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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泉青叶 当前章节:14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12

“你先是假意以文书骗走了我三十万两的银子,后又趁着两天的空档暗中对所有的成衣做了手脚,为的就是引起公愤陷我于不义,是不是?”

是。艳无双清澈对视,这还不止,以后还有的她受。可是,现在,她得先对付后面冲上来的花老板才行。

花大娘三步并做两步抢上前来,“停,停,停!”

花大娘一伸胳膊就把徐氏拽了回来,“我说徐夫人,你跟别人什么恩怨,我管不着,你就是事后也学我一样一纸状告上来,我也能当热闹看看。可是,现在不行。现在是我先告的,你就得先把我的这份说说清楚才行。”

花大娘一脸无法再忍受的表情,一手指向知府案上的文书,“跟我签文书的可是你不假吧?为我买料做衣从头到尾负责的也是你,不假吧?那个亲自送货上门的还是你,不假吧?”

徐氏无法反驳。

“那就成了。”花大娘重重一点头,“那就快一些,衣服坏了出了问题按文书上所写的你应该赔偿十倍的金额!”

“那,给钱吧!”花大娘大手一张,伸到了徐氏的面前,“快点,我那些姑娘们可等着回去补觉呢?早点算完我这一批,其他的您想怎么算就怎么算,我花大娘一定不会再拦着。”

徐氏没反应过来,什么就赔偿十倍?她什么时候签过赔偿十倍的文书了?

花大娘不耐烦了,“我说,徐夫人,您不是想现在赖掉吧?幸亏那天收货时没来得毁掉这文书……”

花大娘嘴里咕嘟着再上前几步,征得知府的同意之后,把那份文书拿了过来,翻开第一页给徐氏看过去,“看看,这第一页可写得清清楚楚,如有违约当十倍赔偿。您也别说我作假诬您,您看清楚了,您按的这红色指印可是刚好覆盖在字体上面的,想假都假不了。”

是假不了,可如果她知道上面写的是这样不合规矩的条例她怎么会签?徐氏捧着那纸文书陷入难以置信的情绪中。那日她明明一页一页看过文书的啊?……啊,不对!

徐氏的眼睛突然瞪大,她是看了来着,可看到一半,就被花大娘借故不想文书被茶水湿掉而收了回去。而当她又拿回来时,花大娘就直接帮她翻到了后面,再后来按手印是从后面往前按的。最后几页,更是因为花大娘出言不雅而让她不耐烦地胡乱按了下去。

对了,是那时!

徐氏因为了悟而身形颤抖,“花大娘,原来是你!”

是她设了套诓骗了自己!

先是以巨额的一万两定金引自己上钩,后又以靡靡之语恶心自己让自己转移视线,接着以新的第一页换掉了她看过的旧一页,而自己则因为不愿多与风月之人有所牵连而没有再细心查看,送货那天更是大意的没有当面让她撕毁文书!

是了,就是她!

徐氏此时终于明白自己是落入了人家早就设好的圈套,指向花大娘的食指恨不得抓上她那明显是对自己在嘲笑的脸。

可是,在她不能!在她还没有想出任何反驳的理由之前,她什么动作也不能有!

徐氏这一停滞,落到外人的眼里,无异于理亏!

于是,静待事情出结果的无双民众们再次情绪亢奋起来。

“喂,徐氏,咱买时虽然没有签约,可也有你的口头保证,你总不能现在不承认吧?”

“对,我们虽然没有物证,可我们互相愿作人证,你可当场说过如果衣服有了问题可以回头找你的。”

“这话我也听到了,你也别说这衣服是谁做的就谁负责,老子就是从你手里买的,就找你!”

“对,赔钱!”

“赔钱快赔钱!”

一层一层的声浪再次风涌而起,铺天盖地的席卷向徐氏,徐氏骤然身心皆凉!

☆、080 大势去

外面围拢的这些老百姓,她如果厚着脸皮强要赖过,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堂内的这个呢?面前的这个花老板呢?

手中的文书可是做不得假的?难道真要赔个十倍不成?那可是一百万两啊!先别说家里有没有的,就是提都不能向家里提一声啊。

否则,她的主母地位,她的艳氏,她儿子的前途,将都有可能因为这件事情而毁掉!

徐氏的视线突然凝结在手中的文书上,如果它不存在,如果它……

文书上突然覆盖上了一只五指皆带了宝石戒指的老手,抬头,花大娘对她呲牙一笑,“徐夫人,想您也做不来当场毁灭证物这样卑鄙无耻的事情来吧?”

