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香燃上,艳无双最后叩拜,伏地不起——从此,她只剩自己。
七七仰天长啸,林中万鸟惊起,百兽声鸣。
艳府下人齐齐跪地,真心三叩。他们身上的孝衣全部是崭新上好的棉布所做,其价值堪比寻常人家过年才能舍得准备的好料子。
无双城的民众们肃然而立,无双城的青石板路是艳府铺的,无双城的桥是艳府架的,横山的穿山小道也是艳府砌的。而创造了艳府辉煌的赵老夫人,绝对当得起如此恢弘的葬礼!
人群中,徐氏把目光停在艳无双身上的孝衣上,如果没有这身孝衣,那么明天的嫁娶将是如何的万众瞩目……
赵齐仁的目光离不开艳无双身后赵纪青的衣袍,他的离日丝……
赵纪青上前一步,邪气敛尽,轻声递过去一句话,“艳——无,双!”
艳无双,名字是赵老夫人所取,寓意艳氏当无双,女子当无双。
艳无双闻言身形一震。
孙姨看一眼赵纪青,上前扶起主子,“小姐,回吧。”
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退时依然有序。
山脚下,门房老孙头携人带着数十个箱子把住山口——凡是上山送老夫人的,艳府均以九十九钱感谢恭送之情。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老人孩童,只要占一人头,就有一份。包裹铜钱的白色素袋上写,“艳氏衣坊于腊八重新开板,不忌新年的新服订单。”
无双民众再次兴叹。
艳无双就是艳无双,即使曾经一度因为祖母的过世而哭晕,醒来后依然是那个强势镇定有条不紊的艳无双。
两天的时间,为墓地选址,为下人筹备孝衣,为有可能出现的送殡人群准备谢礼,甚至提前在谢礼上写下明日开板的通知。
这样一个不因私情而萎靡不振的强势女子,如何会在明日成亲后就转变成安分在家相夫教子的妇人?
众人疑惑,徐氏不疑惑,因为她从来就没想过要过门的媳妇在家相夫教子,她疑惑的是为什么那个赵纪青突然与艳无双走得那么近。
明明他们之间的合作仅限于布料与成衣之间,虽然频约百花楼,但一律是在三楼靠窗偏角的位置,她曾经派人观察过,没有花娘做陪,没有过度饮酒,除了地处百花楼说起来有些尴尬之外,其他的倒也颇守规矩。
私底下,她无比确定艳无双和赵纪青并无纠葛。可为什么自赵纪青上门祭拜以后,两个人的交流突然多了起来?
把原属于儿子的衣袍转送给他,在他的腰带外侧绣上没有姓的名字,允他以右前方紧挨压棺的位置抬棺,最后叩拜也是因为他的一句话艳无双才起身。
他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在她这三天忙着如何更改嫁娶事宜的时候,有什么她忽略了的发生了吗?
太阳西下,众人散去。
徐氏带着儿子一路跟着艳无双走回艳府。
没有了灵柩的前厅大堂,突然显得空荡荡的,艳无双失神落坐。
徐氏挥手示意孙姨去沏茶,扭身坐到艳无双的身边,“无双,好孩子,心里不好受吧?”
徐氏亲热地执起艳无双的手,凑到嘴边帮她哈气取暖,“无双,相信伯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艳无双的眼睛好像没有焦距,呆呆地回视。
徐氏更加软了声音,“无双,明天齐仁会亲自上门迎娶的,你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用想,只要上了轿子就是我赵家的人了。那么,以后无论是艳府的事,还是艳氏衣坊的事,都有齐仁帮你一起分担!”
☆、018 相约腊八
一起分担?恐怕是只有“分”,而没有“担”吧?!
艳无双目光哀凄,“伯母,按规矩,我要为祖母三年守孝期满之后才能论及婚嫁。”
“理解,你嫁过来一样可以为老夫人守孝三年,同时齐仁也会陪你,我赵家宗亲允你夫妻二人三年洁身守孝。”
艳无双眼眶湿润,“祖母尸骨未寒,无双如何殿前拜堂?”
“不拜堂,只进祠堂入族谱。三年后的腊八,我们再补成亲礼。”
艳无双眼神闪烁,“可是,这样的情况如何披红?”
“只要你不觉得不妥,我赵家迎娶的轿子及随行全部弃红披白。”
艳无双开始结巴,“可,可是,这艳氏上下一百二十三口,如果无双……必然不便再抛头露面,他们……可怎么办?”
“无双仁义,伯母自然体谅。更何况,无双本就是打理生意的好手,别说艳氏,就是我赵家三年前开的米铺最近也是颇不景气,还指望无双嫁过来以后多多照料呢。你放心,家中的事自有伯母打理,无双只要打理好生意上的事情即可。”
艳无双身躯微颤,“即便如此,三年之后,无双因为杂事烦多必然会对齐仁有所忽略,这侍妾一事……”
“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齐仁绝不纳妾。”收到母亲递过来的眼色,赵齐仁立刻上前一步抢先回答。
艳无双惶惶回视,“无双如何配得起?”
