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赵齐仁转回身就要再次质问,一阵寒风突然刮过,刮起积雪无数,迷了他的眼,也堵了他的嘴。
赵齐仁慌忙扭头躲避风头,只听得马车的车门“咣当咣当”的被风吹得敞开又关上。
“少爷——”招福连忙奉上布巾为主子擦拭被刮了满头满脸的碎雪。
赵齐仁原地蹦了两下,手臂快速互搓,他很怕冷,如果不是母亲坚持让他自己搬家,现在他还在自己的暖榻上看诗经呢。
六月被风吹开的车门拍到了一边,还好王婶扶了一把,否则早已拍倒在地。她稳住身子立马先去看车门,再看到车门又被吹关上以后,才悄呼出一口气。
已经擦过眼睛的赵齐仁自然没有错过六月的这一神情变化,心中的怀疑越加凝重起来,他推开招福,再次走向车门,“无双,无双?”无双每次头疼都特别想睡一觉,但每次都不容易入睡,怎么今天睡得这么快?而且,外面这么大的动静她居然没有反应……太不正常了。
赵齐仁一只手已经抓住了门环,“无双无双,你还好吗?”
“姑爷——”六月眼疾手快伸手就抓住了另一只门环,阻拦的意思非常坚定。现在是在府外,人多嘴杂,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主子落下把柄。而经过了上午那场不太和平的成亲礼之后,她相信赵家肯定在等着主子出事。
所以,即使今日有可能会被姑爷判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她也不能让姑爷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打开车门。
六月神情坚定,目光如炬,“姑爷,小姐头疼最怕风,请您体谅!”
赵齐仁眯着眼扫过六月,开口却唤招福,“招福,六月陪主子出门一定累了,你还不快过来换班?”
“是,少爷。”招福领令上前,略有武功底子的身手轻易就把六月架到了一旁。
六月奋力挣扎,“姑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赵齐仁笑得和善,伸手开门,“六月说笑了,我不过是心疼娘子,也许她在在车内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正等着我进去帮忙按一……”
“如果是我在等着你尽快让路呢?”
车门半开,绣着牡丹花的锦被之下传来艳无双冰冷如霜的声音。
赵齐仁顿时僵住,她在!
六月用力甩开听到艳无双的声音也是一愣的招福,几步就奔过来重新关上了车门,“姑爷,主子这时真不能见风!”
“无,无,……”赵齐仁开口想问她为什么刚才不出声,可是艳无双根本就不给他开口的时间。
“王婶,回府!”车内再次传来艳无双的声音,简短急促,非常像平日里头疼得不耐烦的态度。
“是,小姐。”王婶一甩马鞭,驾车就走。
赵齐仁目光追随着马车而去,思绪仍旧混沌,虽然是无双的声音,可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因为车内除了艳无双还有另一个人。
车内,艳无双半支着身子,冷眼看着头顶处的拳头,半晌无语。那拳头里是碎雪!问她怎么知道?因为她就是被那拳头里的碎雪冰到脖颈才清醒过来的。
艳无双拢拢衣领,拒绝再次遭到这种没人性的叫醒方式,她压低嗓子恨恨出声,“这下你可以把那些东西扔掉了吧?”
“当然。”紧贴车顶的人把拳头松开,一把碎雪不及降落直接在掌心化为热气,消散。
艳无双额际狠抽了一下,仅凭这份功力他怎么会任由七七压在他的身上而不反击?
“赵当家的好兴致!”艳无双暗暗咬牙挺身坐起,看着车顶的人轻飘落在她的对面,然后悠然半卧。
☆、030 又撞?
车内,赵纪青听到艳无双明褒暗贬的话并不在意,只单手撑头,竖起食指对着艳无双摇了摇,“错,不是好兴致,是好善良。”
赵纪青拿眼角斜斜身后,“如果不是赵某及时赶到,恐怕艳当家这次又会陷入口舌之中了。所以,”赵纪青表情非常诚恳,“艳当家首先应该向我道谢才是。”
“……”艳无双的无名指挠挠眉头,无言而对,她醉酒或者与陌生男子公然同车哪一个更容易陷入口舌?可是,他在刚才避过众人视线进车“叫”醒自己却也算功劳一件。
“谢谢。”艳无双不情愿地开口,低低的声音完全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不客气。”赵纪青却笑的志得意满,仿佛他是做了一件多么伟大的好事。
艳无双额际狠抽一下,如果让她选,她宁可不欠他这份人情。
“无双已经无事,就不多留赵当家的了。”艳无双挺背直腰,即使在这狭窄的车厢内,她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她也努力“坐”出上位者的严肃气息。
可落到赵纪青的眼里,却更像是一个倔强的孩童在披了大人的衣服之后就佯装自己是大人,其实外强中干。
赵纪青眼波流转,慵懒而卧,“赵某自持善良伏义相助,没想到艳当家却过河拆桥,不厚道之极。”
“……”艳无双差点喷他,她怎么不厚道了?如果她不厚道,她早在第一时间醒来就该尖叫着喊石城赶他下车了,还能护着他一路进院?
