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长辈一个年纪大了一个还怀着胎,可都动不得气。
眼看兄妹俩来劝她们了,老夫人与贺夫人也稍稍平息了下。
夏夫人却再不敢拿腔拿调,将她所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只是很多东西不是她能懂得的,需得夏大人夏茂生亲自才能讲得清。
“你就暂且住在我这里吧。”半晌后,老夫人说道。
夏夫人正要松口气,就听老夫人又道:“平时你扮作伺候的嬷嬷,跟着秦嬷嬷在一道做事吧,左右也不过是在我屋里伺候,没什么要紧的事。”
夏夫人期期艾艾说道:“老夫人,您看,我素来做不惯那些事的,能不能让我做些别的?”
知遥说道:“要不您去管厨房?也不成啊,您做那些也做不惯的,要是不小心打了东西砸了东西,那可……”
“没事,”贺行远笑着接话。
夏夫人可是和他交锋过,一看他说话,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果然,贺家大公子笑眯眯说道:“夏夫人可是有钱的很,自然会按着十倍的价钱赔回来,一个字儿都不会少给的。若是赔不出,我估摸着琼芳院里的东西倒是能值上几钱银子,凑一凑变卖了也是够的。”
夏夫人顿时没了脾气,全力赞同老夫人的建议。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了。。。。~\(≧▽≦)/~
☆、御医来访
其实贺老夫人说让夏夫人在她屋中伺候,也不过是个借口,最主要的还是看牢了她,让她不要乱跑。有秦嬷嬷在一旁“看顾”着夏夫人,老夫人能放心不少。
当年的恩怨到底是根深蒂固扎在心里抹不去了,夏夫人也自知做错了,所以贺老夫人偶尔地为难她一下,她也就受了下来。
况且,在贺府里还能时常看到女儿及外孙、外孙女儿,夏夫人还是很高兴的,受起气来也兴高采烈的,搞得老夫人没了兴致,几次之后就再提不起发难的心思,转而随夏夫人去了,只要她懂规矩、不乱说话不乱跑,多去几趟琼芳院也没关系。
夏茂生的所在之地,夏夫人已经告诉了老夫人,贺行远便又去了趟书院告知先生们。
两位先生知情后却没急着去寻人,而是在商量之后决定先等王亦铭,也就是“蔡先生”。
“这事非同小可,若不能一次成功,就会暴露夏茂生的行踪。若是和那位……”周先生指指京城的方向,“……抢人,我们可没有多大的信心。但如果有王将军出手帮忙,事情会有把握得多。”
王亦铭比贺行远离开镇南侯府要早,说是有些事情要处理,完了后就会来殷昌府。说起来,过些时候也就该到了。
贺行远认为先生们的担心不无道理,便告辞离去。
他还没回到院子,就被兰灵在半途中截住,说是老夫人病了,请了大夫来看诊,贺夫人让大公子也去一趟。
贺行远本来听说祖母病了很是着急,后一琢磨,这天就是知遥和程瑜风商定好的日子,料想来人定然是程御医没错,就放下了心,疾步朝安园行去。
此时老夫人的屋内并无旁人,不过是两位长辈连同程瑜风、知遥而已。
知遥的脚隐隐作痛,昨日里看着贺夫人气极的样子,她硬撑着起身去安慰母亲,谁知那一站就又有些伤到了,本已好了许多,这回一弄,如今疼得倒是比昨日还要严重三分。
她正木着脸忍着脚疼,那边程瑜风已经给老夫人诊断完,开好方子细细讲了用法。
程瑜风一转眼瞧见知遥面无表情的样子,笑了,“姑娘可是疼得厉害?要不要我来帮你瞧瞧?”
知遥求之不得,“那就麻烦程叔父了。”
程瑜风哈哈大笑,给她细细瞧伤处。
贺老夫人同贺夫人惊讶。
方才程瑜风来时,知遥也只是恭敬行了礼,如今这番话听来,她们才知道两人已经如此熟络了。
叩门声响起,贺行远走了进来。
他向长辈行完礼,就眯了眼盯着程瑜风放在知遥足衣外的手上瞧。
程瑜风初时在江家见到贺行远时就觉得他的神情极像一个人,后又知道了他贺家大公子的身份,便有了七八分把握,如今看到他的眼神,基本上就可以完全肯定了——
程瑜风一时失神,手中不自觉就多用了几分力。
知遥不防备下被狠狠按了下,脚踝处疼得一抽,想要把脚抽回来,偏偏还被程瑜风按牢了,她只得连连倒吸气。
贺行远气极,大跨步过来就挥开了程瑜风的手,冷了眼神说道:“还请先生注意下力道。”
他话虽说得恭敬,可语气不善,说完就仔细去瞧知遥疼得如何了。
知遥是有些明白程瑜风与马氏当初在救贺行远的过程中出过力的,但当时因为要隐去同马氏的关系,所以并没像贺行远提起,正拉了他的袖子想着怎么和贺行远说呢,就听老夫人说道:“放肆!你怎可对程大人如此无礼!”
