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舒恋确实依着月映所建议的,伏在案前仔仔细细地写了一封书信,还剪下自己一段长发作为誓言的凭证,然后规矩地折了三折,装进信封中,糊好浆,盖上泥印,捧着书信咚咚咚地跑去找阁主。
阁主一脸面无表情,那双漂亮的眼睛瞥向满面期盼,犹如小狗一样眨巴的湿润双眼,充满让人想伸手去揉揉她脑袋的冲动的冬舒恋。
“恋恋已经知道朱公子是什么身分了……”看出阁主的犹豫,冬舒恋连忙补上一句,换来阁主略微的扬眉。
“你知道?”
“嗯……”她脸儿红红,哪哪回道:“在这长安城里,比那位端烈王爷更招摇嚣狂的人,大概是没有的了……怎么说呢,只要把想像的层级提高一点的话,也是挺好猜的……”
这样的依据虽然有些荒唐,但在某个程度上也的确属实。
阁主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了信。
“战况有些吃紧,若要等着回信,十天半个月是跑不掉的,你要有心理准备。”阁主这样吩咐。
冬舒恋欢欣地点着头,达成目的之后,便愉快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她都在满心期待的雀跃之中度过。
但莫要说是完整的一封回信,一个半月都过去了,连一句口讯都没有回传,冬舒恋从安静不下来的期待万分,到后来变得时常发呆、莫名发怒或者掉泪,情绪极为不稳定。
她盼着阁主能告诉她一点关于端烈的消息,但是阁主非常地沉默。
她去问月映:“战况是不是很吃紧?端烈是不是有危险?不然他接到了信应该是要回的。他是不是没有接到信呢?”
被那样一双小小的手揪住了袖口,指尖还发着颤,月映根本狠不下心告诉她,阁主说端烈收到了信,但却没有回覆的动作。
月映的表情很为难,冬舒恋仔细而深刻地读取她的表情,然后将所有的思绪往最坏的方向倾倒而去。
“他伤着了吗?没有办法动吗?他不能回信吗?他……”她的声音呜咽了一下,“他不愿意回信吗?”
“应该是……太忙碌了。”月映说着干巴巴的安慰。
冬舒恋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有收到我的信吗?”
“有的。他有收到。”月映回覆得很迅速,并且笃定。
“但他没有回信……为什么?”
“也许是……回了信的话,就会忍不住想要回来见你吧?”
月映想尽了一切甜腻到太过于柔软并且儿女情长的理由,藉以安抚焦急不安的冬舒恋。尽管这种方法瞒哄不了多久,但至少挡得住一时半刻。最终的解决办法,还是要端烈王爷真实地出现在冬舒恋面前,才能化解她的不安。
被她这么哄着的冬舒恋,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而另一方面,压着书信不回的端烈也不好受。
隔着千万里之外的战地,将来自远方、自己心间上疼惜的女孩儿所捎来的书信贴身藏在内甲之中,仅与一层里衣相隔,领兵作战的端烈揣着那封信,竭力阻止自己想扔下这场战争、快马加鞭赶回冬舒恋身边的强烈冲动。
他几乎失去理智地想念着她。
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他想念她身上柔软的女儿香;在兵器相击的尖锐之中,他想念她柔软娇嫩的身子;在许多无法成眠的晚上,他想念她在他怀里睡得香甜可人的模样。
越是想念,他杀的人越多。
手段越是激烈,战事就结束得越快。
等到他将敌方大将首级拿到手、收了降书之后,他扔下还待打扫的战场、许多还要收尾的繁杂事务、以及众多要回返的兵士,将这一切都交托给副将去处理。
他低声恐吓副将:“办砸了,你就不必回来了!”然后丢下欲哭无泪的副手,他跳上快马,扬鞭就走。
一众十六人的贴身护卫也从战场转移,跟着他一同回去。
端烈归心似箭,心中很慌。
时序已经入秋,就要临近冬季了,而回程纵使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也要花上半个月的时间——他恐怕赶不及怜花宴了。