赵纪青掀开门帘的一角,示意艳无双向外看,“你看这外面,雇工未退,你艳府的下人也越来越多,你让我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离开?”
谁让他大大方方地离开了,艳无双瞪他,“你不是有武功?”不但可以击雪退敌,还可以平移进马车,更可以自如控制雪的形态,他就不能像来的时候那般无影无踪地离开?
赵纪青吹吹眼前的长刘海,表情无奈,“赵某的武功属突发性的,刚才因为用力过猛,现在已经脱力,如想再次恢复,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在那日没有躲开七七的一扑?”
还有这理?艳无双看他一眼,虽没有相信的理由,但也没有不信的理由。对于武功,她是真的一窍不通。
“好,那就待我下车之后,我会找个名目再派王婶驾车出去一趟,务必让她送你回府。”
“你家姑爷在门口守着,你确定他不会再查?”
“我派石城带你从后门离开。”
“我讨厌陌生的男人!”
“我给你家管家传口信让他接你回去。”
“他刚被派去外地收欠款了!”
“你——”艳无双气结,“难道你要在车里藏过一天不成?”
“啊,这个方法虽然有些难度,不过倒是稳妥。只是,”赵纪青认真思考,“这天寒地冻的,你就不怕我冻死在车里为你招来谋财害命之罪?”
“……”艳无双身下的锦被险些被她抠出一个洞,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卷吧卷吧把他埋了。可当未来真有那么一天到来的时候,她却直想把自己卷吧卷吧和他一同葬了。只是,现在的她完全预想不到将来的情况,单是他现在脸上不明所以的邪笑,就让她有一种想拿雪球砸过去的冲动。
“好,”艳无双强迫自己端起礼貌的笑,“那赵当家的意思呢?”建议她不提了,他想怎么走是他的事,他自己决定算了,跟她有啥关系!
“我的意思啊……”赵纪青软软地拉长尾音,从帘子的缝隙也能看到后院近在咫尺,“我在想,也许我进屋暖和一下,喝杯热茶什么的,也许功力会恢复的快一些,到时早些离去,也好让艳当家的早日摆脱口舌的威胁。”
“好,就依你。”艳无双当下拍板,“等车停下,我先将王婶支开,然后命六月带赵当家到客房休息,直到赵当家功力恢复离开为止。”
“我一人在客房呆着?”赵纪青抠抠手指。
“……”艳无双瞪大双眼,还要陪侍不成?
“我害怕!”赵纪青微撅嘴唇,“我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
“……”艳无双差点把眉头的眉毛抓下,他要不要这么粘人?年纪一大把了还学孩子撅嘴表达委屈……早知如此,刚才那把雪就不应该让他化成气,应该让她攥成球然后狠劲摔在他的脸上!或者,……
“小姐,到了。”车外王婶的大嗓门传进来,打断了艳无双脑中有可能继续的酷刑行为。
“王婶,你先下去,传六月过来扶我。”艳无双在车内扬高声音,冷冷命令。
王婶毫无异义地领命而去,主子的贴身服侍哪里轮得到她们这些赶车的粗人。
后院的月亮门,王婶出门,六月赶到,不必王婶细说她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目送王婶走远,六月站在月亮门口对着院内还在收尾的雇工大声说道,“小姐有令,鉴于天气寒冷,今日的工作先到此,剩下的明日继续,你们可以去找石城领工钱了。”
院内的雇工们无异义地道谢退下,六月环视四周,确认再无一人之后才走到马车旁,“小姐,可以了。”
六月将车门处放置的马前凳取下放好,掀帘开门——
赵纪青率先出来。
六月手一抖,棉帘一下子就盖在了赵纪青的头上,主子怎么变成了赵当家?
赵纪青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住棉帘,要笑不笑的看向六月,“怎么,六月,又不认识我了?”
六月无意识地退后一步,她现在是觉得有些不认识他。这车她从头跟到尾,她怎么就没注意到他何时进去的?
“行了,快进去吧。”车内艳无双弯着身等在后面,她就说吧,他这种随时随地痞里痞气地开玩笑的态度是真的不讨喜。
六月听到主子的声音更加惊讶,主子也在?