徐氏呆住,瞪向花大娘的目光中几乎能淬出火来。

花大娘视若无睹,轻轻将文书撤走收回,不紧不慢地说道,“徐夫人,我可等着呢。既然无话可说了,什么时候赔钱呀?您也别说这么大的数目,您拿出来有困难。这赵家上百年的根基了,如果说库里连一百万两的银子都没有,谁信?说吧,是您派人送过来,还是我干脆让姑娘们跟您回去拿?”

一个“赵家”出口,徐氏彻底清醒,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惊动了家里。

徐氏旋及再次跪倒,向着堂上的刘琛哭诉道,“大人,民妇冤枉啊,此事一定是这花大娘与艳无双合谋陷害民妇啊……”

不等她把话说完,艳无双就在旁冷冷插话道,“徐夫人,说话要有证据,否则小心我告你诬蔑。”

花大娘也抖抖手里的丝帕,一脸不悦,“徐夫人,您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什么叫合谋陷害您?我且问你,这手印是不是您亲自按的?”

徐氏大声辩驳,“可是我看的时候并没有十倍赔偿之说。”

花大娘仰天大笑,“徐夫人,这文书是你看过之后亲自按下的手印,现在出了问题让您照单赔偿了,您倒说没看过了。如果没看过,为什么这每一张都是您的手印?”

“那是因为你中间趁我不注意掉换了已经看过的,你……”徐氏很想把当时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个详细,可抬头却看见了知府刘琛一脸无望,徐氏心中一惊,霍然住嘴。

“哈哈,徐夫人,没想到你想赖掉赔偿的说法这么高明啊。”花大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可这是在公堂之上,我有一纸合约在手,任你舌灿莲花也不能抵赖。”

花大娘双手捧着文书也“嗵”地一声跪下,“大人,请您为我做主!”

“大人,民妇是被骗的啊。”徐氏也赶忙高呼。

刘琛以眼神向她示意,就算你被骗,如今这事情闹到满城皆知,文书有证,你已经脱不开身了。

徐氏颓然软在地上。

花大娘毫不同情,“大人,我那姑娘们可等着取了钱好回去补觉呢,请尽快判案。”

刘琛无奈,只得最后一次看向徐氏,你可还有话说?

徐氏眼神茫然,她还能说什么?

啪——一声惊堂木拍下,伴着刘琛的结论出声,“百花楼花大娘状告徐氏成衣不合格一案,……”

“大人,还有小的呢?”

“对对,小的虽然只买了一件,但还是要请大人秉公处理,一视同仁。”

“对,一视同仁。”

围拢的老百姓们再次情绪激动,眼看着就要状告成功,他们当然要抓住这最好的时机穿插进来。否则大头一走,谁还能为他们这些无人无势的小老百姓出头?

吴寡妇终于从外围挤到大堂的门边上,挥舞着三件艳氏成衣也高喊着,“大人,民妇可买了三件呢?虽然没有文书证明可以十倍赔偿,但是民妇也要求两倍赔偿!”

艳无双身后的六月突然出声,“最近半个多月艳氏的成交额是五十六万两,除去百花楼的十万两,那么这些个人购买的就是四十六万两,每人两倍赔偿的话那是九十二万两。再加上需要十倍赔偿的百花楼的那一百万两,总共是一百九十二万两。天哪,这就算卖了赵家也拿不出来呀。”

六月不胜唏嘘,艳无双无名指顺着眉形神清气爽,真当她那艳氏是那么好吞下的呢?

徐氏寻着六月的声音看过来,一下子就看到了艳无双,立刻像快溺水的人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快爬了过来,“无双,救救娘,求你救救娘!”

艳无双眸光闪闪,看一眼攀上她膝盖的徐氏的手,弯身凑近她,也不矫情,“可以,只要你同意在休夫之书上按下手印。”

尧天国有这一规矩,成亲可以由父母做主,退亲也可以由父母代办!

徐氏的眼睛几乎瞪突出来,果然是你做了手脚!

艳无双翘起嘴角,时至今日,她连多装一分都嫌浪费!清澈的目光丝毫不掩她的本意,要赔还是要休?

徐氏的手突然握手成拳,她当然只能选择儿子被休。半个多月来,儿子已经因为艳无双的置之不理而忧郁成疾,而艳无双却连一次也没来看望过。那时她就已经知道艳无双这是打定注意要和赵家撇清关系了,但她为了儿子一直拖着,只要她不点头,知府永远不可能单方面就决定这段姻缘的结束。

可是,现在,她为了自己的地位和儿子的前途而不得不同意。因为如果不同意,她的地位就不保,那她那养在蜜罐中不知人间险恶的儿子将更无法得到光明的未来了。

然而,无论她心中做下如何的决定,那对于她来说绝对是侮辱的“休”之一字,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说不出口,艳无双却能自行理会,四指勾勾,六月已经把写好的休夫一书递了过来,另一只手的掌心则是已经打开盖子的红色印泥。

按吧!