马匹倒下一匹,就再换另一匹,尽量将进食和睡眠的时间缩得越短越好,他一心都在赶回长安、闯入三千阁抢回他的美人这事上,他的神色很疲倦,情绪却非常高昂。
随行的护卫一言不发地紧跟着他们的主子,但这样一日接着一日下去,他们也要忧心起主子的身体撑不下去。像这样子才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连一夜休息都没有,就开始日夜兼程地激烈赶路,太过于伤身体了。
默数着怜花宴的时辰已经过去大半夜,而长安城还远在两日的路程之外,几个带头的护卫互相使个眼色,将满脑子只想着赶回去的主子敲昏了,一把塞进马车里,然后空出手来给三千阁主送了封短信之后,他们主仆一行继续他们的归程。
马车无声无息地滑在道上,里面昏睡着的端烈,拧紧的眉头没有松开过。
他反覆喃喃:“恋恋……”
怜花宴上的冬舒恋,极其地美丽。
一身雪白将她簇拥着,仿佛发着淡淡的莹光,乌黑长发上绾着一只镶翡翠的发带,那流泄而下的长发衬着那身雪色,越发地乌亮丝滑,而她上着淡妆的眉眼带着漠然,整张小脸上净丽得几乎没有胭脂的颜色,然而她的眼瞳这样黑,她的唇色这样珠润嫣红,那样一个安静得几乎带出一种冷厉的美人,足以吸引众多寻芳客争相挑战。
怜花宴如期举行,没有延误一时半刻。
知道端烈正在加快脚步赶回来的阁主,也仔细地问过了冬舒恋,是不是要将她的初夜留给端烈呢?
舒恋这样回答:“他赶不及怜论宴,要恋恋怎么留呢?”
她答得很冷静,很清醒。
月映很担心,她搂紧了沉默的冬舒恋。“恋恋,你不是喜欢着王爷吗?若你还不识情爱,也就罢了……但你明明喜欢着王爷的。如果不是被喜欢的人所拥抱……恋恋,那样就太悲伤了。”
冬舒恋垂下了如扇的眼睫,“映,我是想过了这一切,才进来三千阁的。如你所说,我喜欢端烈,端烈也喜欢我……也许他正在赶回来的路途上,但是他赶不及怜花宴,便什么也不用说。我啊,不只是端烈喜欢的恋恋,同时也是三千阁里的姑娘啊!我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才进来这里,是为了成为名妓,才没有逃跑,是为了成为让端烈钟爱一世的好女人,才会在这里。”
她抬起眼,望着月映。“端烈有他的工作,我也有我自己的工作。即使是互相喜欢着的,也不可以遗忘自己的职责。”
月映哑口无言。
“我不会后悔的。”冬舒恋轻道:“我想了很久很久,想得很清楚了,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伸出手,握紧了月映。在月映的手心里,她的指尖发着颤。
“虽然想清楚了,可是还是会怕的……映,你握着我的手,我们两个一起过这怜花宴,好不好?”
月映哑着嗓子,很轻地回答。“好。”
她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为彼此加油打气。尽管想得非常清楚了,连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该怎么应对,都已经无数次地预先想像、也请阁里的姐儿们教导过了,可临到阵前,总还有些恐惧。
但却没有过逃跑的打算。
月映想着她入阁前所许的愿望,冬舒恋想着温柔地疼宠她的端烈,直到她们被分别带开——
冬舒恋被一个充满铁与皮革的气味、沉默而坚定的手臂所拥抱。
那是一个待她很小心、竭尽所能温柔的人。
她在那个人的手臂里睡去,没有梦见什么,也没有被什么所梦见。
端烈的梦里,全都是冬舒恋。
哭泣着的她、欢笑着的她、任性的她、胡闹的她、发怒的她、咬着他的她、想睡的她、作着美梦的她。
很多很多的冬舒恋……
等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什么也没有。他的手里没有握着冬舒恋的指尖,她不在他身边。
今天是什么日子?
端烈睁大了眼睛,忽然,他听见门打开的声音。
转头望去,那个美丽得几乎带上厉气的女人,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进来。
“你醒了。”似笑非笑地,她招呼道。
端烈的嗓子沙哑而干痛,“恋恋呢?”