贺行远本也是见知遥疼得厉害就急了,有些不管不顾的。此时见祖母这样斥责自己,更是明白程大人同先生们一样,是自己人,便敛起神色朝程瑜风行礼道歉。
程瑜风忙扶住他不许他行礼,贺行远力气不如他大,只得被他扶正了身子。
站好后程瑜风却不松开他的手臂,而是细细打量他的容貌。
贺行远不习惯被除了知遥以外的人这样瞧,撇开了脸。
程瑜风歉然笑道:“是我造次了。”
“遥儿,你给行远将面上的易容卸了。”贺夫人对知遥道。
程瑜风听后初时惊讶,继而释然。
贺夫人的身份,他是知道的。
贺行远这才真真正正愕然了。
他的真实相貌,连镇南侯他们都未曾见过,为何对一个御医反而……
他接过贺夫人早就备好的东西递给知遥,知遥示意他靠的近些,边做着准备边小声说道:“当年你的小命可是程叔父……救下来的。”
她差点就说出了马氏的名字。
贺行远震惊地看向程瑜风,后者对他笑得温和。
贺行远前些日子去了镇南侯府才知晓了自己的身份,自然明白当年众人偷偷留下他是担了极大的风险,虽然各位都没明说,可他对诸位先生、长辈更是尊敬。
如今,他才知道当年做着最危险的事情的居然是程瑜风,当即红了眼眶撩起衣袍就下跪,慌得程瑜风连忙去扶他,却终究是离得远了一些,被他实实在在地叩了一个头后才将他拉起来。
此时的程瑜风已经失了往日的淡定,急得跳脚:“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你……你怎么能给我磕头呢?”
贺行远昂然说道:“救命之恩大过天,有何使不得的?”
“好!”老夫人赞赏地看向贺行远,叹道:“瑜风,孩子的心意,你就领了吧!”
程瑜风的双眼也湿润了,只是咬紧了牙关,声音哽咽地说着“好,好”,其他的却也说不出了。
贺夫人和老夫人都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知遥不知怎的,也被这气氛感染,有些想落泪。
贺夫人看到知遥准备好了,首先打破这气氛,吩咐她开始,却被程瑜风止住了。
“夫人不必如此,不需看我也心里有数。”程瑜风欣慰地看着贺行远道:“他的神态动作和……贵主子很像,而他的眼神与性格,却是像极了主子。错不了,错不了的。”
知遥心说那“贵主子”八成就是王静岚了。
至于程瑜风所说的眼神与性格——
不知怎地,知遥想到了青柏院的那密密的青竹。
听说,青柏院那三个字,是先帝亲手所书。
又听说,先帝最爱竹……
当年,贺夫人坚持让贺行远住在青柏院,名字不改,只是砍去了满园的柏树,全栽上了竹……
知遥觉得有些头晕,搞不清事情真相,也不想去搞清。
镇南侯府为什么这个时候把贺行远叫去了那么久?
为什么王静岚偏偏在今年偷偷见她一面?
凑巧的是,此时夏茂生夏大人也将往年的事情揭开了一个口子。
所有的这一切,是不是在预示什么?
直到程瑜风离去了,知遥还有些浑浑噩噩的。
贺行远从镇南侯府带回来的箱子,都在青柏院搁得整整齐齐的,兰灵当笑话跟知遥提起的时候,只说是碧玺她们居然也知道偷懒,知遥听的时候还没当回事儿,如今想来,怕是……
她不敢多想。
老夫人和贺夫人素来知道知遥是个心思机敏的,有关贺行远的事情,她们又有默契地并没有怎样地瞒她,见她这个样子,明白她多多少少也是猜到了一些,就叮嘱贺行远这几日好好照顾她。
贺行远认真做了保证,将知遥送回朱桐苑。
等到贺行远抱她进了屋,知遥才算是回过神来,却有些不放心,拉了他的袍袖不让他离开,只一遍遍问他:“你不会走的是吧?你会在这儿好好的,对吧?贺府才是你家啊!你别弄错了!”
贺行远就笑:“你这是想赶我走?”