艳无双不做任何出声,也不用做任何表情。单是那个大大的“休”字已经让徐氏的心纠结成一团,险些无法呼吸过来。

徐氏的身体也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食指亦抖了半天才伸了出来。

六月弯着身子等得有些不耐烦,伸手过去,强拉着徐氏的手就按了上去。

徐氏愤恨的目光又瞪向六月,被六月面无表情地回了个白眼,然后不再看她,拿着文书就来到了刘琛的案前。

只要上面再加盖了知府的官印,那么,一切便已结束。

刘琛稍一犹豫就盖了官印。此次休夫没有他的女儿牵扯在里面,他无所谓。只是,今日以后,如果还想通过嫁到赵家的方式来获取艳氏可能就有些困难了。

六月捧着一切办理妥当的休书高兴回返。

艳无双看也没看直接让她收了起来。

徐氏心中虽然不甘,但也因为这次赔偿的风波就算过去了,心里多少也有那么一点安慰。

正想舒舒地长出一口气,耳边就听到了来自艳无双对刘琛说话的声音,“大人,无双已无他事,就此先告退了。”

告退?她还未帮自己解决赔偿的事情,怎么能告退?

徐氏迅速抬眼看向艳无双,艳无双此时已经站起转身,她望过去也只看到了艳无双的背影。

“无,无双……”徐氏突然有点傻,这是怎么回事?刚刚不还说只要她签下休书就可以为她解决赔偿一事吗?

艳无双看一眼外面围拢的人群,压低声音道,“大人,不知可不可以借用一下大堂的后门?”

徐氏骤然身体一震,瞬间明白了艳无双的作法,这是要反悔吗?

心思不敢继续转下去,手倒迅速伸出抓住了艳无双的裤脚,“无双——”

声似蚊蝇,气若游丝。千万不要是她想中的!

艳无双正要举步的势态被迫停止,回头看过来,“放开!”

一脸冰霜,不见温情。

“你——”徐氏愤恨出声,如果她现在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就真的是白活了这么些年!

艳无双蹲身下来,二次凑近徐氏,“我说,徐挽晴,原来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骗,呢?”

“艳无——”名字都未喊完,徐氏已经“噗”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轰然趴倒在地。

艳无双被小五及时带离,没染上半分脏污。

艳无双再次走过来,三次凑近徐氏,“现在你我毫无关系,我,凭什么,要,帮,你?”

徐氏指向艳无双的食指,抖成筛糠的模样,她自己都觉得如果现在以人品来质问艳无双出尔反尔的话太傻太天真!如果人家先前可以以圈套来引自己上钩为的就是在关键的时间强迫自已同意名正言顺地撇清关系,那么怎么可能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在已经撇清关系之后再“善良”地帮她?

艳无双满意地看着徐氏的眼睛在不停地瞪大再瞪大,心情不错地搭话道,“这不是你最擅长的招数吗?怎么样?滋味如何?”

“你——”徐氏刚要开口,喉咙处立刻又涌上了一股甜味,她赶忙闭嘴下咽,她不能再被气得吐血,否则她就真的输了。

艳无双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稍一沉思,就又坐回了椅子上,“本来想走的,可既然你这么不甘心,我怎么走得舒心?”

什么意思?徐氏因她话里未尽的意思而心里又打了一个突。

艳无双指指她的身后,“你看,又一个找你的来了。”

徐氏猛然转头,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已经当堂跪倒。

李姨娘!

“民妇李氏,状告当家主母徐氏徐挽晴……”

徐氏眼前顿时一黑!后面的话不必细听,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年,她嫁给赵善行时,赵善行已经有了两房侍妾,而且每个都有了身孕。于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主母地位受到威胁,她使计将两个侍妾送到了横山别院休养,然后买通那里的老嬷嬷暗中让两个人在产时血崩,大小皆亡。

直到她平安产下赵齐仁,她为了不让赵善行再到外面偷摸养人,于是帮他娶进了陈姨娘,而陈姨娘一生就是两个女儿,所以幸运地活了下来。

因子嗣不多,婆母总念叨着多子多福,于是她开始每半年为赵善行送进一个侍妾,一开始,只要有孕,那么无论是男是女,都不会留下。可后来二叔赵善言家添了一子,她开始坐不住了。二叔赵善言可也是老太太的嫡亲儿子,如果他家儿子多了自然会在分家产时多分一份。

自那时开始,徐氏就决定只要侍妾的肚里把脉时确定是个男婴,那么她就允许生下来然后自己养。奈何,李姨娘之前,全部是女婴,所以毫无例外全在横山别院被那里的老嬷嬷以各种方法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了。

今年,在得到李姨娘的肚里是个男婴的消息时,徐氏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后来的路--孩子留下,人必须死。所以前半年,才会任由她好吃好喝冬天里的葡萄都不曾断过。一切不为了别的,只为了她肚子里的那个男婴!