“这个时间,还在睡呢!”阁主将碗放在端烈手里,盯着他喝下去。“要一口喝干哦!这可熬了很久,吐一口出来都不行。”
端烈抽了一口气,着大不了苦死的壮烈心情,一口干了。
那药没有他想像中的难喝,这么一碗下去,他的嗓子明显好了很多,连身体关节上隐的抽痛都减缓下来。
他把碗交还给她,“怜花宴……”
“已经结束了。”阁主平淡言道,把碗搁在几上。
端烈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不是问怜花宴吗?”她瞧他一眼,“已经结束了。你的皇帝哥哥忙昏头了,忘了派兵来阻拦。至于恋恋……是她自己决定要参与怜花宴的——你没有赶上,也没有完成你的承诺,端烈。”
“恋恋……”端烈面如死灰。
阁主淡漠地望着他。“那人待她很好,恋恋没有伤着哪里,隔天一样活蹦乱跳的,没有需要什么休养。”
端烈捂住脸,掌背上浮现了青筋。
“你若不想再见恋恋,就打理一下,和你的护卫离开这里,不要再来了。”阁主轻声说道,而后合上了门,离开了。
那一贯的嚣张狂妄、风流傲慢的端烈王爷,将自己捂掩在沉默的黑暗之中,一动也不动地,几乎僵化了。
他的痛苦与懊恼,无法言述。
冬舒恋抱着膝,坐在十二金钗专属厢房中的朱栏窗台上。夜风很冷,她把自己裹得很实,包成一团毛绒绒的小兔子,冰凉凉的脸埋在膝里,看不清表情。
怜花宴过后,她和月映都从偏房中搬出,各自移进了十二金钗的厢房之中。她们紧临着彼此,若要去找对方的话,只要抱着枕头就可以直扑隔壁房。
心里没有人的月映恢复得很快,她马上全心投入工作之中,短短的三日内,为自己开拓无数的新客,其中有半数都将在日后持续地指名于她,维持住她不坠的地位。
然而冬舒恋心里有着人,她还需要时间恢复精神……
尤其是,她已经从月映口中,听说了端烈回来的消息。
和怜花宴的日子,差了两天半的时间。
“你没有赶得及回来……端烈,你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恋恋了吗?”
她对着自己心间呢喃,那声音微弱得仿佛只是低泣。
然而有一道阴影,将她笼罩,呼唤的声音像是一朵重瓣的山茶,沉重而决绝地堕下。
“恋恋……”
她屈成一团的身子惊惧地缩了一下,复又小心地舒开,她隐匿的脸庞从膝间抬起,迎着灯火,展露在远行归来的青年面前。
她的唇微张,又合紧,发着细细的颤。“端烈……”
她呼唤他的名字,宛如悠长的叹息。
狠狠揍过自己两拳之后才来见她的端烈,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心里懊恼得想再多补自己两巴掌。
在进门前,他遇见了忙碌奔波的月映,她似乎注意他的动静很久了,赶在他踏进冬舒恋房门前拦住了他,轻声告知他,冬舒恋老早就猜出他的身分,只是装着傻,等着他自承而已。
但他还来不及向她坦诚告白,就迎面撞上了这个几乎能摧毁他们之间三年情谊的打击。
心里紧张焦躁的端烈,呼唤她的声音也就分外地谨慎了。“我回来晚了,恋恋。”
她嘟起嘴来,像是笑了,又像是哭了,“为什么不回信呢?你不想念恋恋吗?你不知道……恋恋会害怕吗?”
“因为……写了信……”他结结巴巴的,带着一点难以启齿的丢脸。“写了信,就想直接回来了……你的信我有收到,我把信贴身收着,每晚都拿出来看……越看,越想回来。”
声音顿止了一下,他的语气低沉下去。“但我没有……赶得及回来……对不起,恋恋。”
对什么人也从不低头、向意气风发的端烈王爷,面对着自己打从心底疼惜的女人,低下了头,恳切地道歉。
那红通通的大眼睛仰望着他,“端烈,你喜欢恋恋吗?”她单刀直入地问,一点也不害臊。
忏悔着的青年用力点头。“喜欢。”
“没有把恋恋当作玩物吗?”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因为这次分开了,恋恋终于察觉自己是想念着、是喜欢着你的,端烈……只要恋恋喜欢着你,就会对你很好很好;端烈如果也喜欢恋恋的话,也会对恋恋很好很好吗?”