知遥摇头,一遍遍摇头。
贺行远暗暗叹息,心中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坐到床沿将她揽在怀里,一遍遍顺着她的发,只是也说不出什么来。
知遥到底是无法彻底放下心,第二日凑着贺行远又去了书院的空儿,她让人备了马车去了临江阁。
贺夫人见她行动不便,吩咐了罗嬷嬷陪她去。
待到罗嬷嬷背了知遥进到临江阁,闻讯赶来的马氏见到罗嬷嬷,显然十分惊喜。又看到知遥伤到了,忙给两人带路,去到了后院。
王静岚见知遥伤到了还来,急切万分,“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了还到处乱跑?”稍一思量,她又叹道:“也亏得你现在来了,不然,或许过两日我就得急着让你来呢。”
就让罗嬷嬷将知遥背到她的卧房,让知遥在榻上歇着。
马氏就拉了罗嬷嬷出去,罗嬷嬷临出门前看了王静岚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是去了。
王静岚一心放在知遥身上,并没注意到罗嬷嬷。待到马氏她们掩上房门,她从枕下拿出样东西,才对知遥道:“我过些日子就要离开殷昌府了,这东西你拿着,或许会有用处。”
作者有话要说:眼看着就年末了~时间过的真特么快啊!~~(╯﹏╰)b
☆、离去
知遥没想到王静岚居然会离开,将东西接了过来问道:“岚姨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不,只是阿铭说如今孟家人注意到了殷昌府,这里不再安全,离开为好。”
知遥就记起了青柏院那些封装完好的箱子,心知王静岚的离去必定也和贺行远的离去多少有点关系,于是问道:“岚姨准备去哪儿?”
贺行远从没和她提起过他会去哪里,知遥想,若是能知道王静岚去哪……会不会也能知道贺行远的去处呢?
“还不清楚,阿铭的信里没有提起。”
知遥心中不禁很是失望,觉得手中凉凉的,才发现是个玉坠子,呈月牙儿形状,有她的指节这样大小,乍一看上去除了质地很好外倒没什么特别的。
“这是什么?”
“故人之物。日后若是有机会,还请你将它交给行远。”
“回去后就给他不可以吗?”
王静岚思索了下,还是说道:“过些时日吧,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
知遥迟疑了下,想将东西交还给王静岚,“还是您亲自给他吧。”
“遥儿……”
“我想,他应该会很希望见到您的。”
贺行远显然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那么王静岚的存在,他应该也是心里有数的,或许只是不知道王静岚在哪里。
知遥将心比心,觉得贺行远肯定想见王静岚。
一向爽朗的王静岚却迟疑了许久,才说道:“现在……或许不如不见。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自然会见。”
知遥只得暗暗叹气,将东西妥当收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知遥准备离去了,王静岚才将马氏和罗嬷嬷都叫进屋中。
王静岚正要发话让罗嬷嬷去背知遥,罗嬷嬷却噗通朝王静岚跪下了,重重磕了三个头后哽咽着说道:“奴婢叩见主子!”
王静岚细细端详着她,忽地掩住嘴惊讶道:“你是,你是……”
罗嬷嬷已然泣不成声,“正是奴婢!”
王静岚赶忙将罗嬷嬷扶起来,又是流泪又是笑道:“你可是老了,岁月不饶人呐。”
知遥这才知道,罗嬷嬷居然是以前贴身伺候王静岚的。
马氏估摸着她想岔了,低声说道:“罗嬷嬷以前是在主子那里伺候的,不是……贵主子。”
知遥惊讶。
罗嬷嬷居然是先帝身边当值的。
见王静岚一切都好,罗嬷嬷放下了心,又听说王静岚她们也要离开,就一再叮嘱马氏,要她好好照顾王静岚。
罗嬷嬷原本就资历极高,马氏很是认真地一一记下了。
这时,恼人的铃铛声响起,扰乱了屋内人的离别愁绪。
马氏快速低声朝王静岚道:“掌柜的许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老奴去看看。”语毕就掩好门去了。
她离去不久便折了回来,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院中显得极为明显。
知遥离窗边并不远,隐约听到声响后心中一动,便要穿鞋下床。
王静岚不明所以,忙按住了她,“你的伤还没好,当心点。”罗嬷嬷见状却猜到了几分,问知遥道:“难道是大公子?”
