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才不管她想什么,他奔的只是那个点完郑月盈后就可以畅通无阻地捉到艳无双的机会!
☆、097 圈套
提气屏息,步子很大但很轻。
眼看着目标物越来越近,黑衣人藏在布巾之后的嘴角难忍兴奋地翘起,如果是他立了头功,是不是可以多些赏银?
缓缓伸出手去——他可不想步那两个轻敌而死的同行的后尘!他宁可高看艳无双一眼,认为她也可以像那个小侍女一样能反手还击。所以,他慎之又慎,唯恐动作快了。因为快了就会有风,就有可能打草惊蛇。
微蜷的小指几乎已经触到艳无双后颈的珠链——只要再近那么一点点,他的虎爪手就可以完美地掐住她细致的脖颈。
他慢慢地开始收紧手指,指间关节都因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兴奋地颤抖。
然而,就在他收到一半的时候,他虎口之下的脖颈突然没了。
是艳无双突然矮下了身去。
一时来不及分辨她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脖颈算是避开了他的攻击。
黑衣人下一意识的手腕一拎,指扣向下,这时候怎么可能收手?
可是,这一次太急了,在未收手之时已经触碰到了艳无双的颈部肌肤。
就见艳无双颈部一个机灵,不急回头,缩脖弯身往旁边就是一跨。
脖子躲了开去,珠链却被挂个正着。
哗啦啦——一颗颗珍珠滑落一地。
黑衣人眼睛一眯,手腕转势,脚向前进。既然败露,更得要抓下再说了。
上半身急速奔着目标前倾过去,脚下却一滑。
他踩到了散落在地的珍珠。
久抓未得的挫败感让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郁闷,运气施力就是一踩,然而,没踩动,倒是脚掌被硌得生疼!
不对!他自认虽算不上顶级高手,但踩碎珍珠的实力还是有的。那么,眼前的事情如何解释?
他被这太奇怪的事情而惊到,不由自主地就收势低头,想看看脚底下的珍珠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头,抬脚。
噗——一声闷响,一阵烟雾喷出,如有实形一般,直奔他的双眼。
辣意瞬间收进眼底,他此时闭眼早已迟了。眼中火辣辣的感觉仿佛自有其意识一般,直接从眼底传向心里。
眼泪哗啦啦涌出,他的虎爪手收回就去揉,结果却是越揉越痛。
“艳无双!”他被激怒,愤然而吼,万万没想到自己如此小心还是着了她的道。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可以抓住她。
不再管那痛至心扉的双目,他紧闭着双眼,虎爪手再次闪电般探出,依照刚才还看见过的身影去处而去。
可是,爪下空空。
没关系,再躲还能在这片刻之间躲出方圆三尺?黑衣人顺势再向前逼近一步,双臂大张,拳头飞起。
然,人还是没有捞到,脚下倒是“噗”声无数。
耳边瞬间传来同行兄弟们的惨叫声。
“啊,什么东西?”
“我的眼!水,快来水!”
眼睛的刺激比之断手断脚更难忍受,一时之间,黑衣人们乱作一团。
一片烟雾中,侍安如入无人反抗之境,一抬手一出脚,必然夺命。
帐蓬的两端,艳无双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紧靠帐蓬最里侧的帐壁之处,黑衣头头则站在帐蓬门口的通风处,两个遥遥相望。
黑衣人最一开始对艳无双的轻视此刻早已变成了客观的钦佩,也许主子派他来绑人还真不是杞人忧天!能在今天这样的境地还能做到有效反击的人,其实力怎么可能像她的外表那样平淡无奇?
可是,也只能到这里了。他也该出手了!临走之时,主子曾有密令给他,万一情况有变,允许不计后果的杀人灭口!
身形纵起,掌风开道,他顺利地穿过交战的人群直奔艳无双。
四目的对视,由远及近。
一个带着势在必得的杀意,一个却是沉静如古井的镇定。
在经历了连弩猎杀,公堂围杀,太子一掐之后的艳无双,此时很难再对杀意产生什么消极的思想。她的心意自始至终都很坚决,她要活着!谁想让她死,她就让谁死!至于偶尔的想问老天让她重生一回的代价是不是就是为了让她接受更多的生死考验的想法,不过是昙花一现,一晃就没了!
在杀气率先逼到的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思去想无意义的事情?