赵齐仁眼神坚定,“无双请放心,齐仁既已在祖母棺前发下了三年洁身守孝和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宏誓,那么齐仁定不会更改誓约。”
艳无双怅然低头,“这世事无常,人生难料。祖母那时还不是前一刻还在跟无双高兴地谈论及笄之后就会出嫁的喜事,谁知下一刻就撒手西去……不是无双不信你,只是这誓约一事……”
赵齐仁三指又起,“齐仁再次起誓,若违誓约,定天打雷劈不得好……”
“呸呸呸,这明天就要成亲的人了,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徐氏歪头一瞪眼,掐断儿子的话,转头回来看向艳无双又恢复慈爱的表情,“无双,你放心,有伯母看着他,量他也不敢违背誓约。”
艳无双双手拧紧,“是,无双信——伯母。”信她是真的想先谋艳氏再谋她命。
“无双只要明天放心上轿就好。”徐氏拍拍艳无双的手,作势起身,“你也知道这明天的事情不少,伯母得早些回去准备了。”
“无双恭送伯母。”艳无双跟了两步。
徐氏扬手制止她,“你也累了三天了,而明天只怕也不会轻松,你还是早些歇着吧。”
六月打帘,徐氏和赵齐仁匆匆离去。
艳无双站在门口目送,眼神讳莫如深,“谢伯母。”谢谢你给我机会。
两人身影消失,六月看一眼一脸沉凝的主子,小声问道,“小姐,那么明天的嫁妆可否也要全部披白?”
“不用。”因为根本用不上。
“哎?可是,赵少爷来迎娶……”主子不是没有拒绝吗?
艳无双转身向内,她为什么要拒绝?拒绝了她要如何再登门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六月放下棉帘跟进来,虽然一向比无脑的小五更能猜测主子的心意,但是这三天,主子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她如果还能猜的正着,她就是主子了。
“咦,徐夫人和赵少爷呢?不喝茶就走了?”孙姨从后门进来,端了新沏的热茶却没有看到吩咐她沏茶的人,不免有些奇怪。
艳无双径自坐到椅凳上,等着孙姨把热茶端给自己,“回去准备迎娶的事情了。”
“真的?”孙姨几乎喜极而泣,放下茶盘就跪倒在了厅内新放上的牌位前,“老夫人,您可以放心地走了,小姐明天要嫁人了……”
六月伸手为主子奉上热茶。
艳无双小饮一口,内心的寒气消退三分,“孙姨,祖母一生辛劳,无双想在城外的横山寺为她燃起长明灯。”
“好好,当然好,等小姐出嫁的事一了,孙姨亲自去办。”孙姨抹把眼泪站回来。
艳无双放下茶碗,“可是,无双的心不安,想今天就为祖母点上。”
“今天?”孙姨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再想想明天的嫁娶,有些迟疑,“明天也不迟吧?”
艳无双认真地看向祖母的牌位,“无双就算明日披白出嫁,那也是出嫁,也是对祖母的不敬重。如果祖母的长明灯不起,无双即使披白也不敢出嫁。”
孙姨一滞,如此的话……“好,孙姨这就去办。只是明天的出嫁,就不能亲手侍候小姐穿衣了。”
艳无双点头,“无双守孝期间也不必精心装扮,有六月在就好。只是烦劳孙姨这样的时间出门,即使是为了祖母也有些过意不去。”
孙姨表示理解,“小姐说的这叫什么话,嬷嬷自是全心为小姐效劳。”说着就向外走,“嬷嬷这就动身,一定会让老夫人的长明灯在今夜亮起。”
艳无双摆手招呼六月,“安排门房的老孙头带上几个人一路护送孙姨到横山寺,天太晚赶不及回城的话,明日午后回来也成。”
“是。”六月邻命,伙同孙姨一同出门。
前堂安静下来,艳无双在祖母的牌位前笔直跪下,“祖母,无双放肆了。”
……
另外一家大厅内,热茶的氤氲中,一张邪魅的脸若隐若现,“你是说,她准备明天依约出嫁?”
“是。”身前,一位老奴低头恭声,“赵家为艳府小姐准备的是白礼。”
“白礼?”
“是,白礼。无双城在很久以前曾经有过这一先例,当嫁娶双方有一方适临守孝期时,坚持迎娶的队伍必须全部披白,进祠堂入族谱,成亲不同房。守孝期满可再补红礼。”
“哦,原来还有这一说……”男子把玩着腰带上的玉佩,鼻间若有若无地嗤了一声,“呵,原来,只要是女子,无论她有多么强势,她也希望嫁为人妇……”
嘲弄的语气,细一辨却是萧索。
老奴低了低身,转开话题,“爷,那百花楼的单子还跟不跟?”