“八成是的。”知遥老实说道。
王静岚按着知遥的手不易擦觉地颤了下,转而快步走到门口,插上了门。
知遥不顾脚疼,挪到了窗边打开条缝看出去,罗嬷嬷忙过来扶她,她却示意罗嬷嬷去看好王静岚。
虽然面上不显,可王静岚此刻的情绪波动定然是极大的。
罗嬷嬷自然也明白,给知遥端了锦杌过来扶她坐好,就去了王静岚身侧。
知遥透过窗子缝儿瞅见贺行远已经到了门口,却忽然停住了,马氏迈着细碎的步子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贺行远似有所感,朝知遥这边扫了一眼,又快速垂下了眸子,面上看去毫无破绽,可紧握的双手到底是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挣扎。
马氏见状,躬身垂首立在他身侧。
静立了许久,贺行远终于抬手敲门。可只叩了轻轻的一下,就听屋内有人说道:“你走吧,我不会见你的。”
那声音清朗悦耳,不似一般女子那样有股子娇劲儿,而是带着爽朗之气,断然是他从没听过的。
贺行远的手就停在了半空,呆愣许久后,他猛地收回手,疾步离去。
马氏神色复杂地看了门这边一眼,终究是去追贺行远了——她得负责将他送出去。
王静岚到底是忍着一直没开门,直到贺行远的身影不见了,知遥站起身来,王静岚才双眼红红地对她说道:“你回去吧,帮我好好看看他。”
此刻竟是一滴泪也无。
知遥知道王静岚此刻定然是难受得紧了才会这样,郑重向她做了保证后便与罗嬷嬷一同离去,给王静岚留下静默的空间独处。
贺行远的马车还等在临江阁外,知遥示意罗嬷嬷将她背到贺行远的车上。
见那一向傲气的少年此时那局促不安、满脸迷茫的样子,知遥叹息着,慢慢挪到了他的身边,静静地坐着。
好似过了很久,贺行远才开了口:“母亲和我提到过她,就在前两天。我早晨本想去书院,只是听说你也让人备了马车,所以觉得你或许是要来这里,就半途转了回来想过来看看……对不起。”
“没什么,真的。”知遥并不介意。
他也不过是想见王静岚一面罢了。
“我……刚才我很紧张,她不见我,我反而松了口气,我……”贺行远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知遥微笑道:“没关系,左右过几年也就见到了,还差这些日子吗?”
贺行远就也笑,只是那笑颇为伤感,和他平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知遥的笑容也慢慢僵硬,终究是一声叹息,垂下眸子将头靠在他的肩侧。
贺行远身子一僵,渐渐放松下来,两人却是一路无话。
将知遥送到朱桐苑,贺行远又在她屋里待了好些时候,本要离去了,后又转了回来,朝她说道:“等我回来。”
这是他头一次明确表示将要离开,知遥的泪刷地下就下来了。
贺行远要上前安慰,知遥却别过了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管。
贺行远转念想到往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她终究是要自己面对所有事情了,也只得硬下了心,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后面的日子里,大家依然照旧过,贺行远同知遥依旧是没心没肺地笑闹着,相比起贺行帆他们归来后引起的欣喜与热闹来说,知遥她们这天发生的事情仿若只是她生活里一个很小的插曲一般,没激起什么波澜,没发生任何改变。
直到不久后的一天,知遥一觉醒来,才被告知贺行远已经出了远门,去往京城探望威北侯一家了。
知遥听兰灵说起的时候还不相信,只当是玩笑话,见兰月也在一旁附和,才知道居然是真的。
她趿着鞋子就要冲出门,被兰月死命拉住了:“外面天冷,姑娘好歹穿好衣服啊。再说,大公子已经走得远了……”
“公子方才来看过姑娘,特意叮嘱我们不要说的,怕吵了姑娘歇息。”兰灵也忙说道。
知遥这才慢慢坐回床边,由着丫鬟们伺候她起身更衣,半晌后才问道:“他准备了几天了?怎的我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我们也是刚知道的,青柏院的人先前瞒得紧。听碧玺说公子他昨儿晚上才跟老爷提起的,左右东西不多已经收拾好了,老爷同意了后今儿一早就动身了。”
知遥咬紧了唇不说话。
直到丫鬟们给她梳洗打扮好了,她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揪下头上贺行远送给她的簪子就丢到地上狠命地踩,丫鬟们拦都拦不住。
踩完了知遥又后悔,拿起已经坏掉的簪子,蹲在地上不住地流泪。
兰灵只当她是心疼了,忙劝道:“过几日大公子回来定会带来更好的,姑娘也不必伤心。”
知遥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了,就觉得心里空落落地丢了好大一块儿,好似将泪流尽了心里才不会那么难受。
过了没几日,就有人匆匆来报,说是大公子的马车在悬崖边上翻了,里面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知遥听到消息的时候,明明知道他的死肯定是假的,明明知道还有再相见的一天,可哀伤的感觉依然那么明显。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第三卷啦唉……其实我真的是亲妈真的真的……一定要相信我啊!╮(╯_╰)╭
☆、后知后觉
“什么?一盒就得十两银子?”知遥问清价格后愕然不已,退出店外仔细看了店铺招牌,确认上面确实提到了“刘家胭脂”,才重回屋里朝掌柜的认真问道:“你没搞错吧?”
