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纪青负手走开两步,“我纪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跟你有关系了?趁早滚开。”
赵诚拦在赵纪青的面前,将刚才周围的情况汇报一遍,然后询问,“爷,您看这……”是要先派一个人进去摸摸情况,还是干脆大规模地一次冲进去?
当然是,“冲!”赵纪青斩钉截铁,抬腿就要一马当先地冲进去。
郑子承一把拉住他,“大殿下,老臣愿打前锋。”
赵纪青一袖子甩开,“滚!”
郑子承靠着纪良的阻挡才没有被甩出去,稳住身体,不顾身血翻涌的气息,急急开口,“月盈如果有胆子做出此等掳人的事情,只怕会有胆再下黑手。不如先让老臣冲在前面,看在父女多年的感情上,想来月盈可以给上几分薄面。到时,大殿下再瞄准机会出手救人不是很好吗?”
赵忠赵诚等人皆点头,如此甚好。
赵纪青斜眼睨他,“你还有可信度吗?数年以前,你不是说这天底下所有的人和物加起来都不及你的女儿重要吗?如今你却要说帮我拿下你的女儿?你不觉得此话很可笑?”
入木三分的嘲讽语气立时就如针尖狠扎了郑子承的心一下,他哆嗦哆嗦嘴唇,缓慢却坚定道,“……老臣保证,这次不会!这次是月盈错了,老臣一定不会姑息养奸!”
说完,不等赵纪青回应,已经一脚踹开了院门,“月盈,月盈——”
三岁,她被父亲选中抱入府,一双如圆月的眸子晶莹剔透,所以他给她重新取名“月盈”,意为如圆月般的盈满,更寄予她的人生也可以如此。
至少不应该像他这样残缺。
院中无人。
“殿下,无事,进来吧。”郑子承转头招呼一声,回头就要再向前进,可刚一回头,噔——一支税利的箭矢射在他脚前一寸的位置。
擦得甑亮的尾翼,反射出刺眼的阳光,郑子承下意识地闭眼,心中则更沉。
那是他为女儿特意到盛京的老字号铁匠铺定制的,尾翼的做法是他比照着曾经战场上某人交过的方法亲自设计的。全盛京只此一份!
如今,女儿用他设计的专门送她的箭,来射他!?
“月盈——”郑子承闭眼大喊,“快出来,跟父亲回家。”
正对的前堂大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郑月盈的声音,略带哭腔,“父亲?现在用着我了知道是我的父亲了?”
郑子承忽略掉心中生起的酸意,语重心长道,“月盈,父亲从来就只是你的父亲。出来吧,只要你跟大殿下认个错,就能跟父亲回家!”
“认错?我错什么了我就认错?你知道我现在……”停顿之时,传来哭音。
赵纪青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郑月盈,无双是不是在你的手里?”
“哈,大殿下?”郑月盈蓦得转哭为笑,“最近很有缘啊,大殿下。你我相谈的次数居然多过于你在京的少时了。”
少时,他不是在上书房就是在皇后的中坤宫,她几次随着大公主到中坤宫给皇后请安时,也只是看到过他的背影,或者侧影。如果哪天能看到一个正脸,即使他从未将她看进眼里,她也能跟大公主私下里说笑一个月。
他在她的心中是天上的朗月,圣洁,尊贵,让她情不自禁地心生向往。
而在他的心里,恐怕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如果不是中间牵涉进一个艳无双,也许他都不会想起来这盛京还有她这么一个人吧?
赵纪青努力压下脑中很想杀进去的念头,“郑月盈,我没时间跟你叙旧,况且你我也没有什么旧可叙的。我只问一句,无双在不在你的手里?”
他从朝堂直奔回家里,留下的六月和小五告诉他说,艳无双被郑月盈小姐约了出去。再一联想赵齐仁在大殿之上说过的话,他立刻赶赴郑府,结果还是没能堵到她。
“如果无双在,你最好快点将她放出来,否则……”
“否则什么?”郑月盈冷笑着突兀插话,说完笑声更大,“这话也有缘,好像不久前我们刚说过。是吧,大殿下?”
赵纪青没理她,背后的手做个手势,立刻有几个属下四散开来,朝着院中的正堂围拢上去。
郑子承看个正着,却没有出声。撇开父女关系而言,她掳人之事确实做得不对,他根本没有立场来阻止大殿下网开一面。
但有人能阻止。
确切的说,是有声能阻止。
“啊——”突然前堂门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音之凄厉,变调之诡异,几乎让这院里所有的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声音?众人直觉就想,艳无双?