“跟,当然得跟。”男子眼睛半眯,神情悠闲,“去跟花娘说,让她明天赶在艳无双上轿之前递上拜贴,就约明天未时在老地方见面谈半月前未谈完的生意,过期不侯。”
“是。”老奴毫不犹豫地应声,随即再次躬身行礼退下。
门前廊下,老奴的身体顿时挺直,睁开的眼睛里也是精光一片,“赵忠赵诚何在?”
“属下在。”两个黑色的身影从半空中一晃,落地时直接是单膝着地。
“爷的命令可听见了?”
“是。”
“那就去办!”
“属下领命。”
☆、019 弃红披白,嫁
腊八清晨,无日无风,后半夜就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的雪已经堆了将近半尺来厚。棉靴矮一点的一脚下去,都能带上半靴的雪来。
艳无双的闺阁内,六月正在为艳无双梳洗。经过昨夜的整理,就算主子没下命令,她也知道现在不能将主子的头发挽起。刘海儿用黑色小发夹固定,背后的长发用白色的丝巾绑起。一切比照原来公事公办的样子,力求干净利索。
只是,……六月看一眼旁边备好的白盖头,再看看门外被拒进的赵家提前派来的背亲媒婆,这心里怎么着也有那么一点不自在,“小姐,真的不用白盖头?”
“用它做什么?遮羞?”艳无双眉眼不抬,轻松反问,“我有什么可羞的?”
六月被噎住,怎么也说不出“就算不遮羞也要做个跟风的样子出来”这样的理由。半晌,又问,“那怎么着也得让媒婆背您上轿吧?”
“不用,我自己会走。”
六月差点翻白眼,问题不是会不会走的问题,而是,“小姐,按习俗这新嫁娘是不能脚下沾脏的,否则不吉利。”
艳无双抬眼打量一下六月,示意她看向屋内,“你看这屋里的摆设哪项吉利了?”
屋内梁窗皆披白,尚在孝期之内,谈吉利?那还真是讽刺。
六月突然有一种像小五那样狠狠抓头的冲动。
正想着,门外就传来了小五的声音,“主子,来了来了。”
憋气的六月借机狠瞪了“呼”一下闯进门的小五一眼,伸手帮主子将昨天的孝衣穿上,“轿子到了就到了,也得等小姐穿戴好吧。”
小五“呼哧呼哧”喘了两下,举起一封信,“不是轿子,是信,是信。”
艳无双大张着双臂方便六月帮她系腰带,一伸手把信拿了过来,“百花楼的信?”
小五大力点头,“是,而且据门房说是百花楼的花老板亲自送来的。”
艳无双边打开信件边问道,“人呢?”
“放下信就走了。托门房留话,身份多有不便,就不进来打扰了。”
艳无双无语默认,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花老板的身份确实不宜请进来。
艳无双看完,转手又将信件还给小五,“处理掉。”
“哦。”小五二话不说将信件放进手心,双手用力,信成碎末。
门外这时传来石城的声音,“小姐,赵家到了。”
“知道了。”六月冲外喊了一声,赶紧又为主子添上一件白色披风。
三人出了房门,廊下石城托着黑色的包裹飒然而立,同样是白色的披风被身材壮硕的他穿起来便威武不少。
艳无双脚步不停,“人和东西都备齐了?”
“是。”石城恭敬地跟在主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既不妨碍沟通,也便于意外发生时及时搭救。
穿廊过院,艳无双足不沾雪,半丈宽的黑毡一溜儿从房门口铺到艳府门前的大街上。
艳无双别有用意地斜了六月一眼,那意思像在说,看,不用人背,我一样脚不沾脏。
六月握拳望天,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做出“此脏非彼脏”的解释。
艳府的大门口,街道正中央,赵齐仁头戴白孝巾,身着白孝衣稳坐马上。
马下招福牵绳而立,看见艳无双不带盖头不用媒婆一马当先地走了出来,五官几乎扭曲,抬头就对赵齐仁小声抱怨,“少爷,您看,这像什么样子!”
赵齐仁也是眉头一皱,他早一个时辰起来,为了挑一件不失礼数又体面的孝衣就挑了近半个时辰,她却是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装扮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就算是身在孝期不得涂抹装扮,她至少也该重视地换一件衣服吧?她难道不知道她身上这件衣服是送过老夫人的吗?
艳无双扫过他脸上明显不悦的表情,看向他的身后。他的身后是八十八抬的聘礼,而其中有一半是来自她的自发贡献。例如那对白玉的狮子和翡翠的珠链,全部是她和他一起逛街时她买下的,他拿走的。现在,他拿来做迎娶她的聘礼!