圆脸掌柜看了看店内另外一个在挑东西的女孩儿,边说着“小店价格可是最实在的”边眯了小眼睛将知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从未在京城见过此女,想来不是什么大官的女儿,便讥诮说道:“不过十两银子而已,姑娘若是付不起大可不买。”
“这个价格还说实在?请问您是在抢钱吗?”知遥见他店内还有客人,原本还不想发火,只是想理论几句,听了这句话登时怒从心头起。
她斜眼嗤了声,顿觉自己这样子太像某人,顿了顿转而改为冷哼,指了店里的货品说道:“这粉色和红色的应该只卖二两银子,珊瑚色最多三两,而那些次等一些的,也不过一两银子就好了。您这店里的价格若都能算得上实在,那这世上怕是没什么黑店了。”
老板一听她将这价格报得一点不差,再听她那语气,登时变了脸色就要将知遥赶出去,“哟,看你这小姑娘还伶牙俐齿的?你不买就算,这刘家胭脂,整个京城可就咱们一家有,你若不喜欢这价格,去别处!”
兰灵看不惯此人嘴脸,刚要反唇相讥帮姑娘出气,知遥却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黯,止住了兰灵,摇摇头准备离去。
店里那正在选东西的女孩方才背对着她们,此时听了这番对话后就走了过来,没好气地对掌柜的说道:“谁说就你这一家的?京城新开的郑家铺子也有刘家胭脂,可比你这里的价格公道多了!”说着就拉了知遥往外走。
知遥被孙绮烟拖出了店几丈远才反应过来,诧异道:“怎么是你?”
孙绮烟道:“我看郑家新开的铺子里的东西比这家老字号便宜许多,还说郑有为卖的是假货来着。谁知那小子信誓旦旦说自己卖的绝对是真的,同这里分毫不差,我就来看看。”
说罢,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知遥:“也幸亏是我,如果是旁的不认识的人,没人来帮你,你还就忍下这口气了?”
知遥笑笑,“如今我们刚搬回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孙绮烟觉得不可思议,道:“听人说你同以前变了许多,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你以前可不是这般性子,哪肯吃半点亏的?”
知遥笑笑,也不辩解。
没错,自小到大,她是不肯吃半点亏的。
不过那时是因为有个人总是护着她,她明白不管闯了什么祸,自有人替她善后,所以才敢为所欲为罢了。
自那人不在身边后,她万事都得自己想着,自己掂量着,哪还能像以前一般?只是儿时养成的性子到底是根深蒂固,时不时冒出来一下,让她给自己惹点麻烦,然后再后悔。
胸口又痛又闷,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怎么两年了,一想到他时还总是这样?
知遥烦躁地揪了揪手中的帕子,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凉凉的空气入到肺腑,精神才稍微好转了些,侧过脸笑问孙绮烟:“过几日江家宴请,你可也去?”
“当然去!我还叫了郑有为,说好了一道去呢。本来我们玄院的人在京城的就没几个,好在你如今也来了,不过还是不知压不压得过天院的人数……谁让他们那院的人都到齐了!”
到齐了!
这三个字回荡在知遥耳边,让她笑容僵了僵,脚步一顿,微微踉跄了下。
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任由心里嘴里发苦,唇角还是扯起了笑:“哪能到齐了,不是还差一个吗。”
孙绮烟这才记起贺行远两年前已经出了事,忙愧疚道歉:“抱歉,我没忘记贺行远,只是……”
“没关系的。”知遥笑道。
真的没关系。
因为孙绮烟肯定不是忘记了贺行远,而是和他本来就不亲厚,所以没放在心上而已。
知遥回到家中时,贺夫人正指挥着人归置带来的物品。
贺大人已经做了两任殷昌府知府,因此这次回京述职,就把全家人都带了来。贺家老宅是贺老太爷在世时置办的,如今回来,收整一下便可住进去了。
知遥从不插手刘家生意上的事情,贺夫人也没多管这些,所以知遥除了技术方面的事情外是一无所知。
方才不过是路过时看到那店的招牌上有“刘家”字样,她心中一动就进去了。
哪知居然遇到这种事情——她就踌躇着要不要将这事告诉母亲。
刘家生意上的事情一直是她舅舅,也就是贺夫人的兄长在负责,如今这样看来,恐怕这位舅舅的所作所为和他当初对贺夫人许诺的完全不同。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贺夫人已经看到了她。
见到知遥沉思的样子,贺夫人暗暗叹气,女儿这两年是越发沉静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问道:“怎么不多玩会儿?京城到底比殷昌府要热闹,多看看多玩玩,别总闷在家里。”
知遥反而笑问弟弟怎么样了。
贺夫人说起小儿子就面上溢满了温柔,“他啊,睡着了。”
知遥就同母亲聊了会儿弟弟的事情。
贺夫人见知遥有些恹恹的,只当她是连日里赶路给累着了还没歇过来,就说:“你去休息下,没事的时候多去江家走动走动,方才衡云她们还派人来问过,说让你这几日没事了去玩呢。”
知遥笑着应了自去休息,接下来的几日却也没再出门,直到书院的同窗们聚会的那天,才去了江家。
一听人禀报说贺家三姑娘来了,江衡云就不管不顾地奔了出来,看到知遥慢吞吞地朝里走着,她佯怒说道:“好你个没良心的,请了你那么多次都不来看我!”