“唉,艳当家果真太拘礼。”赵纪青摇着头不急不缓地下车。
艳无双不再理他弯身也下车,扫一眼不停打量院落的赵纪青,再看一眼有些发愣的六月,索性亲自在房门口打帘,“赵当家的,请。”
“哦,谢谢谢谢。”赵纪青嬉笑着稍一弯身正要迈腿进门。
月亮门外突然传来赵齐仁的声音,“无双无双,我的行李搬进来了,我住哪个房间?”
☆、031 第一次亲密接触
六月本来刚刚回过神正要上前帮忙打帘,这一听到赵齐仁的声音又愣在原地了。半伸出的手臂不能控制得抖成中风的频率,这意外一波接一波不带停歇的实在超过她的承受力啊。
赵纪青稍弯的身形顿住,眸底更添兴致,就说吧,他最喜欢人多热闹了。
艳无双双眼一眯,右脚快速踹出。
她打帘,正在他的左后方。
他进门,正在她的右前方。
位置刚好,距离适中。
艳无双于是又快又准又狠毫不犹豫地踢出了她的右脚。
目标,他的臀部。
其实,以两人的身高差距她本来是够不到这个位置的。可此刻,他偏偏正身形稍弯准备进门。于是,他的臀部非常巧合的与她抬脚的高度持平了!
什么感觉?在她被憋了一肚子气之后,什么感觉?就是七七见到牛肉恨不得一口全部咬下的感觉!
当然,她是七七的主人,一定要比七七文明,咬人绝对是不对的。
但,她,可以,踹!
如此送上门的角度,她如果不借机“送”上一脚……那实在太浪费了!
电光火石之间,抬腿,出脚,人没,帘落。
艳无双弹弹裤脚,收腿转身,神情满足,感觉不错!——真心理解七七了!
目睹了一切的六月再度不能控制得五官走位,继不“认识”赵当家的之后,她也快要不“认识”自家的主子了!
“无双,母亲说,既然你选择了旧宅居住,那么我作为你的夫婿自然也要陪同住在这里。可是,我要住在哪个院?无双,你说……”一路念叨着穿过月亮门的赵齐仁在看到廊下的艳无双时,声音戛然而止。
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哪里有一点头疼过的影子?而且,她的心情看起来非常不错!
赵齐仁突然喜上眉梢,“无双,你头不疼了?”
“让相公担心了,是无双的不是。”艳无双微微福身。
一声“相公”让赵齐仁没有注意到艳无双在他进院的那一刻已经收敛了笑意,他此刻的心思都在未来的“幸福”上,“娘子见外了,你我一朝成亲,已是夫妻。夫妻一体,本就应该互相关心互相体谅。这样吧,我就住进这院,也方便照顾你,如何?”他的离日丝,他来了!
“相公说笑了!”艳无双压压睡乱后一直没有来得及整理的乱发,对赵齐仁的心中所想一目了然。
对于一个每日吟诗作词宣言拒绝铜臭的学子来说,除了文房四宝是身份的象征之外,也只有在穿戴上来低调地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品位了。他不就是一直惦记着那未曾到手的离日丝?还照顾?她看是搜刮吧!
“相公系出望族,你我成亲虽然出来单住,但也不能委屈相公与无双同住一院。”冰天雪地的寒冷中,艳无双红润退去,头脑清明。
本就是千杯不醉的体质,刚刚有所上头也只是因为最近少食而造成了胃腹虚弱,再加上情绪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于是才有了那意外的昏醉一幕。
不过,她小睡片刻,酒劲已弱。后又有人以冰雪袭颈,刚才一直憋闷的情绪也有所缓解……可以说,现在的她就像重生那日一般的清醒。
艳无双无名指抚上眉头,招唤六月,“六月,安排姑爷住进迎客院。”
声音如房檐上的冰凌,清晰透亮,落地响脆。他来,她不拦着,反而双手欢迎!她一向擅长与虎共存,不是吗?啊,不,夸他为“虎”都是对七七的侮辱!
“是,小姐。”六月即刻回神,同样响亮应声。外人当前,先敛神色是跟主子之前学的第一课。
赵齐仁愣在当场,有些反应不过来,甚至开始怀疑刚才他所看到的她如昙花一现的好心情不过是自己一时眼花。
六月走向月亮门,“姑爷,这边请。”
“无双——”赵齐仁站在院落中央,目光落在艳无双的身上,他还未走近就已经得到了她“驱逐”的回应,“听说你最近一直饮食无常,你看你的脸,似乎比我昨天见到时又瘦了一圈。”
赵齐仁前走两步,母亲说无双最喜欢他的温柔,“不如,让我住进你的蔷薇院,也好方便提醒你按时就餐。就这么看着你一点点瘦下去,我却什么也不能为你做的话,你让我如何安心?”