也正因为她肚子里的是个男婴,徐氏没有提前下手结束李姨娘的生命!结果,现在反为自己招来致命的后患!

徐氏的心此时如置深渊,还没想出如何反应的法子,那边的李姨娘已经素手一招,门口又挤进了两个人。

横山别院长年留守的老嬷嬷!

一胖一瘦,同样跪下就是一顿哭诉。

徐氏的脑袋嗡嗡的,此时已经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了,她只觉得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看她,都在指着她。她一心念叨着快想快想,快想些什么来扭转局面。

啪——惊堂木再次响起。

堂上刘琛勃然大怒,完全是一副为民做主的姿态逼视过来,“徐氏,你可认罪?”

徐氏张张嘴,但完全发不出声音。她想撑起来,靠近刘琛一些好求些情,可手臂才一撑起又软了下去。

她被这一连串的事情已经打击得六神无主!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这是艳无双早就为她准备好的,那么鉴于如此巨大的场面,那个一惯喜欢做表面文章的刘琛又如何会为她循私情?

徐氏忽然扭头去寻跟她而来的季管家,如果季管家去找了赵齐仁过来,那么看在刘清雅的份上,知府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

她这样想着,急急找着,可是,没有!她从左找到右,又从右找到左,除了众人震惊加唾弃的目光,她什么也没找到。

艳无双第四次凑近她,温声款款,“找救兵?季管家?”

徐氏可怜的目光对上。

艳无双笑得和气,“已经走了,早在李姨娘出现的那一刻,她已经悄悄地离开了。”

为什么?徐氏满眼不解。

艳无双真诚地送上回答,“大势已去的主子还有必要跟着吗?!”

徐氏先是缓缓摇头,随即就变成了剧烈摇头,她不要大势已去,她不要输!

可是,那已经由不得她了!

堂外围拢的人群一拥而上,如果徐氏因为李姨娘的事情而被赵家驱逐出门,那么他们的钱还能有谁来赔?

“徐氏,赔钱赔钱!”

衙役们上前就要阻挡,奈何人数相差太多,瞬时之间,无双民众们已经拥到了大堂之上。

第一个扑到徐氏的跟前,上前就拽下了徐氏的头簪,没钱就拿物抵。

第二个见头上的东西没有了,改道就去抢耳环,撕拉,耳环带着皮肉一应被拽了下来。

徐氏疼得头皮发乍,想伸手去抚,但是不行,手腕被人拽住了,那人正在向下退她金灿灿的镯子。

她抬头就想呼救,可还没抬起头来,已经被人按着头就是一拳——那人想的是,抢不到东西抵偿就揍一顿解气!

所以忙着低头护头的她没有看见知府刘琛嘴角的那抹深笑。

乱吧!

越乱才越好!

乱才可以给他出兵镇压的借口!

乱才可以让他趁乱剿杀掉那个艳氏的主子艳无双!

刘琛深深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护着正要退进后门的艳无双身上,手中的茶碗已经高高举起……

☆、081 堂杀

艳无双的后脚跟隐进门后,刘琛的茶碗掉落在地。

当——清脆透亮一响。

然,大堂之内已经混战成一团,叫骂老天不公的,哭诉被乱踩倒了的,得手的想往外挤,没出气的还想往里挤,挤着挤着就挤出了矛盾,挤着挤着就混战了起来。乱哄哄的嘈杂声中,谁能听到那小小的一声茶碗掉地的声音?就算听到了也只会以为是谁不小心挤翻了知府的桌案,而不会想到是有人故意摔的。

除了门后,那些早已等得神经紧绷的官兵!

大人在临升堂之前曾对他们耳提面命过,以茶碗摔碎为号,只要听到信号,立刻冲出来镇压。而如果遇到有人反抗,允许当场毙命!

如今信号声出,数十官兵反射性地高举着手里的兵器就蹿了出来。

石城率先感应到,一个纵身已经挡在了艳无双的身前,“小姐,有埋伏!”