艳无双松开紧拢披风的手,大拇指从披风里面倏地伸了出来。
指上,碧玉扳指。
当年太上皇的扳指,小可免死,大可号令三军。
那日由赵纪青将它装入红绒小盒里托由老吴转给了她。
因为它,龙炎不敢再有任何小动作;因为它,侍安主动以巾帼女卫的身份现身。同时告诉她,只要京中在编的护卫,那么无论天家还是各官的私家护卫,都不会不认识此块扳指。
除非他想正支旁支的九族都死光,否则无论是谁,一定会及时收手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这一定不包括对面这个攻势未停的黑衣人。
他不是不认识那个碧玉扳指,可他上下左右也只他一个。即使他失手,死也只是死他一个。可如果他得手呢?他拿着主子的钱满江湖这么一跑,就算上边有心捉他也得有那个时间与精力吧。
所以,他的速度非担没减下来,反而再提一口气就加快了上去,人死玉没,没个几年,谁能轻易查出他来?
黑衣头头布巾下的脸狰狞笑起,想,她一定是穷途末路了,否则怎么会出动那至关重要的碧玉扳指?
他笑,艳无双也笑。
笑的同时,另一只手伸出去自拇指上拔下了碧玉扳指。
然后在对方即将飞到的前一刻,蹲下,将扳指滚了出去。朝着帐蓬口的方向!
这种世间唯一的东西,只要见了光,就一定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而只要引起注意,她就算死了也不会白死!
黑衣头头眼中闪过惊骇,那种东西她也敢扔?那种东西不是应该死也不松手的吗?
艳无双无名指一扫眉头,以口形示意,杀我?还是追它?
你——黑衣头头被噎得回不出话来,长剑点地,返身就向外扑。人跑不了,可这东西如果跑出了帐蓬,引起了天家的重视,那么今天下药绑人的事情都会被揪得一干二净的出来!
一扑而下,剑尖挑起,扳指入手,顺手塞入怀里,反身又回。
对面,侍安微一躬身,交握于小腹之前的双手洁白无瑕,“非常感谢阁下相捡之情,只是,这是我家主子的东西,”起身,单手掌心朝上伸出,“可否归还?”
黑衣头头无意识地后退半步,她什么时候能抽出空子来了?扭头,他的兄弟们全部躺在地上。再扭回头,眸底难掩震惊,她居然可以以一敌十?
侍安表情为难,“如果侍安不能完好取回主子的失物,那可真是太失礼了。”
黑衣头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此女好像表现得越卑微,下手就越狠。他的十个属下虽然比他实力稍差一些,但也算得上是一等好手,可竟然没有一个能逃出她的死手……那么,现在,他要先回报实情,还是拼死再战?
“嬷嬷讲过的,侍女才是本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得出手破坏侍女乖巧的形象。”侍安眉头拧成疙瘩,“可是,阁下非得把侍安往杀手的路子上引。侍安虽自知能力欠缺,但为了主子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所有。请相信,只要阁下将东西归还,再主动招供,侍安保证不取阁下的性命!”
侍安自认为表达得非常诚恳,落在他人的眼里却是嚣张之极。
黑衣头头无法控制地嘴角抽搐数下,他这是被敌手彻底看轻了吗?被一个身高不到他下巴的半大少女?男人劣根性的不服瞬间腾起,刚才因十个兄弟被杀而对她产生的顾虑此刻全部被覆盖。
手腕抖起,腾身就扑,黑衣人一个直刺奔向侍安的喉咙部分,“好,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侍安举臂横挡。当金属的撞击声传来,不必侍安提醒,黑衣人已经明白,她必然是穿了宫中近卫才配拥有的软甲。而这种软甲的拥有者在宫中超不过十个。眼前这不起眼的侍女竟然就是其中之一!难怪那十个兄弟阵亡得如此之快!
即刻有所领悟的黑衣人,剑尖一转就奔向了另一侧的艳无双。有句老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如果可以顺利控制住艳无双,那么眼前的小侍女自然不会再是威胁。
侍安怎会让他如意,轻功功力施展到最大,一个闪身就挡在了前面,手臂贴着剑刃游上去的同时,头也不回地对着艳无双喊道,“双小姐快走!”此时帐蓬之内已不能有人再阻挡艳无双出帐,那么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艳无双也明白,拔腿贴着帐蓬边就向外跑。
跑了不过三步,又被迫停下。
黑衣人阴阴的声音传过来,“艳无双,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动。”
转头过去,黑衣人拇指上戴着的碧玉扳指率先进入视线。
他的对面,侍安垂首而立。
上面有交代,谁手里有这扳指,谁就是主子。
艳无双霎时红了眼,“侍安,他是好是歹,难道你不能自己判断?”
