的,但到底从哪个宫里流出去的,得回到京里才能方便查个仔细。”

“十连弩的事情呢?”

“确实是上面下发过来的,只是对于无双城这样的小城来说,一次性下放一百的数量的确不合规矩。而这里距离京城实在太远,老奴愚钝,没办法再向上查。”

“……”赵纪青停下脚步,歪头看了老吴半晌之后才开口道,“你句句京里京里的,就是想劝爷回去是不是?”

“老奴不敢。”

“行了,你话都有理有据地说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赵纪青鼻嗤一声,“反正这次是真的躲不过去了,索性回去一趟一次办净!”

老吴顿时喜上眉梢,“老太爷老夫人一定会很高兴!”

“你怎么不问问爷高不高兴?”赵纪青瞪着他。

老吴即刻苦了脸,“爷,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

赵纪青脸色一变,老吴瞬间闭嘴。

良久。

赵纪青才收拾好表情,接着又问,“那个徐氏呢?查出什么没有?”

“有,无双城关于艳小姐命硬克亲一说的确是她找人有意传播且刻意夸大了的。那人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腊月初七,为赵老夫人送殡的那天,并且已于当天由阿布拿下,现在关在山里的地牢里。”

“嗯,先关着吧。那老夫人之死呢?”

“也与她有关,确切地说,是几年前就开始在赵老夫人的身上下了慢性毒药,于腊八之前让她毒发,为的就是让艳家小姐死心下嫁。”

“还真是小看了这些后宅的女人们啊……”赵纪青扯扯嘴角,眸光加深,“再把她往深处查一查,爷不允许她有翻身的机会。”

“爷,这事好办。只是这查清楚之后,就要即刻出手吗?”

赵纪青想也不用想,立即说道,“不用,等她玩够的!”而他也有戏看,多好!

老吴自动忽略掉那极富宠溺的后半句,“那查清楚之后要另报一份给艳小姐预警吗?”

“……也不用!”赵纪青转转扳指,命令道,“非担不能漏口风,还得帮着徐氏把那些涉及到艳氏的事情封严了。”

“……”老吴心下一惊,主子居然如此护着?

见老吴迟疑,赵纪青看过来,“怎么,你有意见?”

“老奴不敢。”

“行了,不敢不敢,这一天当中,你少说一遍‘不敢’能死啊?”赵纪青衣袂翩翩,复又前行,“回去之后,赶快换了阿布给我!”

“……”这次老吴更迟疑了,甚至在想了又想之后也没有回答是,反而建议道,“爷,要不还是赵诚跟着您吧?”

赵纪青直觉否决,“那同身后跟个你有区别吗?”

“那就赵忠?”

“哎?”赵纪青倏地停下,转头看过来,“你什么意思?阿布怎么了?惹你了?你准备以特权封杀他?”

面对主子对他人格的侮辱,老吴仍然脸不变色,“爷,这十连弩现身,昨晚也只被我们缴获了二十几支。虽然我们封锁了一切消息,可是,昨天那批人连人带箭全部消失一定会引起对方的警觉。他们的手里可还是有着将近八十的十连弩。”

老吴的口气很慎重,态度更慎重。昨晚一战,他们胜在了出其不意。但如果两方面对面的直接对上,那十连弩一出动,暗卫也不能保证回回毫发无伤。再加上以主子的身份,这样的事情又不能主动出击以防被某些人捉到把柄,他们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老吴坚持表达自己的意思,“爷,阿布的身手虽然不错,可要说对敌经验那是肯定不如赵忠赵诚的。”

为了主子的安全,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阿布跟着。相信主子也能理解他的意思。老吴说完,静等赵纪青的指示。

“……嗯,你这次说的倒是真有道理。”赵纪青沉吟半晌,终于投下了赞同的一票,“那就把赵诚调过来吧……”

老吴心中一松,总算可以放心去做别的事情了。

“暗中保护她!”

啊?老吴的心“唰”一下又掉了下去,不是应该护着主子吗?

“嗯,就这么办。”赵纪青说完再次起步。

老吴小碎步追上来,忘了三步是礼的规矩,“爷,您的安全才最重要……”

赵纪青摆手打断他的话,“真当爷懒了这几年武功也荒废了吗?”

老吴猛然闭嘴,这才想起来他的主子不是不能还手,而是一向懒得出手!

“罗嗦!回去之后速速把阿布换回来!”赵纪青身形突然拔高,然后一晃,就远了。

“是。”老吴这次不再迟疑,应声的同时也很快追了上去。

半空之中,只见一前一后两个影子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远处。

相反的方向,艳无双也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的卧房方向移动着。

那人以从未有过的,那么正经的态度在她祖母的牌位前下跪是什么意思?不是她卖给了他吗?为什么她再次有了一种他卖给了她的错觉?