“娘子——”声音绵软中透着由衷的关心,因为十五岁的年纪而不显半点懦弱之气。
艳无双袄袖里的双手收紧,他怎么可以将这些场面话说得那般地由衷认真,他究竟可以为他的“母亲说”做到何种地步?他们之间十五年的情谊在他看来究竟值多少?这一次,她一定要弄弄清楚。
艳无双欠身,摆出恭送的姿态。“多谢相公挂心,只是无双一向事多,怕打扰了相公的休息,还请相公移驾迎客院。”
“那,……好吧。”赵齐仁最终妥协,这种情况母亲有教,“那一会儿晚饭我们一起用?”
“好。”艳无双应下。
赵齐仁这才起步向外,迎客院就迎客院,虽然远一些,但左右出不了一个旧宅。母亲说的对,只要他离无双近一些,以情动人,无双早晚会恢复到以前对他百依百顺的状态。
月亮门旁侯着的六月,眼角余光撇一眼艳无双的身后,转身离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艳无双拢拢披风的衣领,转身掀帘进屋。
然后,定格!
正对门口的大号书桌上,赵纪青正横趴在桌面上,歪头枕的是她的账本算盘,身上盖的是她艳氏衣坊的款式图纸。
在她掀帘进来的时刻,正好整以暇地慵懒以对,带着脚印的臀部甚至有意无意地往她的视线范围里挪了一挪。
“呵,呵呵……”艳无双干笑两声,目光不自然地从他刻意展现的印迹上一掠而过,“那个,事态紧急,误怪误怪。”
赵纪青单手撑头,眼角余光不离自己的臀部,委屈出声,“艳当家的好脚力!”
就在她的脚挨到他的臀部之前,他故意不躲的心思其实有那么一点点的迟疑,可是对她的兴趣转瞬就占了上风。
第一次亲密接触之后,可不可以赖她负责?
☆、032 死给她看
“呃——”艳无双被突来的“夸奖”噎住,额际抽痛的同时,心里却是非常清楚——他又在装!
首先,他有武功傍身,就算如他所说暂时脱力也不可能对她毫无戒备;其次,她不是大力小五,就算她超常发挥出的一脚让他中招,他也应该是趴倒在地,怎么也不可能“趴飞”到一丈开外的书桌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装”从来都是正大光明毫无遮掩之意!
这也是她没有像看穿老太爷装晕之后那般厌恶的原因!
“咳咳,”艳无双清咳两声,努力压下险些失控的笑声,虽然他的状态实在是有些好笑,“赵当家的受累了,无双再次向您赔个不是。”
“赔不是?怎么个赔法?”赵纪青玩着自己的发尾不动地。
艳无双心里一惊,上一次他被七七扑倒,她赔了一套离日丝做的衣袍;这一次,他被自己踹倒,他又想“讹”些什么?
艳无双上前两步,软下态度,“这刚才的情况赵当家的也在现场,本来无双是想口头示警然后让赵当家的自己一‘飞’进屋的,可又一想,赵当家的刚刚说过武功暂时不能恢复了,无双怎能再给赵当家的添堵?于是,……无双一心急,一不小心,就……还请赵当家的体谅一二。”
艳无双在书桌前站定,双手合十,一脸诚恳,“请相信,无双绝对是出于对你我二人的风评考虑才毅然出,脚的。”她,一向能屈能伸,尤其是无赖当前。
“毅然出,脚?”赵纪青拿眼角从下往上斜看上来,嘴角擒着一抹似笑非笑,“为什么不是出,手?以艳当家的‘速度’,一推也同样可以缓解危机。”
出手哪有出脚痛快?!艳无双心里如是想,表情却更加诚恳,“左手举着帘子,空不出来;右手刚才在车内压麻了,没有力气。所以,……”
艳无双无奈摊手,无辜地如天真孩童——演戏不是只有他才会。
“嗯……”赵纪青半闭着眸子,不知在想起什么,话音却拉得很长,很久之后才掀掀眼皮,说道,“那好吧,勉强接受。”
语气随意地像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右手半握后凌空搭在了半空。
艳无双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赵纪青下巴抬起示意,扶啊?
艳无双坚定摇头,男女有别!
赵纪青撅撅屁股,必须负责!
艳无双竖起食指,她宁愿再赔一套离日丝!
赵纪青活动活动唇齿,目光落在帘外,他要喊喽?