上一次,她以他时时刻刻记着她的喜好兴奋不已;这一次,她怎么就突然觉得那么荒唐那么有眼无珠,她到底是如何让七七的粪便糊住了眼睛才看中了他!
艳无双的无名指下意识地就去抹眉头,千万不能皱起来千万不能皱起来,否则会功亏一篑。
紧随在侧的六月注意到了主子的异常,连忙问,“小姐,又犯头疼了吗?”
“没。”艳无双“唰拉”一下放下左手,她是心疼。
赵齐仁马的旁边是为她准备好的新轿,从头到脚都被白布覆盖,此刻已经掀起帘子就等她上轿。
艳无双稍停,手向后伸,“石城,包裹给我,你带领艳府的队伍随后跟上。”
“是。”石城为主子放下轿帘,转身向后带出艳府送嫁的队伍。
一百八十八抬的嫁妆箱子,统一的白布包裹。抬箱子的人也是统一的孝衣棉袍,统一的厚底长靴。
浩浩荡荡的队伍让昨日还未看尽兴的一众人群更加精神振奋。
年轻的不免心生羡慕,“这艳无双就是艳无双,即使家人俱丧,人家自己出嫁也还是一样的精神抖擞。看看这队伍,看看这嫁妆,即使人家不穿红色嫁衣,不鸣鞭炮锣鼓,这一出手就是前所未有的气派。”
年老的听了不乐意了,“这昨天大张旗鼓的为的是给老夫人送殡,也算在情在理,是她艳无双有心行孝。可这老夫人的头七还未过,又如此大张旗鼓的出嫁,就实在是有辱她昨天的孝心了。”
保持中庸的摇头表达不同的意见,“也不能算是有辱,毕竟人家从头到尾都是披白而行,虽然未给老夫人守孝三年,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年轻的一听来劲了,“就是就是,人赵家难道还真的等她三年不成?”
年老的立刻吹胡子瞪眼,“就算等不了要行白礼,也得披上盖头让背亲的媒婆背出才行,哪有自己大模大样地走出来的,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年轻的马上嗤之以鼻,“得了吧,赵老。比起她和男人抢生意抢到百花楼,这种小事你就算在茶馆提起,都听不到回响的。”
被称作“赵老”的一扭头走远了,“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满脸不屑,走的方向却同迎娶的队伍一样。
后面心照不宣地跟上,这昨天观礼可是有九十九钱的赏银,今天他赵家终于迎娶到了最大的财神爷,这赏银应该不会比昨天少吧?
☆、020 旧宅还给我
迎亲的队伍直接开到了赵家的祠堂。
高二层的门楼,青砖青瓦,肃穆庄严。二进的格局,前一进是宽敞的大厅,用来族内商量重大事情时的会聚场所;后一进放置祖宗牌位,用于崇宗祀祖。
今日赵艳联姻,虽是白礼,但仍然需要进祠堂入族谱。
赵家宗族内的各个长辈全部到齐,现任族主是赵齐仁的祖父赵光达。年过五十,但已发须皆白,一把桃木拐杖支撑住瘦骨嶙峋的身体。
艳无双和赵齐仁双双进门,倒头便拜。
赵光达不悦的目光从艳无双未着盖饰的头上掠过,拐杖一拄地,身侧的赵齐仁的父亲赵善行立刻领会,“无双,你这样如何到后堂参拜祖宗?太失礼了,快去找个盖头盖上。”
艳无双跪地未起,朗声回道,“无双带孝之身不敢欺瞒祖宗,如果需要无双盖头方能入祠,无双宁可不入,也不能污了祖宗的神明。”
一句话,也算合情合理。
徐氏抽空给自家老爷一个眼色,娶都娶来了,还计较这一点做什么!
赵善行微不可查地点个头,转身附耳到赵光达的耳边。赵光达虽不是太老,但已经听力下降。
一番嘀咕之后,赵光达才点下了头,“嗯,准了。”
“迎新人到后堂拜祖!”赵善行高声唱道,亲力亲为只为了早一些接下亲爹的位置。
后堂,赵家祖宗的牌位一应在列,赵善行每介绍一个,艳无双和赵齐仁就得下跪一次叩头三响。
礼毕,赵齐仁的二祖父赵光明亲自将艳无双的名字写入族谱,并由艳无双按下象征长房嫡系的大拇指手印。
一切结束,徐氏喜笑颜开,“好好好!”