“会的。我会比以前更宠你、对你更好。”他紧紧抱住怀里柔软的女子,发觉她身上低凉无比。
“端烈……不在意恋恋已非完壁吗?”冬舒恋睁大眼睛。
端烈抿紧唇,“很在意……非常在意。”他将双臂收得更紧,将她的身子烘得暖和起来。“恋恋很害怕吧?很痛吧?我没有赶回来,没有保护你,让你这么担心……我让你一个人面对,真的很对不起……”
他在道歉。他没有生气,他怜惜着恋恋,他知道,她其实很害怕……
冬舒恋白细的指尖颤抖着,揪住了他的背心。
在怜花宴过后,一直没有办法睡去,也没有办法休息,仿佛干涸了一样的眼睛里,蓦然涌出了泪水,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嘶力竭的。
端烈紧紧地抱住她,没有片刻松手。
他呢呢喃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像是要补足在分离的这段日子里,没有呼唤到的部分。
一直到冬舒恋停止哭泣之前,都没有停止。
哭得倦了的冬舒恋,窝在端烈怀里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端烈将她从窗台上抱下来,将她藏进被子里去,然后坐在床沿,凝视她泪痕斑驳的脸庞。呆呆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醒悟到应该去拿盆清水来为她擦擦脸才对,于是又满屋子地转,终于在屏风后头找到了伺候的雏儿预先准备的一盆水。
他试了试温度,偏一点凉。
思考了一下,他双手按在铜盆两侧,提起真气,散出热度的内力从掌心中透出来,慢慢地将水温加热。然后他捧着那盆辛苦劳动过后的成果,又回到冬舒恋床边坐下。
拧干了巾子,他动作小心轻缓地为她擦脸。
那张哭成了花猫似的脸庞,慢慢地变干净了,珠嫩的唇色水光盈盈的,充满十足的诱惑力,如果可以亲下去的话……
端烈愣愣地注视着,眼睛都发直了。
然后,他狠狠地把自己的脑袋浸到水盆里去,硬生生地闷到几乎要窒息,才抬起头来大抽一口气。
他断然地背对冬舒恋,并且把自己移到窗台边上去,吹着冰凉的夜风,最后也迷迷糊糊地睡去。
“阁主……”等候在门外的月映,在三千阁主无声无息地退出房时,走上前去小心地探问:“恋恋和王爷……还好吗?”
阁主面无表情,“都睡着了。”
“咦?”月映为了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愣了一下。
阁主瞥她一眼。“恋恋在床上,端烈在窗台上……才长途奔波回来就这么乱来,明天一定要害风寒了……”她像是微微叹气,“怎么都是些让人不省心的家伙呢,就不能有点样子吗?”
月映有些哑口。说起来,她也给阁主添了不少麻烦。摸了摸鼻子,她很识相地低下头,然后默默地向阁主行礼,转身就要退开,却被阁主漫不经心地喊住了。
“映。”
“是?”她止步,回头。
阁主从袖里揣了块折叠整齐的白巾出来,递到月映手上去。“去放到端烈一眼就能见的地方。”
“咦?”怎么不在刚才进房就放好呢?月映很困惑。
但阁主一脸无表情地瞥向她,“看在你是恋恋挚友的份上,他不会揍你。去寻个地方放吧!”
月映张大嘴巴,傻住了。
那块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白巾,她怎么越看越眼熟?那是在初夜里,承接落红的巾子呀!她自己的那一块已经交由雏儿收着了,她亲眼看着雏儿藏在哪里的,所以,现在阁主手上的这条巾子,是恋恋的……
王爷看到这东西,还不气得杀人吗?!月映的脸都刷白了。
三千阁主瞧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像是感到有趣似地笑了起来。“恋恋为了你而进到三千阁来……那么,这次换你为了她的幸福,去冒险一次吧?”
“说的也是呢……”
月映如临大敌似地瞪着那条巾子,恭敬地以双手捧着,然后挺直背脊,毫不犹豫地进了冬舒恋房里。
三千阁主摇头笑了。“都是些死心眼的笨孩子。”
踩着悠然的步子,她回了房去,并且吩咐新编入她房中的伺候雏儿,要她们转告阁里的侍卫,这两三天内,要仔细守着冬舒恋的房门,并且严格禁止“任何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