艳无双嘴角抽搐,甩袖附在手腕上,高举而出,“请——”
“谢谢。”赵纪青优雅颔首,扶腕而起。
同样的以袖遮手,交叠的不过是同样白色的衣袖。
可是,各自冰冷的体温却不约而同地让对方惊心。
她想,看他一身名贵,保暖应该妥当,为什么体温如此之低?
他想,听她满腹怒火,理应热血沸腾,怎么手腕却冰冷如斯?
两人无意识地抬目相对。
他的眸底黑暗深邃,她在守孝期间顶着命硬克亲之说仍然可以如约而嫁,但她的脸上为什么没有一丝新嫁娘的喜气?
她的目光清凉透彻,他所说的对祖母当年恩惠的报答在压棺之时理应结束,可他仍然有意牵扯到底所为何来?
目光胶着,各有思量。
此时,门外传来呼唤,“小姐——”
艳无双立刻抽回衣袖,孙姨回来了!
声音近在咫尺,艳无双第一时间看向后窗,因为天气寒冷,刚刚封死。
赵纪青抬步走向里间,不是不能离开,是不想现在离开。
艳无双看一眼赵纪青的背影,然后走向书桌后坐了下来,现在赶他出去只怕会与孙姨撞个正着,算了,里间暂时让他避上一避。
赵纪青在里间门口稍停,披风一卷,桌上的东西全部归位。
里间的棉帘落下,外间的棉帘掀起,孙姨双眼通红地走了进来。
进门看到艳无双,眼泪瞬间就掉,“小姐……”
艳无双神色不变,心却纠起,孙姨一定已经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如果问起,她要如何解释?
孙姨不是六月小五和石城,不用解释就能以命令全部概括。
孙姨是她当作亲娘一般看待的存在。
祖母曾说,亲娘生她时体弱无奶,是孙姨抛下刚刚两岁的石城转手抱起了她。
三岁时,父母客死异乡,其中也包括随行在侧的孙姨的夫石头,祖母忙着处理公事和私事,是孙姨抱着她主动担起艳府的内务,连丈夫的遗体都没有顾上亲自接回。
八岁时,她同祖母反抗,不愿接受祖母名为艳府继承人必须接受的算盘训练,她在冬雪的天气里一站半天,是孙姨强拉她进屋给她解释给她安慰帮她找了台阶下。那年,她被冻出头疼的病根;那年,她因有人心疼而变得坚强;也是那年,她第一次改口“孙嬷嬷”为“孙姨”。
上一世她十五出嫁,孙姨以年老迟顿为由不愿跟随添乱,主动留下为她看守老宅。
这位因艳氏而孤寡半生的妇人,把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自己的身上,自己何以为报?
也许,她可以说出……
“小姐是早有打算吗?”
哎?
“石城说,昨夜小姐就命他带人把所有装嫁妆的箱子内全部换成了修房的工具?”
是……
“小姐却提前命嬷嬷出城为老夫人点长明灯,还提前给话可在今日午后再回来?”
那个……
“小姐是防范嬷嬷,怕嬷嬷出言相阻,还是怕嬷嬷通风报信?”
不是的……
“在小姐的心里,原来嬷嬷已经摒除在外了,那么嬷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啊……啊?……
这样说就有点严重了吧?艳无双有些跟不上孙姨的思维,她其实是有苦衷的,孙姨也得容她说一句吧?
可是,一返家就得知所有情况的孙姨哪里还想得到主子能对她有什么解释,她现在满心满脑的都是她被主子“遗弃”了,她根本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就丢掉了主子的“信任”,而没有主子“信任”的奴才,留之也没有用了。
“好,既然小姐不再信任嬷嬷,那么嬷嬷这就下去陪老夫人。”说着,孙姨闭上眼就冲着桌角撞去。
☆、033 出手
“孙姨——”
艳无双大喊一声,很想冲过去拦截。可是,被孙姨突然以死明志的举动居然吓得双腿发软,任她如何努力就是动不了地。
她知道孙姨对主子的信任非常看重,甚至在训练每一批新进艳府的下人都会讲到的第一课标题就是——主子信你,你就在;主子不信,请你离开。
但,她不知道,在孙姨的心里,在“主子不信”之后,居然真的可以立即“离开”!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只是想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先下一城,从来没想过这会伤害到孙姨。
艳无双紧张得全身颤抖,双拳真往双腿上狠砸下去,快动呀,快动呀,她不要在失去祖母之后再失去孙姨!
眼看着孙姨就要撞上桌角,艳无双的身体顿凉半截,难道真的无法解救?
“赵纪青!”
不知为何,他的名字突然就喊了出来,他在里间,他有武功,他能救孙姨!