赵纪青也毫不例外,“郑月盈,你敢——”话不说完,身形就向前纵。
噌噌噌,屋内破窗而出数支箭矢,箭箭势如破竹。
赵纪青轻蔑地一笑,就凭这么几支箭?去势不减,不过单手左右来回这么拨了几拨,箭矢已经全部落地。然而,他还是不能再进一步了,只因为屋内再次传来了郑月盈的声音。
“或许比起我的箭来,你更喜欢刚才的尖叫?”
赵纪青瞬间退后。
包括刚才派出的所有手下。
一处封闭的内堂,他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人,里面的人却能将他们的所有举动一一看在眼里。重点是,对方手里还有着最重要的人质,这就决定了他们还不能用火攻或烟攻什么的逼出人来。
赵纪青握拳的手爆出狰狞的青筋,可是,他清楚地知道这时候真的不能再动了。
郑月盈的笑声变的得意起来,“大殿下,没想到我还能看到你如何听话的样子。”
赵纪青鼻息变得粗重,却不得不忍下这覆到脸上的屈辱。
郑子承突然朝着正门徐徐走近,“月盈,父亲接你回家好不好?你我二人有好长时间没有对弈一局了,父亲看就今天好不好?我让管家再温一壶清酒,你知道的,他温酒的手艺堪称一绝。我……”
他边走边说,眼看着就要越过赵纪青走近正门。
“你站住!”此时,门后再次传来尖锐的厉喝之声。
尖锐的划破空气,令郑子承垂至胸前的白发都颤了一颤。
郑子承不由脚下微顿,也仅仅是微顿了一小下,随后又继续前进,“月盈,父亲最近忽略你了,父亲道歉,你原谅父亲好不……”
哧——一支箭矢穿透窗纸直射而出。
目标:郑子承的左胸前。
郑子承愣住,没有躲闪。一,他没想到女儿真敢朝自己开射;二,他只会轻功,当年那人只教了轻功。
眼睁睁看着箭尖都已经刺破了衣袍的前襟,他的脑中仍然轰轰地一片空白,他养了十多年的女儿这是真的有心要他死?
“你混蛋,郑子承!”赵纪青一声恼怒地低咒,在最后的关头及时出手救下了郑子承。
箭矢被赵纪青一个手刀劈成两半,他瞥一眼郑子承满头的白发,转瞬移开,“她已经疯了,你做什么跟一个疯子认真?”
郑子承的注意力根本就没放在箭矢上,他愣愣看着腰间的手,喃喃出声,“你原谅我了,是不是?”不然当年不只一次对他说过“你怎么不去死”的人,现在怎么会甘愿救下他?
赵纪青立刻像被火烫到一样迅速收手,“哼,只是不想尧天国象征皇家的官服受损而已。”
郑子承稳住被他甩开差点摔倒的身势,低头看一眼身上的暗紫色官服,原来是为它。
“杀他!”屋内突然传来郑月盈的命令。
郑子承身体一震,“什么?”
郑月盈笑得张狂,“你不是说要我原谅你吗?你不是说想接我回家对弈吗?好,只要你杀掉你身后的那个大殿下,我就跟你回家!”
纪良率先反应过来,“郑宰相不要听她的,大殿下,……”
郑月盈冷哼数声,“大殿下,只要你乖乖被杀,我就一定放过艳无双!”
纪良眼冒精光,“你休要蛊惑人心,这艳小姐在不在你的手里还没有确认呢?”
郑月盈的回答马上就到,“确认?这时候有你确认的选择吗?谁给你选择了?在不在我的手里,你爱信不信!”
话是这样说着,却在话落之后,紧跟着就传来一声闷哼。
类似于女子被捂嘴之后发出的闷哼。
赵纪青脸色就是一变。
郑子承已经弯腰捡起了地上刚才被赵纪青拿手砍断的半支箭矢,“好,你说好的,只要我杀了此人,你就跟我……”
哧——箭头插入肌肤的声音。
噌——箭头又拔出肌肉的声音。
赵纪青银白色的前襟之上鲜血溅开。
郑子承手握箭头朝着前门走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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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见谅!
最后,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122 曾经年少
脸色苍白的郑子承,左手持箭的郑子承,嘴里喃喃不断地只有两个字,“回家,回家……”
他瘦削的身躯挡不住身后那个已经手捂胸口,单膝跪地的赵纪青。
纪良等人惊呼一声就要上前搀扶,“大殿下!”