赵光达一拄拐杖,“礼毕。”
赵善行扶着父亲先行退场,“回主宅宴客。”
虽是白礼,但宴客的程序不省。席开两百桌,从院落径直开到大街上。宾客虽按赵家提前通知的换上了素衣,但热火朝天此起彼伏的谈论架势倒是一点也不比红礼时的差。
“这赵家终究是把财神爷娶了进来。”
“那是,瞧瞧这大手笔,说是一切从简的白礼,可你看,除了一切带白之外哪一点不比红礼还铺张?”
“嫉妒了吧?嫉妒咱也只有看得份儿,谁让人家一个是百年望族,一个是无双首富呢,眨眨眼这幸福美好的日子就来了。”
“来了?我看不一定。这种外表平静内里不明的生活,只有你才会嫉妒,我可不。”
“哟,这么清高?”
“不,我只清,不高。”
“怎么讲?”
“听说,赵大少爷要为艳无双的祖母三年洁身守孝,你觉得可能吗?还听说,赵大少爷曾经在老夫人的棺前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就不觉得奇怪?”
“啊,还有这一说?那知府家的刘千金怎么办?人家对赵大少爷的情有独钟那可是由来已久了。”
“所以,我就说,这亲是成了,可这幸福美好的日子就不一定会跟着来。”
什么是幸福?
对于徐氏来说,艳氏衣坊至此就算一半已经归给她赵家就是幸福。
对于赵齐仁来说,他可以重新再要一件离日丝的衣袍就是幸福。
而对于艳无双来说,今天能够名正言顺地收回旧宅才是幸福。
赵家正门前,艳无双的轿子停下。
艳无双下轿,停住。
徐氏从另一顶轿子里下来,难以抑制幸福的微笑,“怎么了,无双?为什么停下?让轿子直接抬到后院多好,娘已经为你在后院准备了单独的院落。”
艳无双捧着黑色的包裹肃然而立,“无双守孝之身,不敢惊了后院老夫人的安康,无双希望住到我艳府的旧宅。”
艳府的旧宅,十年前艳府还未搬到东城区时在西城区的旧宅,三年前免费借给了赵家开米铺,就在赵家的隔壁。
徐氏脸上的笑微僵,目光斜向不远处的乌木大门,“无双跟娘开玩笑呢吧?这成了亲就是一家人,哪能让你单独住出去?”
艳无双一掀黑色包裹,祖母的牌位露了出来,“不是单独,还有祖母陪我。”
徐氏不着痕迹地小退一步,重新堆笑,“无双,娘也为老夫人准备了一间屋了,离你的卧房很近的,你不必……”
艳无双怔怔地看着祖母的牌位,像是陷入了回忆,“祖母在临去之前,曾有刹那清醒,她告诉无双,如果万一不救,她希望住回旧宅叶落归根。”
徐氏脸色一白,“老夫人她……”
艳无双郑重回看过来,“还请母亲让祖母最后的心愿达成!”
“倒不能不行,只是……”徐氏面露迟疑,“你也知道我赵家的米铺落座在那,虽然近来生意欠佳,可这囤货也是不少。你这突然提出回迁,娘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如何给你腾地?要不,你先进门,等娘收拾好了,你再……”
“没关系,母亲。”艳无双起步转向旧宅的方向,“只要您允了就好说,其他的事情无双不敢劳烦母亲费心。”
迅速有调的步伐很快走远。
“无双,无双——”徐氏急忙颠颠跟上。
前面骑在马上的赵齐仁也连忙从马上翻身下来,追上母亲,“母亲,怎么了?无双这要去哪里?”
刚才是背对着他的艳无双同母亲徐氏私说的,他在前面并没有听到。只看到母亲的脸色不自然地变了几变,然后就看到艳无双改了方向。
徐氏急急停下步子,拽过儿子的耳朵,小声而急促道,“快去通知你爹和老太爷过来,快!”
自祠堂出来以后,赵善行扶了自家的老父亲已经先行回了府。此刻,自然还不知家门前出了意外。
艳家旧宅,“赵氏米铺”的招牌高高悬挂,她艳府的名头早已不知去向。
艳无双眼睛眯起,心中如刀割般疼痛。这里是祖母的根,她却为了自己的私情擅自出让,出让就出让吧,换来的不是真心相待,却是毒杀!
她如何对得些自己的“艳”字!
“石城,请下招牌。”她还不得不用“请”字……哼!
石城领命飞身而起。
屋内米铺的赵掌柜抱着账本和算盘慌忙出来阻止,“艳当家,啊,不,少奶奶,你这是要做什么呀?”这不是第一天过门吗?不应该进门去参拜老太爷老夫人吗?怎么这第一天过门就来拆招牌了?
☆、021 花楼有约
徐氏一把抓住艳无双的手臂,“无双无双,娘没说不允,可你总得给娘一些时间安排安排吧。你看,这第一天过门,亲朋好友街坊四邻的都看着呢,你这样……实在是有些不好看啊。”
艳无双扭头,果然看到街道上准备吃席在座的宾客已经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艳无双忽然笑了,艳若明阳,“放心,母亲,不会让您不好看的!”反而,一定会让她好——看!