侍安茫然抬头看过来,认物不认人,这是传下来的规矩!而老嬷嬷只教了规矩,却没教她们自我判断的标准。
黑衣人仰天大笑,“艳无双,没想到吧?你自以为聪明的弃车保帅,没想到最终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艳无双紧咬着唇瓣,黯沉的目光直直看进侍安的眼里。
侍安面无表情。
黑衣人能理解,因为他也收到过类似的死命令。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孤儿无牵无挂,如果不是生死关头,那么他也不敢那样冒着形同谋逆的大罪仗胆出手。
“去把艳无双绑过来!”黑衣人高傲下令。
侍安不敢不从。
艳无双浑身颤抖,“扳指是大殿下送给我的,你以为我消失了,大殿下会不查?”
“查又如何?你觉得你还能活到他查出的那一天吗?”
“那你手上的扳指呢?这样世间唯一的东西落入不该拥有的人手里,你觉得自己又能多活几天?”
黑衣人目含讥讽地看过来,“成王败寇,当我的主子成了这天下的主子,没准这样的东西还真会名正言顺地赐与我这个最大的功臣所有!我有什么活不过去的?”
“你的主子?”艳无双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死了一地的黑衣人,“就凭那样的手下,你确定你的主子可以斗得过外面的天家侍卫?”
黑衣人不以为然,“天家侍卫又如何?空有一身蛮力!此刻还不是被我们兄弟几个迷晕了躺在外面?”
“那是你们卑鄙无耻,用小人招数从心直的纪小姐那里钻了空子!”
“心直?她如果心直就不会到城外的女军营中找老手帮她取胜了。”黑衣人突然得意一笑,“不过她也确实有点心直,压根就没想一想一个只是空被保留着却什么正职也没有的女军营怎么可能还跟几十年前只忠心纪家的一样?”
艳无双惊讶地瞪大双眼,“你们竟然早有准备?”
“那当……”黑衣人突然警觉住嘴,目光一下子变得阴毒起来,“你居然在套我的话?”
艳无双挑眉,收回惊讶的表情,“怎么,你才感觉出来?”
“你——”黑衣人危险地眯眯眼,“这时候还敢套我的话?小心我让你现在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艳无双一脸无所谓,“好啊,如果你真有那个本事的话。”
“艳无双!”黑衣人低吼出声,正要上前教训一番。
此时,帐帘一掀,哗啦啦涌进一批身穿统一服饰的官兵。
而且面容都熟,赫然就是刚才被他们毒晕的那批。
侍卫头领打扮的人伸脚踢踢那个曾中剑的,“喂,休息够了就快点起来,上工了上工了。”
在黑衣人骇然到极度瞪大的眼睛注视下,那个曾被他亲手刺了一剑的侍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啊呸,下次老子再不抢这差事了。说什么帐蓬内比外面暖和躺着更舒服?怎么不说装着被人狠砍一剑还得配合着挤出鸡血来是多需要技术的活儿?”
黑衣人觉得嗓子发干,“你,你们……”
没人理他。
官兵队伍中,一个官兵打扮的人上前一步,“行了,赶紧归位,就你话多!”
“切,我的衣服就这么被刺了个大洞,还被血弄脏,我抱怨两声怎么了?这自打一回京来,我福没享到半个,这苦倒是……哎,老大,别瞪别瞪,我这就闭嘴!”中剑的站回队伍中。
官兵打扮的一扭头看向头领打扮的,“你呢?不归位?还有事?”
黑衣人空咽一口口水,他们两个为什么长得一样?
侍卫头领打扮的挺挺胸,“阿弟,虽然咱模样一样,可是,说实话,我穿这套衣服比你帅吧?”
黑衣人终于崩溃出声,“你们到底是谁?”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还是从一开始就没被毒晕?可是,那个福公公那样的表情怎么可能像演戏?
帐帘再掀,福公公佛尘甩甩走进来,进来却不看黑衣人,反而先看向了官兵打扮其实却是侍卫头头的人,“赵侍卫,你可把洒家骗得好苦!”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赵诚带领的暗杀一组。
赵诚恭敬地回礼,“福公公见谅,实在是事情紧急来不及向公公打招呼。”
他们不过才到京城半月,就被派出去盯梢查证。京里的侍卫被洗牌太多,他们一时也不能一一查探清楚。只有尽可能多的做准备,加紧每一个环节的控制,却不敢多做一点异样的举止以防引起怀疑。他们又怕自己的行为也落入敌人的眼线,所以迫切需要另一个人来迷惑敌方。
这个人当然非福公公莫属。
一个绝对是皇上心腹的公公,如果他也不能及时救驾的话,那么这意外中茶毒的可能性就变得极度可信起来。
这不,他就结结实实地上当了!黑衣人只觉眼前一黑,原来他们一开始的圈套就是别人的圈套之初。
五指陡然收紧,眼前却突然亮起——他手里有碧玉扳指,那个小可免死大可号令三军的碧玉扳指,他还怕什么?!