“别过来!”赵纪青一手挥断他们的话,也不让他们靠近,咬咬牙站起来,目光黯沉地掠过前面的郑子承,然后穿过正堂的木门,似乎直达内里,“你满意了?”
“哈哈……”堂内传来的笑声凄厉而尖锐,不过数声又诡异地停止,“原来你也有这么天真的时候!站住,郑子承!”
被点名的郑子承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暗紫色的官袍因他太过瘦削而被风吹得有些空荡。
郑月盈再次冷冷开口,“郑子承,用那么一支箭就想打发我?做梦!我说了,是杀死他,杀死他,让他再也不能说话为止!”
郑子承身体抖如落叶,不知是因为女儿频繁地喊他的名字而被打击所致,还是因为女儿话中毫不掩饰的恨意所致。
纪良悄声取出一直备着让太子把玩的金元宝,眼神灼灼地不离木门,她只要再多说几句话,他就能准确地判断出她的位置了。
“现在,转身,杀他!”郑月盈的命令一个接一个,利落地犹如战场上发号示令的女将军,“杀呀,郑子承——”最后一句更像是死亡临头时的绝望怒喊。
尾音长长不断。
就是现在!纪良的金元宝瞬间掷出,目标:发声处。
同时,郑子承也飞身而起,“你不是月盈!”目标:门内。
他的身后,赵纪青手刀下挥,行动!
金元宝率先撞破窗纸,郑月盈的声音戛然而止。
郑子承的身体随后撞破木门,迎面而来的是万箭齐发。
连弩!
赵纪青等人前扑的身形顿时又快速后退,挥手打落射箭地同时,眼睁睁地看着郑子承被钉在门口。
背后的箭头多如他身上的发丝。
“太傅——”赵纪青一声怒吼。
他身后的赵诚赵忠瞅准空子,一根网杀索出手,于箭矢的缝隙将郑子承拽了回来。
拽回来,赵纪青赶紧扑过去,却见郑子承真心的微笑,“殿下,不是……,不是,……月盈!”
身前的鲜血汩汩地向外冒,赵纪青心急地下意识就喊,“老吴老吴,老吴快来……”
可他忘了,老吴此时还在宫里处理那些烂尾。
纪良站到一侧,目露悲伤,“大殿下,就算老吴在,也……”
那样的伤势就算是他也不一定能挺过去,更何况还是瘦削的宰相?
郑子承不收笑意,“没,没关系……”
他伸手想要触摸赵纪青的脸,可伸到一半又无力滑落下去,“我,终于……可以去,陪她了……”
赵纪青及时抓住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我——”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上一辈的事情不曾亲见的他又如何理的明白。
郑子承无力地一笑,理解的闭眼。
碧海青天,至此终。
……
少时的郑子承,那在盛京也是一风华绝代的才子。
容貌俊雅,身世不俗,与太子龙翔自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更是让他无论走到哪里,引起的除了惊叹还是惊叹。
尤其是遇到纪星之后。
第一次相见,五岁的他陪龙翔到中坤宫给皇后请安。
五岁的纪月陪坐在皇后的身边,小小年纪已经有了皇家端庄的做派。
五岁的纪星却在院内的树上像个猴子一样跳个不停。
见他和龙翔规矩地参拜,她立刻如离了弦的箭一样横扑过来。
他吓住,他不会武,接不住她!
龙翔及时斜跨一步抱搂过她,“纪星,你就不能像你姐那样规矩一些吗?”
“滚,我不喜欢攻型的。”
他更吓住,一是惊讶于她敢对当今太子口出秽言而且是在皇后的面前,二是他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什么是“攻型”?指的是太子?可是,太子很好啊,从来不恶意攻击他人的。
茫然间,纪星已经推开龙翔再次来到他的面前。
五岁的她甚至比他还要高一些,于是,出于礼貌而回视的他,在看向纪星之时,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有了一种仰望的感觉。
她的手掐上他的脸,“哇咧,手感还真像豆腐一样呢!”
拍拍他的肩,“嗯,骨骼纤细!话说,肩不能挑就是这么来的吗?”
拇指食指捏起他的下巴,“喂,小受,跟姐吧,姐来养你怎么样?”
他眨眼,再眨眼,完全跟不上她讲话的速度。那个,她的每一个字说得都很清楚,可是连接到一起,他怎么就一点也不明白呢?真是愧对授课师傅给他的“天赋异禀”的评价!
他沉浸在自己理解无能的打击之中,那厢,龙翔已经将纪星死命拖远。
“你一个女孩子家,规矩些!”