“小五,上工。”
“好咧。”小五应了一声,伸手一招呼,不知从哪里呼啦啦就涌出来几乎上百的工人。过来先打开嫁妆箱子,里面全部是锤子钉子和凿子等各类工具。
一小部分搭梯修门,叮叮当当,石屑飞起,很快“艳府”两个大字雕刻在门楣之上。
另外的一大部分跟着小五冲进内院。小五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米宽的图绸铺在地上,一番指点,数十工人各自拿了工具奔向各自的工作地点。
米铺在守的工人们目瞪口呆,在遇上拿了锤子钉子或凿子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工人时,也只得不甘愿地步步退后,直到退出大门之外。
大门之外,艳无双又一招手,“六月,清库。”
“是,小姐。”六月肃面向内行,身后自有抬嫁妆的艳府下人自动跟上。
六月行至米仓,仓门早已被小五以太薄太脆不利过冬的理由命人整门拆下。
“点。”六月一声令下,身后的人自动分成左右两批进入米仓。
一盏茶的时间,清点完毕。
六月一一记录在册,拿到外面交给主子。
徐氏被艳府上下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惊得双腿打颤,但仍然坚持补救,“无,无双,你看这么多粮食可让我往哪里放啊……”
艳无双瞄一眼册子,“母亲不必担心,不用您放,我来帮您放。”
册子甩还给六月,“就按市价,全部折现给母亲。”
“呃……啊?”徐氏傻眼,说话都开始不利索,“无,无双,这……这怎么,好意思……”
艳无双笑得亲切,“母亲上次提过这米铺最近不景气,既然如此,无双愿为母亲尽一分力。这批囤粮就当无双买下了,既解了母亲的忧虑,又遂了祖母的心愿,实乃一举两得。再次感谢母亲!”
“啊?哦,不谢不谢……”徐氏吱吱唔唔,想起昨天确实提过米铺不景气之说,可是那是说来软她心引她来为赵家打理的,而不是让她来关板的。可是,现在,怎么办?徐氏为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搬起石头砸到自己脚的痛苦而后悔不已。
“住手,住手!”不远处,赵善行扶着赵光达一路拄着拐杖快步而来,后面赵齐仁小碎步跟着。
徐氏长出一口气。
艳无双微掀眼皮,一个眼色递给六月,六月闪身进了府内。
石城举着“赵家米铺”的招牌站到艳无双的身后。
落座等待吃席的宾客捧起桌上的糖果加干果伸长了脖子竖直了耳朵。
落雪渐停,太阳初露,寒风乍起。
艳无双不急不缓地向下压压被风吹起的衣襟,在赵家的两位长辈到了近前三步的时候悠然福身,“无双见过祖父,见过父亲。”
赵光达不等站稳,已经怒骂出声,“孽障,还不快跪下,你这是想造反不成?”
艳无双自动起身,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无双不能跪。一,无双不是孽障;二,无双并未造反,无双只想恭送祖母归根安身。”
赵光达根本听不清艳无双在说什么,但看到她更加笔挺的站姿就知道无视了自己的命令,“不知悔改还以上犯上?善行,罚她到祠堂跪三天自省。”
赵善行还未来得及接话,对面,石城已经“碰”地一声把招牌竖立在地,击起地上的积雪,袭来满面的寒意。
寒意之后,艳无双上前一步,目光直接锁定赵善行的眼睛。“敢问父亲,无双为祖母的牌位归回旧宅,有何不对?这旧宅是三年前母亲从无双的手里借过去的,不曾立据不曾付租。当时有言在先,只是暂借,如若艳府另有用途即刻归还。”
理直气壮的口气完全没有把一侧气得发抖的老太爷放在眼里,对上一个不能听只会说擅自一言堂的老人,她不能回击,也根本没有回击的必要。反正周围民众听得清就行。
果然,一语道尽因果,四周立即哗然——原来,三年前,赵家已经开始提前享用联姻艳府的好处。
赵善行表情讪讪,强自镇定,“无双,父亲明白,赵家不也没有阻拦不是吗?只是,这是你和齐仁成亲的第一天,谈这些事情太伤感情了。老夫人还在后宅等着你呢,不如你先跟齐仁回府参拜,这边的事情交给为父,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徐氏一捅赵齐仁,赵齐仁立即上前去拉艳无双,“无双,我们先去见祖母吧,无双……”
艳无双冷眼迅速一瞟,赵齐仁即刻舌头打结自动吞回接下来的话,低头含腰又默默退了回去。
徐氏恨得两指掐住赵齐仁的腰侧狠狠一拧,赵齐仁委屈地咬紧了唇瓣但也没敢躲避,哪一个都比他脾气大,他能怎么办?