☆、098 落选
黑衣人昂首挺胸,大剌剌的拇指高举着碧玉扳指伸向正前方,“谁敢乱动?”
帐内顿静,官兵定在原处,正在热聊的福公公和赵诚也终止了谈话。
黑衣人趾高气扬地接着道,“都给我退出去!快!”
有人动,有人没动。
黑衣人再加一命令,“现在,全部!”
这一次,全部人都开始动了。不过却不是朝着帐外的方向,而是朝着他围拢过来。
黑衣人急了,“我说的是退到外面,外面!”
赵忠掂掂手里刚摘下来的头盔向他走近,“我说兄弟,你不会真以为随便拿个什么破玩意就能指挥我们吧?”
黑衣人有些心慌,但当视线触及到自己拇指上的扳指时又有了勇气,“这可是太上皇的碧玉扳指,你敢不听它的命令?”
哈——四周哄笑声起。
曾经中剑的那个扯扯身前的破洞,以看白痴的目光看向黑衣人,“人死玉归,谁会想要问过程如何?”
黑衣人无言以对,他曾经也是这样的想法。可是,现在有最维护皇室尊严的福公公在,谁敢随便动手?
黑衣人转头去寻福公公,福公公正挥着手中的佛尘,面容朝外,“咦,怎么这么多蚊子?”
曾经中剑的那个再上前一步,“兄弟们,哥哥我刚才可是中了这小子一剑,虽然是假的,可也算让哥哥吃了亏。所以,这接下来的一仗,就让哥哥先动手出出气如何?”
“那是那是,李卫大哥请便。”周围拱手相让,没有异议。
名叫李卫的人一边走上前,一边挽起袖子,“你个杀千刀的,这可是我为了进京特意新买来的衣服,你居然给老子刺了这么一个大洞……说吧,你想怎么死?”
黑衣人霍然收回戴了碧玉扳指的左手,右手挥剑就迎了上去,“我让你死!”既然无法用碧玉扳指震慑,那么就拼出一条路来。
两个汉子直接对上,拳脚加剑击,砰砰砰,锵锵锵。拳头打上拳头,剑刃抵住剑刃,比速度比力量更比气势。
而这气势,不只包括个人的心性,还包括身后有没有同伴的支持。
对打的两个人,一个一心只想钻个空子逃跑,一个一心只想着如何在上边没来之前先打个过瘾出气。
于是,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胜负立分。
李卫一脚踢飞黑衣人的手中剑,而自己的剑顺势抵在了对方的颈间,狠啐一口,“你个杀千刀的,就这点本事还想在老子面前耍?”
黑衣人眯眯眼,食指自拇指上一撸,碧玉扳指就落入了掌心之中,“你猜,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手快?”
如果他当真逃脱不了,那么也要让这碧玉扳指随他而去。只要这碧玉扳指消失,自然会有不只一人来阴间陪他。
李卫一怔,不得不暂停就要大下杀手的动作,他们出手是因为自信能杀人夺玉,可是,如果夺回的是成了末的玉粉呢?这样的罪名谁担的起?
刚要回头请示,就见眼前一个飞影射过。
砰——正中黑衣人拿了碧玉扳指的左手手腕。
黑衣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由自主地吃痛松手,碧玉扳指掉落出来。
“侍安!”艳无双一声命令,侍安身形如电急速射出。当黑衣人反应过来时,侍安已经捧着碧玉扳指回到了艳无双的身边。
另一边,赵忠双手互拍,看向赵诚,“阿弟,你的帽子还真挺好用!”
用来打中黑衣人手腕的正是赵忠刚才摘下的头盔,本来是赵诚的头盔。
赵诚瞪他一眼,吩咐属下,“行了,赶紧收拾收拾退出去。”
福公公绕过正在收拾死人的活人来到艳无双的面前,行礼恭敬,语气却些微不悦,“艳小姐,请下次一定不要再做此类冒险之事!”
“是,无双记下了。”艳无双明白,他指的是刚才滚出扳指引开注意力为侍安拖延时间的事情。
福公公满意直身,但在看到一众开始悠悠醒转的千金们时又苦下了脸,出了这样的事情,那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表演?
某些千金直接摇头,不要了,她们要回家,立刻马上!