“你与小姨子拉拉扯扯就规矩了?啊,大姐夫?”
“你——”龙翔顿时满脸通红,不知是被羞的还是她被气的。
再后来,这种情况就越来越多。
上书房,太傅于桌前讲书。
太子龙翔和太子妃纪月自然坐在第一排。
他是陪读,能在一室皇子皇女的身后有个位置坐他已经很满足了。即使台上讲课的人是他的亲爹,他到了这里也是地位最低的那个。
她是陪纪月来的,连个陪读的身份也没有,之所以允她一块地也是因为太傅亲爹怕她闹个不停在请示了圣意之后才破例的。
他正聚精会神地听讲之时,她的左脚踢上他的凳腿。
他不理她,她再踢。还不理,还踢。
几次之后,他终于忍到极限,皱着眉头扭过去就想警告一下。
扭头,却见她夸张地以口形示意:出,去,玩,好,吗?
五官挤弄得异常走形,完全超出他对千金小姐的理解范畴。
他先是一怔,随后情不自禁地失笑出声。
然后,太傅老爹的训斥之声就到了,“郑子承,出去!”
上书房,为了让上课的皇子皇女们在课间休息时能有一处放松精神的处所,于是特意在四周建了假山假水,小桥阁楼。
他在上书房的门侧静立罚站,她在水边桥上玩得不亦乐乎。
喂鱼,她冲他喊,“郑子承,快来看,这条瘦不隆冬的像不像你?”
他低眉敛目,却挺起胸膛,他最近半年又胖了一斤。
以花瓣逗鱼,她冲他喊,“郑子承,这条银白色的鱼跟你一样就喜欢粉色呢!”
他赧了耳根,三日前的词赋,他写了一篇《咏桃》,结果被她一天笑无数遍,说什么果然小受就喜欢粉嫩嫩的颜色。
她跃上柳树,晃着长长的柳枝来扫他的脸,“喂,受受,给姐笑一个!”
仿若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女子一般的话层出不穷,她说的大大方方,他却连入耳都觉得是种羞耻。好在,在他几乎要将脑袋低到脚底下时,龙翔终于下课出来了。
出来就先飞向了柳梢,“纪星,你个没规矩的,快下来!”
她灵活地于柳树之间跳跃,年纪小小武功已经略有小成,“大姐夫,你才没规矩,放着水灵灵的大姐不粘,总来粘着小姨子是怎么回事!”
长大了的龙翔已不若五岁之时对她应付不来了,“就因为是你的大姐夫,才要出手管一管你,否则看你长大了还能不能嫁出去!”
十岁的年纪,已经算是可以定亲的年纪。
某日入夜,他洗浴完毕准备入睡,窗口突然传来敲击声。
他疑惑地起身准备看个究竟,在他还未走到窗口时,纪星已经自己打开窗子趴着窗台往里望,“嗨,受受,原来你的锁骨也这么漂亮啊……”
他吓得后退,摔回床榻之时还不忘先用手拢紧了刚才因洗浴而未能合好的衣领。
咚——他的手肘撞上床板,疼得他咧嘴,可下一刻,他又快速地起身。他如此衣衫不整,又躺于床榻,她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不堪入耳的话呢!
起来就先去够旁边挂着的外袍,身后传来的话却让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你这样的定亲一定很容易吧?”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寂寥,他的手哆嗦一下,收回,转身。
她已经坐在了窗台之上,眼向上望,“我这样的就一定没人要,对不对?”
空中半月,月光如水,静下来的她也变得如月光一样水般娇柔。
他复又伸手取下外袍,却没有自披,而是走上前披在了她的肩上,“夜里凉,小心!”
她回望的目光有些莫名的哀伤,“我没想多特立独行的,我只想找一个能真心待我的。那些今天娶妻明天就纳妾的,我很怀疑,他的真心能有多少?!”
他不语,想起昨日太傅亲爹跟他说的话,九公主希望下嫁,六王爷家的郡主也甘心以妾的身份入府。
纪星对他凉凉地笑,“你也一样,听说你爹要同时为你订下一妻一妾呢!真是不错是不是?”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脚上,那里的鞋面应该是沾了夜间的露水才湿的。她究竟是多么气闷才会在晚上来找他?
纪星双肩外张挥下他的衣袍,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郑子承,我以为至少你是懂得以真心相付才能换得真心的。”
他及时出手接住滑落的外袍,上面传来她的体温,暖意稍纵即逝。
纪星跳下窗台,窗台之下的兰花被她一脚踩烂,“郑子承,不见!”