话落,一阵冷风从里间“呼啦”刮出,如有实体一般直接袭向孙姨的身体。
“碰”地一声,孙姨被撞翻在地,险险擦过桌边。
“孙姨孙姨……”艳无双喃喃自语,无力倚向靠背,还好他在。
孙姨落地就睁眼,抹一把眼泪,一骨碌爬了起来,然后,走向里间!
刚才的感觉太熟悉,儿子石城曾经为练功力每天把她当石墩子凌空推来推去的,就是这种感觉!难道说,里间有人?
艳无双惊的站起:“孙姨——”她这时候要不要也这么敏感?
孙姨头也不回,“这么大的风,连人都能刮翻,嬷嬷去看看里间的窗户是不是没关。”
艳无双一急,抬腿就追过来,可是也不能赶在大步流星已经走到里间门口正要一把掀开棉帘的孙姨之前。
里间门口,孙姨毫不犹豫地一把掀开棉帘,然后,顿住!
艳无双跟在后面,骤然失声,如果让孙姨发现了赵纪青,她要如何解释?
“哼,果然。”
坏了!艳无双冷汗滑下。
“我就说吧……”
艳无双的无名指抓抓左眉头,再抓向右眉头,任她平日再大胆生猛,这被自己当作亲娘一样对待的人当场抓住她在闺阁里私藏一大男人……这脸面上怎么都有些生热。
“这么冷的天气居然都不记得关窗户,难怪有那么大的风!”孙姨咕嘟一句,上前关窗。
哎……哎?艳无双怔愣着双眼上前,难道没人?
刚被小五收拾过的里间,焕然一新到没有丁点人气,前面的通风大窗大敞四开着,冷风正呼呼刮进来。
走了!艳无双长出一口气,算他还有眼力见儿!她确认小五不会在这样的天气忘记关窗户,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赵纪青借窗遁走了。
“小姐刚才好像喊了赵当家的名字。”孙姨关好窗,又想起一个疑点。
“呃——”艳无双正要擦冷汗的手滞在额头,孙姨的耳朵要不要也这么敏感……
艳无双脸色速整,一本正经道,“孙姨,你一定是听错了!”
孙姨精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主子的眼睛,她相信自己还不至于老到失聪的地步,就在她要撞上的前一刻,她确定主子喊了那个赵当家的名字,然后她才被风“刮翻”。
而如果真是那个赵当家躲在里间于关键时刻出了手,那么他肯定也有本事在她在进门的那一刻借窗离开。证据全无,她无法追究。但是,她必须让主子明白,今非昔比,主子以前口中不避男女的做法必须改改了。
“小姐,你已经嫁人了,以后你的口中除了姑爷,绝对不能再出现其他男子的名字。”孙姨神色非常严肃,此刻,她是对女儿出嫁不得不出言警醒的母亲。
“也许,这几日姑爷的做法有些不当,让小姐有些情绪。可是,小姐,你嫁了就是嫁了,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头前就多了‘赵少奶奶’一称。请你一定谨言慎行。”
艳无双怀念的目光飘向外间,孙姨刚才不是还要死给她看的吗?
“小姐!”被艳无双明显不在状态的情况激怒,孙姨的声音突然提高八度。主子刚成亲的第一天就得罪了婆家,现在口中还出现了姑爷之外的另一个男子的名字,如此混乱的情况,她还死什么死?她死了主子不就更无法无天了?
“小姐已成亲,从今天开始必须挽起妇人发髻。”
艳无双垮下小脸,六月要惨。
“姑爷既已表明要三年洁身守孝,那么住在迎客院也不无不可。”
艳无双鼻叱一声,他倒想住别处!
“一会儿吃过晚饭,必须进赵家为后院的老祖母见礼。”
艳无双点头,这点她没想过要躲。
“小姐今天要搬,嬷嬷不敢有意见,可为什么不准备齐全?”孙姨点点四周,“凳上不置棉垫,脚下不备火盆,这么冷的天气要如何过夜?”
艳无双缩缩脖子,这下小五也惨了。
孙姨举步向外走,“嬷嬷这就去安排晚饭,顺便看看姑爷院里缺些什么。这成了亲,总归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算有些情绪,过了就过了,还能一直冷着脸过日子?……”
孙姨念叨着走远,艳无双这才有精神找地坐下。
圆凳上没有棉垫有些冰凉,屋内没有火盆也确实寒冷。
艳无双搓搓手,奔着床榻而去。
为了安慰自己一天绷紧的神经,她早点上床窝一小会儿也是可以理解的。
棉靴用力甩远,如果她的婚约也可以像这样一甩即开就好了。她也不必像现在这样还要顶着孙姨的压力假嫁过来,还要费尽心思地想着如何脱身才算正大当明,才能不让祖母死后也不得安宁。
拉过棉被,上面红色的蔷薇花鲜艳欲滴。艳无双得意地挑挑眉,至少她没有忘记提醒小五提前把自己的棉被运过来,孙姨忘记夸她了!