艳无双无名指滑过眉头,温和一笑,“祖母临终心愿未了,无双不敢顾及己事。更何况,父亲和母亲已经为了无双的亲事劳心劳力,此等小事如何再敢麻烦长辈?无双不才,自作主张为父亲和母亲做出了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还请父母不要见怪。”
府门处,六月拿着账册奔出,在艳无双的眼色示意下直接递交给赵善行。
“这是所有囤粮的数目以及按照市价换算出的金额,请父亲过目。”
帐册里面直接就是数目可观的银票。
赵家傻眼,人家收回旧宅本就合情合理,他们也只能用囤粮需要处理为借口拖延。可如今人家直接买了回去,他们还有何理由?
民众看傻眼,给了面子,削了里子,她艳无双即使孤身一人仍然不改生猛本色。
徐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好了好了,就听无双的,就这么办吧。”徐氏过来欲拉艳无双,“剩下的就让下人们忙着吧,你快点跟娘回去参拜老夫人才是……”
艳无双缓缓摇头,坚定拒绝,“抱歉,母亲,参拜一事可能还要往后拖一拖了。”
唇角上扬,贝齿灿亮:
“无双花楼有约。”
☆、022 气晕老太爷?
花楼?
就是百花楼!
无双城最大的风月之所!据说,当无双城还是横城的时候,百花楼就已经存在了,曾经的独门独院现在也已经发展成了三层的华丽楼阁。这里是男人们午夜梦回时的不二选择,亦是清醒时茶余饭后的聊点笑料,是在艳无双之后荣登人们最爱谈论的话题之榜单的第二名。
而从今年天气转凉时,艳氏衣坊免费为百花楼送上一批加厚衣裙开始,艳无双和百花楼在人们的口中就已经联系到一起,成为了并列第一名。
如今,在艳无双的成亲礼上,她艳无双先是不遮盖头不用背亲敞亮出嫁,再在进门前强行收回旧宅,现在居然还让参拜的事情为她的花楼之约让道,这样的举动这样的态度,如何不让周围的民众叹为观止?!
聪明的即刻做出论断,“看吧,我就说她艳无双不可能变成后堂的小媳妇,你瞅瞅这架势,她能甘愿被压制就怪了。”
年老的一捋胡须,“伤风败俗伤内败俗啊,这刚过门的第一天就不进门,还要去什么花楼……唉,这赵家上百年的家教门风啊,就这么让她给抹黑了。”
徐氏的头皮突然开始发炸,一时不知回句什么,满脑子的都是,她娶进来的到底是什么媳妇?
赵家老太爷即使听不清众人说什么,但从众人越发兴趣的表情也能看出来一定有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发生,连忙招近赵善行解说。
赵齐仁脸色变绿,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近前,周围落到他身上的眼光让他觉得他已经绿帽罩顶,食指恨恨点向艳无双,“艳无双,你别太过分。今天可是你我成亲的第一天,你怎么,你怎么可以去那什么楼?”
从脚底冲到头顶的愤怒已经让他忘记了刚才还在委屈的心情,但是潜意识里,“百花楼”的字眼还是不能从他的口里吐出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艳无双表情突然转为惊愕,“齐仁,你在说什么?你昨天不是还说就算成亲了也不干扰我在外打理生意吗?怎么现在……这才一夜的功夫,你都忘了吗?”
赵齐仁被噎住,论嘴皮子上的功夫,别说艳无双,就是自家小妹他也说不过。“我,我……”赵齐仁嘟嚷半天,最后也只能向徐氏求救,“母亲——”
徐氏被儿子一拉才清醒过来,僵持的脸部肌肉几乎不能在第一时间就挤出客气的微笑,“那个,无双,娘昨天是说过允你继续在外打理生意。可是,今天可是你过门的第一天呀,你就不能为了齐仁请个假破个例吗?”
修剪的细细的柳叶眉恰到好处地轻轻蹙起,落到外人眼里完全是委曲求全的表现:你们可看好了,我赵家对待新媳妇是如何的通情达理,而新媳妇对待我们又是如何的打完鼻子又打脸。
艳无双的表情突然变得为难,刚想解释一二,那边听完儿子转述的赵光达已经一拐杖打了过来,同时伴随着破音的咆哮,“不知羞耻的孽障,看我不打死你!”