红色的裙角眼看着就要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不及细想,上半身向前一扑已经半够出窗外,再伸手,准确地将她的手收入掌心。
她回头,他定睛,“别走,我要!”
------题外话------
看在郑白发即将归西的份上,青叶决定给他加点戏码。有人期待吗?至少青叶在他出场的时候就已经心有凄凄了。
一个久远的不万能的穿越女和本土出生的呆书生之间的爱情故事、、、不长却深刻。
☆、123 曾经情狂
“要什么?”她问,一本正经地问。
“要你!”他答,面红耳赤地答。
“要我做妻还是做妾?”他不会认为她会有心和那些什么公主郡主地争宠吧?
他全身都火烧火燎地发烫,“要你,我只要你!”
“真的?”
“真的!”
“好,定情信物呢?”
“哎?”郑子承愣住,什么定情信物?他们才十岁,用什么定情信物?对上纪星,他永远跟不上她的说话速度。
“我说,你不是认为空口白牙一句话就能将一黄花大闺女弄到手吧?”
哎?他还是没有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因为她的面容突然凑近到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的地步。
而他因为半趴在窗台之上,看向纪星的目光再次呈现仰望的状态。
她俯脸而下,眼神认真,笑容却邪魅,“好吧,既然表白是你主动出了口,那么为了符合我纪星一贯主张男女平等的原则,这定情信物就轮到我先拿出了。”
哎?他惊得半张了嘴,她还提前准备了定情信物?
“你……唔!”想开口解释他们才十岁不用这么急着交换定情信物的,可是,才开口,半张的嘴刚好迎接她落下来的亲亲。
冰凉润滑,像今日午饭的凉粉儿。
他眨眼之间,她已经离唇而去。
“受受,姐走了,不要想姐哟!”
告别的话被风送来,他再眨眨眼,上半身失重,一头载出窗台。
枯嗵,左脸压上刚才被她踩烂的兰花,他却手抚唇瓣露出痴痴的笑容。
从此,他的身后总跟了一个她。
跟他去上书房听课,小动作虽不断但还不至于引来龙翔“没规矩”的说辞。而且,在他反感之前,他刚想抿起唇瓣表达一下不赞同的意见时,她已经刻意乖巧地腻了过来。
“受受——”拉长的声调能拐出十里八院去,他每每心惊带心喜地想,她为什么总在他的面前这样妖媚?
龙翔也曾私底下和他说,请你一珍惜纪星,否则我绝不饶你!
那时,他以为龙翔是以“姐夫”的身份来警告他,谁知,当后来那件事情发生以后,他才知道不是。
十五那年,北边战乱。
太子龙翔自请出征,纪星也跃跃欲试,说什么国难当头,巾帼怎能让须眉?
于是,本来想为龙翔巩固朝中势力的他,也不得不跟着也上了北边的战场。
天气很冷,日子也很苦。可是有纪星的陪伴,他每天都觉得温暖又幸福。
白日里,他在将军帐中布置战略图,她在后方帮忙照顾伤员;晚上,她就来陪他写写字,他则陪她练练剑。
因为将军舍不得女儿上前方拼战,所以纪星空有一身武艺却不得施展。于是,夜深人静之后,她总是练给他看。
她练剑的时候,他就在桌案之后画画,画上当然毫无例地全是她拿着长剑各种动作的样子。
某日,她看到,高兴地冲他嚷嚷,“我要以你的画为基础自创一套剑法。”
追星剑第一次练给他看的时候,他笑弯了眼睛,她也兴奋地攀着他的肩送上了他们之间的第二个亲亲。
可是,第二日他就笑不出来了。
自以为有了新剑法便天下无敌的纪星偷偷溜到了前方,敌人没杀到一个,却被敌人暗算下了药。
不只有她,还有一心想救她的太子龙翔。
死亡临头,贞操还重要吗?
达成共识的二人成为彼此的解药。
归来之时,龙翔跪在他的面前请求原谅,她站于门外拿冰冷的目光看他。
他明白,如果他怨,她立刻就走。
可是,他怎么会怨!她平安回来了不是吗?
拥她进怀,她的泪水烫伤他的胸口,她说,“如果不是为了能活着再见你一面……”
他死死圈紧她的身子,表达他不计较的心意。
他谁也不怪,只怪自己不曾习武,未能在第一时间保护于她。
三人说好,只是一场意外,过了就过了,谁也不准再提起。
可是,一个月之后,事情再次有了变化。
纪星怀孕了,太子龙翔的!