江衡云比知遥大两岁,如今十七了,侯爷夫人一直舍不得她想多留她几年,如今见她年纪大了,也就开始给她说亲,请了教养嬷嬷来家里专程叫她礼仪。
知遥在殷昌府的时候就知道这事儿了,还曾在信里狠狠嘲笑了江衡云一番,说她当年在书院学的东西肯定都忘光了,不然怎的还需要请人来教?
江衡云回信里说,侯爷和侯爷夫人这两年闹得厉害,当年去书院是威北侯的主意,书院学的东西,江夫人如今是一个也看不顺眼,所以要江衡云重新全学一遍。
知遥明白好友的苦处,扬起笑脸挽住江衡云的手臂,道:“我这不是怕扰了你的学业,被你母亲骂嘛!”
“我母亲哪敢骂你?有祖母护着你,她就算骂我也不会骂你啊!”江衡云低声说着气呼呼地去捏知遥的脸,“咦”了声说道:“你脸上的肉少了许多。”
然后和知遥拉开距离,仔细打量知遥一番后说道:“不错不错,有个女孩儿的样子了。”
知遥就笑。
她是知道的,这一两年自己身段慢慢长开,有个大姑娘样子了,却不肯接江衡云的话,只是说道:“都有谁来了?”
“能来的都来了,只缺你一个了。”
江衡言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知遥不由得僵了僵,才转过身来行了礼笑道:“给世子请安。”
江衡言面上温润的笑容丝毫不变,知遥只看了一眼就忙垂下了头。
江衡云不乐意了:“你怎的如此多礼了?和我们疏远了?”
知遥道:“年龄大了,总要注意些礼数了。”
江衡云不许知遥这样,晓得她怕痒便一直去惹她,逼了知遥连连求饶后又重新叫了声“言哥哥”,她才作罢。
知遥忙着整理被她弄得有些乱了的衣服,好了后才发现江衡言正在一旁含笑看着她,而江衡云却不知所踪。
知遥只得暗暗叹气。
江衡云一向是帮自家哥哥不帮好友,知遥早就领教过的。
只是这次……也太尴尬了些。
其实,威北侯夫妻俩不和的原因知遥是知道一些的。
江衡言一年年长大,侯爷夫人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提起好多人家的女孩子,都被江衡言这样那样的借口挡了回去,如今眼看着他二十出头了,世子妃的人选却还没定下来,侯爷夫人急了,便要威北侯亲自去和儿子说。
江衡言就提了知遥。
可江夫人同孙绮烟的舅母凌夫人当年是好友,一直不喜欢贺家人,所以拼命反对,一丝一毫都不松口。
她不松口,江衡言也就杠上了,偏偏威北侯也不反对儿子的做法,直叫江夫人气得心口疼。
这些事情外人自然是无法知晓的,就连贺夫人和老夫人她们也不知。
知遥之所以知道这些,不是她有意探听别人家的隐私,而是这些事江衡言都曾写在了信里,向她诉苦一般提起。
往年贺行远在家的时候,知遥也只是整日里跟着贺行远瞎闹,把江衡言对她的好当做是哥哥一般的疼爱,并没多想。
随着江衡言的来信也越来越多,从刚开始的安慰到后来的……
她才明白了他的心思。
拒绝的话她都同江衡言已经说了许多遍,只是江衡言问她可有中意的人的时候,她没法答。
真的没法答。
一个已经“死”了的,又是她的“哥哥”的人,怎么说?