郑月盈脸色惨白,但没有跟在提前退出的千金后面出去,她还没表演呢?她不要这次还什么都没做就退回去。
高台座席之前,文帝看向一身整洁表情也无变的艳无双,“艳小姐的意思呢?”此时只剩下了艳无双和郑月盈,如果郑月盈坚持要比,那么艳无双就是她唯一的对手。毕竟前面的那些由于各式各样的原因都算失败了。
纪怜星有气无力地跪在一旁,这一次她丝毫不敢怪圣上不问她的意见。经此一事,圣上不把这件意外牵涉到纪家已经是对她格外的开恩了。
艳无双笔直而跪,“回皇上,无双的表演已经结束了。”
郑月盈猛然转头看过来,什么时候,她怎么不知道?
文帝先是惊讶,随后就沉下脸来,“你可知欺君是多么严重的事情?”他可是从头到尾都在这里坐着来,难道她出没出现他会不知道?
艳无双主动解释,“无双表演的就是在面临意外的时候,一位王妃应该有的表现!”
文帝更是不解,她表现什么了?
福公公上前一步,将刚才帐内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转述完毕。
皇后和敏贵妃一同听个正着。
皇后微微点头,如此胆色的话,再加上儿子偷偷送过来的消息,也许她可以……
敏贵妃则不以为然,“这怎么能算你的正常表演?第一,你提前就知道有事情发生,早有心理准备不说,甚至提前在珠链之中藏下退敌的药粉;第二,你不仅知道外面被毒倒的人是你的熟人,而且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在演戏,你自然可以无所畏惧地和敌人周旋到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手上有碧玉扳指!”
敏贵妃嘟嘟小嘴,转向文帝,“皇上,碧玉扳指这样的圣物,任谁拿到在手也会觉得勇气无限吧?”
言下之意就是,她艳无双就算表现的再镇定从容,那也是借了碧玉扳指的势,怎么能算是她的本事?
文帝不语,不看敏贵妃不看艳无双,反而看向了赵纪青,他居然把那扳指送给了艳无双,他是何意思?
“敏贵妃此言差矣。”赵纪青晃着手里的新茶碗,漫不经心地接过话茬,“要不,本殿把扳指送你几天,你来试试有人来犯时你能不能借着扳指的势来反败为胜?”
敏贵妃俏脸一扳,不服的意思恰好地拿捏在不惹人生厌的程度,“有何不可?反正知道背后一定有人护着我……”
赵纪青冷哼一声,“但你同时得担心自己的小动作会不会提前引起对方的怀疑进而对你狠下杀手!”
“……那,那被毒倒的不都是假装的吗?万一暴露的话我就大喊。”到时还是会有人救她,她为什么要怕?敏贵妃想想都镇定。
“喊?”赵纪青紧跟着又是一问,“你觉得是你的声音快还是敌人的剑快?”
敏贵妃仍然有的反驳,“不是身边还有侍安?”
赵纪青拿眼角斜她,“侍安忙着处理更多的杀手,还有空理你?”
敏贵妃迟疑一下,强硬道,“……她的任务首先是保护我其次才是杀敌。”
“是,因为回身想保护你,身后露出空门然后让敌人得手?”赵纪青将最后一口热茶喝尽,然后吐出后半句,“不能保护自己的侍安还如何保护你?”
“你——”敏贵妃终于无法反驳。
赵纪青放下茶碗站起,前行几步扶起艳无双,“你连我的纸上谈兵都胜不了,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借势?好,东西就给你,你借势去吧。”
赵纪青取下艳无双指上的碧玉扳指,看也不看后面反手就扔了出去。
“啊,皇上——”敏贵妃吓得尖叫一声,她不会武功她可接不住,如果摔坏了的话,那么要算谁的?
福公公凌空一跃双手接住,然后捧上前,但不是朝着敏贵妃的方向,而是朝着皇上的方向。
皇上没空理他,正朝着赵纪青拉着艳无双的手抬步欲走的背影怒吼,“纪青,你给我站住!”
皇上绕过福公公就奔赵纪青的方向而去,“你什么意思?你就非得选这个艳什么的女人吗?”据新得来的消息,这个女人虽然不丑,可是,她是嫁过人的呀!怎么配得上他的大皇子?!
赵纪青将艳无双揽在身侧,“父皇,儿臣仅说一遍,这就是儿臣的选择!”
十年前,纪星临死之前,曾留下对文帝的唯一一句遗言,那就是希望赵纪青可以在十八岁以后由他自己选择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文帝心疼这个为自己生下长子却不爱自己更不嫁自己的女子,所以在出殡当日将太上皇的碧玉扳指亲自戴上了赵纪青的拇指,允他可以选择。
而今日,赵纪青当众归还扳指,就意味着当年的选择之题至此结束。
文帝被气得脑门上的青筋直冒,他早就猜得到这个大儿子是不会回到宫廷中来,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连挑个媳妇也要让他没有一点如意。
文帝一把拽起旁边还在跪着的郑月盈,“你看看郑小姐,这模样这品性,哪一点不好,你怎么就不能喜欢个正常的?”重点是,如果他娶了郑月盈,是不是就会留在盛京永远不走了?