其实不用他说,艳无双也清楚地感觉到了,来自官家兵器的森森杀气,早已令她的汗毛根根炸立起来。

抬头,长廊内数不清的官兵已经高举着出了鞘的刀剑杀气腾腾地冲向这边。

“小五,快保护小姐退回去!”今日来应传上堂,石城和小五都没有携带武器。而没有武器傍身的他们如何能从一眼望不到头的官兵队伍中冲出去?

石城低吼一声,护着艳无双就向后退。

本来队伍中处于最后位置的小五听到命令迅速调转身子变成打头的向回冲,艳无双和六月被石城和小五夹在中间一同向后退着。

很快,他们就又退回了大堂。

大堂之内早已混乱不堪。没抢到抵偿物品的转身去抢那个已经得手的,两人打了起来;想打一拳解解气的一挥拳却打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两人打了起来;衙役们本想控制秩序却反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的无双民众攻击了起来,不甘之余回手就是一板子,于是双方乱战到一处。

喝斥声,咒骂声,惨叫声,声声不绝于耳。

早已经有胆小的想退出“战场”,奈何前后左右皆是人。是人还好,有的抬头迎到的先是一板子,缩头回来又挨上了不知是谁的一脚。此时,再好脾气的人也难免从心中涌起了怨气。再加上昨日发现衣服被骗的怨气,今日求告无门的怨气,三者叠加起来,终于超出了常人的承受极限。

很快,再瘦弱的拳头也举了起来,再纤细的小脚也踹了出去。管他是谁?反正我挨了打,就要打回去!

转眼间鼻血与牙齿齐飞,百姓共衙役均狂。

知府刘琛被两个近身的护卫护着站在一隅,不管不顾。

艳无双一眼扫遍全场,对着刘琛就是一声大喊,“刘琛,你敢草菅人命?”

她自以为是冲天一吼,但事实是她的声音撞上堂内几乎已经算是沸腾的状况可谓是微乎其微。

然而,刘琛听见了。确切地说,是看见了。他其实一直在等她退回来,而当他看见她退回来时,她的一举一动当然全部落入了等待的双眼之中。

刘琛笑起,高耸的官帽之下是一张文弱白皙的儒雅之脸,目光却如毒蛇一般阴森,“莫伤到百姓,莫伤到百姓!”

声音急切高昂,这是喊给大家听的。

下一刻,艳无双就清晰地看到刘琛对着她身后的某个位置做了个手刀的姿势。

刀剑无眼,于“莫伤”之中不小心误伤或者误杀当然也可以理解。

艳无双下意识手指弓起敲上额头,擅作表面文章的刘琛!

小五一怒而起,前不久她还做过这个手势,她当然明白那里面蕴含的意思。于是,小五暴喝一声“刘琛,你敢!”,纵身而起,已经直奔刘琛而去。她想的是,只要拿下他,那么谁还敢动手!

六月一惊,张嘴就想喊小五回来时,一闪刀光连着一个身影已经从眼前一划而过。定睛,一个官兵挡住去路。

艳无双伸长脖子越过此人看过去,发现小五已经和刘琛的两个护卫战到了一处,中间隔了数个衙役和百姓。那么此刻即使六月喊小五回来,恐怕也来不及了,而且还有可能陷小五于危险之中。

艳无双以眼神制止六月出声,拉六月就贴在了墙壁之上。

向回看,石城为了挡住其他的官兵再追上前早已分身乏术。

向前看,持刀官兵已经举步向前。

六月旋身就挡在了艳无双的前面,怒视着官兵,却不再出声。她想起了石城中箭的那一夜,如果不是她强自呼救,石城如何会中那三箭?所以,今天为了石城和小五,不到最后关头,她一定不能再出声干扰。于是,接下来保护主子的任务就只剩下她了。她是不会武功,可面前的这个若想伤害主子除非先踏过她的尸体!

艳无双眼色沉沉,脑筋飞转,还有什么方法还有什么方法呢?

今天她是应传上堂,七七肯定是不能带的。她又以为刘琛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所以只带了石城和小五。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刘琛已经狗急跳墙到如此地步!

艳无双强自镇定,四下扫视,希望能找到一丝逃生的希望。

可是,她看了又看,均没有找到!