于是,除了拒绝的话外,她只能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一盆狗血当头淋下,客官们接住……我保证!行远会尽快出来的!一定会的!护住头赶紧逃命……%>_<%
☆、纠结的女孩儿们
江衡言伸出手来要拉知遥的手,被她惊得一闪躲了过去。江衡言靠过来,知遥急得跳脚,后退两步侧过身子就匆匆往前跑。
江衡言淡笑着追了过去,一把牵过她的手握住就朝前走去,知遥被拽得跌跌撞撞小跑着跟上。
他的手干燥温暖,他唇边的笑容温和淡雅,可他这个样子知遥反而更心急,晃着手想抽出来,奈何还得顾着脚下,手使不上力没挣脱开。
进入花园后远远可以瞧见其他人了,江衡言终于停了下来。
知遥紧走了大半步总算是跟上了他,站在他身侧又推又拉了半晌,依然没拿出手来。
江衡言低低地笑:“你那点力气还是不够使的。”
知遥怒了,呲牙一笑,抬脚就要往他靴子上踩。
江衡言到底是与她相识多年熟悉不已,一看她笑忙松开手往后退,堪堪让出了半步的距离时,知遥的脚也着了地,只是到底落了空,踏在了地上。
知遥瞄准他的靴子还要再踩,江衡言指了在水榭中坐着的众人道:“你看,她们都瞧着呢。”
知遥不由自主顺着看过去,可那些人在水上亭中正说得兴高采烈呢,哪有闲心往这边看?怕是都没发现他们已经过来了才是。
转念一想,知遥才发觉不对,待她明白过来自己又被江衡言摆了一道时,对方已经噙着笑容走开了。
知遥气得直跺脚,江衡言却忽然停下步子侧头看她,说道:“都说你变了,我倒是不觉得,你只是长大了。”
听了他的话知遥一愣,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江衡言已经去到人群中了。
正边琢磨着江衡言所说的话边慢慢往前走着,知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抬头去瞧,只看到孙绮烟正在收回的目光。
那目光……带着敌意。
知遥只当自己是看错了,因为前几日与孙绮烟偶遇的时候两人还聊得很开心,所以她并没放在心上,走过去同大家打过招呼后,笑着问道:“刚才你们说什么呢,那么高兴?”
旁人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孙绮烟便是一声冷哼。
知遥不明所以,江衡云接过方才知遥的话答道:“在说慕将军门下的一名参将。”
“咦?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谈论武将了?”
知遥说着顺势要坐在江衡云身侧,一抬眼看到江衡言在江衡云另一侧含笑望着她,于是她红着脸默了下,还是跑到稍远点的地方捡了贺知悦身边的位置坐了。
贺知悦正同身旁的江衡雪、林雅君谈育儿经验,见知遥一个大姑娘靠过来,就笑着把她往旁边推,“去,和她们几个玩去,我们这边说话儿呢。”
知遥就想往孙绮烟旁边靠,孙绮烟不着痕迹地往柱子边挪了□子,身边的位置便不够再坐一人了。
江衡云就拉了知遥坐自己身侧,还一把将她按在自己和江衡言中间,说道:“你这家伙,平时也没见你那么客气,怎么,今儿见了哥哥,倒是害羞了?”
知遥就瞪她:谁说我害羞?你哪儿发现我害羞了的?
她正要站起来,江衡言抢先一步起身离去了,“我去找郑有为。”
这里边都是当年同期在江家书院读书的天院与玄院的同窗,说起来剩下的“只有”江衡言与郑有为两个男的了,此时郑有为的一侧是孙绮烟,江衡言便坐到了他另一侧。
江衡云就没好气地瞪知遥,知遥知道江衡云不会因为这些事儿真的同自己生气,就笑着问她方才的问题:“什么参将值得你们讨论?”
虽说她们这几人里有家中有武将的,可平时女孩们闲聊时,提起那些个文绉绉才子文官的倒还有可能,至于那些个臭烘烘武官,大家平时理都懒得理,哪还会挂在嘴边?
江衡云还没答话,江雨晴说道:“这小参将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前两年跟着慕将军就立下了不少功劳,做到了守御所千总。前些日子老王爷去了慕将军那里,回来的时候将军就派了些人保护王爷。哪知道路上就遇到了流寇,那少年关键时刻救了老王爷一命立下大功,消息传过来后,他们人都还没到,皇上就封他做了参将。”
参将可是三品,这个年龄做到这个职位……可真是非常厉害了。
只是知遥本就随口一问而已,听了江雨晴那一长串后对那小参将依然兴致缺缺,反而更关心老王爷有没有伤到。
江衡言笑答:“老王爷没事,不过受了惊吓,只不过那小参将受了些伤,所以得在路上耽搁些时日才能到了。”
知遥这就放下了心。
老王爷是当今圣上和先帝的叔父,比贺老夫人还要年长几岁,若是受了伤那可真是麻烦。
但知遥不明白,老王爷在京城待得好好的,干嘛非要去慕将军那里?