郑月盈还沉浸在什么也不知道就被赵纪青通知她已出局的打击之中,这突然被文帝一手拎了起来,跪得发麻的双腿一时不稳朝着对面的艳无双就扑了过去。
扑过去,双手下意识地撑在前面。
艳无双眼神速冷,这是想机推倒自己不成?
不等艳无双有所动作,赵纪青的大袍袖已经一甩即至,“滚!”
郑月盈“扑通”侧摔在地,在不被人看见的角度,两行清泪悄然落下。
赵纪青揽着艳无双向外迈步,无意多说,“当年你给了我自由选择的权利,那么今天,就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绛紫色的披风下露出艳无双的素色披风边,一个奢华到极致一个朴素到极致,完全是两个极端,却因步调一致而显得莫名的和谐。
和谐?不相配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和谐?文帝叉腰再吼,“我想给你最好的有什么不对?”
赵纪青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心领了。”
“你——”文帝跳脚就想追过去,皇后出现在他的右手边。
“你给的最好的却不一定是他最想要的。”
声音很轻,只够文帝听到的音量,却有效地制止了文帝想追上去的念头。
这话也是当年纪星说过的。
皇后纪月瞥一眼文帝脸上因回忆而痛苦的表情,“你终其半生也没能如愿,那么对于她的孩子,你又何必再不放过?”
“放过?”文帝低头看向自己张开的手掌,喃喃自语,“我放过他,谁放过我?……小福子,回宫!”
金黄色的袍袖甩出悲若的弧度,文帝转身就走。
众大臣急急跟上,唯有宰相郑子承走向高台中央,那里还孤零零趴着他的女儿。
皇后纪月目光淡扫过满头白发的郑子承,“本宫承诺,会给令千金再指派一门好亲事的。”
“老臣惭愧。”郑子承躬身达到九十度,衬上满头白发,顿时给人一种老态龙钟到触目惊心的感觉。
而事实上,他却同当今的文帝一般年纪。
皇后纪月不忍再看,快步离去。
“老臣恭送皇后。”
脚步声远去,郑子承才直起身,“月盈,跟我回去吧。”
“您,为什么不帮我?”郑月盈缓缓问着,此刻冰冷的地面都比不上父亲给她的感觉。
郑子承的目光落在赵纪青远去的地方,“不是你的何必强求?”
郑月盈自己爬起身来,“皇上于大殿宣布要公开选妃,如果不是皇后的懿旨送到府内,我可能还不知道。别人家的父亲帮忙托关系搭人情帮这帮那,我只能自己带着侍女东奔西走。父亲,您也是我的父亲,为什么从来都不帮我?”
郑子承掸掸袖口,转身起步,“回去吧,今天你也累了。”
郑月盈的泪水滴落到脚面,“难道就因为我是过继的,所以您才事事置身事外吗?”
郑子承走远。
朝霞这才敢从帐蓬内跑出来,过来就先把大披风披在了自家小姐的身上,“小姐,别哭啊,这大冬天的哭坏了身子可不好。”
郑月盈握手成拳,她不甘心!
她三岁的时候,从数十号的旁支外女中被郑子承的父亲选中做了郑子承的过继独女;她五岁的时候,打败京内各位高官千金成为了第一公主陪读;她八岁的时候,对那个横扫翰林馆所有绝对的大殿下情根深种。
然而今天,她根本不知道帐蓬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睁眼,大殿下就间接告诉她有结果了,结果不是她!她做什么了就不是她?她甚至什么都还没开始做呢?她连那个艳无双穿了什么都不知道,就不战而败了。
那她的三套衣服怎么办?她准备的三套节目怎么办?她读的史参的理怎么办?她特意定做的弓和高价买来的马怎么办?
“……回府!”郑月盈收回泪水,转身外走。
落颜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下子就扑到了她的面前跪了下来,“小姐,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多嘴了,求小姐宽恕奴婢吧……”
几次口无遮拦,最终让郑月盈在正月十五之后撤掉了她。而已经习惯了跟在主子身边养尊处优的几乎像半个主子生活着的落颜,如何能习惯浣衣处的清苦日子?她几次想找机会求求主子,奈何宰相府管理甚为严密,她一个末等丫环连厨房都进不去,更何况主子的院子?