甩掉披风,闭眼就躺。她的旧宅,她回来了!从今天起,他赵家别再想从她这里拿走一分一毫!无论是那个温柔大度的母亲徐氏,还是那个整年礼佛的祖母季氏。
艳无双倏地睁眼,那个老祖母长什么样子来着?
乌黑而浓密的长发?
凝脂般细腻的皮肤?
狭长却明媚的双眸?
谁?
☆、034 开打
罩床的顶棚,一人与她四目相对。
与刚刚马车内一模一样的局势!
一模一样的人!
赵纪青!
艳无双险些瞪突双眼,他为什么还在!?
“嗨,好久不见!”赵纪青邪邪回笑,轻飘降落,床内侧!
雪白的袍角从她裸露在被外的双手一滑而过,冰凉彻骨。
艳无双咬牙,握拳,第一时间抽出头下的圆枕,然后不遗余力地砸将过去!
“喂,你……”赵纪青双手急急交叉在头部上空,这又发什么疯?
艳无双气得浑身颤抖,“你什么你,你居然敢躲进这里,你要不要脸?”
“不是,我……”赵纪青开口还想解释。
但,艳无双根本就不想听,“我什么我,有本事救孙姨没本事救自己?你骗傻子呢?”
枕头一下接一下地狠狠落下,次次用尽全身力气,“让你闯我的马车,让你拿雪冰我,让你赖着不走!”
同枕头一起落下的还有她憋了四天压到极致终于崩溃的泪水,滴滴成串,“不就是欺负我孤身一人吗?好,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欺负我!”
光用枕头打不解气,艳无双翻身而起,枕头甩开,一扑而上。
刚想缓口气的赵纪青嘴巴才张开,那口气还未来得及吐出,一计上勾拳直接打在下巴上。被迫抬头,顶棚的罩纱对他摇曳似微笑。
艳无双几乎冒火的眼睛里泪水汹涌而出,“哼,欺负我!再欺负我啊?”
赵纪青眨眨眼睛转回视线。
艳无双拿手背蹭掉脸上的泪水,高举起拳头,捶打他胸膛的架势像在打鼓,手累了就用屁股,一起一落,直接墩在他的腰上。
“我不会,被打,败的,呼,”艳无双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呼呼,我,艳无双,呼,绝对,不会,被打败!”
赵纪青目光扫过自己胸前被打湿的衣襟,伸手把棉被一角递了过去,“切,真难看,快擦一擦吧你!”
“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棉被擦?”艳无双火大地拍开他的手,伸手把他的披风一角抓了过来,翻开里侧,附在脸上,然后,擤!
一大坨黄黄的粘粘的鼻涕印在上面,艳无双嫌恶地甩开,又换另一个地方擦掉脸上的眼泪,用完后不忘给出评语,“嗯,月华缎的质地果真上乘!”
赵纪青吹吹眼前的长发,两眼一翻,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无语了!
艳无双俯身双手揪过他的衣领强迫拉回他的视线,“喂,你,说话呀?哑巴了?”
赵纪青拿眼角斜过她的坐姿,你准备以这样的姿势继续?
艳无双随着他的眼光牵引而行。
闺阁,床榻,女上,男下!
大脑轰然炸开,她做了什么?打了男人,外加骑了男人?一些刚刚经历过的画面突然轮番在她的大脑中争相回放,她抓破头皮几乎想尖叫,却又能理智得考虑到现在的情况绝对不宜再“大肆声张”。
艳无双膝盖用力,起身就想跳脱现在这种不雅的坐姿。
可她忘了,她现在是在床榻之上,她这一跳很有可能会跳到床边,然后一头栽下。
果然,她跳起,双脚落在床边,重心却落在床外。
眼看着就要歪头栽下,一声“赵纪青”再次自动出口。
赵纪青出手如电,单手挽过她腰肢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极快地捂住了她的嘴。虽然他并不在乎她的一声大喊会不会招来外人观看,但他怕一喊之后,她招呼过来的不再只是枕头。
说不清是他第几次救她,虽然救她之后仍然是尴尬的“女上男下”之势!
四目三次相对。
她的刚哭过,通红依旧,新添茫然,似乎对一波接一波出乎意外的事情走向颇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的幽黑如斯,镇定如斯,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看不到往日的一点邪气。
身躯再次紧贴,他的身体仍然冰凉得感觉不到一丝暖和气。
而她,在经过那样一场费力的“运动”之后早已热血沸腾,但仍然手脚冰凉。
对视良久,他和她的思绪在难得的安静中各自飘远。
他想,为什么能走的时候没有走?为什么她一喊他的名字他立刻出手相救?为什么任她出手发泄而毫不反抗?为什么见不得她泪水婆娑?