桃木拐杖“呼”地一声落下,“碰”地一声响起。
艳无双毫发未伤,拐杖断成两半。
同样断成两半的还有他“赵家米铺”的招牌。
原来是石城在电光火石之间以手中的招牌挡了挥下来的拐杖。
被击起的漫天飞雪中,石城挡在艳无双的面前沉脸而站。他不明白为什么主子让他昨晚把所有修房子的工具全部装进了嫁妆箱,不明白为什么主子对待新姑爷的情绪一日三千变,他只记得母亲自小就教导过的一句话——用你那榆木疙瘩的脑袋和一身功夫时刻护住主子的人身安全就好。
当咆哮声起,当拐杖落下,他已经提前举起招牌等待。他没读过书,不明白什么样的行为才算“以下犯上”,他只知道有他在,主子绝对不能受伤。
赵光达的拐杖被震脱了手,巨大的力量甚至将他的手臂反震了回去,随即“咔嚓”一声,手臂脱臼。
赵光达连闷哼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翻个白眼就倒了下去。
“父亲——”赵善行连忙接住。
“祖父——”赵齐仁惊叫一声也跑了过去。
徐氏终于变脸,“艳无双,你是想要气死老太爷吗?”
寒风呼啸而过,徐氏将碎发拢到头后,双眼通红,怒不可抑,“你命硬克亲,是我赵家不为所动坚持迎娶;你祖母猝亡,是我赵家在你孝期白礼迎娶;你放不下艳氏,是我赵家顶着家风被损的压力允你婚后依然打理生意。而你呢,你是如何对我们的?”
徐氏一指艳无双,“你不遮盖头,不用背亲,我赵家怜你行孝的心意屡次为你再三破例。”
徐氏再指大门口,“你打着满足祖母生前心愿的幌子,拒绝进门,硬要收回旧宅,我赵家为你准备的白礼由此陷入口舌之中。”
徐氏三指嫁妆箱,“你居然早有打算,箱里居然全是提前准备好的工具,罔我赵家为你备好的八十八抬聘礼。”
徐氏最后指向躺在赵善行怀里的赵光达,“老太爷身体年迈,你居然如此不顾亲情气晕老太爷,你到底是不是诚心要嫁我赵家!啊?”
四下闻声哗然。
“是呀是呀,她艳无双这次是真的有些过分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忽视长辈们的身体健康啊。”
“就是就是,她艳无双在自己家里如何强势咱管不着,可这嫁了人了就得尊重长辈,怎么可以无视长辈的话还敢还手?真是太目无尊长了。”
石城的国字脸肌肉绷紧,手是他动的,为什么要怪到主子身上?
艳无双无名指抓抓眉头,绕过石城走到赵光达的近前,开口招呼六月,“六月,给老太爷看看。”
赵齐仁起身护到前面,“艳无双,你还想下什么手?”
艳无双不看他,歪头看向徐氏,“母亲,你不是想耽搁着祖父受伤的时间只顾声讨我吧?”
徐氏神色一窘,“齐仁闪开。”
“失礼了。”六月福福身子,蹲下身子一番检查,转瞬走回艳无双的身边,刚要附耳过去。
徐氏眼睛一瞪,“有什么不能大声说的?”
艳无双退后一步,“六月,照实说。”
☆、023 催她去青楼
“是。”
六月转身向外,声音响亮,“老太爷属先天性的骨节松弛惯性脱臼,即使石城不挡那一下,他也会因为用力过猛而脱臼。至于晕倒,我想老太爷可能只是有些脱力想闭目休息片刻而已。”
一个字概括,就是,装!
四下即刻倒戈。
“这么大岁数了,还要用这种招数……不就是人家要收回自己的宅子嘛,何必呢。”
“这老太爷作为一族之长,素来公正严明,怎么今天这事搁到自己身上就不公正了呢?难道果真是看人看戏看己看利?”
“真是有些过分了,即使这刚进门的孙媳妇的行为有些失份儿,那也不能这么解决啊。一码归一码,孙媳妇行为不雅,自可在行礼结束后严加教导就是;可人家要收回旧宅,他也不能装晕赖着不给吧。”
“就是就是,不就是一间米铺嘛,有了她艳无双,他赵家以后要什么没有?现在死赖着这间米铺可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徐氏满脸通红,眼珠子狠剜了一眼赵善行,知道老爷子是装的怎么不提前给个信儿?
赵善行无奈地别开眼,他也是扶到父亲时才察觉到的,还没来得及说话通气时她那边已经暴发了,他还能怎么办?手指轻轻戳戳老父亲,起来吧,已经露馅了。
“哎哟——”赵光达长出一口气,缓慢地睁开眼,虽然听力下降,但是脑袋却好使,儿子一戳他立刻明白事情并没有向着他想的方向发展。
浑浊的眼睛也不看向周围,只痛苦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善行,我的手臂……哎哟哎哟……”
赵善行赶忙凑近回答,“无碍,父亲,只是脱臼,一会儿我们回府推上就好。”
“哎哟,那还不快点!”赵光达像是不胜疼痛地再次闭上眼,“想疼死我这把老骨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