于是,她等了又等,终于在二月初二找到空子溜出了宰相府,于这里迎上主子。如果今天她不能让主子回心转意,那么她宁可死了也不愿再过那种末等丫环的日子。
落颜以头叩地“砰砰”直响,“小姐,求求您了,奴婢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这一次,奴婢一定话不多说半句!小姐让奴婢说什么做什么,奴婢就说什么做什么,不多添一滴油也绝不少一颗蒜,奴婢……”
“你真能改掉自己的毛病?”郑月盈打断她的话。
“能!能!”落颜重重地点头,唯恐主子不信她,“奴婢可以发誓,如果奴婢再多嘴,奴婢……奴婢就把命赔给小姐!”
“好,这可是你说的。”郑月盈绕过她向前走,“千万可别让我再失望了。”
“哎?是是是,是是是……”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的落颜慌忙爬起来就追了上去,朝霞都差点被她挤摔,“小姐,奴婢扶着你……小姐,这边有台阶……小姐,小心碰头……小姐……”
☆、099 故人到
赵纪青的马车前,老吴手打着帘恭敬地候在一旁,“小姐,请上车。”
艳无双却歪头问向赵纪青,“去哪里?”
赵纪青的手放在她的腰间不曾松开过,“你想去哪里?”即使大殿下的身份一朝撇去,他仍然不改猖狂本色。
“无……”艳无双直觉就要说无双城。
“不能说无双城!”赵纪青率先打断她的话。
艳无双瞪他,既然对回答有限制,那为什么还要假装大方地问她?
赵纪青认真解释,“暂时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等我处理完我们一起回去。”
艳无双撇开对视的视线,侧身摆脱他环在腰间的手臂,“我自己能回去。”
赵纪青长臂一伸,再次把人抓回来,语气稍带不悦,“能回去也得等我一起回去!”
近在咫尺的距离,艳无双却并不看过来,只将目光集中在他的领口处,那里系着的是一圈白狐狸毛,纯白透亮,根根没杂质。这样的白狐狸毛,已经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了。
艳无双缓缓开口,“我想……自已,回去。”
声音很低,意思却坚定。
“看我!”赵纪青伸手强制抬起艳无双的下巴,深深的目光直直探进艳无双的眼底,“你在生气!”
艳无双长长的睫毛垂下,就是不想看他,“没有!”
“你……”赵纪青刚想再说什么,有人打断了他。
“阿双——,要不,我再送你回去?”
两个人循声望去,龙炎带着侍安走近。
明黄色的披风下伸出一只手,手里不再是总变换造型的金元宝,而是那枚碧玉扳指。
侍安规规矩矩地下跪见礼,“大殿下日安。”
老吴同样收回打帘的手跪地见礼,“给太子请安。”
艳无双一眼看尽,身体于是一僵。
龙炎率先开口,端着自以为真诚的笑脸,“大皇兄,事情已了,皇弟也不会将阿双多留一天。如果大皇兄腾不出空子来的话,那么皇弟愿意再跑这一趟。”
“用不着你!”赵纪青粗声粗气地回他一句,转身对着艳无双又是一句命令,“上车!”不就跟那个小混蛋相处了一个来月的时间,她就允他一口一个“阿双”了吗?
艳无双没动地,扭头看向龙炎,“那就有劳太子了。”无论过程如何,至少他如愿得到了他想要的碧玉扳指,那么他是不是可以遵照约定把她送回无双城?
龙炎只当没看见赵纪青突然脸罩寒霜的表情,“当然,那么,这边请吧。”
“好。”艳无双转身向外,腰间的手臂霍然施力,她再次被迫转回去。
头顶感受到火辣辣的目光,艳无双静默片刻,方才开口,“无双感谢大殿下于殿前的相护,就此别过。”
别过?别什么过?赵纪青火中淬冰的目光恨不得将眼前人的心挖出来看一看,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一句感谢一句“别过”就完了?
“上车!”赵纪青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这样的场合不适合跟她辩论。
艳无双猛然抬头,“不!”
四目对视,各自坚决。
赵纪青危险地眯眯眼,你现在敢走就试试看!
艳无双眼睛瞪圆,眼皮不眨,你现在是纪青,不是赵纪青!
“喂,我说大皇兄,这样强迫一位女子可不好哟?”龙炎转转手里的扳指,笑笑插嘴,“更何况,人家还是你在殿前亲自选中的那一位!”
“你闭嘴!”一句话,两个声,分别来自艳无双和赵纪青。
异口同声地喝斥完又各自冷哼一声。
她想,如果上一世她能知道他的身份,那么这一世她躲他会比躲赵齐仁更快!