她此刻正在后门进来不过三尺的距离,身后长长的走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官兵。但因为走廊狭窄,大概也只能横着通过三个官兵的位置,所以,由石城挡路,那些官兵一时半刻倒也杀不过来。

前面是一个官兵,仅仅一个,却实实在在地挡住了不会武功的她和六月。

官兵的身后是乱打到一起的衙役和百姓,此时谁能有空看到需要帮助的她和六月?或许,她高喊一声也能引来注目,可是,那样就会惊动小五和石城,然后有可能再发生上次为护她而受伤的情况。而那种情况,她是绝对不允许再出现的。

一番计算下来,艳无双无奈地发现,似乎这一次,她只能和六月独自承担了。

凉凉抬眼间,那人的刀已经被双手握住然后高高举起。

六月虽毫不退让,但也因为凛冽的刀气而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艳无双却双目圆睁,她不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大刀落下。

一寸——刀面上清晰地映出她不甘的眉眼!

二寸——她悄然抓上了六月的衣衫,如果真的无人来救,那么在最后的时刻,她会反身向前。因为,如果真要有人死,她宁愿死的是自己,而不是任何护着她的人!

三寸——她突然想起那个承诺会护着她的他!

四寸——四处再寻,人呢?

五寸——距离六月的头只剩下半尺的模样。

艳无双手劲收紧就要反身上前,一抹白色的影子已经挡在前面。

比她矮,从艳无双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她满头的发簪。

是位女子!

出手却利落狠辣——先是一伸手反抓住了向下劈下的大刀,顺势向外一拐,另一只手已经成爪直击向对面官兵的面门。

艳无双从她的身后能清楚看到那女子的双手上戴了一副艳红色的手套,长及手肘,看似光洁水滑,却无惧利刃。

官兵紧急后退,想抽刀回防,奈何功力好像不够,撤了几回也没撤回来。又舍不得松手,只得用脚。

可脚才抬起来,已经被红手套女子以脚踏上。

抬头,利爪已近在眼前。官兵终于舍得放弃大刀,松手交叉已经护在面部。

电光火石之间,利爪没到,他的大刀到了。

到了他完全暴露出来的太阳穴上!

啪——刀柄狠狠击中!

砰——侧倒在地!

对面的刘琛脸色大变,却不是因为自己的属下一招未过已经被击毙,而是因为出手的这个人!带红色手套的这个人!

百花楼花魁花香香!

还是那件雪白的披风,披风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大敞四开着,披风下还是那件遮不了多少的红纱轻装!

但此刻刘琛却无心细看!

只因花香香的手中还握着那把曾经夺过来刚才已经杀过人的大刀,而且握的还是刀刃的部分。

刘琛危险地眯了眯眼,花香香居然会武!居然会救艳无双!那么她和暗中护着艳无双的那人有什么关系?或者其实她就是暗中收缴了他那二十多支连弩的背后之人?那么,她知不知道尘杳的事?

不能怪刘琛此时想的太多,实在是因为最近的事情一下子曝露得太多,多到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判断能力!

眼看着花香香引领着艳无双已经冲到大堂的中央位置,刘琛眉头拧起,背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缩成拳,一拳就打在了背后的墙壁之上。

在无人看见的墙壁之上,一个黑色的突起,被他一按而下。随着他的动作,大堂的正门口“哗啦啦”落下一扇铁门。

“咣”地落地,地面抖了三抖。

室内顿时黑暗。

刘琛一个响指,大堂的四角燃起火把。

似亮非亮,似暗非暗的视界之中,出拳的出脚的都停住了,怎么回事?这扇黑乎乎的铁门怎么回事?

唯一光亮所在的走廊,官兵们也因为突然的变故而减缓了动作。石城偷一个空子跃回到了艳无双的身边。

小五攻击不停,今天她就是拼了这条小命也一定要拿下这个刘琛。

压抑的气氛中,艳无双和刘琛的目光穿越过中间数人,于半空中相遇,对峙,撞击,扭打。

还是一出你死我活的游戏,目标都是你死,我活。

刘琛做一个手刀的姿势,然后由上至下一挥而落。

杀!

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手持刀剑的官兵一拥而入,也不废话,上去就砍。

老的少的无所谓,男的女的不细看。

他们只是听从上级命令的官兵!

衙役们聪明地迅速退出,手中的长长板子横握在手,有意无意地围拢成一个圈。

圈中是无双的百姓,是刚才一直在混战的百姓,是因为怨气越积越多上告无门求偿无路而被迫一时情绪失控的百姓。

此时,俱以清醒!如果还不清醒,那么下一个身首异处的就是自己!

百姓们的数量,以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完全一面倒的势态,以一刀死一个,一剑死一个的速度迅速削减着。

惨叫声与哀号声穿透耳膜直达心底,艳无双要紧紧地收紧十指,直到指甲一个个深嵌入掌心,才能勉强克制自己冲出去阻挡。

她清楚地知道,刘琛的目标只是她。同时,她更清楚地知道,即使她现在出去,她自愿奉上自己的头颅,她想,以刘琛目前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也一定不会放过堂内的这些见证过的百姓!