此消息的轰动程度几乎盖过了他们得胜回朝的消息。
上面才不会管究竟这个孩子是如何来的,反正,这个孩子是天家的第一个皇长孙,无论如何,他都得姓龙。
在他还来不及谎称这个孩子是他和纪星的时候,一道圣旨率先到了,特批纪星可以与纪月同日嫁入皇家。
他,一个小小的太傅之子,上面没有因为他和纪星的过多牵涉而直接赐死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而且破天荒地允了他进驻朝堂。他还敢有意见?或者说,他有没有意见从来就不曾进入天家的考虑范畴。
纪星哭得一塌糊涂,也许被孕吐闹的,也许是被完全超出承受力的事情吓的,她抱着他求他,“受受,我们不要这个孩子,好不好?”
他紧箍着她的身子,心底泣血,面上却仍然佯装无事地宽慰,“别这样,孩子无辜,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其实他心里清楚,哪还有什么办法。如果天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还好说,他完全可以当作自己亲生的来对待。可是,现在知道了,那么无论有没有孩子,纪星已经被烙上了皇家所属的印迹,她再也不能自己说了算。
不死心的他回家就去求父亲,父亲不听他讲一个字直接将他关进了柴房。
纪星托人传来消息,大婚前一天的夜里私奔。
他一咬牙,于那天夜里死命撞出了门,可还是不能走。
门外廊下母亲手持一丈白绫正相候多时。
龙翔与纪月的大婚当日,纪星带着刚出生的赵纪青独自走了,他因脑门上撞出的血过多足足养了小半年才恢复过来。
后来,梁敏也嫁入了太子宫,后来龙珠出生。
纪星再次送来消息,于北境边陲横城等他去。
他再次想走,这次是父亲以郑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威胁他。
他再次没能走成,为绝纪星之心,听从了父亲的建议,从别支中选了郑月盈过继成女儿,对外却宣称是流落在外的亲生女。
郑月盈5岁时,纪星回来了,因为月子期间在奔波的路上,所以身体甚为虚弱。他只敢偷偷地,远远地望,对那个正了身份的皇长子纪青倾尽全身地教导。
可是,纪星却再未传给他任何消息。
再见之时,是纪星已经病入膏肓之时。
他连夜赶到她的床前,她如那次夜里寻他之时一样,对他凉凉地笑,说,“郑子承,不见!”
他再伸手,却再也不能像上次一样留住她了。
他徒步自将军府走回宰相府,于门前看到她特意为保他命而求来的下马碑时,长发瞬间全白。
他自己一根根地染回,于第二日若无其事继续到上书房为皇长子赵纪青授课。
纪星的葬礼,赵纪青对着他只有一句话,“你怎么不去死,郑青!”
是的,他叫郑青,是父亲取自“青出于蓝而盛于蓝”之意。可是后来又怕名字的志气太高,容易引天妒,所以又加字,字“子承”。
他叫郑青,她为自己的儿子取名为纪青。
她的姓,他的名!
她为他付出了一生,他却什么也来不及为她做!
☆、124 只要她
他总想着等龙翔再淡忘一些,等纪青龙炎再长大一些,等纪家的位置再稳固一些,到时,他终可以带着纪星去过两个人的日子。
可是,来不及了!
他甚至没有像纪青那样一走了之的任性权利!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存在对于尧天国有什么重要到离开国败的程度,但是,如果他不在,没了纪星纪月又没了纪青的纪家老将军夫妇怎么办?
纪月虽是皇后,但宫外的事情一样鞭长莫及。如果他不在,那些虎视眈眈地盯着老将军位置的宵小之徒会不会胆大到翻天?而龙翔因为久求而不得,又会不会把气出到纪家的身上?或者利用纪家来逼迫纪青?
他已经无法守护纪星,那么他一定会守护纪青到可以足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时候!
纪星素来向往自由,纪青也如是。他和纪星没有做到的,他希望纪青可以做到。
于是,他苟且活了这么多年,只为守护纪星没能守护的。幸运的是,老天终于想起了眷顾他,让他活着等到了纪青回来。那个自己当作亲生子照顾了整个胎儿孕育期间的大殿下,光看着,他就觉得心中充盈了许多!
十八的年纪,比之当年十八的他无疑是坚定了不是一个档次。啊,这“档次”一词都是纪星教给他的,说就是水准水平之类的意思。
他到底没能弄明白纪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稀奇古怪之词,或者是没来得及弄明白,便已经人鬼殊途。
从纪青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想着这次终于到了他可以离开的时刻了。
他开始着手分散府内的家人及下人,开始想着要不要去求纪月给他的养女再指派另一门婚事,可一样是还未来得及处理所有,他的养女再次给他惹了事!而且还是攸关纪青幸福的事!那么这一次,他绝不允许!