他想,如果那个小混蛋以前囚禁她是为了让她帮忙得到碧玉扳指,那么现在又是为什么呢?难道真像所说的那样接了她来所以要送她走?那都不可能!这种情况就像有人跟他说混蛋不是混蛋一样令人无法相信。
艳无双用力扒拉下赵纪青的双手,“失陪了。”谁送她无所谓,或者有没人送她也无所谓。她只想以最快的时间回到无双城。
“回来!”赵纪青反手就又抓了回来,看一眼艳无双晦暗的脸色终于放弃现在解释,一手搂过腰间,一手从她的膝下穿过,将人横抱起来。
老吴极有眼力见儿的再次掀开车帘。
赵纪青一个用力,“呼”一下就把艳无双扔进了车里,他随后也腾身闪了进去,“老吴,回府。”
龙炎闪身挡在车前,“等等!”
老吴不敢硬闯。
车内传来赵纪青压抑的低斥,“你个小混蛋最好真有事,否则就算你手里有碧玉扳指,我也能打你一顿屁股!”
龙炎嘴角僵硬地抖抖,开口只奔车内的艳无双,“阿双——”
车内飞出一支青玉簪,直击龙炎的嘴巴。
龙炎慌忙闪身躲过,“好好,不喊啦不喊啦!”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车内传来赵纪青像是忍到了极限的声音。
龙炎只得暂时压下内心的腹诽,一手拽过旁边的侍安,“侍安,我想说侍安,阿……”习惯性的就要喊‘阿双’,又及时改口,“……啊不是,是艳小姐!大皇兄,这一个月来都是侍安在服侍艳小姐,如果今天艳小姐跟大皇兄回家再招新手的话,不如直接让侍安跟过去,大皇兄以为如何?”
“不用了!”赵纪青想都没多想一下,直接回复道,“老吴,回府!”他的人自然由他来照顾,什么侍安侍康的都没有用。
马车呼啸而过,龙炎刚想再说什么,从车后窗飞来一个小包裹,正对他的脸的方向。龙炎闭嘴接过,这才发现说是包裹,其实明显就是艳无双身上的披风临时裹成的,里面鼓鼓囊囊地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伸手打开,龙炎愣住。
玲珑卡若干,一对紫晶耳坠,一副人皮面具,还有外裙一套,绣鞋一双。
再加上他手里刚才接过的那支青玉簪,可以说,除了中衣,艳无双从他这里带走的东西全部被还了回来。
侍安愣愣地目光追过去,这是双小姐自己脱的,还是……被扒的?
龙炎霍地攥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唤道,“侍安!”
“是,太子!”
“跟上去!”
哎?侍安傻住,怎么跟?刚才大殿下不是明确说了不让跟着?
龙炎将包裹仔细地包好,“本宫不管,本宫只要你回到阿双的身边,无论你用什么样的方法!”说完,即走向相反的方向。
望着龙炎走远的背影,侍安好半天才回答一声,“是。”
然后身形倒掠,追着马车而去。
车内,艳无双紧拢着领口,心口砰砰直跳。
他闪入马车时,她正一头栽进锦被里,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他又扯披风又扒头饰的,甚至毫无警觉地抓起耳后的某个位置一把就把她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面具戴得时间有些长了,有些地方已经粘连,她被扯得脸皮生疼,刚想反抗,他又开始扒她的外裙以及她的鞋子。
她惶惶地爬起,他已经将所有的东西包裹在披风内撇了出去。
头发披散而下,她不急整理,一手紧揪着中衣的领口,一手撑着身体就缩到了车厢一角。
对面的他满脸阴霾,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冷,她第一次有害怕的感觉!
“过来!”赵纪青紧盯着她的眼,直接命令。
她不由自主地就瑟缩了一下,心中非常想摇头,可一触及他的视线,她就怎么也无法把头摇那么一小下。
“第二遍,过来!”
他再次重申,声音冰得让只剩中衣裹身的她周身发颤。她极力想避开跟他的对视,可他的目光却像是有粘性的,她无论心有多想,她的眼也无法移开。
“很,好。”
“好”音刚落,他的面孔已经逼到近前,鼻尖都隐隐与她对上。
她骇然后退,然后“砰”地撞上车厢。痛感从后脑传来,她鼻尖一酸,眼底条件反射地就涌上了泪花。
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所以她没看到赵纪青的眸底闪过一丝心疼。
赵纪青撑在车底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正对着他的艳无双的脸颊一侧,因为他刚才那么狠辣辣地一扯一带,已经被带出了一道小血口,此刻正开始向外微微地渗出血丝。再加上她因长期隐在人皮面具下而有些过于苍白的肤色,现在看过去,颇有些触目惊心的意味。
可是……,他暗自咬咬牙,不想什么都没谈就先做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