艳无双当机立断,“从后门冲出去,快!”她活着,才能让刘琛死!才能让那些已死的百姓不白死!

源源不断的官兵还在从后门向前冲,所以,那里的后门便成了这大堂之中唯一的出口所在。

得到指示,石城持着抢来的刀剑一马当先地就冲了过去。

花香香冲艳无双微一点头就自动挡在了左后方。

被六月大吼一声召回的小五护在了右后方。

艳无双被六月紧紧抓着手臂随着大家的进行方向而向后门冲去。

如果说原来的官兵对上一个石城是因为地理位置有优劣差异而不敌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因为有着花香香和小五的加入而有了真正实力的悬殊差距。

石城左手刀右手剑,刀刀见血剑剑封喉。他是唯一的男人,他肩负着保护身后的女人和杀出一条出口的任务!漏掉的刀剑根本不曾理会,任它在他的身上留下伤口,他要的是敌人在以为得手时的瞬间松弛,让他可以一招毙命!

花香香一双艳红色手套,出入刀光剑影之中,如入无刃之境。纤手上下纷飞,动作大开大合,披风下的柔媚身躯忽隐忽现。她不在乎,却让对面的敌人一时分心。于是,下一刻,兵器被夺,命也被夺。

小五接到花香香扔来的双刀,上下飞舞,刚才被人缠着拳脚受缚的情况在如今生命受胁的逼迫下已经不复存在。她一不用担心伤到无辜的百姓,百姓们此时都在她们的身后;二不用手下留情给主子留个活口好一查究竟。如今生命危在旦夕,她连挽刀花的时间都直接省下来用来一刀直奔对方的心口了!

艳无双一队势如破竹,顷刻之间已经冲到后门的门口。

刘琛大惊,也不再顾着维持着他的知府形象,抬腿就站到了桌案之上,然后指挥着近前的官兵尽快杀过去。

然而,早已察觉危机的无双民众们,他们即使吓得手足无措,他们对生的渴望也能在潜意识里引导着他们奔向可以活的方向。

那个艳无双的方向!

他们是没有武功,但他们人数众多,又岂是刚涌进来的那批小数目的官兵可比的?即使把他们当柴砍也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更何况堂内的这些官兵已经被石城花香香和小五杀去了小一半。

于是,向前杀的艳无双一队成了无双百姓的挡箭牌,而没武功但人数众多的无双百姓则成了艳无双等人的后盾牌。

两者在无形中相辅相成,居然很快打开了出口。

出口处一片光亮,石城第一个打了出来。

出来动作居然一顿!

花香香嫌他堵得慌,一脚把他踹出去,“闪——”

“开”字没说完,也顿住了!

艳无双,六月,小五,侥幸逃生的无双百姓,相继出来,却,都顿住了!

面前,持刀剑的官兵虽面容肃杀,却全部向后退着……

☆、082 落幕

向后退去的官兵的背后,一组组成弧形排列的官兵正严阵以待。

手中无一不是那可以连发十支箭的官发连弩。

铮明瓦亮的箭头,映射着已经高升的太阳洒下的日光,明晃得让人不敢直视。

艳无双等人心知肚明这些连弩的威力,所以动也没敢动。

无辜的百姓们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可光看到那亮闪闪的尖锐箭头,也知道自己跑的再快也无法快过人家的箭。

“哈哈哈——”身后传来刘琛得意的大笑声。他更是知道外面的安排是如何的严密,所以,这时的他已经停止了让官兵们对百姓斩杀的命令。

艳无双从刚才的惊讶中清醒过来,第一时间察看四周的情形。

他们自出来后门,刚好是在一个小角落里。

向前看,这是一个宽敞的大院,连接着前堂与后堂的大院。空旷宽敞,除了些个装饰用的石狮和盆栽,再无其他。两旁高高的院墙上,加上前后两个屋顶之止,全部都是连弩列阵。

死角!

很明显,人家早已张开了口袋等她钻进来。

刘琛不紧不慢地自后门走出来,无视百姓对他饱含指控的目光,只将艳无双四处打量的举动看在了眼里,“不用看了,今天就算是只鸟,本官也不会让它飞出去!”

艳无双心中一惊。

石城握紧手中的刀剑,上前一步,单刀直指,“刘琛,你卑鄙!”

刘琛拿看白痴的目光看石城,“只要能胜利,本官就是卑鄙了又如何?你就算有怨言也只能到阎王殿去告!”