让他杀纪青,除非他死!一支断箭插入自己的胸腔,暗紫色的官袍掩盖了所有的血渍,而溅到纪青前襟的血迹则刚好可以起到迷惑对方视线的作用。
他拼死也要将那扇门帮纪青闯开,入目的一瞬间,他其实是松一口气的。即使数箭已穿身,他也庆幸自己这一次来得及,来得及明白他养过的女儿不是真的大逆不道之人!
“救……月,盈。”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然后甘心放弃任何求生的意志闭目而去。
赵纪青灵光突现,里面的郑月盈不对劲!
作为世家的大家闺秀,无论何时都不会直呼父亲的名讳!即使不羁如他,在娘亲的葬礼之上,他那样地恨着间接逼死娘亲的文帝,他也没有直呼其名!郑月盈怎么敢?!
还有她每次欲言又止的状态,歇斯底里的声音,现在经郑子承提醒,赵纪青才发现,太不正常了!
不正常到他下一个直觉就是,里面没有艳无双!如果是艳无双遭遇什么不测或威胁,她怎么会柔弱到发出痛呼甚至尖叫之声!
大手一挥,“冲进去!”如果没有艳无双,那么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网杀的兄弟们在赵忠赵诚的带领下从四个方向一拥而上。
正堂之内再次发出数以万计的箭矢。
里面绝对是有连弩!否则不可能做到如此的反击形势!而既然是连弩出现了,他早就该想到里面不会是郑月盈能控制得了的帮手。
赵纪青对纪良打个手势,纪良绕到正堂侧面,没有窗户可以看到的地方,然后纵身腾起。
数丈之后,再双掌从空中对着屋顶就是一击而下。
轰——一声巨响之后,屋顶从中间塌陷。
连弩的攻势不攻自破,瓦砾碎木之中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痛叫声。
网杀的兄弟们每两个一组,痛叫声响自哪里,铜球就击到哪里。声音消失,再一拖拽,一个敌人已经被拉到近前。
同他们一样黑衣裹身,目露杀气。
赵纪青只扫一眼,“杀!”那种死到临头还能有杀气的情况告诉他,即使他问也不会问出什么来的!
这边刚处理完,那边纪良已经唤到,“大殿下!”
抬头,纪良一手抓着郑月盈飞了过来。
郑月盈,双手双脚均被缚,一身血污,被纪良先一步取下堵嘴之物后早已泣不成声。
落地之后,不顾双脚双手还被缚着的情况,用手肘支撑着就向郑子承的方向爬,“父亲,父亲……”
纪良剑尖一挑,郑月盈手脚上的绳索一应俱断。
郑月盈第一时间扑在了郑子承的尸身之上,“父亲,月盈都那样地提醒您了,您为什么就不能明白呢?难道您真的相信女儿会一箭射向您吗?会大逆不道地直呼您的姓名?会逼迫您去伤害您最看重的大殿下?父亲,您怎么就没能早点发现月盈也是迫不得已呢?”
赵纪青紧跟上前,一把揪起郑月盈,“无双呢?你到底看没看到无双?”
郑月盈霍地扭头,“我什么要告诉你?在你间接害死了我的父亲之后,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曾经似水柔情的眸子里此刻是不遮不掩的恨意。
“纪青大殿下,你有你珍视的,我也有我珍视的,你凭什么认为在你害死了我所珍视的之后,我还能为了你所珍视的而出手相助?凭什么凭什么,啊——”
愤而尖叫的声音是因爱生恨的崩溃。
赵纪青不错眼珠,因为还想着从她的嘴里问出艳无双的消息而有了耐心解释,“请你明白,你父亲的死亡皆因你事先牵连其中,而不是我强迫他非要如此。”
“是,我活该被牵连,我父亲为你丧命也是他自愿进忠,他更活该!”郑月盈冷声冷语,褪去了生气的脸此刻如死人一般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可是,大殿下,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你活该了!”
“你活该现在失去艳无双的消息,因为,”郑月盈一字一顿,“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
“你——”赵纪青怒极,大手上移,一下子就掐住了郑月盈的喉咙,“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送你去见你的……”思及郑子承与亲娘的纠葛,他到底没能把郑子承的名字说出来。死者已矣,他何必!