她想,为什么看到他还在没有在第一时间喊石城进来抓贼?为什么没能理智的控制自己的行为?为什么可以在他的面前肆意撒泼发疯?为什么可以在他的面前哭出泪水?
静谧的房间内,“砰砰”的心跳声是唯一的陪伴。
一声接一声,一声快过一声。
渐渐,是谁开始心跳紊乱,是谁开始眼神闪烁,是谁开始耳根发热,是谁开始无法沉默。
“你——”开口又闭口,只因她的唇瓣开合不可避免地触及他的掌心。
掌心冰凉,吐气却温热。
他在瞬间弯了眉眼,“你,喜欢我。”
哎?
小指勾勾她的腰,“不然,为什么不喊人来抓我,反而一再主动入怀?”
哎?哎?
松开她的嘴改挑起她的下巴,“虽然你已成亲,但好在只有一天,只要你答应现在休夫,赵某愿意明日就下聘!”
哎?哎?哎?
“如何,娘子?”眉头不经意一皱,“我比那个书呆子喊得好听吧?啊,娘子?娘子?”
娘子?娘你家的子!
艳无双同样弯起眉眼,很好!她喜欢他?很好!
咔嚓——艳无双张嘴就咬。
赵纪青火速离手,虽然没咬着,但上下牙齿相接发出的“咔嚓”声还是让他小惊了一下。
“相公,你躲什么呀?”艳无双笑如春风徐徐,出手却如夏雨般急骤,一计直拳直奔他的右眼。
“娘子,别!”赵纪青尖叫撇头,拳头擦过眼角。
可惜,他躲得了右眼,没躲开左眼。
艳无双下一计直拳正打在了他的左眼之上。
赵纪青眼皮连抖,再也不顾不得口头便宜,稍一提气便从床榻之上飘移而出。
回头想告别,一个枕头砸将过来。
奔到门口,桌上的茶壶碎到脚边。
刚掀棉帘,茶杯比他先冲了出去。
外间门口还没到,什么算盘镇纸砚台统统摔过他的后脚跟。
披风的毛领一立而起,他缩头在里一窜而出。
院中的月亮门处,一腿刚刚迈进的六月顿时愣住,这又是哪出?
“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
门口,艳无双抱着笔洗冲出来,对着赵纪青窜到半空的身影就扔了过去。
笔洗内的水拨洒而出,落地成冰。
笔洗未到半空就要落下去,又赵纪青袍袖一卷收了过去,然后连人带物一起消失。
“还我!”艳无双泼妇一样叉腰跺脚。
六月风中凌乱,就这样,谁还敢说认识他们?!
☆、035 找补
小五刚刚带人收拾好的屋子,此刻,从内到外,完全像遭了贼似的无一处不狼藉。
外间的棉帘下半部分全是黑色的墨汁,来自地上被摔成几块的砚台。
一地的算盘珠子,簇拥着断成两截的长条镇纸。
茶壶茶碗碎片遍地,透过被扯开一半的里间棉帘能清楚看到枕头正泡在茶水里。
六月低头收拾,吸气不断。她家主子的砚台是来自京城的风字端砚,镇纸是白玉的,配套的茶壶是特意定做的紫砂壶,就连茶叶都是老夫人留下来的信城毛尖!啊,还有被赵当家抱走的青玉笔洗!
这随便哪一件拿出来都够普通人家过个好年的。可是,现在竟然全部被毁掉了!说不心痛是骗人的,可是造成如此惨烈战况的原因则更让她惊心!
刚才在门外仅仅是惊鸿一瞥,她也分明看到了赵当家的一只眼乌青一片……她是不是可以稍作安慰,至少她家主子没吃亏?
“六月,倒杯茶给我。”艳无双呼哧带喘得走到书桌后落座,也就这里还能下脚了。
六月刚捡起茶壶的茶把儿,闻言为难地回看过去,孙姨现在可是正在厨房安排晚饭的事情,她如果现在敢拿着破壶找过去一定完蛋。
艳无双烦燥地抓抓眉头,她干嘛生气摔自己的东西?这下好了,不但损失惨重,而且还要再想瞒过孙姨的新说辞。
六月低头继续,用膝盖想想都知道主子暂时不敢惹刚回来的孙姨。
艳无双了胜于无地抿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怒气难消,“我醉后怎么上的车?”
六月停下手边的工作向主子原封不动地把经过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