小五被气得纵身就要再次上前,被眼疾手快的六月拉住了。这样的时刻,谁敢轻举妄动,谁就会死得最快。

百姓群中有人“扑通”一下跪倒了,“大人,刘大人,小的只是老百姓啊,小的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会说,这赔偿小的也不要了,您就当小的从没来过这里,好不好?放了小的吧。”

砰砰砰——实打实的三个响头。

抬起时,额头出血。

有人起头,就有人跟随,胆小的呼啦啦跪下一片。

“大人,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幼子要养啊……”

“大人,小的昨天还给您送了银子孝敬您啊……”

“大人,只要您放过小的,你在年初交代小的的那件事情,小的一定守口如瓶。”

可怜的,贿赂的,威胁的,求饶的原因虽然不尽相同,但语气却是同样的惶恐与乞求兼备。他们不想死,不想像堂内那些刚才还一起索要赔偿下一刻却血溅当场的乡邻们一样死掉!

“不想死,是吗?”刘琛自从后门走出来以后就笑意不绝,“可以!”

肯定的答案一出,跪下和未跪的都心中一喜。

艳无双等人却觉得心中一凉。

果然,下一刻,刘琛就把目光对准了他们,“只要你们拿下艳无双,以她的命来换你们的命,本官就可以既往不咎。”

话落,刘琛对着艳无双又是一笑,白牙森森。

求饶声戛然而止,不计其数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艳无双。当生死关头,对他们来说,一样最好是你死,我活。

六月惊喊出声,“你们别信他,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小五和石城迅速将艳无双挡在了身后。

穿越过阻隔的人群,艳无双和刘琛的目光再次对上,一个冰冷如霜,一个笑意融融。

忽然,一个金灿灿的龙头牌子打断了两人对视的目光。

艳无双看到的是背面,除了龙形雕刻便再无其他。

她在纠结于是什么东西时,对面的刘琛眼中的笑意已经在牌子出现的一瞬间冷凝如冰。

那是御前正四品带刀护卫的身份象征。

而他只是从四品。

虽然只比他高一级,但只要拿出牌子那就是“如胶亲临”的宣示。

他必须无条件跪拜。

可是,他跪不下去。

因为持牌子的是花香香!

百花楼的花魁身份,与如今赫然亮出的御前带刀护卫的身份,在他的脑海里是如何也划不上等号。

刘琛愣愣地顺着拿出牌子的手臂看上去,花香香正学他的样子呲牙而乐,却媚意深深。

刘琛无法控制的嘴角连抖数下,这让他如何接受?

周围正欲扑上来的百姓们也暂停了动作,他们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他们能清楚地看到花香香小指勾着的红绳下,那块金灿灿的牌子,头顶是龙头,周身是龙形!

金色,龙形,那绝对是皇权的象征!

谁敢再动?

或者,其实他们也希望有更高一级的人来镇压住想要杀人灭口的刘知府,这样他们也不必靠出卖乡邻来苟且偷生。

“刘琛,你可看清楚了,这可是正宗的御前正四品带刀护卫的龙牌!”花香香小指勾勾,金色的牌子上下跳动,眼神却倏地冷冽了起来,“从四品,你还不下跪迎接!”

声落,万籁俱寂。

就连身上带着伤口的某百姓也因为这突然的希望而忘记了呼痛。

艳无双不看刘琛,反而把视线落在了花香香的身上。如果她是御前带刀护卫,那么跟她关系密切的赵纪青会是谁?联想起老吴的举止,赵忠赵诚率领的暗卫身手,还有赵纪青本人偶尔流露出的目空一切的神情……他的身份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知府管辖之内的官兵们也愣了,本来已经放在扳机上的手指不由就松了下来。即使他们无从辩别真伪,但从刘琛那惨白如纸的脸色他们也能看得出来,那块牌子十有八九是真的。

官兵们的目光在花香香和刘琛之间来回移动,心里盘算着,哪方会得势,哪方可以保住自己的命。

聪明的官兵只稍一停顿,在瞄到后门之内惨烈的状况一角时,手指又快速地移回到了扳机的位置。如此严重的情况,是能认罪就完事的吗?往大了说那就是滥用职权草菅人命啊!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刘琛已经眉目清明。

虽然脸色仍旧苍白,但目光中已经没有震惊和恐惧了。

刘琛眼睛眯起,大声喝道,“大胆刁妇,居然还敢伪造朝廷令牌!”

这里只有他能辨得出那块牌子是真是假,那么说成假的又何妨!想起尘杳一事,想起连弩一事,想起堂内死伤无数一事,他,也只能说成假的!将错就错,一并灭了口才有可能给自己找出一条活路!

花香香顿时领悟,怒斥而起,“刘琛,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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