要知道,这个年代的马车颠得厉害,老人家可经不起那种折腾。
这时江衡云见亭中果子不够了,就起身去花厅挑些新的。
孙绮烟看着望着江衡言双眼盯着知遥时的温和样子,望了眼江衡云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咬唇说道:“贺知遥你不知道,听说那小参将相貌极其俊美,比女孩子还要漂亮呢,一点都不像武将。”
见知遥没反应,她轻轻用帕子掩了嘴笑道:“所以现在京城里的女孩儿们都在讨论他呢,也不知这样又能武、又俊俏的少年郎会是怎样一副样子。过些时日他回来了,贺知遥你也可以去瞧瞧。”
郑有为觉得孙绮烟这话说得有些过了,就朝知遥抱歉地一笑,道:“绮烟是无心的。”
“我明白。”
知遥也朝他笑笑。
其实那些话过了她的耳她便忘了,丝毫没放在心上,不过——倒是让她想起了另一人。
俊美啊……
知遥托了腮暗暗琢磨,不知小参将和臭小子相比,谁更漂亮些?
仔细想了半晌,她得出个结论——肯定是那臭小子!
因为她发现,无论那小参将长什么样子,自己都会觉得那臭小子才是最好看的。
不过,两年都没他的消息,也不知他跟着王将军混得如何了。说起来,他和那小参将的年龄倒是差不多大的……
江衡言望着知遥出声的样子,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孙绮烟见自己说了一通知遥后,江衡言并没为知遥说话,刚刚心里舒坦些,转眼看向江衡言,才发现对方的心思依然全在知遥身上,就明白过来自己那番话怕是根本没入了对方的耳,不由更是气恼,恨恨瞪了郑有为一眼,坐在一旁生闷气。
郑有为不知她又在气什么,却也习惯了她这脾气,低声哄了她说话,孙绮烟难得地不领情,抿紧唇一声不吭。
江雨晴冷眼瞧着孙绮烟这一番作为,不屑地哼了声,反倒坐了知遥旁边同她聊天。
知遥成功被江雨晴拉回思绪。见对方居然主动示好,知遥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她们贺家同江雨晴家的关系可一直没怎么太好过。
江衡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诡异的情形:郑有为和孙绮烟难得地相对着沉默,知遥同江雨晴却言笑晏晏。
转眼见到自家大哥在淡笑着看知遥,江衡云便凑过去促狭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衡言不答反问:“你说,遥儿这副神情,是在想谁呢?”
江衡云不解地看了看知遥,说道:“她不是在和江雨晴说话吗?”
江衡言笑笑,又看了片刻,便自顾自离去。
行到一半,回过头去看,知遥依然在和江雨晴说话,好似完全没发现他已经走了。
他暗暗叹息着,双眉紧锁。
知遥在江家玩了一天,回到家后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起来,才发现贺夫人不在府里。
“今儿一早宫里来了人,说是皇后娘娘要见夫人,接了夫人进宫说话去了。”含蕊抱着贺行谦,这样说道。
知遥逗着一岁多的弟弟,心不在焉地问道:“皇后娘娘好端端的怎么会找母亲呢?”
“怕是……和老爷这次的任职有关?”
“或许吧。”知遥想了想,好像也就这个说法能说得过去。
谁知贺夫人晚上归来后,却是什么也没做,就先把知遥叫到屋里仔细询问。
“昨日你在江家,可有惹到孙绮烟?”贺夫人端正神色问道。
知遥一看母亲的表情,就明白不是开玩笑,需得认真回答,于是仔细想了半晌,慢慢说道:“应该是没有的。”
贺夫人看到了她眼中的迟疑,问道:“那她可有表现出有什么对你不满的地方吗?”
知遥便说了当时远远看到孙绮烟来不及收回的那个目光,好像颇为不善,“……当时我离得远,看得不真切,只是觉得她大概不高兴。”
“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知遥摇摇头。
“那当时她看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知遥稍稍回想,就记起了江衡言的所作所为,脸上就不由得红了红,故作镇定地说道:“哪有做什么?不过是往那边走罢了。”
好在天色已晚,她脸红心跳持续的时间也短,因而贺夫人也没发现异常。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贺夫人也搞不明白了,喃喃说道:“为什么今日皇后娘娘,会那么关心你的婚事呢?”