郑月盈不退反进,头颅高高地仰起,“哈,好啊,我刚好正担心父亲于九泉之下没有人照顾呢!如果大殿下肯动手,郑月盈就是做鬼也会感谢大殿下的!”
赵纪青倏地收紧五指,心中想的是有些人总是到死亡临头的那一刻才想求饶的!
郑月盈的脸色不红反白,被到嗓的咳嗽声憋得牙齿紧咬出血,也没有再出一声。她不欠他的!她有不帮的权利!如果他学不会求人的态度,她宁愿以死来让他学会!
见两人陷入僵持的局面,纪良赶紧窜过来阻止,一手握住赵纪青的手腕,示意他松些力气。扭头则看向了郑月盈,“郑小姐,郑宰相已经白白搭进了性命,如果郑小姐再不出手帮忙抓到真正的黑手,那么郑宰相何以死而瞑目?”
得以吸进少许新鲜空气的郑月盈闷哼数声,“咳咳,好,你让他先松手!”
纪良又看向赵纪青,“大殿下——”眼神示意,如果郑月盈能说出一些有用的信息,那么对他们找寻艳无双的事情上则会事半功倍。
赵纪青深吸一口气,撇头,松手,郑月盈“扑嗵”一声跌坐在地。
跌坐在地,双手不过撑在地上那么一下,随后就端庄坐好。肥肥的袍袖自身前优雅地上移,只为了正装梳头。
血渍泪渍尽入袖间,一张没了任何装饰的脸出现大家的眼前。
纪良心中不合时宜地一赞,如此气度,当配得上皇室子孙。
郑月盈挺胸直背,双手规矩地交握于小腹之处,“大殿下,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来这里的?想不想知道在这里我有没有见到艳无双?”
赵纪青猛地转回头,她在说废话!
郑月盈扯扯嘴角,自以为摆出了官家千金的端庄之笑,其实落在纪良的眼里却是悲凉之笑,“好,你离我近一些,我告诉你!”
赵纪青张口就想拒绝,纪良及时递个眼色,为了艳无双,先忍忍吧。
凑过去,郑月盈缓缓开口,“我三岁从旁支中被父亲选中入了宰相府,我亲娘几乎哭死却仍然坚定地松开了抱着我的手。因为我的离去可以带给弟弟们后半生的衣食无忧。”
赵纪青眉头一皱,他没时间听她回忆。
纪良赶紧又递一个眼色,再忍忍!
郑月盈仿佛没看见一样继续开口,“五岁,为了能经常见到上书房的你,我挑灯夜读,机械地背下了父亲教导的所有,这才打败了京中各位高官千金成了公主第一陪读。”
赵纪青不耐地握握拳,还要多久?
纪良重重点头,快了快了。
郑月盈因回忆而朦胧了视线,“八岁,从见过那个横扫了翰林馆所有绝对的大殿下之后,我,郑月盈以后所有的岁月再也容不下他人。”
赵纪青心焦地歪头去看那些还在瓦砾中找寻线索的赵诚等人,内心却想着最好不要出现关于艳无双的丁点消息。因为有时候,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郑月盈似乎陷入自己的情绪,声音更柔,音量也更轻,“十五及笄,我让父亲拒绝了所有提亲的王公贵族;十六,父亲劝我不要痴心妄想;十七,太后召见于我,有意定我为太子妃,我冒着杀头的危险直言拒绝;十八,你归来……”
“你归来,却有了一个艳无双!”
“艳无双”的名字一出,赵纪青赶紧直视回去。
郑月盈弯弯的眼睛里似乎没有焦距,“她没我漂亮,没我有才,没我的家世,更没我十多年的用情至深。可是,你偏偏喜欢她!大殿之上,你看也不看我,只选她!二月初二,你提前布置好一切,还是只为她!三月,她的过去大白于天下,引来全民声讨,你还是只要她!”
“大殿下,我只问一句,她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只要她!”
☆、125 周折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平静,至少他没有像刚才一样从她的眼中看到恨意,所以,赵纪青静默片刻,认真开口,“她没什么好,可我就是只要她!”
郑月盈眼波忽闪,在这样的时刻,他也不肯给她一个直接的答案?
赵纪青看得懂她眼里的意思,不用她问就直接解释道,“就像你们女儿家生下来就喜欢花喜欢首饰一样没道理,我就是喜欢她了,一样没有道理!”
亲娘在世时曾经跟他说过,当一个人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出现时,你就是知道是她,即使你从不曾设想过会喜欢这种容貌这种性情的一个人,你还是会毫无道理地喜欢上你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