而她此刻“砰砰砰”加速的心跳又是说明了什么?这种完全不受控制突然奔涌的情绪是为什么?

六月在身后急急追赶,口里不断唤着“小姐小姐,等等我”。

艳无双却充耳未闻,不等六月跟上来,自己打帘,自己推门,一下子就钻进了内堂,然后毫无礼仪的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她从没这么慌过!

重生时没有!得知一切真相时没有!再次遭遇生死之胁时没有!刚才面对刘清雅有意算计她时她也没有!

她是擅打硬仗的艳无双!

她醒来的第一时刻会先审时度势!她查到一切根源时会小心地计算得失!生死迫在眉睫之时她也能冷静地想到后手!那个刘清雅的陷害意图被她参透之时她甚至感谢有了出手的机会!

她一向知道如何抓住对自己更有利的局势,重生一世甚至学会了在什么时候可以适当地妥协。

当她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摆脱掉一切旧事的时候,当她开始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再无懈可击的时候,他的一跪,突然就撞破了她的层层堡垒。

这样的情感冲击是前所未有的,即使是前世赵齐仁向她允婚之时,她也不曾这么震荡过!

她的性子是强势生猛一些,但她的情感却是如细水长流般的平淡但恒久的。她和赵齐仁有着十五年的情感基础,他娶她,她嫁他,在她的意识里,那本就该是如太阳东升西落一般的自然。乃至后来,当前世的她猝死之前,她生起的第一感觉是对自己认人能力的否定,而不是对他情感所托非人的伤怀。

所以,重生以来,她可以冷静地看着他与他人情感暧昧,为自己不值之外,再不为他情起涟漪。

她一度认为自己这次是下了决心不谋情只谋嫁的,甚至还在昨日的大雪中大声喊出了自己的誓言。她想的是,如果十五年的情感都不能为她带来依靠的话,那她还要情感何用?

后来,不知怎么就开始与那个不正经的开始了莫名其妙的纠缠。七天,与他相处七天,情绪波动的幅度甚至超过了与赵齐仁相处的那十五年。

他死皮赖脸地讹走了她的离日丝,他主动来帮她抬棺,他为了叫醒沉醉的她而拿碎雪冰她,他害她情绪失控拳脚相加,他带着大大的黑眼圈上门恶心她却在下一刻二话不说就解了她的尘杳之毒,他误打误撞被她亲了坚持要她负责不惜做小,他送来了一模一样的三支笄簪,他不用提前和她串供就能和她配合的天衣无缝,他连帮她都将主动权交给了她。

这些或让她脸红,或让她尴尬,甚至偶尔也会让她滋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桃色想法。可是,那仅仅是一瞬间。瞬间之后,她立刻能恢复到那个冷静的艳无双。

但,这一次,他那一跪,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

她一路行来,不停地深呼吸,也无法压下这剧烈加速的心跳。

眼光落在桌中央的茶壶上,艳无双伸手拿过,抬头就是一顿猛灌!

“小姐——”六月追至进门,刚好看到,不由一阵惊呼!那茶水可是冷的,而且还是昨夜剩下的,对于那个对茶一向有着高要求的主子来说,那该是多么不能忍受的事情啊!

而且,还以那样粗鲁的姿势,灌?这种形同牛饮的姿势,主子不是说那是对茶的亵渎吗?

六月嘴巴开合数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小姐,你真的不舒服?”

又冷又涩的茶水进肚,嘴里还混进了一些泡老了的茶叶。艳无双闭目咀嚼,一一吞咽入腹。

苦涩提神宁心,这也是祖母教过的。

茶壶放下,心跳归位。

艳无双举绢拭嘴的动作恢复了往日的优雅,“小五呢?”

六月眨眨眼,暂时放弃研究主子刚才的动作原由,“应该是和石城一起在柴房呢吧。”

那个知府千金的动机那么明显,她都能看出来,还能瞒过主子?两人仅对视一眼,就把未来的一切动向交流了一遍。

主子前脚走,她作势想追作势被刘容被赵清雅被徐氏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绊住,其实她们在绊住她的同时也被她绊住了。

经过昨晚的事情,石城和小五尽量转暗了,否则她怎么敢让自家主子独自一人回房?即使是在自家宅院中。

她相信小五和石城一定能跟着。

“走,我们去看看。”艳无双起身向外走,目标:后院的柴房。

柴房平日只做放柴使用,所以除了一扇门并没有开任何的窗户。

艳无双和六月走进去,里面点着一盏油灯来提供仅有的一点光亮。

光线很暗,可是里面的人都知道对面是谁。

艳无双坐在石城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凳子上,头也不抬地开口,“小五,把他们嘴上的布巾都摘下来吧。”

小五双手拿着双刀没有动,“小姐,他们要出声喊人怎么办?”

“放心,不会的,他们的人还能有你的刀快?”艳无双反问一声。

小五得意的笑了,“这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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